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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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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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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族”秩事

夏日炎炎,常在公园散步,享受浓荫下的惬意,总能发现有人带着品种别样的爱犬也快步急走,溜弯打趣,个个多姿多彩,温顺忠诚,倍感亲切。目睹此狗,见物思情,不尽想起了戍边日子里有关狗的故事。

     那年,我在风雪帕米尔高原边防某部任职,连队处在白雪皑皑的戈壁荒山之中,远离尘嚣和绿色,孤单寂寞。

   十月的一天,我到最远的一个连队去蹲点,汽车刚进营区院内还没停稳,四五条狗就嚎叫着奔跑而来,紧紧把车围住,一看我们都是穿着军装,群狗便摇摇尾巴,四处巡嗅,此阵势让人恐惧战栗。见此情况,我不禁怒从心生,严肃地对迎上来的连长说:“连队的狗快有人多了。”连长高大魁悟,黑黝黝的脸膛上两朵“高原红”特别醒目,看我脸色不快,无奈地笑笑说:“就是,连队狗确实太多了。”

     夜晚,住在连部,外边狂风呼啸,刺破寂静雪山,冲撞着宿舍窗户,发出了“啪”、“啪”的声音,显得异常响亮。高山反应致使我太阳穴暴跳加剧,让我的心情烦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这时,宿舍的门却开了。看都没看忙问:“是谁?这么晚了还没睡。”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回答,以为是兵进来呢!一想不对,急忙坐起来拿着身边的应急手电朝门口一照,啊?一条又大又壮的黄色狗正卧在了桌子底下,迷懵着眼晴。看来,此狗经常自由进出连部呢,轻车熟路,否则,它不会这样胆大妄为与人共睡一室的。

我惊异地说不出话来,知道边防连队狗与兵如同亲人一样,但没见过狗与人同睡一房的事,还是在连部,心想这里的兵是不是缺氧导致脑子呆滞了,就不担心有传染病发生吗?忙穿好衣服,起来将那正想酣睡的狗连踢带骂赶出宿舍,让它到房外过道呆着去。返回床后,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刚进入似睡非睡状,狗的叫声再次把我从迷糊中警醒,看看窗户终于出现了晨曦,一看表,还没有到起床的时间,就再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在院内转转。刚出门,一股清新寒气沁人肺腑,恍惚的精神状态瞬间提神。环顾四周,太阳还没有出来的雪山峰峦重叠,显得灰蒙蒙的,挺拔高耸,院内寂静空荡,只有哨兵身背着枪在不远处走动。见我出门就急匆匆地跑过来了,以为我有什么事呢。一条白中带黑的花色狗不知从那里冒出来,也跟着哨兵朝我跑来,就地蹲在哨兵的脚下,嘴巴张开上下喘气,静等号令。

我便与哨兵搭讪随便聊起来了。

 “当了几年兵了?”

“当兵四年了,一入伍就到连队,没离开过。”哨兵说。

“连队这么多狗,晚上不害怕吧?”

“我来时连队就一条黄色的狗,现在老了,下了好多崽了,这不,这条狗叫阿花,就是那条黄狗的第三代了,院内跑的大部分狗都是它的徒子徒孙呢!白天晚上它们都是我们的伴侣,真的。”

“难怪那条黄色的狗晚上进出连部是那样的随意呢,是老‘兵’了。”

哨兵看我态度亲和,笑喜喜地对我说:“首长,那条黄色的狗在连队比我来还时间长,送走过几批兵呢。听养狗的人说,狗的寿命与人不同,狗活一年相当于人活七年。”

“你还懂不少啊。”

正说着,哨兵见连长出门了,望了一眼,悻悻地走开了。连长过来与我一起在院内转悠,边走边谈,话题自然讲到了连队的狗。只见连长听我说到“狗”字时,双眸一亮,满脸露出了自信的韵味,看出来很是兴奋,娓娓而谈地讲起了连队养狗和有关狗的传奇故事。

他说,自己在这里任职有三年了,听上一任的上一任连队干部说,最早连队也没有喂狗,可这雪山野岭的,周围荒凉,白天还好办,到了夜晚,漆黑的大幕拉上了整个高原,变得死气沉闷。兵们晚上出来站哨,眼中都是空荡荡的雪山,再加上那烦人的狂风吼叫声,真是让人胆战恐惧,警惕性再高的人也没有狗的灵性好。于是有兵就从附近牧民家里抱来了狗崽,在连队养育,可以说是与兵同吃同住同训练啊,直到长大,噢,对了,抱回来的那狗就是那条黄色狗的娘。 

