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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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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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徙多河之缘

 徙多河之缘

一条河流,曾滋润养育了我十多年,它已彻底改变了我的血,我的肤色,我的人生,后来,虽然定居到繁花市区生活了,可这条河流神奇的韵姿在我脑海中的印记怎么也无法被遗失掉,悦耳动听的流水声音,总在我的耳边回响,怎么也无法摆脱,仿佛母亲走在哪里,你身上都有她的印记、气味和牵挂。

1986年7月的一天,刚分配到塔什库尔干县某部的我驱车西进,前往红其拉甫执行任务,行走约三十公里后,一座大桥横亘在眼前,侧身俯望,滔滔河水正浩荡而下,与石头撞击出的声音哗哗响亮,震荡四周,老远就能听到,这是条什么河? 我转脸忙问驾驶员,驾驶员两眼紧盯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不容思考地回答说,这条河夏季里河水大,冬季里河水小些,叫什么名,最后流向那里,自己也不知道了。我想,在风雪高原间蜿蜒奔涌的河流太多了,每一段都是云海苍茫,雪山妩媚,都有一个美丽的名字,那么,眼前的这条河叫什么名呢?急忙让驾驶员停车,到河边去看看。

站在河岸上徘徊,视野所及,河岸两边到处是被激流冲刷过、打磨过的砾石,大小不一,光滑亮锃。上游,蓝天、白云、雪山下,一条银光闪闪的河流延伸而来,近处河水孤独浑荒,没有较大的浪花和漩涡,更无惊涛拍岸之感 ,下游,是县城的方向,被河水冲刷出深及肺腑的沟壑,纵横交错的“皱纹”,显得零乱丑陋,有村庄和草甸出现的地方,河水才变得充满生机与温情,正在我蹲下与河水“握手”时,突然,“笛、笛”的两声汽车喇叭声打断了我的观察与凝思,回头望去,是一辆小汽车从县上方向驶来的,停在了公路上我们的大车旁边,忙问我们需要什么帮助。

原来,他们以为我们的车在此抛锚了呢,驾驶员是一个塔吉克族,个子不高,看上去有三十多岁了,和蔼可亲的热情笑脸,温暖了我们长时间被寒风吹拂的身躯,我们在感谢后忙问他,这条河叫什么名字?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对我们说,这是塔什库尔干县上古老的河,叫塔什库尔干河,一直流向下游的叶尔羌河里去了 。

我闻之感慨,真是条不一般和河,县城的名字竟然与一条河的名字同名,足见这里的民族是多么热爱钟情这条河的。世界上有许多名河,但用一条河流的名字与一座城市的名字完全相同,还是为数不多的。

之后的岁月里,我在这条河的两岸上下不停地跋涉, 心中涌动的忧患意识潜流,与塔什库尔干河不息的波涛一起翻卷,一起澎湃前行。也接触过许许多多生活在这里的塔吉克民族,有老者,有幼儿,有男有女,有的还不太会说国语,但一问到这条河的名字,都会脸上荡漾出一种欢快喜悦的表情,爽朗地、用不生不熟的国语告诉来这里的人们,这是塔什库尔干河。

一条河养育了一个民族,一条河也让一个民族的成员从小记住自己出生的地方,永远不会忘记,这是多么大无形教育力量啊!

一次,我到瓦罕走廊一个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地方,那里,巍峨庞大成群的雪峰,千姿百态,阳光一照,个个晶莹剔透,十分耀眼,消融后的雪水飞流直下,形成了一条条小溪、小河,片片淙淙,纵横交错,荟萃在被它们分割而成的谷底,四、五户牧民蒙古包稀稀落落地分布在雪山脚下的草地上。我们的到来无疑为生活在寂静中的牧民带来了快乐 ,他(她)们纷纷从蒙古包走出来相迎,个个被紫外线灼烧的脸色黑褐,暴露在外的皮肤粗糙皲裂,和我握手时动作迟缓,笑容呆滞。

我与这些天边生活的牧民并排前行边走边寒暄,临近蒙古包时,猛然抬头发现,苍茫的天宇下,远远的一大片牧草不断延伸,一条瑰丽清澈的小河越过草场,涓涓细流顺着山势流向山下 ,连忙好奇地问随行的牧民,那些河水流向那里了?

颧骨突起的一男性牧民带着满脸的喜悦对我说,流到塔什库尔干河去了。

塔什库尔干河?

