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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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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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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林边关系列散文:高原生灵(七章)连载

  李晓林边关系列散文:高原生灵(七章)

 

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我在风雪高原边关守卫,有幸与那些雪山动物朝夕相处,亲历了它们的情感和精神。岁月间隔远去了,但与这些动物相处的往事,如同心灵的底片,永远也难能消失。

  高原“平安鸟”

 

对乌鸦的印象是在小时候的记忆。

那时,老家黄土高原上的乌鸦很多,农家小院,田间地头,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总是“哑”、“哑”的鸣叫不停,四处觅食,到处可见, 总给人一种厌恶的色彩,不详的兆头,于是,人们部是不由自主地捡起小石头向乌鸦投掷去,以期驱赶走。  

上学了,记忆中有一篇课文讲的是乌鸦反哺的故事,内容大意是:乌鸦老了,无力捕食自活,全靠小乌鸦觅食喂养,以送其终。故事很短很美,印象深刻,让人终生难忘。伴随着岁月长大,渐渐发现人们对乌鸦的厌恶感是根深蒂固的,不仅表现在言语行动上,而且还有历史文化根源呢,比如,古人把乌鸦当成文学作品吟咏的对象,留下了诸如“月落乌啼霜满天”等绝唱,就连各种影视剧中,凡是表现不详的预兆、凄惨的场景时,编导们也常常是绞尽脑汁用乌鸦的形象和叫声来营造一种恐怖的氛围。

乌鸦,看来即使有再良好的孝心美德,似乎因穿着黑色的外衣,吃着腐烂肉, 出没于寂静荒凉的地方,永远也无法赢得人们的理解、敬仰,难能留下良好的口碑。

真正与乌鸦产生情缘是上世纪的八十年代,我们到喀喇昆仑上山上执行架设国防通信线路任务时期。

记得是六月份,山下正是鲜花盛开的季节,连队就奔赴喀喇昆仑山的一个雪山戈壁滩上驻扎。这里,四周是积雪堆万山,冰雪盖大地, 洁雪和崇山峻岭似乎是这里的特产,没有雪的地方都是铺满的大大小小雷同化的砾石,浑黄苍凉,偶尔有几棵骆驼刺,力不从心地点缀着戈壁滩的荒凉和寂寞 ,感觉有点到了另一个星球上。连队的军用帐篷就扎根在平缓的戈壁滩上,与雪山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既可避风,又可就近靠着雪水生存。

刚住下没几天,四只乌鸦似乎闻到了什么气味般,或是眼亮地发现了我们,不知从那里飞翔而来,常常在连队驻地上空出没,时不时地发出了“哑、哑”的叫声,似乎告诉我们,它也来到此地了。我们都烦它的叫声,烦它的黑色,只要看到它,就有意无意地捡上小石头用力往它身处地方扔去,边扔边怒骂说,滚远些,别烦我们。

这些超凡脱俗的乌鸦根本不理会我们的愤怒举动,忍受惯了人们的追打,你追打它,它就飞走,你往回走,它也又来了 ,天天如此,惹得我们本来就缺氧的躯体累的筋疲力尽,再无力管它来与不来、叫与不叫了。乌鸦也似乎是知道了我们对它是无法赶走的,竟胆子越来越大,常常穿梭在炊事班的附近,或扑腾扑腾地跳跃,或时飞时走,寻寻觅觅,有时还展翅于连队帐篷顶上,有种亲近似地向我们“献媚”,发出“哑”、“哑”的叫声,那声音清脆友善,直刺浩浩天空,飘荡在寂静的高原,令人心生可怜同情。

近距离地观察才发现,高原上的乌鸦全身羽毛出奇地发亮,腹部白色鲜艳夺目,尾巴长飘,嘴尖紫红色,脚腿棕黑色,身躯消瘦,叫声嘶哑,有气无力的,一种缺乏营养症的表现,也难怪,上帝把它们降落在这个荒芜的雪域上,人烟稀少,缺吃少喝的,腐烂的动物也少,它们怎能填饱肚子呢?我们的到来,无疑为高原上饥肠辘辘的乌鸦增添了一种新生活的希望。

连队天天外出架设电话线,无论是劳动强度还是施工难度都是很大的,当然危险性也常常伴随着,一不小心就会出事故。乌鸦来到施工驻地,连长是一脸不快的,平常是笑逐颜开的脸骤然变得阴云密布,本来就黑的脸给人以严肃的可怕,。他对兵们流露说,总是担心那些倒霉的乌鸦会把晦气带到驻地,假如真是这样,自己美好的前途毁灭了不说,更怕的是愧对一起上山的战士们和他们的父母啊!正因如此,刚进驻的那几天,连长每天早上起来的都很早,望着驻地上空盘旋不停的乌鸦,放下当连长的尊严体面,对着高空飞翔的乌鸦怒吼乱喊,总想把它们吓唬走,可天穹太浩大了,连长的嗓门再大,放到天空中那声音根本无法听见,经历过狂风暴雪肆虐的乌鸦根本置若罔闻,爱理不理的,确把连长的喊声不当回事,无奈,连长只能天天在外出施工出发前,叮嘱炊事班人员在饭后把乌鸦赶走。生活在高原上的乌鸦,月月日日时时饥饿加寒冷,见到我们在这里生活,早就把这个地方当成了天堂,怎能被吓唬走呢?你追赶它,它就机警地远走高飞,当你全身累的大气直喘时,它却又“哑——哑”地叫几声回来了,好像在与官兵们捉迷藏,故意宣示自己能飞善跑、无法追赶上的能力。炊事班人员见赶也赶不走,抓也抓不住,后来也就不驱逐了,反正雪山上寂寞,每天剩菜剩饭倒一点,逗逗乌鸦也是一种乐趣。

时间一长,乌鸦见人们再没有敌意,胆量渐渐地就大了,有时毫无顾虑地落在炊事班的门前戈壁地上,见机寻食。后来竟得寸进尺,胆大狂妄起来,乘人不注意时,偷偷地窜到连队储存食物的帐蓬内狂啄乱吃,饱餐一顿,有种死也要不当饿死鬼的感觉,搞的储存食物的地方一片狼籍。兵们见状气愤难忍,又是狂追猛赶,又是怒骂这些狂妄之鸟。

一月、两月,乌鸦天天飞来,没有人知道它晚上住在那里,风雪来时如何躲藏的,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繁殖生长的,总之,连队施工宿营点,成了它聚集生活寻食最美丽、最向往的地方。

清晨,当劳累了一天的兵们正在酣睡时,乌鸦却翩翩而至,展翅于驻地上空,发出了阵阵刺耳叫声,似催促兵们起床的号令,又像新的一天的鸣奏曲,直把正在劳累睡梦中的兵们搅得心烦恼怒;吃饭了,兵们集合排队打饭,它却展开经历过风雪锻磨过的翅膀,跳跃于队伍十米之外,起起落落,双眼直勾勾望着人们吃饭,谗光是那样的专注、悲凄,见此,兵们也同情它们,必竟是高原生灵啊,也不赶它走,故意给等待的乌鸦丢点残渣菜羹一类。日久天长,兵们与乌鸦竟在一起吃饭了,每每兵们在帐蓬前吃饭,乌鸦却在不远的地方巡回走动等待,乞求给点小小的食物。

    一天,外出施工的官兵们很晚才回来,车刚到营区,一股肉香味就直扑辛苦了一天兵们的五脏六腑。炊事班快快把饭菜分好,送到每一个班。只见晚饭除了那些高原生活的“老三样”(土豆、萝卜、大白菜)外,还多了一盘香味十足、色美馋人的红烧“鸡”块。我们好久没有闻在荤味了, 一看到有肉吃,劳累了一天的我们个个无比兴奋,不问“鸡”肉是那里来的,纷纷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饥不择食,真应了这句老话。细心的连长边吃着有点酸涩之味的鸡肉边纳闷着,通往山下的道路被雪水冲断有一月多了,没听说有山下的菜车上来送菜啊, 这那里来的“鸡”肉呢?他吃完饭边走边来到炊事班,找班长追问究竟,想是不是上山的路通了?炊事班班长是个老兵,满脸堆笑地对连长说,是有一个工作组路过此地送来的。劳累了一天的连长,忙于休息,也没有再多过问。

第二天一早,盘旋在驻地上空的乌鸦突然全都消失了,大家都以为乌鸦飞走了,或到附近有人的地方去了,谁也没有人留意,也没有怀疑乌鸦的去向。连长看了一眼,瞬间心中有了八九不离十的猜想,自问,难倒昨晚吃的是这黑色的乌鸦肉吗?他悄悄地把炊事班班长叫到一边,脸色难看地严厉质问。

班长见事情“败露”,嗫嚅地对连长说:“我看到战士们施工太辛苦了,洪水冲断了上山的公路,官兵们几个月吃不上肉,就想法把天天到咱驻地上空飞翔的乌鸦想法套住宰掉了,红烧了一下,调料味重了一些,冒充“鸡”块让大家吃。”

听着班长的讲述,连长两眼瞬间潮湿的,好一阵沉默不语。临走时,严厉地对班长说:“山上什么东西都不能吃,有的可能有传染病,有的还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再不能发生此种问题,否则,要受到严肃处理的。”连长铁青着冷酷的脸色走了,班长也边走出帐蓬边摇头叹气自语,这地方这么苦吃乌鸦也犯错!

时间冲淡了往日的记忆,但冲不掉那次吃乌鸦的经历。后来,连队完成任务下山了,无意中听班长说出了山上吃乌鸦一事,才知道高原上那次吃“鸡肉”的真实内幕。这时,兵们听后才气愤难忍,把炊事班长骂的狗血喷头,直怨怎不早讲呢?炊事班长任兵们怎样毒骂,只是嘿嘿地笑,有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胸怀,为此,连队做了好长一段时间兵们的思想工作。此后,兵们一看到餐桌上有鸡肉块时,心理就有一种阴影,眼前老闪现着雪山高原上吃过的乌鸦肉,反胃恶心。

多年过去了,我偶尔从电视中看到特种兵野外训练时吃乌鸦的情景,不尽在想,难到这个黑色的、食腐烂的天空飞鸟还真能食欲吗?多方查找资料,终于从《本草纲目》书中看到有如下记载:乌鸦的气味:(肉)酸、涩 、平、无毒。 看来,乌鸦肉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恐惧不能吃的。

 高原,似和我有缘,军校毕业后,又回到风雪高原上巡守边关。同样的雪山,同样的蓝天,同样天天能见到自由地盘旋、轻盈展翅的乌鸦。

有一次,我们奉命到一个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山上执勤巡逻去。中午时分,一行骑马走到雪山脚下,计划休整一下,补充能量后,开始艰难地攀爬雪山,向目的地前进。

高原上的雪山都是峰峰相连,摩肩接踵的。群山半腰以上全是积雪,半腰以下又是戈壁砾石,中间就是一个典型的雪线等高线,清晰耀眼,越往上走,山体越陡峭险峻,常常是爬上了一个雪山的高度,依然还要昂首仰视另一个更加超凡脱俗的伟岸者,总觉得永远也走不到它的尽头。高原上生活的经历告诉我,爬越大山时,不能走急,也不能连着走,行进速度一定要缓慢,走走停停,歇歇走走,否则,气喘吁吁让人胸闷如爆裂。

两个小时后,粗犷之气远远扑来,令人头晕目眩, 头疼、太阳穴暴跳,心跳加快、嗓子干,窒息着每一个人,大脑缺氧的加剧感觉告诉我,这里海拔陡然升高了 ,原地坐在半山腰休息休息,喘口气,等等后面还没有跟着走上来的兵 。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喝了口随身带着的热水,喘着粗气,眼望着四周环顾的群山。王姓班长毕竟年轻,身体感觉缺氧反应不大,走过来给大家每人发了一支雪莲烟,边发边对大家说:“来,抽支烟吧,在高原上抽一支烟,就是吸一口氧气呢。”

我坐起来喘着气忙说:“胡说八道吧呢!”

