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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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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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驮水兵


有关动物驮水的故事曾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的,是一篇小说。当时,我曾对小说中的“主人公”毛驴驮水幻化如此灵气还产生过种种自问的疑惑,总感到是作者放开合理的想像力,把一个任劳任怨的毛驴驮水故事刻意的如此动人心魄,栩栩如生,现实生活中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就这样的巧合,越是你不可能相信的事,偏偏就有真实的场景能给你响亮的回击,让你无语、沉默,让你由刚开始的怀疑态度之后变得诧异、感叹。

 

仲夏的一天,我与工作组驱车千里来到这个雪山包裹的连队。 

连队位于高原上的山坳里,驻地海拔三千多米。一进哨所,军营特有的直线与方块,让我一眼就读出了特别熟悉、特别亲切的语言。长年累月守在这里的兵们见来车了非常高兴,纷纷走上来以无声的问候紧紧地与我们握手,个个千人一面的脸庞形象、一样的粗糙双手,烙在我的脑海中。虽然我们彼此不认识,叫不起对方的名字,但只要握一握那双皲裂的手,高原军人那种特有的心与心交流和理解的友谊,在心中徒然涌动起来。

走在前面的人自我介绍说,他说他是连长,姓王。听口音是陕西人,还没等我们进房子内歇歇,王连长就得意自豪地讲起连队的神奇老黄牛。他说:“现在咱们连队的老黄牛真‘走穴’了,成了雪山上的明星,来这里的人,不论是将军还是士兵,都想一睹它的真实本领,不看都说我们吹牛呢!实地观瞻后,都得佩服的五体投地。”见我们因乘车疲惫,个个沉默不语,他似有着急的心态对我们说:“你们不信?走,去看看。”说完,就带路往牛圈房里走去。

边关军人就是这样直率,毫无内心的机密,容不得来人喘口气,喝点水,就喜不自禁地讲述雪山上的稀奇古怪新鲜事,一股脑地倒给你,以期调动客人长时间奔波的疲惫神经,唤起客人的兴趣。

无奈,我们只能听王连长兴趣盎然的“摆布”,边走边听他滔滔不绝的讲解。

连长说,咱们连队驻地海拔高,附近四周不是雪山就是戈壁滩,吃水是长期困扰的困难啊!后来好不易在两公里的地方打井找到了泉水,因为距离远,每天都要抽出大量的时间,组织兵们去拉,夏天的话还好说,到了冰雪皑皑的寒冷冬季,在高原上拉水,寒风与雪花夹杂吹打在兵们脸上,那真是难以忍受,一个星期下来,兵们脸上个个渗透出淡淡殷红血丝

后来,上级给咱连队送来了一头牛,专门用于为连队驮送生活用水。这黄牛其貌平常,个头不大,高有一米五六左右,身材墩实,浑身毛鬃散乱,正宗黄色,走起路来,迈着不急不躁的四蹄,似高原上移动的火团一样艳丽。起初,黄牛到连队后,大家对它不抱什么任何希望,就当作是给连队增加了一个特殊“兵”而已,没事了都到牛圈里看看它的一举一动,望望它的眼神,逗逗它,也是在寂寞雪山中打发时间的一种乐趣。

果不其然,不知是黄牛高山反应还是到了新环境中无法适应,根本不听兵们摆布。第一次让黄牛驮水,它就展示出了强烈抗议的本能,满营区乱蹦乱跳乱撞,直接把放在背上的水桶都尥下来。气得全连官兵齐上阵,共同把它围在牛棚圈房里,没少用绳子抽打惩罚它。可初生牛犊不怕虎,越是这样,那黄牛的脾气越不屈服,倔犟的性格如同雪山上的石头一样坚硬,牛脾气一上来,凶相毕露,力气大如天,直接顶撞兵,怒火中烧地冲出营区,投入雪山怀抱中。兵们一看这个犟劲,心里凉了一大截,都也不想顶着刺骨的寒风寻找这个犟牛了,让它跑去吧,撒撒泼,戈壁滩上无吃的,饿了还会回来的。可连队干部担心到时上级会追究责任的,还是派兵沿着它走过的方向,四处搜索追寻。两天后的一个傍晚,兵们终于在一个避风山口找到它,费尽周折把它“哄”回营区。

听说黄牛管不了,连队不会使用,机关派来了一个兽医,兽医到连队后听了官兵对黄牛的怨气后,心中明白了几分,感觉大家不懂得饲养常识,就专门给大家讲了牛的习性,还为牛的鼻子上穿了一根“致命铁杵” ,直接与缰绳连在一起。并说,以后不听话就拉这个,保准温顺。看来,什么动物都有它的致命的弱点,人类就是利用了这弱点来征服那些桀骜不驯的动物,要不古人怎讲“牵牛要牵牛鼻子”呢?