我一听惊讶,难到我现在站立的地方就是塔什库尔干河的发源地?这条印象中蜿蜒宽阔奔腾的河哟,难到这里就是你出生的摇篮吗? 我喃喃着,久久地遥望着这条纯净质朴的河流,它弱小、潺缓,有如幼小的孩子一样,摇摇晃晃地一直走向远方,让人觉得可爱心疼,时时触及你的心灵.......。

回返时,我们专门沿着这条河水流动的方向走,越走海拔渐低,越低的地方水流聚集的越多,一会犹如没有套缰绳的野马,穿石越岭,一会又不约而同地聚合在一起,平缓文静。出卡拉其古山口到了达不达尔乡时,从不同方向而来的零碎雪水全部汇聚在这里了,形成了一个宽广汹涌、不再温顺、任性流浪向前的河流,远远望去,突兀醒目,光怪陆离。此时,熟悉的一首歌在我的耳边回荡:“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风采;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你用甘甜的乳汁,哺育各族儿女;你用健美的臂膀,挽起高山大海.......”这是《长江之歌》歌词,但我感觉更像是为塔什库尔干河所写的,为坚守在这里的人写的,奔波在高原上的人啊,聆听并唱起这首歌,仿佛就是经受一次汹涌澎湃般的情感冲击,寂寞不会再有,缺氧了就想大声地吼。

我无法走遍塔什库尔干河的所有源头,但对这条河的情愫是很深的,熟悉程度如同自己的亲人般。

塔什库尔干河,你从中国与阿富汗边境交界处出发,一路款款跳跃,目中无人地前行,流过了雪山戈壁,流过了村庄牧区,进入提孜拉甫乡后,犹如一条金色的巨蟒,以铁臂利爪从上横空而下,将阻挡你嵯峨陡峻的大山僻开一条豁口,瞬间,排山倒海般的河水跌落出雷霆万钧的呐喊,显示出你气势不凡的景象,汇入到了叶尔羌河了。

你是帕米尔高原上一条古老的大河,你不仅用清澈的雪水养育了帕米尔高原上勤劳勇敢的人民,而且它用涛声浪语伴我度过了寂寞的戍边时光,你不仅仅是一个地理的象征,更是一个民族赖以生存依靠的灵魂,你是高原雪山的,也是历史的,更是一个民族的河流。

 

 

我虽未沿着这条河流的全程往下走走看看,但我想像着这条河流在峡谷山涧中一泻千里、呼啸而下的波澜壮阔场面,想像着河水沸腾般的狂涛轰鸣以及扬起的层层浪花是多么的壮观,多么的令人震憾啊!

当地人讲,原本县城与河流的上游较高处的林场是在同一个水平面上,经历时间的嬗变,塔什库尔干河将这里冷峻的山川肆虐成现在样子的,如果再不进行有效地保护,或许数十年、百年后,这里的地形会变成什么现状,后果很难料,正因如此,每年的春季,驻地军民都要到县城的上游河道边上去植树。我们的任务是要在这些乱石成片的河床上每隔两米的地方挖出一米多深的坑,再填好从远处拉来的好土,精心栽上红柳、沙棘一类的耐寒树木。如今,每当我从县城出发去红其拉甫方向时,看到公路两边的树木葱茏,不尽感慨无限,这些挺拔坚强的树林,是代代高原人用智慧与心血铸成的成果。

营区门前不远的地方睡卧着的就是塔什库尔干河。我们常怀着景仰的心情去守着它,关注着它,节假日里,也常常跑到那里去踱步,看河水的涨势与变化,听河水奔腾的哗哗响声,感观河流的每一种容姿,咀嚼戍边人的忧愁,既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快乐,而河水呢?也看着我们这些戍边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又用沉默、包容的姿态迎来了许多新的面孔。周而复始,我们看河,河也看我们,互传温情,互慰心灵,人与河在这里共同组成了一道高原上迷人的风景。 

夏天,千转百回的河流,漫出一大片湿地,牦牛、羊群悠然自得地在草地上吃着草,阳光照耀下的河流闪烁着蓝宝石的光泽,惹是雨后时间,还能感受到少有的高原彩虹奇观景象;当黄昏来临时,迟迟不愿意回家的夕阳红艳欲滴,将草滩上流动的河水照射得五彩闪光,放射出了一束束耀眼的金色光线 。