王姓班长不恼不怒,笑笑说:“真的,不信啊,你们试试看看。”我再无力争辩,顺手接过王班长递来的烟点上,那纸烟味直扑因高原反应早已麻木的鼻腔,啊,好香呀!我在想,难怪上高原的人都在抽烟呢,只有到这里抽一支烟才感觉到烟的香味,平日里,抽什么烟都一个味。

烟抽的差不多了,我们又站起来放开五音不全的嗓音,毫无章法地对着天空大吼那些烂熟于心的歌曲,声音回荡在群山中,也招来了两只乌鸦起伏于天地间盘旋在头顶上,“哑、哑”地不停地叫,起初,大家还以为乌鸦和我们对唱呢!也没管它,一会,突然,王姓班长惊讶地指出执勤巡逻点的方向对我们说:“你们看,好像点位上有情况。”

瞬间,我们刚才轻松活跃的情绪顿时百倍警惕起来了,缺氧的感觉骤然抛到九霄云外,纷纷朝雪山顶处眺望,只见直线距离约有三公里的雪山顶上,露出了两个像似狗一样的影子在晃动,时闪时现。我忙用望远镜观察,镜头里的点位上好像有三、四只野狼,在洁白雪地上嗥叫厮杀,不知在抢什么东西,那场景是你死我活的,毫不相让,极度凶残可怕,难到上面有什么动物被狼抓住了?或者是狼在打架呢?种种疑问在我心中陡然升起,再回首,我猛然明白了不远处乌鸦此起彼落叫声的用意,它其实是在给我们报信呢!无奈,我们只能在原地多休息一会,等那些野狼决斗完再到执勤点位上去。

王班长说:“放点东西让乌鸦吃去吧。”两个新兵一听,笑嘻嘻地将带的罐头打开了一个,直接放在身边高大突兀的石头上,边放边看着不远的正跳跃的乌鸦说,快来,吃吧。人刚离开,两只乌鸦蹦蹦跳跳地直奔罐头而来,专心地吃起来了,动作是好运样的优雅而投入。

我们远离乌鸦吃饭的地方,有的兵躺在地下仰望蓝天释放着一路走来的疲倦,有的兵坐在地下静望着群山万壑,或在遐思无限,或在感慨万端,有两个兵在那里又说又笑,丰富了执勤的氛围。不知不觉已休息了半个小时,爬山劳累的汗水渐渐消退,轻风吹拂,全身感到了阵阵凉意,再让兵细观察,发现点位上的狼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之后,我让大家一鼓作气地走上雪山巡逻位置。发现有数不清的狼爪和打斗过的杂乱痕迹,厮咬后留下的几滴殷血和杂毛,在洁白的雪地上十分醒目。

我们心中感慨万千,心想,要不是乌鸦及时报信,大家都将闯进正在斗殴的狼群了,其后果不知怎样处理呢!

站在雪峰顶上,眺望两国境内群山万壑,远近的雪峰肌理都是粗糙潋滟,白光灿灿,山海万里,云霄巍巍,小山如猴蹲于四周,大山高耸顶天立地,一派壮阔伟岸。

乌鸦远远地还在天空展翅飞翔,“哑”、“哑”叫声响彻空旷的高原,显得十分珍贵而又异常美丽,似向我们打招呼致意呢!我们也对着乌鸦盘旋的方向挥手感谢。

后来,我在巍巍昆仑山、藏北阿里高原守防时发现,无论是海拔极高的群峰,还是奇寒冷峻的巡逻路上,乌鸦总是笑傲严寒,展翅于清冷的苍穹,顽强、多情地在高原上生存,处处透着一种智慧,始终是高原人的伴侣,雪域上的平安鸟。

 

远望盘羊

 

相识盘羊是一次偶然的机会。

那天,我去哨所附近的一个牧区走访,路过一户牧民家里时,老远地就发现,前方简陋的住房旁有一个低矮的羊圈围墙,上面放着耀眼的东西,突兀醒目,十分特别,走近一看,发现不知是什么动物死亡后留下的头颅,一大一小,横亘在墙头上,看上去有点时间了,寒风狂雪将它暴戾的不成样子,颅骨发白渗人,不少的地方露着腐蚀破损后的斑斑痕迹,有的地方骨质粉碎,大的头颅嘴巴以下部分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残缺凹陷,眼晴的地方留下了恐怖的黑洞,令人有点不寒而栗之感,只有头盖骨还存在, 上边长着的两个显眼的大角呈灰土色,根部很粗壮,呈弯弓形的,外表凸显着粗糙的螺纹,手摸一下感觉坚硬无比如石头,历经岁月风尘的吹拂,却完整无损,小一点的动物头颅上生长的两只角比较细些,稍直立后又弯曲。常年在高原边关奔跑的我,走过了诸多大漠戈壁,翻越过了许多雪山沟壑,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飞禽走兽也见过不少,唯独没有见过如此大的动物头颅,我自信地断定这不是牧民家养的禽畜之类的,一定是雪山上少见的猛禽野兽死亡后留下的遗骨,于是,我带着一种疑惑去询问牧民 ,才知道这是高原人叫“大头羊”的动物死去后留下的头颅,是牧民在戈壁滩上放牧时捡到拿回来的。我闻之惊叹,羊角有如此之大,那么此种羊的躯体也一定会更大的 。牧民见我对此好奇,忙说,你想要就拿走,反正放在此地也没用。我在道谢后,拿了大一点的羊头(角)回到了连队,询问了老兵们对“大头羊”的详细情况,也走访了当地的年长牧民,大家似乎都对此种动物说不清道不明, 有的讲是高原上跑的黄羊,有的还说是在高山峻岭石头上跑的岩羊。 其实,他们讲的这些野羊我都曾见过,无论是从体形上还是外貌上,都没有此种羊的头颅大。远去的戍边年月里, 高原上交通不便,信息不灵,要弄清这些疑惑问题,只能在各种图书资料里面遨游,到有关动物保护部门去了解,终于寻找到了答案。

1273年,马可波罗旅行经过帕米尔高原时发现此种动物的。1838年,英国人伍德来帕米尔高原考察,再次发现了这种动物,并作了详细地记录,后来,为了纪念首次发现这种动物的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英国的博物学家决定将此种动物命名为马可波罗羊。

 

从此,马可波罗羊惊动了世界,震撼了全球。

如今, 细细算算来,盘羊在此生存已有七、八百年的历史了,可以说是一个古老的高原动物了 。 有人说, 在千年前或几百年前,帕米尔高原上生存的一种怪物,或许是一种外星动物,尔后它们雪里跑,风里迁移,栉风沐雨,奔腾不息,经历着时光的进化,才演变成现在盘羊样子的;也有人对我讲, 这些盘羊会不会是那些战死疆场的勇士托生?古老的帕米尔曾发生过许多人类浴血厮杀的疆场,一代代战死者的灵魂流放于雪域高原的空间,它们必定不安心做漂泊游动的寒冷孤魂,一准努力要来到人世间来,于是它们将灵魂依附在这种体态矫健的盘羊身上,具有了像古代武士战斗用的弓箭和短刀样的羊角。种种合理的想像和猜测, 让我穿越时空, 浮想联翩。

其实,不论盘羊是什么物种演变而来的,它几百年来生存在风雪肆虐的帕米尔高原上, 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

帕米尔高原雪峰耸立,裸着青筋、露着傲骨,四季荒凉寒冷,常常是送走风雪,迎来沙暴,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到了夏季,昼夜温差变化无常,风云雷电作怪多端,假如百年前这里有原始的自然雪山、河流、草甸等壮阔的美景 ,但高原上巍峨大山是亘古不变的, 那些寒冷的冰雪气候是不变的,遥想当年这种生存环境条件下,盘羊坚实的四蹄是怎样踏过雪山崇岭的?每次戈壁雪山上奔跑转场迁徙,生命是否受到了挑战 ? 有多少盘羊被更猛的野兽吞噬掉?或被那些无情凶残的猎人捕杀掉?至今都无法找到任何有关盘羊繁衍生息过程的记载。

各种疑问,唤起了我对盘羊更加敬重,更加赞赏,也驱使我急于近距离目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盘羊的神秘风采,见识一下这些世代嚼碎高原雷霆万钧气势的刚烈动物精灵。

这种想法像吸引力极强的磁石,总是在诱惑我的心魂,煎熬着我的心扉。面对冷峻的高原静静时光,我的心弦始终在振荡,向往始终在膨胀。我知道,帕米尔高原是宽阔浩大的,与几个国家相连,盘羊生存的地方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的,或许是今天在这个国家的地域上,明天又在另一个国家的领土上,今天在这座山沟里吃着草,明天说不定又到另一个雪山脚下休息, 无拘束、无固定地奔波,是它的常态,见到它也是要有一定的机缘的。我能做的只是更多地参加执勤巡逻,以此方式来寻找或贴近盘羊生活栖息的地方,盼望与盘羊近距离相见。 这种想法终于在一次执勤中得到如愿以偿。

夏季的一天,我带队到靠近塔吉克斯坦边境的地方执勤巡逻,一路走来,十分顺利,到中午时分,我们一行费力气喘地爬上了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上,驻足休息远眺前方时,突然发现东北方向约十公里处的群山雪线下,有一群高大的野性动物若隐若现地在晃动,是野狼群?还是什么动物? 一阵紧张过后再过细的观察,发现连绵质感的冷峻雪山下 ,一群硕大的动物或卧或走或立,有的正在吃着草,根本不像令人恐怖的狼群生活状态,一数,中间绿草地上有十二只,个个头颅都很大,头顶上的那两个角在紫外线的折射下特别地显眼,盖过了其蠕动的躯体,远看似架在头顶上驮着的厚重物体, 大多数动物脊背上的毛色呈褐灰色,纷乱,有的毛鬃像似有点长,走动起来肚子下边似有东西在摆动,整个身躯色彩与那里浑黄戈壁山色基本一致,不认真看,这群盘羊像根植于浑黄大山上的岩石群一样。

我边看边惊讶,内心暗喜,真是想见时难还真难,无意寻找天赐缘,激动地对随行的人员说这根本不是狼群,是难得一见的帕米尔高原上的盘羊,连忙让大家悄声无息,不要发出声响,放低姿势,就地蹲下来或伏在雪地上,静静地观察着前方盘羊的一举一动。

透过望远镜镜片,我把盘羊的一举一动拉的更近些,瞬间便能看得更加真切,像在眼前一样的清晰, 仿佛能听到它们欢快的吃草声或粗重的呼吸声,它们像是在漂泊中累了,在片片点点绿草中休息,有的静卧,有的站立巡望,有的还在走动吃着小草,过着平安逍遥的牧歌式生活,点缀了本来就苍凉的高原气息 。

望远镜在我们手中一个个地轮流观看,人人感到一种惊奇 。

此时,又发现相邻不远的山坡上出现了六只盘羊,虽然距离与我们较远,但我们的目光好像还是与其相碰了,盘羊似乎闻到了我们的气味,顿时,脑袋直立,心折骨惊,两耳个个紧竖,机警地朝我们这个方向张望,昂气的头颅警惕的四周巡视,在观察,在瞭望,在寻找危险源。  

不一会,只见有三只盘羊慢悠悠地迈开四蹄,小步走起来了, 之后,又有三四只紧随其后走动,其它的盘羊见状也纷纷加入“逃跑”的队形 。

我真佩服盘羊警觉敏感的听力,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听到不同的声音,难到是它们在高原生活中的天性使然?或者是它们看到过同伴的死亡,或者是自己也遇到过危险, 练就了一副远距离就能听到、闻到不同声音与气味的感官。