“上级不是为连队配了训练有素的军犬吗?”我疑惑地问。

“不行,只有这里土生土长的狗才好养活,能跑乱窜,又叫又咬。那些军犬,精贵的很,有编制,伙食费高,专人养,要吃肉,到连队根本不适用,骄骄气十足,是狗类里的贵族,跑不动,也不叫,上不了山,爬不了坡,执勤巡逻谁也不带它。”

连长越说越激动,嗓门大了起来,似乎对那些洋狗不作为成见很大,为生于此长于此的土狗打抱不平。

我说:“古语有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看来,在高原上,谁也别吹牛,经历了雷电风雪的磨砺后,才能看出是不是金钢钻,外来的什么东西都不一定行,它不适应残酷无情的高原哟。”说着说着,起床哨响了。只见院内狗听到信号后也从四面八方跑出来站到兵们出操的地方,静等出发。

不一会,我随兵们列队在一起跑步,狗也跟在后边跑,人停狗停,人走狗也走。这真是人与狗相处极佳的景致,多么和谐,多么温暖的高尚情谊啊。狗,让寂寞的雪山显得轻盈、灵动和活泼起来了,成为雪山中的真情构图。

此后,我在连队生活了一个多月,与兵一起执勤巡逻,自然大家都熟悉了。发现连队的狗窝还精致的,里边有草,有棉花一类。狗从来都不拴,也没有缰绳,自由来往,想到那里就到那里。连队的狗很少出营门,即使白天外出,天黑前早早回来了。遇有门口有人来了,只认衣服,不认人,不穿军装的都被狗疯狂扑咬。还有个约定俗成的不成文规距,所有养育的马啊狗啊之类的,死后连队官兵不吃的,都是埋在附近的山上或显眼的地方。听兵们说,一次,连队来了一帮子施工队,到了冬季没有肉可吃了,正巧,连队的一条狗在意外中被车撞,魂归西天埋在戈壁滩上。施工队队长高兴异常,把狗肉挖出拉回去想美餐一顿。结果,施工队车进军营大门时,哨兵发现,愤怒异常,噼哩叭拉立即子弹上膛,枪口对着施工队工人,吓得老板跪地求饶忙说别开枪,我把它埋在原地方去。 

     一天晚上,外边正刮大风,兵们都睡了。连长查完哨见我正看书,自己也睡不着,就过来到房子与我一起搭家常,先是谈连队建设的看法,讲着讲着,又拐到连队那条黄色狗身上。

他说,阿黄是一条聪明伶俐的狗,它生在连队,是伴随着“一二一”的口号声长大的,有的兵还没它来连队时间长,连队的巡逻点它都去过,可谓是连队的老“兵”了。它一生下来时,由于是冬季,高寒缺氧,狂风习习,半月后,阿黄的妈妈不知怎了再没回来。这可把连队兵急坏了,看着小小红红的嫩肉生命,怎能在狂风肆虐的高原上生活下来呢?连队的医生心肠软,赶脆把嫩小的阿黄用褥子包裹好,装在纸箱内,放在温暖如春的自己宿舍里,精心呵护,还专门买来了奶嘴瓶子,给喂军用奶粉。苍天不负有情人,还能行!阿黄顽强地在高原上成长起来了,越长骨架比一般的狗都大一些,全身毛色粗壮金灿灿的,油光发亮,所以,连队兵都叫它阿黄。

