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晓林的头像

李晓林

网站用户

散文
201907/23
分享

陶之脉

新疆英吉沙县土陶技艺,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1955年8月出生,2007年6月,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命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维吾尔族模制法土陶烧制技艺的代表性传人。

陶之脉

时光过得真快,恍惚一夜之间,许多民间传统手艺竟被现代化技术产品所取代了,留给人们的只能是一种怀念和感想,回忆和旧梦,比如土陶,在繁花喧嚣城镇早已消失了,一些偏远的地方保留下来的也是少之又少。近日,听说英吉沙县有个大型土陶展览馆,我听后,怀着对传统文化的向往和崇敬,来到了这片土地,去探访这里的土陶馆和土陶陶器烧制传承人。

在县文化馆的干部陪同下,我们一起前往土陶之村---恰克日库依村。路上,文化馆的干部给我介绍说,英吉沙土陶烧制技艺历史已达千年,它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而兴起,其间不断发展创新,一直流传。

听着他滔滔不绝的介绍,我的脑海中瞬间回想起了小时候曾捧着土碗吃饭的情景,不尽感慨, 工业化与现代化正在加速发展,土陶技艺渐渐已老去,早已被人们遗忘掉,离开了沸腾繁华、绚丽多彩的生活,值得庆幸的是,在英吉沙县还有一位技者仍在默默地坚守那份“匠心”。

到了,文化馆干部的讲话打断了我的深思。

只见车辆走进了一个不太大的停车场。放眼望去,前边有一几幢外表全部是土色陈旧的平房,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显露出一种古朴之美,宽大和幽深的巷道,以及平房中的木色门、窗户和土色的墙壁,完整地传达着土陶村的风貌,延续着英吉沙土陶文化绵长的故事,与周围高大时尚建筑形成了格格不入的反差,宛如喧嚣红尘中的一处原生态风景,特别的显眼。

走过一段小巷,来到一个平房前,陪同的县文化馆干部说就这家。听到有人讲话,门里面的主人快快打开了门,笑盈盈地走出来迎接。我伫立门前,抬头仰望,高大的泥巴门头上面镶嵌着一块被风雨吹拂过的木板,上面并排写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贵产传承人---土陶艺人之家---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我笑着对站立在眼前的男性老者说, 那个人就是你吗?他笑笑点头。

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身高有一米六五的样子,气色红润。他瞅着我,被风吹黑的脸上露出可爱的笑,今天是巴扎天,原计划要到集市上售卖他的陶器的,听说我们要来,才推迟走的。

他家院内,与大多数南疆维吾尔族家的庭院布置没有什么更多的区别,四合院,中间有葡萄架,房子的门前搭着防晒、防风沙的高高雨棚。进门的左手边,陈旧的平房边堆积着粉末状的黄色泥土,还有不起眼的制作土陶用的转盘,几个成形的黄色小花瓶土坯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位看上去有20多岁的年轻人正在专注地活着泥巴,动作娴熟,搓、揉、压、捏,环环步骤显得精致老练,如同老师傅。见我们来到,他眼晴看了几眼后,笑笑,算是给我们打过招呼了。手中揉捏着的泥巴迅速放在一个轮盘上,只见身边一个刚才还静止不动 的小小铁转盘突然飞驰电挚般地转动起来,年轻人用两手小翼翼地护着正在转运的泥胎,犹如正护着一个脆弱的婴儿般尽心专注,全然不看旁边有人站立,几秒钟后 ,一个小小的泥胎小碗便呈现面眼前 ,看上去非常精致玲珑,既是艺术品,又似一种小玩具,甚似喜爱。我被年轻人精湛的技艺所吸引。正想与他打招呼时,呼啦啦地院内来了十多人,是一个旅行团走进来了。带着麦克风的导游边走边动听地讲解,声音宏亮,响彻院内,生怕游客到了生疏的地方听不到似的。我主动与一游客搭讪,才知旅客来自上海来,花白的头发似乎告诉我,他(她)们大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见到从小就眼熟的土陶技艺,脸上立刻荡漾出慰藉心灵的渴望,一种回归童年时的惊喜,纷纷给土坯陶器照像留影。年轻人见状, 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尽力展现自己得意的绝技,惹得游客们投来赞许的目光。