见盘羊跑起来了,一切的隐藏都暴露了,我们都站在高高的山脊梁上,直楞楞地远望,有的兵指手划脚地数起盘羊的数量来,有的兵还大声喊叫起来,那声音,传向远方,惊得盘羊风驰电挚般地仓皇逃蹿消失在群山沟壑中......。 

 

第一次看到活龙活现的野性盘羊, 很是激动,唤起了我对有关盘羊知识更多了解的浓后兴趣,还专门去了高原野生动物保护站,听了塔吉克族工作人员的介绍,他们对我说,盘羊有公母之分,区分它们是否是雄雌,最好、最直接的办法是看羊角,公羊角大而粗,向下弯曲,然后再向前弯曲,形成一个几乎是圆形的形状,羊角骨质坚硬,既是武器,又是英武的象征,上面被年轮印刻着一道又深又细的槽,显示着生长的风华岁月。母羊羊角小而细,形状基本差不多。它们都生存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上,穿梭在起伏不同的山谷地带 。平时,公母羊都是分开成群的,到了冬季才是交配的季节,公羊相互之间要“决斗”,获胜者才能获得交配权的。看来,争强好胜是一切动物的本能。

 我听说,西方有些国家的富人特别喜欢捕杀盘羊,往往不惜千里、万里来到中国,获得有关部门的批准后,不畏艰难险阻, 专程到帕米尔高原海拔极高的雪山上来狩猎, 收获盘羊的羊角,作为艺术品,展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有的运回国内,作为研究标本。

我还听说, 盘羊生活在十分贫瘠的高原山峦旷野上 ,消遥于高原天地之间 ,生存在藏凶伏险、露着狰狞的大山里,经历着荒凉冷寂、狂风不断的高原,饥食冰草,渴饮雪水,风餐露宿, 特别到了冬季,大雪飘飞,草少寒冷,在弱肉强食的雪域上,盘羊的生命受到了更多的挑战 ,往往是以生命为代价四处向前拼命奔跑着, 有时,即使遇难死亡了, 羊角和头骨变成了精美绝伦的化石,成为艺术者们的绝佳收藏品, 也成了风雪高原对它们的不朽追忆。

近几年来,由于有关部门和当地的牧区重视盘羊的保护工作,生活在帕米尔高原上盘羊数量有所增加,尽管如此,人们真正要见到它,同样是很难得的。

记得是八月的一天,我们到一个边境地区执勤,当我们走到一个大山沟里时,仰视前方,数十公里之外,头戴雪帽的山峦雄浑耸立,好似近在眼前,一座连着一座,错落有致,阳光慷慨大度地洒下来了,照在雪山峰顶上显得特别的耀眼,正当我们凝神远望那些巍峨壮阔十足的雪山时,突然,随行的兵大喊一声,

“快看,有盘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约五百米远的丑陋大山下不大的片片绿草处,有几只大头羊正在专注自由地喝着水吃着草,听到我们的声音 ,盘羊骤然惊惶失错地抬起头张望,瞬间,纷纷向着看来十分贫瘠的高原山峦旷野奔跑,强健身体上的羊角突显,先是纷乱没有目标地在对面山坡上拼命跑着,片刻,又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最后集结成群连成了一条线, 沿着山脊上奔跑, 气势壮观,远望,像一条奔腾不息在高原上的游龙,更像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飘带,渐渐在移动,搅动着本来就干渴的戈壁上尘土狂飞 。

我们被突发到来的情况惊呆了,站在原地静静观望。盘羊在跑动,我们远望的目光也在游动,通过缓缓移动,我们看见了盘羊不同雄姿和风韵,目不转晴地一个个地数着盘羊的数量,共有十三只。

正当我们集中精力数盘羊数量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拼命奔跑的盘羊队伍中,一只稍矮小而又精神抖擞的盘羊步履渐渐漫下来了,拉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有十多米,虽然奋力追赶,可仍无法追赶上奔跑的“队伍”,见此,“断后”的一只大盘羊步履稍慢 ,警惕地朝我们的方向看了看,竟然停下了正在拼命奔跑的脚步,在原地久久地等着小盘羊,一会,小盘羊跟上来了,然后大盘羊又用自己肥实的身躯,将小盘羊护在我们视线的另一边,齐行并进地跑起来......。

我惊讶,这是多么温暖感动的一幕啊!那只大一点的盘羊或许是小盘羊的母亲,或许是兄长,或许是长辈,为了保护弱小者,责任与义务驱使它竟不顾自己随时可能遇到的生死危险,毅然放慢了逃生的脚步,来保护弱小的盘羊。

这分明是在给人类上一堂爱护生命、爱惜自然的感人一课呢!

此时,高原上刮起大风了,贴着地面猛烈的席卷,我想,或许这呼啸的大风,恰似盘羊看我们不捕杀它而对我们发出的感谢回馈之声。   

返回时,我们来到盘羊活动过的草滩上,细细观察,发现盘羊的脚印深深地陷在缺氧的土地上,很多,还有少量粪便,似乎在告诉人们,这里是盘羊生活的乐园,任何人是不能来侵犯的。

 


驮水“兵”

有关动物驮水的故事曾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的,是一篇小说。当时,我曾对小说中的“主人公”毛驴驮水幻化如此灵气还产生过种种自问的疑惑,总感到是作者放开合理的想像力,把一个任劳任怨的毛驴驮水故事刻意的如此动人心魄,栩栩如生,现实生活中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就这样的巧合,越是你不可能相信的事,偏偏就有真实的场景能给你响亮的回击,让你无语、沉默,让你由刚开始的怀疑态度之后变得诧异、感叹。

 

仲夏的一天,我与工作组驱车千里来到这个雪山包裹的连队。 

连队位于高原上的山坳里,驻地海拔三千多米。一进哨所,军营特有的直线与方块,让我一眼就读出了特别熟悉、特别亲切的语言。长年累月守在这里的兵们见来车了非常高兴,纷纷走上来以无声的问候紧紧地与我们握手,个个千人一面的脸庞形象、一样的粗糙双手,烙在我的脑海中。虽然我们彼此不认识,叫不起对方的名字,但只要握一握那双皲裂的手,高原军人那种特有的心与心交流和理解的友谊,在心中徒然涌动起来。

走在前面的人自我介绍说,他说他是连长,姓王。听口音是陕西人,还没等我们进房子内歇歇,王连长就得意自豪地讲起连队的神奇老黄牛。他说:“现在咱们连队的老黄牛真‘走穴’了,成了雪山上的明星,来这里的人,不论是将军还是士兵,都想一睹它的真实本领,不看都说我们吹牛呢!实地观瞻后,都得佩服的五体投地。”见我们因乘车疲惫,个个沉默不语,他似有着急的心态对我们说:“你们不信?走,去看看。”说完,就带路往牛圈房里走去。

边关军人就是这样直率,毫无内心的机密,容不得来人喘口气,喝点水,就喜不自禁地讲述雪山上的稀奇古怪新鲜事,一股脑地倒给你,以期调动客人长时间奔波的疲惫神经,唤起客人的兴趣。

无奈,我们只能听王连长兴趣盎然的“摆布”,边走边听他滔滔不绝的讲解。

连长说,咱们连队驻地海拔高,附近四周不是雪山就是戈壁滩,吃水是长期困扰的困难啊!后来好不易在两公里的地方打井找到了泉水,因为距离远,每天都要抽出大量的时间,组织兵们去拉,夏天的话还好说,到了冰雪皑皑的寒冷冬季,在高原上拉水,寒风与雪花夹杂吹打在兵们脸上,那真是难以忍受,一个星期下来,兵们脸上个个渗透出淡淡殷红血丝

后来,上级给咱连队送来了一头牛,专门用于为连队驮送生活用水。这黄牛其貌平常,个头不大,高有一米五六左右,身材墩实,浑身毛鬃散乱,正宗黄色,走起路来,迈着不急不躁的四蹄,似高原上移动的火团一样艳丽。起初,黄牛到连队后,大家对它不抱什么任何希望,就当作是给连队增加了一个特殊“兵”而已,没事了都到牛圈里看看它的一举一动,望望它的眼神,逗逗它,也是在寂寞雪山中打发时间的一种乐趣。

果不其然,不知是黄牛高山反应还是到了新环境中无法适应,根本不听兵们摆布。第一次让黄牛驮水,它就展示出了强烈抗议的本能,满营区乱蹦乱跳乱撞,直接把放在背上的水桶都尥下来。气得全连官兵齐上阵,共同把它围在牛棚圈房里,没少用绳子抽打惩罚它。可初生牛犊不怕虎,越是这样,那黄牛的脾气越不屈服,倔犟的性格如同雪山上的石头一样坚硬,牛脾气一上来,凶相毕露,力气大如天,直接顶撞兵,怒火中烧地冲出营区,投入雪山怀抱中。兵们一看这个犟劲,心里凉了一大截,都也不想顶着刺骨的寒风寻找这个犟牛了,让它跑去吧,撒撒泼,戈壁滩上无吃的,饿了还会回来的。可连队干部担心到时上级会追究责任的,还是派兵沿着它走过的方向,四处搜索追寻。两天后的一个傍晚,兵们终于在一个避风山口找到它,费尽周折把它“哄”回营区。

听说黄牛管不了,连队不会使用,机关派来了一个兽医,兽医到连队后听了官兵对黄牛的怨气后,心中明白了几分,感觉大家不懂得饲养常识,就专门给大家讲了牛的习性,还为牛的鼻子上穿了一根“致命铁杵” ,直接与缰绳连在一起。并说,以后不听话就拉这个,保准温顺。看来,什么动物都有它的致命的弱点,人类就是利用了这弱点来征服那些桀骜不驯的动物,要不古人怎讲“牵牛要牵牛鼻子”呢?

从此,黄牛自由放荡、无人敢惹的性格被抑制,只能唯命是从,任人摆布,忍辱负重,再大的牛劲也熬不过残酷无情的高原和这里的人。只要它逞能,兵们就猛拉那根穿越牛鼻子的缰绳,疼的黄牛昂着头颅“哞、哞”的乱叫,直到“求饶”听从为止。连队吃水不成问题了,每天,有一个兵就把关棚圈里的黄牛放出来,往背上装好两个驮水的专用水桶,大摇大摆地牵引着它去不远的水井旁边,黄牛四平八稳站立在那里,听之任之,任凭吆喝。兵们用那个不大不小的水勺,将水井中清澈的雪水,循环往复地往牛背上的两个能盛三十公斤的水桶里装满后,再慢慢悠悠地牵着黄牛,行走在戈壁滩上,走向连队,走向每个班的宿舍。天天如此,无论天寒地冻,还是晴空万里,无论是正常上班,还是节假日休息,没有停歇,没有止步。特别是连队要来人后,那用水量就更大了,头天黄牛就要吃苦加班,凡是能盛水的那些盆盆罐罐,都装的满满当当的,直让不远千里来连队的“客人”们,尽情地“浪费”。

黄牛不懂语言,有怨言无处说,只能用形体动作表现脾气抗议,看到那些兵们肆意挥霍水,不尊重自己的劳动果实时,内心也是义愤填膺的,一腔愤怒涌上心头,对着那些肆意浪费水的兵发出了“哞、哞”的怒吼声,声音宏亮,震天动地,把兵吵的烦恼得不行。有时还赌气专门卧在兵们宿舍门前,一动不动,有时卧在棚窝里,任兵们想尽各种办法,始终是昂着高贵的头颅,卧“床”不起,坚守“阵地”,把兵急的拿来金色的玉米粒来引诱,仍无济于事。