阿黄在连队一呆就是三年了。三年来 ,阿黄从小到大与官兵生活在一起,熟识官兵的生活规律,知道官兵的情感。当早上起床哨音刚吹过,兵紧张地出操,它也伸腿舒腰地出现在连队队伍的后边,摇晃着骄傲的尾巴,奔驰在整齐的队伍之后。开饭了,不叫自到,钻到饭桌下,吞吃丢剩的残渣饭肴。有的战士看不顺眼,偶尔也踢一下,可阿黄从来不怒不叫,忍受着主人的踢打,尽量躲闪着。操课了,官兵训练场上或上室内课,它也跟着卧在一边,张着狰狞的大口,伸着红润的舌头,本能的喘着粗气。有时还闭目养神,像似伴侣,又像是在“监视”官兵担心偷懒。有兵心情不好了,就拿它出气,踢两脚还骂几句。阿黄啊,望着怨气冲天、满腹牢骚的主人,似知道他们的内心世界的烦恼,只能胸怀坦荡地顺从挨着,实在忍不住了,也只能回头怒叫几声,以此抗议,躲得远远的。就这样,兵们把它作朋友,阿黄也对兵忠诚不二。阳光好的时候,兵们围着它,像训练一位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员一样,教它敬礼、作揖、翻滚,聪明的阿黄摇着尾巴,咬一咬兵们裤管,舔一舔兵们的手掌,给孤独的士兵带来了欢乐和笑声。夜晚站哨时,它也陪着兵在院内溜哒,有时,还“汪汪”叫几声,给兵壮壮胆。数九寒天时,兵睡觉时专门把宿舍的门有意留下一个缝,让狗进出方便。一批一批的老兵们离开时,阿黄也很悲伤的,几天卧在那里不肯挪窝。

噢,对了,现在的连部就是当年医生住的房子,它从这里长大的。

我顿时明白了,难怪它在我头天刚住进此房时晚上不声不响地进门来,原来是我们抢了人家的老“家”呢。

阿黄是一条雌性狗,和连队后来的那条雄性的狼狗天天鬼混在一起,日久天长,滋生爱情,成果累累。冬天一窝生下了六个小崽,狼狗杂交,品貌极好,似狼非狼,似狗非狗,兵们十分喜爱。当地的牧民看后也喜不自禁,连队也养育不起那么多,留下两三只,其余都送给当地的牧民了。

连长端起旁边的水杯呷口水,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这狗啊,他妈的就是聪明,有人试着将狗肉扔给它吃,狗呢?闻一闻一看不对,就不吃,有时还叫几声,似抗议呢!

我越听越颇具新鲜感,凝视着连长的脸庞,倾听着他那绘神绘色的讲述。

连长接着说,阿黄生了好多,大都送人了,选两条好一点的留连队,一个毛色是黑色的起名叫大黑,一个毛色是花的起名叫阿花。过了一年,大黑和阿花又生崽,再送人。就这样,一代又一代,繁殖很快。你注意观察看看,白天连队附近跑的狗,不管是牧民的还是连队的,一看都是一个模子,天天混在一起,都是近亲繁殖。

 

我接过话茬说,阿花就是院内跑的那一只吧。连长看了我一眼凝神想了想说,不是,那是它们的下一代了。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了,大黑突然在连队院内大叫开来,正在看电视的连队官兵们以为来人了,或者有什么异常情况呢,赶忙跑出来看看究竟,结果院内什么情况也没发现,而大黑叫声不停。战士们骂它乱叫什么呢,把人搞的这么紧张的,有的战士们干脆追赶打它,大黑狠劲地跑,战士们停下往回走时,大黑却又追上来叫个不停。这是怎回事呢?排长气不过,就拿着铁锨尾追大黑跑了约有一里路,才看见连队副指导员骑马巡逻回来时摔倒在草滩上,脚崴了不能动,噢!官兵们才恍然大悟,是大黑回连队来报信来了。那件事后,官兵们对大黑佩服无比。

后来,大黑不知怎的就死了。

我疑惑地问,怎回事?

连长说,问题出在那年夏天的一天,团长来连队检查工作,发现我们连队有不少问题,临走上车时,咆哮如雷地批评连队干部。大黑见此误以为自己的主人受到了威胁,“汪、汪”急速地冲出狗舍,猛然对着正在训话的团长发威,乱扑乱叫。团长见状更加气愤,直骂连队干部,好啊!我批评你们,你们养的狗都来咬我。于是,立即让连队干部取枪,把此狗毙掉。我担心恼怒中的团长真把狗枪毙,快快让人把狗赶走,越远越好。等团长气势汹汹地接过战士拿来的枪时,大黑早就跑到对面的茫茫雪山之中了。