而到了飘雪的高原,洁雪则不留情面地覆盖着山川草地、烟火人间,覆盖着高原戈壁,冰层下流水声沉闷浑厚回响,没有结冰的河流则升腾出淡淡的乳白色的水雾,如云烟氤氲,飘浮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飘浮在迷茫混沌的天地里,转眼与高原融为一体,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在这里就如临仙境般。

后来,我离开了高原,离开了这条切割高原的塔什库尔干河流,可那些有关这条河上发生过的断断续续、零零碎碎曼妙的梦境,常让我想起来就有一种冲动,一种怀想,我一直有一个愿望想再见到这条河 ,和这条河握一次手,见一见它的霸气雄姿,这种企盼与伫候竟在焦渴中度过了好长的时间 。

2011年10月19日, 应莎车县委宣传部的邀请,我们一行专程到一个昆仑深处采风。

正在此地建设的大型水电站的有关领导向我们介绍说,这就是被称为“昆仑第一村”的阿尔塔什村,当地海拔有两千多米,流动的河水就是从帕米尔高原塔什库尔干流河奔涌而来的,到这里就叫叶尔羌河了,两年后,现在站立的地方,是百米深水库的底部  ,今天我们在这里留下的足迹、身影,将来与这里的河水融为一体了, 将渗入戈壁,渗入沙漠。

我闻之惊讶,塔什库尔干河,这个陪伴我三十年戍边岁月的河流,几回回梦里都想与你再见一面的,想不到,今天却变为现实了,瞬间,与这条河的一幕幕往事在脑中幻化叠印...... 。

此时,有人员指着对面已是风化丑陋的大山说,你们看,那里有一个唐僧取经时留下的大佛印,后边的大山上还有一个晒经台呢!

顺手指的方向看,对面高耸的半山腰中央有一块横切面,还真有一个活灵活现的、酷似人的右脚印,镶嵌在山体宽大平面岩石上。目视脚印,长度足有约一百多米,脚掌宽约有三十多米,后脚跟也有十多米宽,而五个脚指长短、间隙宽窄酷真形象,恰是天然搭配,协调极致,如同一个人用壮实的右脚用力在此蹬山踹石留下的足痕。

  传说,公元645年春,玄奘从帕米尔高原沿河水款款而来。当他来到阿尔塔什村时,只见叶尔羌河水在此处聚集成一个天大的湖泊,挡住了他回归的步履。于是,他默默地念着佛语,乞求菩萨的保佑,给予神力,抬起走遍万里路途的右脚,对着凶险巍峨的岩石方向,猛地一蹬,顿时,眼前轰隆如雷,山移地裂,水浪翻腾,激流冲奔, 惊涛骇浪,冲刷出道道沟渠。玄奘煞一看喜出外望,双手合十,感念佛主恩赐,愉快赶路。后来,他在《大唐西域记》中写道,朅盘陀国,城堡以石头为基,背靠徙多河,山岭相连。

玄奘在书中提到的徙多河,就是现在的塔什库尔干河。

如今,那些留存在这条河流路线上的古城堡、古驿站、重要山口、老营房,仿佛告诉我们,这里是古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这里的每一座雪山,每一条河流,甚至这里的一草一石,或许与古人进行过对话,安放过其足迹乃至生命,我们今天站立的地方,也许是他们曾经大展宏图的地方,或许还有昔日将士们的遗骨,或许有百年前商队的汗渍以及那些或无名豪杰志士的踪迹,一时间,我的目光越过河流,越过戈壁,眺望远天,浮想联翩,那些学者、旅行家、探险家,在我的脑海中如巨幅经书般在翻动,唐玄藏、伯希、斯坦因.......。

我想起了喀什著名诗人赵力先生为这条河写过的一首诗,诵读起来,倍感亲切 :

在帕米尔

与一条河握手,倍感亲切

这条河,清纯、温润、透彻、雪亮

只握一次,便不会忘记

.......

 

 有多少山鹰迷恋这条河

有多少笛声汇进这条河

有多少花香弥漫这条河

 

与这条河握一握手吧

帕米尔的青稞美酒

让你一生手有余香

与这条河紧紧相握吧

这支帕米尔悠长而清亮的鹰笛

永远吹奏

在你的心头

这条河,有一个美丽而刚毅的名字

一一塔什库尔干河

这既是一位诗人到高原后的真切感受,也是我们在高原上生活过的人对塔什库尔干河流最形象、最真挚的情感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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