去年,连队分来了一个新兵,四川籍的。入伍前在家里就喂养过牛,很懂得这种牲畜的习性,对牛很有感情。一到连队,天天往牛圈里转悠,好像在看出了什么奥秘似的。后来,就自告奋勇要求负责饲养黄牛,照顾它的起居生活。

四川兵见原来兵给牛天天喂玉米,气愤地制止,说:“你们不懂牛的习性,牛吃草马吃料,自古就这样,如果天天喂料,很可能将牛的胃撑坏呢。黄牛在连队虽不像马一样有编制、有伙食费,但它干的是一个兵所要干的工作,它是连队特殊一“兵”,一定要精心照顾。”此后,四川兵每天把牛“窝”打扫的整洁明亮,牛草铡的寸长,筛的干干净净。每次喂养时,都要用手摸一摸,把草里夹杂的石头、硬草一类都捡出,然后才把草倒进牛槽里。

白天,兵就把黄牛牵到阳光灼热的地方,给它梳理清洗杂乱的毛鬃,让劳累的黄牛享受高原上阳光的亲吻,有时还把它拉到门前寥寥少有的水草地上,尽情地让黄牛在高原上的纯洁的环境空间中自由奔放,享受绿的惬意。

夜晚,高原上的天奇寒异冷,风吹怒吼,兵把黄牛住的棚圈门上挂上棉被,全然把牛圈保护的严严实实,永葆强健肌体的温度。每次黄牛吃过料时,兵都不急于让黄牛快马“出征”,终是静静地等候它反刍后才让开始履行职责。人有意,牛有情。黄牛一听到到饲养兵那熟悉的脚步声时,即使正卧着或睡或吃着草,也会走到棚圈门口,“哞、哞”地叫几声,如欢迎,似问候。

饲养兵常常一人拉着黄牛去驮水。前往水井的那条路,兵与牛不知走了多少回,路上那里高那里低,那个地方坡缓那个地方坡陡,兵与牛闭着眼都明白。时间一长,兵就感到天天如此也无聊,常常独自与黄牛对话,有时还在那浩大的高原上唱几声歌,一吼心中的烦恼。这时,黄牛也附合着“哞、哞”叫几声低声对应。有兵说,这真是和谐的一对的好搭档呢!

有一年的节假日,连队有个新兵看着黄牛挺老实的,闲着也无聊,便乘人不注意把牛赶出圈,骑在黄牛脊背上,得意忘形地行走在连队门前的戈壁路上。那知,正巧遇到了喂养黄牛的四川兵训练回来见到,愤怒极至,回连队拿着一把铁锹,气势汹汹地出来直追着要打人,吓的那新兵蛋子立即下来快快跑掉,再不敢偷着骑黄牛了。为此,连队还专门开了个军人大会,教育大家要把黄牛当成自己的战友一样对待,不能随意殴打和骑它,此后再没有发生类似的现象。

连队视黄牛为“宝”呢!专门把细细的上等草让给黄牛吃,因为它给兵们解决了困扰多年大问题。

日久天长,黄牛习惯了边关哨所的生活。每天任务除了到不远的地方驮水外,再无其它事可做。只能卧在那“一亩二分地”棚圈里休歇着,或闭目养神,或不停地在槽头吃着草,但只要兵一解它的缰绳,就心领神会,立刻精神焕发,浑身就像注入了一种生命的原动力,一种超自然的神力,心甘情愿地走出牛“卧室”外,扬起粗壮骄傲的尾巴,长吼一声,然后稳重地走到兵跟前,任兵摆布放上驮水的水桶,开始了一天中的劳作。每次黄牛驮水到班排宿舍门前,兵们都快快出来,把盛满清冽冽的水桶从黄牛的背上用力取下,然后拍拍黄牛的臀部说,好了,走吧!黄牛自然就离开了。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有时,黄牛驮水累极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也不会偷懒歇一会,只能呆呆地原地停下,默默地站在那儿。一双大眼晴深沉地低垂着,眼中一片迷茫,像是在追忆什么,又像是在憧憬着什么。连队、井口,井口、连队,两点成一线的距离,是这头黄牛来到人间一生的路程。连队少一个兵不会感到缺少什么,但没有黄牛的日子,是全连官兵最痛苦的时光。

我们听着连长的讲述,恰似听一部天边的神话传说。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目睹黄牛的“真才实学”。不等我们发话,连长就让饲养兵将圈中的黄牛放出,那牛乖顺自然地走到放水桶的地方,摇晃着粗壮的尾巴,等兵把两个盛水水桶放到它那厚实的脊背上时,结果奇迹出现了,黄牛自然地顺着熟悉的路,大摇大摆地摇晃着,悠然自得地走向那条驮水路上……

望着远去走路一颠一颠的黄牛背影,陡然感觉这不是一般的黄牛,这是一个行走在高原上有血性、有责任的跋涉者、耕耘者。

不一会,黄牛气喘吁吁地驮着两个水桶,步履沉重,先走向连队队部宿舍,再走向班排,顺序是那样的清晰,一点不乱。 我们一起来的人都看得出奇,个个惊诧得不敢出声,生怕大声说话惊得黄牛出差错跑掉,真的。这哪是一头黄牛啊,这简直是一头神牛啊!同行的人赞不绝口地这样说。连长脸上荡漾着自豪的笑意看着我们的说:“没错吧,真的吧!”

那晚,缺氧给我带来不适,总感胸中憋闷,无法入睡,只觉得心怦怦跳的特别厉害,头一阵痛疼,用手掐太阳穴,也无用,只有把枕头垫高,半躺半靠迷糊着,随行的成员也和我有同感,都无法入睡。大家坐在一起你一言我语地议论起这头牛了。有的说,这头牛啊,说不定前世就是守边防的人投胎转世的;有的说,可能是雪山上的神仙变的,懂得交流信息,传递感情的。总之,各种臆测五花八门,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我们要下山了,同行的人员几乎忘却了缺氧带来的不适,告别完官兵,欢呼着拥向牛棚圈门,向可敬可爱的黄牛挥手辞别。

有关这头牛的故事在边关传的很神秘,成了雪山边关上的明星。我人虽离开边防连队,但常常关注着这头牛的情况。有一次,无意中碰到连队的老兵下山探家,便打听起黄牛的有关情况。

一听我问他连队的黄牛情况,老兵满脸都荡漾着得意,他说,你们走后几个月的一天,饲养兵陪着黄牛去驮水,没走出多远,只见黄牛走路就显得很吃力,摇摆不定,走着走着,结实的脚步忽然停下来了。兵愠怒地喝斥了一声,黄牛挪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再喝斥,甚至举起缰绳假装抽打吓唬时,黄牛走了两步又止住了四脚。兵这时直纳闷,黄牛今天怎么了?用手爱抚地拍了拍黄牛的脊背,两手湿漉漉的感觉,再细看黄牛全身上下,只见牛躯体上的黄毛如同水浇灌似的。兵猛然大吃一惊,啊呀,不好,黄牛是病了,快快回去!

那几天,兵天天在关心着黄牛。连队干部也感到事情严重,黄牛要有什么事,如何交待呢?于是,急忙向上级汇报,机关派来了兽医,细细检查后发现,黄牛得的是风寒,无伤大碍,喂几天药就好了。

黄牛病了,连队吃水又回到了兵们自己挑水的时代。高原上恰逢寒风怒号,兵们在狂风暴雪中亲身体验挑水的艰辛,也感受到了黄牛历经风雪的磨难时光,是多么的不易。 

我听老兵的讲述后,内心还是沉重的,细细一想,黄牛来到高原边防连队呆了六年。六个春夏秋冬,黄牛驮水走了多少公里路,为保障连队做过多大贡献,没有人细算,没有人记载。只有一点足可以证明黄牛的丰功伟绩:从黄牛来连队的那天起,兵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它从来没有停下奔驶的脚步。真的了不得,高原上的大功臣。

黄牛老了,高原上的寒风吹拂了它外表坚韧的毛皮,长期驮水把脊梁上金灿烂的毛鬃打磨的所剩无几,留下一副瘦弱的身材。兵们再不忍心让它驮水了,但黄牛习惯了雪山的生活,到了驮水的时间,就主动出来站到位置上,让兵们把盛水的桶往背上一放,没有人陪同,没有人引导,怀着对连队主人的忠诚,一晃一晃地行进这条路上。

2001年的夏天,解放军画报社一位记者来此地采访,得知神牛的故事,动情地拍下不少老黄牛送水走在路上的照片,临走时专门向连队干部叮嘱,一旦老黄牛去世,不能分尸吃肉,它也是连队的“兵,”有功劳的,一定要厚葬,并把埋葬场景照成照片发来报我,我给黄牛发个报道。

老黄牛临死时前的最后一次驮水是在星期天。那天,老黄牛自始自终驮的非常吃力。中途,兵们看它弓着瘦弱的身子,头几乎埋到了地上,好像一张眼看就要拉断了的弓,一直冒着虚汗,让它歇了几回。此情此景,兵唉声叹息气拍拍老黄牛的臀部说,算了,回去休息吧,你也是咱连队的功臣啊!

第二天一早,饲养员照例到老黄牛棚圈里检查,发现黄牛倒在那里,两眼紧闭,全身僵硬。为感谢这头老黄牛,连队从县城买来十米长的红布,把老黄牛的遗体进行了包裹,抬到后山早挖好的深坑处掩埋掉,全连官兵整齐列队,送别了这个为哨所做出巨大贡献的老黄牛。

一天,我刚上班就收到来自边关的信件,打开一看,是黄牛去世安葬的全部照片。坐在办公室里,细细观看,静静地回忆上山时与黄牛见面的情景,那些驮水的镜头、摇晃颤悠悠的走动,如同电影一样在我脑中一一跳跃出来,不禁黯然神伤,连夜就写了文字发往杂志社。三个月后,《解放军画报》登出老黄牛的事迹和照片。

后来,新兵来连队,全体新兵来到老黄牛墓地,聆听连队干部介绍老黄牛的事迹。

老黄牛,默默地与兵生活在一起,无鞭奋发,始终不知疲倦地在那不足三公里的地方奔走,无需什么乞求恩赐,其健壮的躯体融入了巍巍雪山,留下了美丽的佳话。

         无言“战友”

生活在边关,看不完的是雪山,离不开的是军马。因为这个长脸瘦腿健骨的生灵,从事着高原边防执勤、运输等负重苦役,行进于雪山沟壑,吃的是草和少量谷物,有编制、有生活费的,与边关军人接触最多。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伊犁河畔运来了一批马,车刚到连队,我们就被车上一匹军马所迷倒。只见它耳小直立高耸,眼偏长且闪光,长约有一丈,从蹄到顶,高有八尺,警觉敏锐,全身曲线优美,油亮如漆的毛鬃闪闪发光,透着一种桀骜不驯、雄视万里的神威。连队代职的我见此马与众不同,心中纳闷起来,这样气度不凡、与众不同的马,怎就舍得送到边关巡逻呢?是不是牧场的人脑子进水搞错了。

细一看档案此马才一岁,这正是青春年少时段,黄金年龄期,必定血气方刚,烈性实足。边防连队对牲畜的起名都是以皮毛颜色称呼的,比如,马的毛色是花色就叫花马,白色的叫白马。此马皮毛色呈枣红色,我们都叫它枣红马。枣红马和它一起来的“战友”呼啦啦地被赶进了连队的马厩。这就是它们的“家”了,也是它们一生中的起点和终点。

我和连队的兵好奇地前往马厩内欣赏,吃惊的是根本靠近不了枣红马身前,只能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前后观察,指手划脚评头论足一番。饲养兵喂饲料,也要离远点,动作要快,否则,它还发出一种凶怒的吼叫。