此后,连队平静了好几天,团长在电话中几次骂我,质问连队那条“疯狗”打死了没有。我每次接电话后笑喜喜地回答说,上次跑掉还没回来呢。然而半个月星期后,大黑却出现在连队大门前的草滩前,静卧不起,看起来很沮丧。哨兵上前一看,只见它全身消瘦,耷拉着眼皮,两腿滴着殷殷红血,我忙让医生忙给它进行了包扎。兵们看它惨遭此伤害直心疼,就给他取来肉罐头吃,可大黑只看不吃,根本没什么食欲,两眼无神。换了平常的话,早就狼吞虎咽干掉了。

又过了三天,有兵报告说大黑没吃一口东西死了。死就死了,我们也没怎么追查,狗太多了,死一条狗对连队不影响什么事,只叫人把它掩埋到连队后山上。

大黑为什么要“自杀”呢?是不是有人专门制造的事件呢?还是大黑出去与野狼搏斗后受的伤呢?一次,我无意中巡逻执勤到边境附近牧区走访。有牧民就对我说:“你们连队的大黑带着三条狗越境到对方去了,回来时只有大黑一个。”

我顿时明白了,猜想着大黑把狗带出之后,其它狗都被对方牧民打死了,唯有大黑耐力强,幸运跑回来了,到连队后,大概是它感到对不起连队,思念伴侣,所以绝食 ,卧在连队门前草滩上,不几天就郁闷加饥饿,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去追随它的亡灵“战友”去了。兵们听后也信以为真,也在传着说,合理想象着大黑的死因。

大黑死了,官兵们长时间久久不忘,哨所留下了无尽的遐思和猜测。

 

我听得出神,笑着对他说,你像个说书人,巧设悬念,编的合情合理真动人。连长一听,看似窘态,瞬间又转为春风得意地说,不是,这狗真的可能会这样做,你不懂。我忙问,那阿花狗呢?连长说,阿花让后来的一个“二球”连长给打死了。连长又说:

自己的前任连长性格是一个典型的“二百五”。一天晚上,连队附近有狗哭。俗话说的好,狗哭不吉利,要死人的。夜深人静后,一群狗在连队院内或附近山头上跑着,有狗哭声音再起,那个“二球”连长听后大怒,从库房取出枪就在黑夜茫茫中追赶乱哭乱嚎的狗,连续几日,开枪都未打中。有一天晚上,门前的小山坡上又有狗呜咽,声音悲痛,怪瘆人的,连长走在厕所旁墙边,举枪对着远方的黑影就是一枪,狗惨叫一声倒地,跑上去一看,结果是连队的阿花呜呼归天。此后,连队院内好长时间狗不叫了,也没有狗来了,寂静得让人怕起来。又过了个把星期,连长骑马巡逻归来,恰好在被打死狗的地方不幸马失前蹄,摔倒在沟渠内,腿被沉重的马身躯瞬间压断了,立即送下山治疗,等他痊愈回连队后,有老兵悄悄地对他说,你打死的那条狗其实是冤枉了,是咱连队养育的阿花,天天哭的狗是老乡的狗。连长闻知,大吃一惊,感到冤枉了连队那条狗,十分愧疚,几日难已入眠,思来想去,叫人在狗死的地方专门堆了一堆土,上面放了些石头,以此纪念。

连长看看我没有表态着急地说,不信,我明天带你到门前那堆石头上看看去。我忙说,相信,被你的故事所陶醉了。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连长硬把我带到了门前有百米远地方,指着那堆寒风吹佛的砾石堆说,就在这里,阿花被冤枉打死的地方。你看看?没错吧!连队的官兵都知道这石头堆是什么意思。我细看,还真有一堆零乱的石头,都是戈壁滩上大大小小的顽石,似路标一样,在茫茫荒凉戈壁上显得突出耀眼,随风飘荡在风雪高原。 

我点点头,沉默不语,多次闯荡高原边关,也听到过、见到过许多有关狗和狗的故事,可是,象这次连长给我讲狗的故事如此感动、如此出神入化,确实还是第一次。不管他是演绎的好,瞎编的也吧,但我还是相信寂寞的日子也能滋润出美丽的故事,这故事是鲜活的嫩,是最有情感、最纯洁高大的。

蹲点结束告别连队的那天, 我专门来到纪念阿花遇难石头堆前,捡了几块小石头放上边,尽管我知道这不是坟堆,但这个石头堆,却产生了一段永远不消逝的故事,凝聚着高原边关人对生命无尽的思念与尊重。

 

李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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