从此,黄牛自由放荡、无人敢惹的性格被抑制,只能唯命是从,任人摆布,忍辱负重,再大的牛劲也熬不过残酷无情的高原和这里的人。只要它逞能,兵们就猛拉那根穿越牛鼻子的缰绳,疼的黄牛昂着头颅“哞、哞”的乱叫,直到“求饶”听从为止。连队吃水不成问题了,每天,有一个兵就把关棚圈里的黄牛放出来,往背上装好两个驮水的专用水桶,大摇大摆地牵引着它去不远的水井旁边,黄牛四平八稳站立在那里,听之任之,任凭吆喝。兵们用那个不大不小的水勺,将水井中清澈的雪水,循环往复地往牛背上的两个能盛三十公斤的水桶里装满后,再慢慢悠悠地牵着黄牛,行走在戈壁滩上,走向连队,走向每个班的宿舍。天天如此,无论天寒地冻,还是晴空万里,无论是正常上班,还是节假日休息,没有停歇,没有止步。特别是连队要来人后,那用水量就更大了,头天黄牛就要吃苦加班,凡是能盛水的那些盆盆罐罐,都装的满满当当的,直让不远千里来连队的“客人”们,尽情地“浪费”。

黄牛不懂语言,有怨言无处说,只能用形体动作表现脾气抗议,看到那些兵们肆意挥霍水,不尊重自己的劳动果实时,内心也是义愤填膺的,一腔愤怒涌上心头,对着那些肆意浪费水的兵发出了“哞、哞”的怒吼声,声音宏亮,震天动地,把兵吵的烦恼得不行。有时还赌气专门卧在兵们宿舍门前,一动不动,有时卧在棚窝里,任兵们想尽各种办法,始终是昂着高贵的头颅,卧“床”不起,坚守“阵地”,把兵急的拿来金色的玉米粒来引诱,仍无济于事。

去年,连队分来了一个新兵,四川籍的。入伍前在家里就喂养过牛,很懂得这种牲畜的习性,对牛很有感情。一到连队,天天往牛圈里转悠,好像在看出了什么奥秘似的。后来,就自告奋勇要求负责饲养黄牛,照顾它的起居生活。

四川兵见原来兵给牛天天喂玉米,气愤地制止,说:“你们不懂牛的习性,牛吃草马吃料,自古就这样,如果天天喂料,很可能将牛的胃撑坏呢。黄牛在连队虽不像马一样有编制、有伙食费,但它干的是一个兵所要干的工作,它是连队特殊一“兵”,一定要精心照顾。”此后,四川兵每天把牛“窝”打扫的整洁明亮,牛草铡的寸长,筛的干干净净。每次喂养时,都要用手摸一摸,把草里夹杂的石头、硬草一类都捡出,然后才把草倒进牛槽里。

白天,兵就把黄牛牵到阳光灼热的地方,给它梳理清洗杂乱的毛鬃,让劳累的黄牛享受高原上阳光的亲吻,有时还把它拉到门前寥寥少有的水草地上,尽情地让黄牛在高原上的纯洁的环境空间中自由奔放,享受绿的惬意。

夜晚,高原上的天奇寒异冷,风吹怒吼,兵把黄牛住的棚圈门上挂上棉被,全然把牛圈保护的严严实实,永葆强健肌体的温度。每次黄牛吃过料时,兵都不急于让黄牛快马“出征”,终是静静地等候它反刍后才让开始履行职责。人有意,牛有情。黄牛一听到到饲养兵那熟悉的脚步声时,即使正卧着或睡或吃着草,也会走到棚圈门口,“哞、哞”地叫几声,如欢迎,似问候。

饲养兵常常一人拉着黄牛去驮水。前往水井的那条路,兵与牛不知走了多少回,路上那里高那里低,那个地方坡缓那个地方坡陡,兵与牛闭着眼都明白。时间一长,兵就感到天天如此也无聊,常常独自与黄牛对话,有时还在那浩大的高原上唱几声歌,一吼心中的烦恼。这时,黄牛也附合着“哞、哞”叫几声低声对应。有兵说,这真是和谐的一对的好搭档呢!