烈马要驯服,定能成好马,养马人都知道的。年底,连队来了一位叫朱古都的蒙古族新兵。他个子不高,身体壮实,俊秀机灵,从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熟知马的习性,一看此马骨相,心中顿生喜悦,主动请缨来驯马。我高兴答应了,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他却笑笑说,放心。

之后的几天 ,朱古都不断地亲近枣红马,又是给它喂玉米粒,又是给它扫背上的土,不断地“讨好”它,加深感情。驯马时,那枣红马百般发难,怎奈朱古都从小是在马场里“混”大的,熟知马性,处处都能使出招数让枣红马老实听话。一月后,倔犟的枣红马被驯服得乖乖贴贴,任其摆布,自然,朱古成了连队的饲养马倌。

枣红马出名还是那次工作组来后才扬名的。七月的一天,工作组来到马厩检查马的管理情况,其中有个人脸膛沧桑,一看就是在高原时间长的老边防。他走进马厩后就相中枣红马,羡慕不已,激动上前摸摸其背部,连连称赞说:“好马好马,边防连多年没见此种马。”说着,就提出要求骑一下。我劝老边防小心点,此马烈性大,只认驯服它的人,其他人骑它不配合。老边防说:“我在边防十多年了,就喜欢骑马,什么样的马我都驯服了,没事。”兵们忙给枣红马备好鞍,小心翼翼将马缰绳递给老边防并叮嘱小心啊!只见老边防刚抓住缰绳,就乘马不备,纵身一跃到了马背上,动作迅速,两腿夹紧马蹬,双手拉紧缰绳,昂视前方,枣红马似听到号令,如离箭之箭飞速奔驰向草场上。我心中思忖,这个老边防果然有两下子。枣红马跑了一公里多后,似乎感觉到身体重量或气味不对,快速奔驰的脚蹄放缓了步伐,变成了小步跑,跑着跑着又突然停下了,猝不及防地前蹄腾空直立,将老边防重重的从马背摔下来了。我一看,坏了,大事不好,赶紧跑上前去,边扶老边防边问长问短。老边防十分尴尬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说:“没事,骑马不摔几次能成好的驭手吗?” 此后,枣红马英名传遍了高原,也引起了当地少数民族牧民们的关注。

驻地塔吉克族是一个爱马的民族,马是塔吉克男人的翅膀。赛马,是高原人常规的体育活动。一天,连队驻地一位老乡的儿子要结婚,牧民们专门组织了一场叼羊比赛,听说部队有好马,便请求连队派人也要参加,这让我进退两难。当地牧民与我们同顶蓝天下,共守边关,理应搞好军民关系,权衡再三,出于安全因素,还是婉言谢绝了。饲养兵朱古都听说后,信心百倍地找我软磨硬缠地要求参加,说:“圈养的马驹跑不了远路。牧民参赛的马,都是精心选出来的,半年前就开始单独喂养,格外关照,以确保大赛获胜。咱连队的马刚驯好,应该利用此次叼羊比赛检验验训练成果,壮我连队的威风。” 经不住朱古都的“强词夺理”的辩解,我和连队干部商量请示上级后同意。

听说驻地部队有选手参加,不少牧民从几公里外的地方赶来目睹此次比赛,那天,赛场上人山人海,盛况空前,骏马云集。

 比赛一开始,十几位马鞍下垫着五颜六色毯子的骑手缓缓走进比赛场地,握手互敬,围观人跳到路边。随着裁判一声号令,个个选手催赶自己的坐骑向前冲,气势逼人,左突右冲,通往直前,抢夺“猎物”。朱古都驾驭着枣红马耀眼十分,时而勇猛冲锋,时而双手紧拉缰绳紧急“刹车”,时而夺路狂奔,时而马蹄阵阵。所有的参赛选手一看,都围着朱古都坐骑而来。但此马非凡马,只见它飘动着鬃毛闪亮,携一身铮铮浩气,翻动着长尾,奋力奔跑,斗志昂扬,驰骋赛场似狂风,排山挡海冲壁垒,根本无马能阻挡。渐渐地,朱古都骑着的马占据了上风,最后取得了冠军。此后,连队有“神马”在当地牧民中传诵开来了,越传越神,直传得团里的领导和上级机关人员也纷至沓来观赏。

团长听说后不信,亲临连队专门到马厩里看完枣红马后,喜不自禁地对我说:“好马,果然名不虚传。连队要将此马驯成能听懂各种口令,也就是说叫停就停,让跑就跑,给全团连队做示范,那才是神马,现如今只能是好马。”我听后无奈,要让一个牲畜按人的指令做,太难。

临走时,团长一脸愠怒放下狠话:“行也要行,不行也要行。”我说:“唉,官大一级压死人,没办法,驯吧。”

这下可苦了蒙古族战士朱古都了。他天天头顶烈日,亲吻风寒,在连队门前的草地上,拉着马又是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又是起立、卧倒、前进。起初,每下达一次口令,都要手把手拉马做动作,后来,那马也懵懂了口令,习惯了重复枯燥的套路,渐渐由不听话到很配合。一个月下来,朱古都的脸膛被高原紫外线暴虐后变得直脱皮,可这马还真有灵性,竟训化的如人一样听话,生龙活虎,“兵”气十足。自然,团里来连队成功开了现场会,参观代表惊诧,啧啧称赞此马为“边关神骏,高原飞骑”。

最让枣红马“神”的是在一次雪山执勤中的神奇表现了。

一次,排长带队到一个雪山中的点位进行执勤巡逻。出发时,天空蔚蓝,阳光灿烂。下午时分,执勤小分队完成任务往回走时,高原上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温暖如春,转眼就变得黑云翻滚,狂风大起,继尔鹅毛大雪夹杂着沙粒普天盖地袭来,席卷着高原上的群山沟壑,搅动的天昏地暗,视线茫茫,十米外根本看不到。巡逻队被这鬼天气“围睹”在一个风口处,怎也走不到返回去的原路上。面对如此恶劣天气阵势,怎么办?这时,骑着枣红马的蒙古族战士朱古都大喊一声:“别怕,大家下马将马缰绳一个连一个串起来,谁也丢不掉,然后我带头前面走,你们跟着。”所有兵听从朱古都的安排,伏在马鞍上,任凭枣红马迎风稳健前行在视野昏暗的戈壁上。一个多小时后,终于走出了狂风大作的迷茫雪海,看到了熟悉的道路,见到了附近牧民的毡房。 

回到连队,向上级汇报了此次枣红马带队走出“雪风阵”的情况。团里专门下文,给其记三等功一次。

后来我问朱古都:“你怎知道枣红马能识路吗?”他说:“当兵前家里人常遇到这种情况,让马带路。每个马的后腿上有个小白点,那是马的夜眼,不信?你看看去,个个马都有。”我到马厩细看马的后腿,还真是有,看来能人在兵中。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晃三年过去,朱古都到了复员的年龄了。临别时,惯例全连官兵列队欢送,这是边防连队的传统,也是情感的绽放时间。临上车时,朱古都突然说:“我再去看看马,我们喂马人有习惯,走时都要告别的。”我说:“那你快快去看看,全连官兵都等你。”于是,他专门到马厩里将所有的马抚摸了一遍。当走到枣红马身边时,那马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吃草的头颅摇晃着,伸出了舌头舔了舔正在给它喂草料的朱古都手。见此情景,朱古都内心伤感,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马儿,你陪伴了我三年,今天我就要走了,你就在这好好尽职吧!”说完,朱古都快快走出马厩上车,告别了这个让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边关。

当我们送别老兵的车走后准备回宿舍时,没想到,感天动地的一幕竟上演了。有兵大喊一声:“快看,马怎了?”只见枣红马不知怎么挣脱了缰绳,飞快窜出马厩,长啸一声,沿着汽车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连队兵问我追不追?我说,你能追赶上?看看再说。枣红马一口气跑到距连队五公里的达坂顶上,昂着长长的头颅,摇望着汽车卷起的尘土方向,久久不离,沉默伫立。看着此行此景,令人心恸,人与马都是有情有义的啊!后来,枣匹马回到了连队,竟两三天不怎么吃草料,精神不振,吓得新的饲养兵天天打报告不敢喂马了。我吩咐兵们多关心枣红马,多给喂点玉米粒,它也是了不起的边关无言战友。

枣红马到连队已经有八年多了,由过去的青年变成老年了。八年间,它扶摇凌空以风雪洗涤鬃毛,吸收荒原来风,笑纳寒暑流云,在奔跑中练就坚强的风骨,在昂首飞步中完成生命的旅程。

 我也从连队干部走上了营的领导岗位上。枣红马还在连队默默地生活,不遗余力地在负重奔驰,身竭力衰,雄风不在,明显地感到力气不如从前。我多次对连队官兵讲,马的黄金寿命在十年左右,不要再让枣红马参加执勤了,就让它在马厩里呆呆,颐养天年吧!

可枣红马它习惯了奔跑,歇不住啊,无论刮风下雨,从不停止那跋涉的双蹄,即使以生命为代价,也要冲向前方。有时,它自觉地跑向连队给养房前,久久地站立在那里,静静地等候兵往背上放物资,只要那厚实的背上一有重量了,就自然地迈开一生不停奔跑的双蹄。

六月的一天,天气出奇的好,老马照例主动走出马厩,用牙扯着战士的衣襟,让兵们把给养放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之后向对面的哨所走去。

到哨所的路,是一个绕山盘旋的便道,越往上走海拔越高,走路越吃力。老马步履沉重地走在这条熟悉的山路上,鼻翼翕动着,越走越大口直喘气,到了半山腰,终于支持不住了,突然,一个趔趄就地卧倒,长啸一声,七窍出血,十分钟后就断了气。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地,恋恋不舍地望着身边的兵。跟着上山走的兵见状,惊得大哭,急忙跑回向连队报告。我得知情况后上报,团里答复:“厚葬”。

于是,全连官兵将此“神”马就地安葬在通往前哨班的路上,并捡来石头垒成坟……。

从此,边关多了一座雪山,高原上升起了亮丽的星辰。

 

 

 

             

 

 

 

 

 

 

 

                

 

 

           忠诚的“战士”

夏日炎炎,常在公园散步,享受浓荫下的惬意,总能发现有人带着品种别样的爱犬也快步急走,溜弯打趣,个个多姿多彩,温顺忠诚,倍感亲切。目睹此狗,见物思情,不尽想起了戍边日子里有关狗的故事。

     那年,我在风雪帕米尔高原边防某部任职,连队处在白雪皑皑的戈壁荒山之中,远离尘嚣和绿色,孤单寂寞。

   十月的一天,我到最远的一个连队去蹲点,汽车刚进营区院内还没停稳,四五条狗就嚎叫着奔跑而来,紧紧把车围住,一看我们都是穿着军装,群狗便摇摇尾巴,四处巡嗅,此阵势让人恐惧战栗。见此情况,我不禁怒从心生,严肃地对迎上来的连长说:“连队的狗快有人多了。”连长高大魁悟,黑黝黝的脸膛上两朵“高原红”特别醒目,看我脸色不快,无奈地笑笑说:“就是,连队狗确实太多了。”

     夜晚,住在连部,外边狂风呼啸,刺破寂静雪山,冲撞着宿舍窗户,发出了“啪”、“啪”的声音,显得异常响亮。高山反应致使我太阳穴暴跳加剧,让我的心情烦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这时,宿舍的门却开了。看都没看忙问:“是谁?这么晚了还没睡。”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回答,以为是兵进来呢!一想不对,急忙坐起来拿着身边的应急手电朝门口一照,啊?一条又大又壮的黄色狗正卧在了桌子底下,迷懵着眼晴。看来,此狗经常自由进出连部呢,轻车熟路,否则,它不会这样胆大妄为与人共睡一室的。

我惊异地说不出话来,知道边防连队狗与兵如同亲人一样,但没见过狗与人同睡一房的事,还是在连部,心想这里的兵是不是缺氧导致脑子呆滞了,就不担心有传染病发生吗?忙穿好衣服,起来将那正想酣睡的狗连踢带骂赶出宿舍,让它到房外过道呆着去。返回床后,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刚进入似睡非睡状,狗的叫声再次把我从迷糊中警醒,看看窗户终于出现了晨曦,一看表,还没有到起床的时间,就再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在院内转转。刚出门,一股清新寒气沁人肺腑,恍惚的精神状态瞬间提神。环顾四周,太阳还没有出来的雪山峰峦重叠,显得灰蒙蒙的,挺拔高耸,院内寂静空荡,只有哨兵身背着枪在不远处走动。见我出门就急匆匆地跑过来了,以为我有什么事呢。一条白中带黑的花色狗不知从那里冒出来,也跟着哨兵朝我跑来,就地蹲在哨兵的脚下,嘴巴张开上下喘气,静等号令。

我便与哨兵搭讪随便聊起来了。

 “当了几年兵了?”