送走游客送走后,主人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才腾出时间招呼我们到院落放置桌子的地方围座。他的国语水平虽然不太流利,但与人交流起来,从脸上荡漾着笑意中能够感觉到他是能够听懂的。他的家人忙着倒茶,端上来了西瓜和烤包子,热情似火地招待我们。

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出生于1959年出生,从小时候的记忆里,他就知道,这个村里有很多做土陶的人,自己的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也会制作陶器。他是家族中第七代土陶制烧制传承人。8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一起拉土,筛选土料,学习制作土陶,12岁的时候,就基本掌握了土陶制作和烧制的全部技艺。此后的年月里,时代发展很快,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维吾尔族群众原有的生产、生活习俗悄然发生了蜕变,土陶制品渐渐退出了日常生活,被廉价塑料质、玻璃质现代工业品所替代,土陶制品需求量也日益减少,销路渐窄,收入微薄,艺人们不得闲置祖传的手艺,改行做其它的事了。现在,全村就他一家还在专心致志地做土陶制作与烧制。25岁那年,父亲在病重走了,他却把土陶传承的任务交给自己了,弥留之际给他讲,以后无论生活多么艰苦,不要放弃祖传下来的土陶制艺,一定要将此技艺传承下去。他铭记父亲的嘱托,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始终用诚厚朴素的心态坚守做土陶,过着以家庭为中心,日复一日的日子,做着日日如常的买卖,相安无事,与世无争。 气馁、消沉也緾绕过他,但一想到自己家族几代人传授的技艺,竟然要毁在自己手中,内心十分愧疚,重振自信后咬牙坚持过来了,让这些质朴简单和有着古老民族特征的艺术奇葩,能有更多的人欣赏到民间文化的魅力精彩 。

制作土陶看似简单,但也有一个复杂细微的过程。首先要选好土质。英吉沙地表上的土不能用的,石头多,沙子多,只能到水库边上挖那些沉积多年的粘性好、干净吸水性好的黄色泥胶土。那里的每一块土,都是大自然的无私的馈赠,经过风雨的亲吻,变得纯净、真诚,是难得制作好陶器的土质,这样制作出来的陶器质地细腻,光泽照人,结实耐用,耐酸,耐撞等优点。

我很多次路过英吉沙县县城,路边那些披着沧桑岁月、纵横沟壑的黄土常能看到,有时不竟自问,这些土有什么用呢?现在 才知是做土陶的好原料。

土拉回来后,要过滤、晒干,制作中要加水反复用力揉捏,达到一定的韧性,然后放在自制的木制轴盘上,开始制作泥坯,整个制作过程无需任何图纸和任何模板的,无需尺量,完全靠手感和经验制作出来 。当坯子成型后,将其放置在向阳的地方晾干,随后即可上彩釉,最后放入窑内点火烧制成型。

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说,英吉沙土陶制艺技术历史久远,传承时间长,就连现在的喀什土陶传人的爸爸也是英吉沙人,早年来到喀什定居的。他现在的制陶手艺,和英吉沙土陶制作与陶器烧制技术,都是一个村里师傅传授下来的。这几年,他自己主要制作和销售“素陶”和“琉璃陶”,素陶器有花盆、花缸等,多用于花卉,居家多植花木。“琉璃陶”最富有民族特色,有罐、壶、盘、碗、缸、盆等几大类。他烧制的陶器基本上形状不同,大小不一,品种多,洗手壶更是特别,民族特色浓郁,造型别致,受到当地或外地群众的喜爱 。