有一年的节假日,连队有个新兵看着黄牛挺老实的,闲着也无聊,便乘人不注意把牛赶出圈,骑在黄牛脊背上,得意忘形地行走在连队门前的戈壁路上。那知,正巧遇到了喂养黄牛的四川兵训练回来见到,愤怒极至,回连队拿着一把铁锹,气势汹汹地出来直追着要打人,吓的那新兵蛋子立即下来快快跑掉,再不敢偷着骑黄牛了。为此,连队还专门开了个军人大会,教育大家要把黄牛当成自己的战友一样对待,不能随意殴打和骑它,此后再没有发生类似的现象。

连队视黄牛为“宝”呢!专门把细细的上等草让给黄牛吃,因为它给兵们解决了困扰多年大问题。

日久天长,黄牛习惯了边关哨所的生活。每天任务除了到不远的地方驮水外,再无其它事可做。只能卧在那“一亩二分地”棚圈里休歇着,或闭目养神,或不停地在槽头吃着草,但只要兵一解它的缰绳,就心领神会,立刻精神焕发,浑身就像注入了一种生命的原动力,一种超自然的神力,心甘情愿地走出牛“卧室”外,扬起粗壮骄傲的尾巴,长吼一声,然后稳重地走到兵跟前,任兵摆布放上驮水的水桶,开始了一天中的劳作。每次黄牛驮水到班排宿舍门前,兵们都快快出来,把盛满清冽冽的水桶从黄牛的背上用力取下,然后拍拍黄牛的臀部说,好了,走吧!黄牛自然就离开了。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有时,黄牛驮水累极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也不会偷懒歇一会,只能呆呆地原地停下,默默地站在那儿。一双大眼晴深沉地低垂着,眼中一片迷茫,像是在追忆什么,又像是在憧憬着什么。连队、井口,井口、连队,两点成一线的距离,是这头黄牛来到人间一生的路程。连队少一个兵不会感到缺少什么,但没有黄牛的日子,是全连官兵最痛苦的时光。

我们听着连长的讲述,恰似听一部天边的神话传说。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目睹黄牛的“真才实学”。不等我们发话,连长就让饲养兵将圈中的黄牛放出,那牛乖顺自然地走到放水桶的地方,摇晃着粗壮的尾巴,等兵把两个盛水水桶放到它那厚实的脊背上时,结果奇迹出现了,黄牛自然地顺着熟悉的路,大摇大摆地摇晃着,悠然自得地走向那条驮水路上……

望着远去走路一颠一颠的黄牛背影,陡然感觉这不是一般的黄牛,这是一个行走在高原上有血性、有责任的跋涉者、耕耘者。

不一会,黄牛气喘吁吁地驮着两个水桶,步履沉重,先走向连队队部宿舍,再走向班排,顺序是那样的清晰,一点不乱。 我们一起来的人都看得出奇,个个惊诧得不敢出声,生怕大声说话惊得黄牛出差错跑掉,真的。这哪是一头黄牛啊,这简直是一头神牛啊!同行的人赞不绝口地这样说。连长脸上荡漾着自豪的笑意看着我们的说:“没错吧,真的吧!”

那晚,缺氧给我带来不适,总感胸中憋闷,无法入睡,只觉得心怦怦跳的特别厉害,头一阵痛疼,用手掐太阳穴,也无用,只有把枕头垫高,半躺半靠迷糊着,随行的成员也和我有同感,都无法入睡。大家坐在一起你一言我语地议论起这头牛了。有的说,这头牛啊,说不定前世就是守边防的人投胎转世的;有的说,可能是雪山上的神仙变的,懂得交流信息,传递感情的。总之,各种臆测五花八门,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我们要下山了,同行的人员几乎忘却了缺氧带来的不适,告别完官兵,欢呼着拥向牛棚圈门,向可敬可爱的黄牛挥手辞别。