“当兵四年了,一入伍就到连队,没离开过。”哨兵说。

“连队这么多狗,晚上不害怕吧?”

“我来时连队就一条黄色的狗,现在老了,下了好多崽了,这不,这条狗叫阿花,就是那条黄狗的第三代了,院内跑的大部分狗都是它的徒子徒孙呢!白天晚上它们都是我们的伴侣,真的。”

“难怪那条黄色的狗晚上进出连部是那样的随意呢,是老‘兵’了。”

哨兵看我态度亲和,笑喜喜地对我说:“首长,那条黄色的狗在连队比我来还时间长,送走过几批兵呢。听养狗的人说,狗的寿命与人不同,狗活一年相当于人活七年。”

“你还懂不少啊。”

正说着,哨兵见连长出门了,望了一眼,悻悻地走开了。连长过来与我一起在院内转悠,边走边谈,话题自然讲到了连队的狗。只见连长听我说到“狗”字时,双眸一亮,满脸露出了自信的韵味,看出来很是兴奋,娓娓而谈地讲起了连队养狗和有关狗的传奇故事。

他说,自己在这里任职有三年了,听上一任的上一任连队干部说,最早连队也没有喂狗,可这雪山野岭的,周围荒凉,白天还好办,到了夜晚,漆黑的大幕拉上了整个高原,变得死气沉闷。兵们晚上出来站哨,眼中都是空荡荡的雪山,再加上那烦人的狂风吼叫声,真是让人胆战恐惧,警惕性再高的人也没有狗的灵性好。于是有兵就从附近牧民家里抱来了狗崽,在连队养育,可以说是与兵同吃同住同训练啊,直到长大,噢,对了,抱回来的那狗就是那条黄色狗的娘。 

“上级不是为连队配了训练有素的军犬吗?”我疑惑地问。

“不行,只有这里土生土长的狗才好养活,能跑乱窜,又叫又咬。那些军犬,精贵的很,有编制,伙食费高,专人养,要吃肉,到连队根本不适用,骄骄气十足,是狗类里的贵族,跑不动,也不叫,上不了山,爬不了坡,执勤巡逻谁也不带它。”

连长越说越激动,嗓门大了起来,似乎对那些洋狗不作为成见很大,为生于此长于此的土狗打抱不平。

我说:“古语有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看来,在高原上,谁也别吹牛,经历了雷电风雪的磨砺后,才能看出是不是金钢钻,外来的什么东西都不一定行,它不适应残酷无情的高原哟。”说着说着,起床哨响了。只见院内狗听到信号后也从四面八方跑出来站到兵们出操的地方,静等出发。

不一会,我随兵们列队在一起跑步,狗也跟在后边跑,人停狗停,人走狗也走。这真是人与狗相处极佳的景致,多么和谐,多么温暖的高尚情谊啊。狗,让寂寞的雪山显得轻盈、灵动和活泼起来了,成为雪山中的真情构图。

此后,我在连队生活了一个多月,与兵一起执勤巡逻,自然大家都熟悉了。发现连队的狗窝还精致的,里边有草,有棉花一类。狗从来都不拴,也没有缰绳,自由来往,想到那里就到那里。连队的狗很少出营门,即使白天外出,天黑前早早回来了。遇有门口有人来了,只认衣服,不认人,不穿军装的都被狗疯狂扑咬。还有个约定俗成的不成文规距,所有养育的马啊狗啊之类的,死后连队官兵不吃的,都是埋在附近的山上或显眼的地方。听兵们说,一次,连队来了一帮子施工队,到了冬季没有肉可吃了,正巧,连队的一条狗在意外中被车撞,魂归西天埋在戈壁滩上。施工队队长高兴异常,把狗肉挖出拉回去想美餐一顿。结果,施工队车进军营大门时,哨兵发现,愤怒异常,噼哩叭拉立即子弹上膛,枪口对着施工队工人,吓得老板跪地求饶忙说别开枪,我把它埋在原地方去。 

     一天晚上,外边正刮大风,兵们都睡了。连长查完哨见我正看书,自己也睡不着,就过来到房子与我一起搭家常,先是谈连队建设的看法,讲着讲着,又拐到连队那条黄色狗身上。

他说,阿黄是一条聪明伶俐的狗,它生在连队,是伴随着“一二一”的口号声长大的,有的兵还没它来连队时间长,连队的巡逻点它都去过,可谓是连队的老“兵”了。它一生下来时,由于是冬季,高寒缺氧,狂风习习,半月后,阿黄的妈妈不知怎了再没回来。这可把连队兵急坏了,看着小小红红的嫩肉生命,怎能在狂风肆虐的高原上生活下来呢?连队的医生心肠软,赶脆把嫩小的阿黄用褥子包裹好,装在纸箱内,放在温暖如春的自己宿舍里,精心呵护,还专门买来了奶嘴瓶子,给喂军用奶粉。苍天不负有情人,还能行!阿黄顽强地在高原上成长起来了,越长骨架比一般的狗都大一些,全身毛色粗壮金灿灿的,油光发亮,所以,连队兵都叫它阿黄。

阿黄在连队一呆就是三年了。三年来 ,阿黄从小到大与官兵生活在一起,熟识官兵的生活规律,知道官兵的情感。当早上起床哨音刚吹过,兵紧张地出操,它也伸腿舒腰地出现在连队队伍的后边,摇晃着骄傲的尾巴,奔驰在整齐的队伍之后。开饭了,不叫自到,钻到饭桌下,吞吃丢剩的残渣饭肴。有的战士看不顺眼,偶尔也踢一下,可阿黄从来不怒不叫,忍受着主人的踢打,尽量躲闪着。操课了,官兵训练场上或上室内课,它也跟着卧在一边,张着狰狞的大口,伸着红润的舌头,本能的喘着粗气。有时还闭目养神,像似伴侣,又像是在“监视”官兵担心偷懒。有兵心情不好了,就拿它出气,踢两脚还骂几句。阿黄啊,望着怨气冲天、满腹牢骚的主人,似知道他们的内心世界的烦恼,只能胸怀坦荡地顺从挨着,实在忍不住了,也只能回头怒叫几声,以此抗议,躲得远远的。就这样,兵们把它作朋友,阿黄也对兵忠诚不二。阳光好的时候,兵们围着它,像训练一位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员一样,教它敬礼、作揖、翻滚,聪明的阿黄摇着尾巴,咬一咬兵们裤管,舔一舔兵们的手掌,给孤独的士兵带来了欢乐和笑声。夜晚站哨时,它也陪着兵在院内溜哒,有时,还“汪汪”叫几声,给兵壮壮胆。数九寒天时,兵睡觉时专门把宿舍的门有意留下一个缝,让狗进出方便。一批一批的老兵们离开时,阿黄也很悲伤的,几天卧在那里不肯挪窝。

噢,对了,现在的连部就是当年医生住的房子,它从这里长大的。

我顿时明白了,难怪它在我头天刚住进此房时晚上不声不响地进门来,原来是我们抢了人家的老“家”呢。

阿黄是一条雌性狗,和连队后来的那条雄性的狼狗天天鬼混在一起,日久天长,滋生爱情,成果累累。冬天一窝生下了六个小崽,狼狗杂交,品貌极好,似狼非狼,似狗非狗,兵们十分喜爱。当地的牧民看后也喜不自禁,连队也养育不起那么多,留下两三只,其余都送给当地的牧民了。

连长端起旁边的水杯呷口水,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这狗啊,他妈的就是聪明,有人试着将狗肉扔给它吃,狗呢?闻一闻一看不对,就不吃,有时还叫几声,似抗议呢!

我越听越颇具新鲜感,凝视着连长的脸庞,倾听着他那绘神绘色的讲述。

连长接着说,阿黄生了好多,大都送人了,选两条好一点的留连队,一个毛色是黑色的起名叫大黑,一个毛色是花的起名叫阿花。过了一年,大黑和阿花又生崽,再送人。就这样,一代又一代,繁殖很快。你注意观察看看,白天连队附近跑的狗,不管是牧民的还是连队的,一看都是一个模子,天天混在一起,都是近亲繁殖。

 

我接过话茬说,阿花就是院内跑的那一只吧。连长看了我一眼凝神想了想说,不是,那是它们的下一代了。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了,大黑突然在连队院内大叫开来,正在看电视的连队官兵们以为来人了,或者有什么异常情况呢,赶忙跑出来看看究竟,结果院内什么情况也没发现,而大黑叫声不停。战士们骂它乱叫什么呢,把人搞的这么紧张的,有的战士们干脆追赶打它,大黑狠劲地跑,战士们停下往回走时,大黑却又追上来叫个不停。这是怎回事呢?排长气不过,就拿着铁锨尾追大黑跑了约有一里路,才看见连队副指导员骑马巡逻回来时摔倒在草滩上,脚崴了不能动,噢!官兵们才恍然大悟,是大黑回连队来报信来了。那件事后,官兵们对大黑佩服无比。

后来,大黑不知怎的就死了。

我疑惑地问,怎回事?