后来,我从王时样著作的《喀什噶尔历史文化》一书中看讲到:“喀什市的土陶粗犷而明快,莎车的土陶古朴而敦厚,英吉沙的土陶最是精巧艳丽,以花色多品种全而著称,其中陶制阿卜杜瓦壶(洗手壶)堪称全疆一绝。此壶工艺古朴、造型独特,高约30厘米,由顶、颈、腹、嘴、座、把及壶腹两侧环形孔片共计8个部分粘接而成;最为奇特的是,壶腹镂刻成密封空圈形,水从壶头洞孔内注入,壶身竟滴水不漏,倾倒时壶嘴出水又极流畅。观赏把玩令人爱不释手。”阿卜杜壶正是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烧制并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和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座谈的时间一长,感觉他还是一个像个顽固主义者,做什么事都不动声色,沉默向前。问其土陶现在有无传承人时,这句话似乎问到了他的得意点上,高兴笑着说,自己有三个儿子,都会做土陶制作与陶器烧制,自己的老伴也会做,2006年,在“新疆妇女手工艺品巧手展示大赛” 中,还荣获过三等奖呢,现在的小儿子高中毕业,有文化,有能力,有创新,传承下来是不成问题的 。正说着,小儿子走过来了,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让儿子在现场给我制作土陶。我说我相信他会做,不再麻烦了,进门时就看到了。但他似乎担心刚才我没有认真地看,或者是怀疑我不相信他讲的话吧,执拗地非要我过去看看制作土陶的全过程。

尊敬不如从命。和文化馆干部一起来到门前制作土陶的地方,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站立旁边在不停地讲解,儿子却专注地现场操作,抓来泥土,不断审视,不断的揉和,那泥土在他手里面感觉是那么的有灵性,有脾气,有弹性,然后放在了专门制作土陶的转盘上,随着轮盘的快速转动,他的两手掌不停地粘接、削、刮、镂刻,细腻的黄胶土在转盘的飞速带动下,刚才还是一堆不成的形的土泥,渐渐变成了一件朴素大方、独具地域特色、灵魂有味的精美艺术品,这是一个艺人幸福、快乐生活的时刻。

他说,过去我们用的都是老式转盘,人坐在上面,两个脚在下边踩踏,现在全部是用电动机带动,非常方便。做完土陶模形后,就要拿到外边晾干。

他指着前边平房墙边正在晒放成形的排排土坯泥罐说,就成那个样子。

远处,在一个平房的窗户下,果然有一排一米多高的土陶罐,还没有上釉,一数共六个,土色的外衣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带着生活的温度,静静地沉默着,挺立着,又如雕像般静静地岿然不动,大有种“不靠衣衫扶身价,唯依本质令人爱”的感觉。

我与那些看像成形的土坯罐对视,久久的,根本无法分清它们之间有什么的差异,个头、胖瘦、光面如孪生兄弟, 犹如正在等待要进入陶窑上脱胎换色的宝贝,即将要带给人们一种完美的品赏与享受。

院内共有三孔陶窑。我跟着他走到一个窑上边朝窑里边望了望,发现陶窑呈半圆形,有种像民族同志打馕的坑一样,上部有圆形的窑口,窑内有上下两层摆放陶器的台阶,每层约能放花瓶、碗一类陶器50多个不等,最下部是烧炉,中间有一个“通天通地”的通气孔,也就是烟囱,直接到达外部。他说,小窑烧小件陶器,大窑烧大一点的陶器。一般是在夏秋季节烧制,秋天每次烧制是15到20小时,夏天一般烧制7到8小时,每天下午点火。烧制材料只能用白杨树、柳树条 ,其它的燃料不能用。有时,这了增强陶器的色彩斑斓效果,在烧制过程中还要因时在窑变过程中加放一些釉色,这样,烧出的彩陶五彩缤纷。

看来,陶窑的设置与烧制还有一些原则要遵守,说到底,就是祖辈人总结传下的经验和技巧。

“出窑”是最后一道工序。我虽然没见过土陶出窑时的情景,但见过烧制砖块出窑的见闻,一想区别是不大的,眼前立刻能想象着出窑时情景:窑门打开了,热流袭来,这是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最兴奋的时候。那一件件经过浴火重生后的漂亮陶器,如呱呱落地的婴儿一样,纷纷跳出窑外来到“人间”,靓丽的装饰和婀娜的身材 ,这是何等的美丽啊!奋斗者最光荣,自己用汗水创造的劳动成果是最快乐的。