有关这头牛的故事在边关传的很神秘,成了雪山边关上的明星。我人虽离开边防连队,但常常关注着这头牛的情况。有一次,无意中碰到连队的老兵下山探家,便打听起黄牛的有关情况。

一听我问他连队的黄牛情况,老兵满脸都荡漾着得意,他说,你们走后几个月的一天,饲养兵陪着黄牛去驮水,没走出多远,只见黄牛走路就显得很吃力,摇摆不定,走着走着,结实的脚步忽然停下来了。兵愠怒地喝斥了一声,黄牛挪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再喝斥,甚至举起缰绳假装抽打吓唬时,黄牛走了两步又止住了四脚。兵这时直纳闷,黄牛今天怎么了?用手爱抚地拍了拍黄牛的脊背,两手湿漉漉的感觉,再细看黄牛全身上下,只见牛躯体上的黄毛如同水浇灌似的。兵猛然大吃一惊,啊呀,不好,黄牛是病了,快快回去!

那几天,兵天天在关心着黄牛。连队干部也感到事情严重,黄牛要有什么事,如何交待呢?于是,急忙向上级汇报,机关派来了兽医,细细检查后发现,黄牛得的是风寒,无伤大碍,喂几天药就好了。

黄牛病了,连队吃水又回到了兵们自己挑水的时代。高原上恰逢寒风怒号,兵们在狂风暴雪中亲身体验挑水的艰辛,也感受到了黄牛历经风雪的磨难时光,是多么的不易。 

我听老兵的讲述后,内心还是沉重的,细细一想,黄牛来到高原边防连队呆了六年。六个春夏秋冬,黄牛驮水走了多少公里路,为保障连队做过多大贡献,没有人细算,没有人记载。只有一点足可以证明黄牛的丰功伟绩:从黄牛来连队的那天起,兵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它从来没有停下奔驶的脚步。真的了不得,高原上的大功臣。

黄牛老了,高原上的寒风吹拂了它外表坚韧的毛皮,长期驮水把脊梁上金灿烂的毛鬃打磨的所剩无几,留下一副瘦弱的身材。兵们再不忍心让它驮水了,但黄牛习惯了雪山的生活,到了驮水的时间,就主动出来站到位置上,让兵们把盛水的桶往背上一放,没有人陪同,没有人引导,怀着对连队主人的忠诚,一晃一晃地行进这条路上。

2001年的夏天,解放军画报社一位记者来此地采访,得知神牛的故事,动情地拍下不少老黄牛送水走在路上的照片,临走时专门向连队干部叮嘱,一旦老黄牛去世,不能分尸吃肉,它也是连队的“兵,”有功劳的,一定要厚葬,并把埋葬场景照成照片发来报我,我给黄牛发个报道。

老黄牛临死时前的最后一次驮水是在星期天。那天,老黄牛自始自终驮的非常吃力。中途,兵们看它弓着瘦弱的身子,头几乎埋到了地上,好像一张眼看就要拉断了的弓,一直冒着虚汗,让它歇了几回。此情此景,兵唉声叹息气拍拍老黄牛的臀部说,算了,回去休息吧,你也是咱连队的功臣啊!

第二天一早,饲养员照例到老黄牛棚圈里检查,发现黄牛倒在那里,两眼紧闭,全身僵硬。为感谢这头老黄牛,连队从县城买来十米长的红布,把老黄牛的遗体进行了包裹,抬到后山早挖好的深坑处掩埋掉,全连官兵整齐列队,送别了这个为哨所做出巨大贡献的老黄牛。

一天,我刚上班就收到来自边关的信件,打开一看,是黄牛去世安葬的全部照片。坐在办公室里,细细观看,静静地回忆上山时与黄牛见面的情景,那些驮水的镜头、摇晃颤悠悠的走动,如同电影一样在我脑中一一跳跃出来,不禁黯然神伤,连夜就写了文字发往杂志社。三个月后,《解放军画报》登出老黄牛的事迹和照片。

后来,新兵来连队,全体新兵来到老黄牛墓地,聆听连队干部介绍老黄牛的事迹。

老黄牛,默默地与兵生活在一起,无鞭奋发,始终不知疲倦地在那不足三公里的地方奔走,无需什么乞求恩赐,其健壮的躯体融入了巍巍雪山,留下了美丽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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