连长说,问题出在那年夏天的一天,团长来连队检查工作,发现我们连队有不少问题,临走上车时,咆哮如雷地批评连队干部。大黑见此误以为自己的主人受到了威胁,“汪、汪”急速地冲出狗舍,猛然对着正在训话的团长发威,乱扑乱叫。团长见状更加气愤,直骂连队干部,好啊!我批评你们,你们养的狗都来咬我。于是,立即让连队干部取枪,把此狗毙掉。我担心恼怒中的团长真把狗枪毙,快快让人把狗赶走,越远越好。等团长气势汹汹地接过战士拿来的枪时,大黑早就跑到对面的茫茫雪山之中了。

此后,连队平静了好几天,团长在电话中几次骂我,质问连队那条“疯狗”打死了没有。我每次接电话后笑喜喜地回答说,上次跑掉还没回来呢。然而半个月星期后,大黑却出现在连队大门前的草滩前,静卧不起,看起来很沮丧。哨兵上前一看,只见它全身消瘦,耷拉着眼皮,两腿滴着殷殷红血,我忙让医生忙给它进行了包扎。兵们看它惨遭此伤害直心疼,就给他取来肉罐头吃,可大黑只看不吃,根本没什么食欲,两眼无神。换了平常的话,早就狼吞虎咽干掉了。

又过了三天,有兵报告说大黑没吃一口东西死了。死就死了,我们也没怎么追查,狗太多了,死一条狗对连队不影响什么事,只叫人把它掩埋到连队后山上。

大黑为什么要“自杀”呢?是不是有人专门制造的事件呢?还是大黑出去与野狼搏斗后受的伤呢?一次,我无意中巡逻执勤到边境附近牧区走访。有牧民就对我说:“你们连队的大黑带着三条狗越境到对方去了,回来时只有大黑一个。”

我顿时明白了,猜想着大黑把狗带出之后,其它狗都被对方牧民打死了,唯有大黑耐力强,幸运跑回来了,到连队后,大概是它感到对不起连队,思念伴侣,所以绝食 ,卧在连队门前草滩上,不几天就郁闷加饥饿,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去追随它的亡灵“战友”去了。兵们听后也信以为真,也在传着说,合理想象着大黑的死因。

大黑死了,官兵们长时间久久不忘,哨所留下了无尽的遐思和猜测。

 

我听得出神,笑着对他说,你像个说书人,巧设悬念,编的合情合理真动人。连长一听,看似窘态,瞬间又转为春风得意地说,不是,这狗真的可能会这样做,你不懂。我忙问,那阿花狗呢?连长说,阿花让后来的一个“二球”连长给打死了。连长又说:

自己的前任连长性格是一个典型的“二百五”。一天晚上,连队附近有狗哭。俗话说的好,狗哭不吉利,要死人的。夜深人静后,一群狗在连队院内或附近山头上跑着,有狗哭声音再起,那个“二球”连长听后大怒,从库房取出枪就在黑夜茫茫中追赶乱哭乱嚎的狗,连续几日,开枪都未打中。有一天晚上,门前的小山坡上又有狗呜咽,声音悲痛,怪瘆人的,连长走在厕所旁墙边,举枪对着远方的黑影就是一枪,狗惨叫一声倒地,跑上去一看,结果是连队的阿花呜呼归天。此后,连队院内好长时间狗不叫了,也没有狗来了,寂静得让人怕起来。又过了个把星期,连长骑马巡逻归来,恰好在被打死狗的地方不幸马失前蹄,摔倒在沟渠内,腿被沉重的马身躯瞬间压断了,立即送下山治疗,等他痊愈回连队后,有老兵悄悄地对他说,你打死的那条狗其实是冤枉了,是咱连队养育的阿花,天天哭的狗是老乡的狗。连长闻知,大吃一惊,感到冤枉了连队那条狗,十分愧疚,几日难已入眠,思来想去,叫人在狗死的地方专门堆了一堆土,上面放了些石头,以此纪念。

连长看看我没有表态着急地说,不信,我明天带你到门前那堆石头上看看去。我忙说,相信,被你的故事所陶醉了。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连长硬把我带到了门前有百米远地方,指着那堆寒风吹佛的砾石堆说,就在这里,阿花被冤枉打死的地方。你看看?没错吧!连队的官兵都知道这石头堆是什么意思。我细看,还真有一堆零乱的石头,都是戈壁滩上大大小小的顽石,似路标一样,在茫茫荒凉戈壁上显得突出耀眼,随风飘荡在风雪高原。 

我点点头,沉默不语,多次闯荡高原边关,也听到过、见到过许多有关狗和狗的故事,可是,象这次连长给我讲狗的故事如此感动、如此出神入化,确实还是第一次。不管他是演绎的好,瞎编的也吧,但我还是相信寂寞的日子也能滋润出美丽的故事,这故事是鲜活的嫩,是最有情感、最纯洁高大的。

蹲点结束告别连队的那天, 我专门来到纪念阿花遇难石头堆前,捡了几块小石头放上边,尽管我知道这不是坟堆,但这个石头堆,却产生了一段永远不消逝的故事,凝聚着高原边关人对生命无尽的思念与尊重。

 

 

 

 

 

 

 

“军”狼

谁说高原雪山无情,谁说冰峰雪岭无意?我说,风雪高原是最有情意的,它不为高官富款去阿谀,不被金钱财富而绯恻缠绵,高原就是高原,一视同仁地对待你,触摸着你,迎接你。它常让弱者退怯,恶者失去邪念,产生出崇山峻岭般厚实的浓浓情感。

十年前的一天,我到一个边防连队去检查工作,刚走进连队,就听到了一种从未曾听到过的动物叫声直传我两耳。边防连队处在荒芜之地,周围都是光秃秃的戈壁雪山,这声音是什么动物或牲畜发出呢?我纳闷地忙问陪同我的指导员:“你们连队最近养着什么啊?”指导员不紧不慢地说:“没有,还不是养着那几只狗吗?”我说:“不对,听声音好像是有什么动物。”指导员一看我听到声音了,没法隐瞒,就张开皲裂着的嘴,憨憨一笑,细细讲起来了。

有一天,他们去某号点巡逻,下山返回时,只见沙棘树林中,一种声音很特别,微弱悲哀且带着求救的感觉。兵们下马警惕地走近一看,一只灰色的幼小狼崽半蹲半卧在冰冷的雪地上,四周无草,张着凶恶的小嘴巴,向雪山蓝天发出了一声声尖叫。看样子,狼妈妈不知到那里去了,狼崽是刚生下不久,可能是因饥饿而嚎叫呢,或者是听到有响声才叫呢。兵们一看,这里荒无人烟的,如果让狼崽这里呆下去,或许就会被冻死的,或许被其它凶兽吃掉,高原人那种怜悯之心由然而生,于是,就顺手把这只幼小的狼崽抱起来,用大衣裹回连队。

听说捡到一只真正的狼崽,连队兵们都感到一种惊奇,纷纷围过来目睹其风姿,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有的说送出去,狼的本性难改,吃肉的,搞不好还引母狼来袭,养它太危险了;有的说,这也是雪山上的生灵,养一养再看看,说不定能把它天生的凶恶磨砺过来呢。

指导员说:“这不,刚两天。为了安全起见,就把狼崽放在连队院子高耸的水塔顶上。原来想不让上面的领导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也没关系,养几天就放掉。”

指导员的讲述唤起了我内心的好奇,也爬上位于连队院内独立的有二十米高的水塔上,一睹狼崽的风采。只见这个小小的狼崽约有三十公分长,全身土色杂毛,虎头虎脑的,很结实,目光有神,牙爪坚硬有力,鼻头黑黑的,眼睛始终潮润着。看到有人来,条件反射地就露出了狰狞的面孔,龇牙列嘴,张着血性十足的大口,怒发冲冠,直向亲近它的人发出了一种危险信号,这是凶猛兽物的天性。

连队能不能养狼?答案是肯定是不能的。但在风雪高原上,在那寒冷缺氧、空旷无人的地方,一只弱小孤单的动物,如果让它自由生活,难说能活下来。我想,这只狼的或许是上天赐予兵们的生灵,既然连队兵们爱怜之心如此高涨,把狼崽都带回来了,就没有更多的阻止。只是在我走时,特意交待他们等狼大点还是送走,这种东西天性的是吃肉的,属于凶兽,况且是野狼,别惹火烧身。

 后来,我听连队的兵给我说,小狼崽丢失后,可把狼妈妈急坏了。每当夜深人静时候,狼崽在水塔上放声怒叫,声音虽弱但传播天穹,划破沉寂的雪域,狼妈妈也在周边的雪山上叫,一高一低,声声呼唤,怪吓人的。连队考虑到狼妈妈失子痛苦心情,派人把狼崽又放到了原来丢失的地方,以期让狼妈妈寻找爱子,精心喂养。没过几天的一个晚上,连队的大门前,黑暗中忽然窜出一只个头很大的影子,一纵一跃跑到连队围墙前,吓得哨兵差点开枪。天亮后才发现,原来是连队收养过的狼崽。兵们猜想,狼妈妈大概是看到狼崽过的很安逸后就又将其送到了连队。

从此,那个土色的狼成了连队的特殊的“一员”。和连队的军犬一起生活,同吃同住同“训练”。兵们为了让它精神点,与众不同,专门忍心地把狼的两耳梢剪掉,给它喂米饭一类,它还不吃专吃肉,连队就把那些过期的肉罐头喂它吃。那小狼,在连队的幸福生活里,享受着人间无忧无惧的快乐,一天天长大,自由自在地行走在军营院内。兵们喜爱它,给它起名叫它“军狼”。言外之意,军队的狼。

 渐渐地,军狼熟悉了连队的生活。每天,它跟着连队的狗在一起到处乱跑,喜戏逗耍,热闹非凡。偶尔,兵们还专门逗逗它,可这军狼不是好惹的,常常凶象毕露,呲牙列嘴,怒吼几声。等兵们要痛打它时,它却狡猾地跑开。夜晚,狗与军狼也是卧在大门前,或围墙脚下,警惕地履行看家护院的本领。

 八一”建军节那天,团里从山下拉来了过节食品存放库房里。

第二天早上连队出操时,军狼却叼来一只已死的鸡,大摇大摆地在营区内行走,有点招摇过院的感觉,那种傲慢与耻高气扬劲,似炫耀或示威?直让和它生活在一起的狗也忌妒。狗与狼在院内为争食而相互厮杀起来。指导员一看,不好,找来炊事班班长,质问这军狼从那里叼来的鸡?炊事班班长说,正要找那少了一只的鸡呢,原来是这畜牲乘兵们在库房取东西时悄悄“偷”走的。说着,班长怒气未消地拿着拖把到处追赶打军狼。做贼心虚的军狼不紧不慢地仍掉正叼的鸡,扭过头来看着班长,跃跃欲试,龇着惨白的尖牙对他低吼,吼声由低到高,嗡嗡响,听上去很宏厚、很沉重,眼晴喷射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寒光。

见此,指导员忙制止了炊事班班长的冲动。心想,别惹它了,军狼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必须给它找个归宿,如果再养下去,说不定那天真要出事,就后悔莫及了。

高原上的野性动物,雪山是它的家乡,戈壁是它的乐园。只有让它回归到雪山中,与同伴共度日月,才能滋养出它奔放凶猛、团结对敌的个性。

有一天,指导员让排长将军狼眼睛用块黑布蒙上送走,排长座车走了几十公里地,来到了一个有雪有草的地方,猜测这里可能有小动物一类出入,便把军狼眼睛罩取下来,放在那里了。军狼四周看了看,口中不停地“呜——呜”的吼着。

排长上返回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停车回头眺望,只见军狼摇晃着尾巴,好奇地跑到对面的山顶上,继尔,欢喜地跑向了雪山.....。

冬季的高原最难熬,那飘洒的雪,如同天女散花一样,一下就几天几夜。 

一天深夜,哨兵听到连队的后山上发出了狼的吼叫声,那声音阴森可怕,急忙报告指导员。指导员听后对哨兵说,不要怕,那是咱连队养过的军狼,八九不离十是没有吃的了,想回连队找吃的呢,如果来到营区,不准让狼进军营了,也不准开枪打它,赶走它。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小狼崽的印象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永远难以忘记,心中惦念,常想看看那个小狼还活着吗?现如今长的是什么样子了。终于,我有机会再到该连队。

晚上,指导员把军狼和有关它后面的故事给我讲了很多,直讲到凌晨两点多,让我激动兴奋,这是雪山高原之情凝结成的人与动物的纯洁情谊。

他说,最后见到军狼是秋季的一天。

那次,连队执勤小分队到最远的一个点位上去巡逻。下午,大家骑着骏马行奔驰在广阔的戈壁滩上,前面牧民毡房星星点点,炊烟袅袅,绿草茵茵。这是一个牧民放牧的生活点,小分队计划晚上在这里休息,补充补充,第二天再行进。

当小分队临近目的地,突然就看见正前方两公里的地方群狼正围捕一头牦牛呢!四只狼站在各个不同方向上,发出狰狞的吼叫,把牦牛围在正中间,牦牛晃动着犄角乱挑乱抵,不停地尥蹶子,企图冲出一个缺口逃出去,可是,它无论往哪边冲,都会有一只狼窜上去咬它的脸、抓它的眼,弄得它连连后退,左右防御。没办法,只好在原地打转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地上的戈壁石都被牦牛踢得翻腾起来了,全身累得气喘得象个大风箱,也没有寻找到逃脱的机遇。野狼们见状更是不让牦牛停下,穷凶极恶,窜上窜下跑来跳去地撩拔它、逗弄它,目的是把牦牛精力耗尽才下手攻击。

小分队被此阵势惊呆了,停住脚步远远地看着,眼看着牦牛支撑不住了,走在前面的排长胆大包天,骑着马挥舞着马鞭飞速冲向狼群,边冲边喊叫边。正在兴致上鏖战的狼回眸一看,被这突发出现的情况惊呆了,纷纷惊恐地奋力跑向远方,牦牛也乘机逃跑走了。

突然,狼群中有一只狼跑了不到一公里,放慢了急速奔驰的脚步,远远地不停地回头张望。排长用望远镜一看,啊?那不是咱连队养过的军狼吗!两只耳朵上剪过的,不细看还认不出来呢。

只见它一年多不见,身躯长大长高了,消瘦了许多,外表的毛色还是哪样,杂乱的土色,两个残缺的耳朵耷拉在头上,挺挺地站在那里,静静地回望着巡逻队伍。看我们向它张手、喊叫,它且仰天长啸,调转头追赶同伴去了。

 亘古蛮荒的高原,人与生存在这里的一切精灵的情感如同汩汩流动的雪水一样,永远会唱出美好的人性与动物的天性之歌。

那夜,听完指导员的讲述,久久无眠,心想,这军狼还能见到吗?生活的还好吗?