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感觉他从没有今天这样的兴奋。我只能听他任意地讲,不停地记录,有些词语他只能用维吾尔语语言来表述,听不懂也要听,我不住地点头,送上微笑,用微笑换来他继续讲的动力,再看看文化馆的干部给我翻译 。

2015年4月,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到河南洛阳参加了国际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人大会,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许多知识,来自国内外参展的人员听说他来自新疆南部的英吉沙县,带来如此精美的陶器,都纷纷抢购,这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经历,讲到此事,他的脸上还是荡漾着如同“打了一次胜仗”后的喜悦。他停顿了一下,用低沉的语气说,最担心的事就是给陶器上釉的铅粉、废铁渣、铜渣等颜料越来越少了,不好找到了 ,他常到喀什等其它地方找,有时还要花高价卖,就这样也少多的了,没有这些,土陶的色彩很难用其它的东西代替,也难得的新创意。

走着走着,来到了他的土陶展览室,进门一看,室内有很多游客在观看品鉴,两边靠墙的地方有个硕大的架子,上面摆放的各种各样的精品陶器,色泽艳丽,流光溢彩,耀眼照人。他指着这些展品说,这里有200多件展品。地下有一纸箱子里装的满满当当的土黄色的碗,准备一会到巴扎上去出售。他随手从架子上取出一款洗手壶给我介绍,这就是他的发明“专利”,别的地方做不成的。我接过来花瓶细细观察,只见壶把提用方便,整体无缝,色彩图案脱俗和谐,配以民族特色形状,美观和实用得到融洽的结合。 郑板桥为茶壶提写的诗 :“嘴尖肚大耳偏高,才免饥寒便自豪,量小不堪容大物,两三寸水起波涛”, 感觉形容这里的洗手壶也是恰当不过了。

英吉沙过去是南疆的古城,历史久远。漫长的岁月征程中,有过军士们的戍边守望,有过僧侣、商贾、使臣、工匠、艺人们在此地的蹒跚脚步。他们来到此地或许传授过土陶制艺,或许品鉴过这里的陶器,或许购买过这里的土陶,带着这里产的水壶走过了丝绸之路。民国时期,那个打着考古研究四处盗宝的探险家斯坦因在南疆挖掘了许多土陶古器,我在想,或许他盗走的宝器里边也有英吉沙的土陶呢!种种史料,给人贯穿着无尽的猜测思考。

靠近门口的墙上,镶嵌着他这几年也获得的许多大奖、授予的各种荣誉证书镜框:参加2012年“文化遗产日”系列活动——新疆非物质文化遗产性保成果展 ;在2014年中国新疆国际旅游商品博览会评选中,荣获“文化传承奖”,还有很多自治区、喀什地区相关部门给予的奖项、证书一类。看着如此多的展品,我随便问这些花瓶价钱?他说,不一样,一百的也有,二百的也有,正说着,又进来了一批客人,看上了一个花瓶,讨价还价后210元成交。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却笑笑说,原来生意不太好, 从去年开始,来的人就多起了,现在好了,政府(山东济宁市援疆)投资了三十万,专门打造旅游文化景观,把这里建设成了一个旅游景点,平时,来的游客多,有内地的,当地的人都有。每年政府还给我补贴两万元,加上自己在出售一些,全年收入十二、三万没问题,真的要感谢国家啊!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告别了阿卜杜热合曼.麦麦提敏,走在往回返的路上,我一直在沉默思索着,英吉少县的土陶应该是历史的土陶,也是文化的土陶,更是心灵的土陶。

眼下,当我们紧攥时代的航程,去实现富民强国的理想目标时, 一切旧时的痕迹总在渐行渐远,重视发扬散落在民间的手工艺艺术,感受这项传统并具有地域特色的手工艺魅力,借以展示一个地方独特的人文气息,同样是打造旅游城市的重要内容,也是一个地方相关部门的责任,这方面,英吉沙县应做了一些工作,特别是打造的土陶村,可以说,在全地区也是首屈一指的,相信,英吉沙县在这方面做的会更好,更上一层楼。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