 

美丽“爱情”

      这是三十年前的一个亲历往事了。

 

    那天,我们去阿克陶县木吉乡,汽车刚从布伦口岔路口开过去没走多少公里,刚进入山中,眼前的风景立刻变得荒旷,九曲十八弯的丑陋戈壁滩上,大大小小的雷同砾石铺满,偶尔有几颗骆驼刺显眼独立。一条不大的溪流紧随公路相伴,缓缓奔腾,潺潺而下。远处挺拔的雪峰,跌跌宕宕;耀眼的冰川,依次映入眼帘,天际中朵朵白云,似雪絮飞渡,生机盎然,亲吻着古老的雪山。

 

  车轮飞转,大约奔驰了两个多小时,眼前的线条突然变成一道巨大的立体山脉,四周的雪山正好把此地围成一个浩大的簸箕形状,中间一条河道约有两米宽,弯弯曲曲,呈S状,粼粼河水,清辙见底,温馨玉洁,将不大的河滩切割的零零星星,草地上毛茸茸的小草足有十多公分高,恰如镶嵌在两边的块块绿色地毯。茂盛顽强,悠悠清新,浓妆着河道。

  这里真是一个风景极致的好地方。雪山、湖泊、戈壁、河流,形成了叠加有序、层次分明的天体自然色景。看来,荒凉不只是高原的代名字,高原上也有浩荡阔气的大美景。

   蓦地,前边不远处清澈的河水里,一只艳丽的水鸟映入我的眼帘。只见它的脑袋转来转去不停地四周观望,在雪域上格外耀眼。我摇开车窗,尽情地扫描这个行走在河水边上的小精灵。可它仍在忘情地在河水中寻觅食物,车快到跟前不足一公里了,毫不畏惧,专注投入,似乎全当这个地方唯有自己的存在感。

 “快,停车,你看前边河里的是什么?”

驾驶员惊奇起来问:“头次来?嗬,怪不得呢!”于是兴致勃勃地介绍道:噢!那是黄鸭,只有高原上有。这里因有草有水,地形独特,天气一暖,阳气回升,河水增大,人又来的少。所以,秋季一到,黄鸭都到这里来聚集,从早到晚上热闹非凡,成群结队,时而飞翔在雪山上空展翅,时而落在河草边窃窃私语。听驾驶员这么一说,顿觉一股急切之情在我心里越来越强烈了。春江水暖鸭先知,难到这里有高原秋季黄鸭知的说法呢?

忙让驾驶员停车熄火,下车近距离观察美轮美奂黄鸭的真实姿色。只见这五彩的黄鸭白嘴美目,羽毛黄色多绿色少,缤纷夹杂,身长有尺许,短腿卓立,举步轻盈,英武不凡,站立如大地生长出的五彩云霞,耀眼炫目,飞翔如美丽彩碟,讨人喜欢,令人心醉,一片华彩。人美在心灵,鸟美在羽毛,看来真是如此。

黄鸭专心志致的在那里游弋,并不因我们的到来而惊慌失措,反而轻声鸣叫,似像给我们唱迎宾曲,又像召唤同族异性朋友在此约会。偶尔,它舒展着翅羽,在那块远离公路的河水中,时而狂奔错步,时而奋然起舞,飘飘洒洒,而当它在贴近河水中一起一伏飞翔的时候,翅膀及全身的灵动以及节奏韵律,可以说完美无缺,佳妙极致,好像得知自己的美丽,足以使人类忘记一切的邪念。

 

不一会儿,又有一只颜色形态绝似的黄鸭展开双翅,从高空旋转飘至,落地后先是翅膀扇了几下,迈着从容不迫、骄矜稳重的步子,往另一只黄鸭那里靠近。先是互相凝视,继尔鸣声宏亮,低头悄语,边吃草边原地走动,嬉戏相随,仪态优雅。我想,这两只黄鸭可能是在这里来私下幽会的,或许是情人?朋友?在这悠静的地方或诉说着衷肠?或倾诉离别相思之苦呢?总之,两只黄鸭并排站立在一起,个头、毛色都差不多,分不清那个是先到的,也无法判别哪个是雄性的,哪个是雌性的。

我在静静地观赏,陶醉不已,眼晴则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舞动中的黄色精灵,明显地感到我的体内血液在澎湃激荡,好一幅美丽动人的高原自然诗情图画哟! 大自然是无私的,且又是最有情意的,专门在远离了人类尘嚣的地方,选择了这块静谧的水草地,打造如此天然乐园,馈赠给高原生灵,让其吸吮这里的土地之灵气,咀嚼这里日月之精华,以放松吞云驾雾中的每一根骨骼、每一个筋脉,这是多么合适的地方啊!

突然,“呯”的一声划破高原的寂静,震惊了我的专注沉思。视野中草滩上的一只黄鸭瞬间倒地,扑腾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

怎回事?急忙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约有四公里的地方,一人正举着枪,一个人指手划脚地张望,貌似萎缩丑恶。我明白了,这是那些可恶的猎人向黄鸭射出的罪恶子弹。

正在吃草的另一只黄鸭也被这震耳欲聋的响声惊呆,看到同伴倒在血泊之中,惊慌地急促走动,四顾展望,悲伤地鸣叫着,悲惨、沙哑,震荡着那不大的草滩,似在呼叫同伴?或谴责人类的无耻?或是在祷告上帝快快来救救同伴啊!

然而,厄运并没结束,远处的射击者还在不停地举枪射击。枪声一声比一声刺耳,划破沉寂的高原。远远望去,他的形象是那么的卑鄙,简直就是魔鬼般的杀手。

一枪,两枪,三枪……。

 

只见轻风吹拂起已死去的黄鸭羽毛,飘飘浮浮,活着的黄鸭没有被飞来的子弹所吓倒,一步也没离开命断九泉的同伴,而是用自己的身躯守护着同伴的遗体,同时发出了刺耳的怒吼般尖叫,呀——呀 ....

猎人每开一枪,我的心灵禁不住悚悚颤栗,真担心活着的黄鸭生命再被屠杀啊!

我面对那个正在射击者的人,高声怒喊,想阻止他的罪行。可高原太辽阔了,又是在逆风方向,任我使出全身力气如何狂喊大叫,射击者好像根本没听到,置之不理。无奈,只能上车狂按汽车喇叭,以示警告。

恐惧,笼罩着高原,危险着这个天边纯洁的精灵。

射击者连续地开枪,弹着点却始终无法让那只站立的黄鸭倒下。难到是射击者作贼心虚,射击时没有瞄准?还是被至死不离弃的黄鸭守护所感动打不中?或者是已死亡的黄鸭灵魂诅咒的作怪?我种种猜测着。

过了一会,枪声停了,射击者沮丧地放下枪,站在那里,痴呆地朝已死去黄鸭的方向张望,一动不动。看到我们的车朝他开来,狠毒心虚的猎人仓惶上车扬长而去。

我对驾驶员说,追上去把他抓住,送到有关部门处理去。

然而,高原上戈壁滩的道路都是便道,坑坑洼洼,根本无法追赶上远去射击者的越野车。

 

驾驶员说,每年秋季,附近开矿的人拿着小口径步枪在这里打黄鸭,都是外地人,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不伤害黄鸭,都视它为朋友,和睦相处,互不干扰,黄鸭也不害怕人,没人打扰它们。

说着,他催促我快快上车赶路,到目的地还远着呢!停时间长了,赶天黑到不了目的地。我说,再等等,看看黄鸭是怎样处理同伴的尸体的。

驾驶员接着说,这里的黄鸭根本抓不到,你抓它,它也快快地飞走了。再说,这里的黄鸭很怪,及使同伴死了,活着的同伴都要把死去同伴的尸体推到河里去了,活的抓不到,死了也与河水一起飘走的,不信你看看。

果然,活着的黄鸭等这里平静安全了,用双脚不停地拔拉着同伴的尸体,一下、两下.......。终于,将同伴的僵尸拔拉到了旁边流动的雪水河里,尔后,黄鸭又展翅飞到河水中,陪护着同伴的亡灵,顺河水漂浮而去了。

这是至死不渝的友谊,能让来这里的见证者体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与启迪,我敢断定,这绝对是人世间洗涤灵魂的真情绝唱。

夜宿边防连,我们向当地派出所反映了情况,与连队干部谈起一路所见所闻,

连长说,高原上天上飞的,地下跑了,都是有情的,都是雌雄成队出行的,它们把友情看得更高。我忙问什么原因?连长笑笑说,我猜想,一方面是高原上地大宽广,外出同行有个伴好照顾,用人们说的,寂寞了解忧愁。另一方面,可能是共同防敌吧。

何以见得呢?我疑惑不解地问。

 连长说,他们每次外出巡逻,发现凡是山里跑的各种动物,都是两个在一起,单独外出的很少。有时即使你在这个地方看到一只动物,但周围还有另一只呢,真的。高原就是高原,虽荒无人烟,但不缺少真情。你说,这难到不是牢不可破的友谊吗?正应了那句话,不求同生,但愿同死。高原上的飞禽走兽能做到,而现如今的大多数人做不到的!我听后一想,还真有理呢。

返回时,我们又途径来时观看黄鸭常出没的草滩上。正巧一群群黄鸭正在那里鸣叫嘻戏,靠公路边的两只黄鸭在不宽的河里游泳,眉目传情,潇洒惬意。

驾驶员停车说,咱们下去看看,很有意思的。

 于是,我们就下车来,急速地沿着河边追赶水中的两只黄鸭。可黄鸭飘浮在河水中,咕咕地叫着。我们跑去抓它,它却快速游走,我们停下它也停下,还时不时回头摇摇脑袋看看,而当我们悄无声息地走到跟前眼看着就要抓到了,黄鸭又飞翔起来到另一条河里游走了,如此往来几个来回的折腾,把我们跑的满头大汗,仍然无果而终。

坐在车上,凝望宽阔的河边草场,数十只黄鸭翩翩起舞,得意鸣叫。我在想,假如这里不是远离人间的高原,假如这里与城市很近,这里还能有如此美丽“仙境”吗?这些高原上之子还能如此惬意飞翔吗?这样一想,越想越感到了一种紧张和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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