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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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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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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上)


01

很久以前,我就老了,不知何时起,记事混乱,总认错人。孩子们说我糊涂了,我没糊涂,只是有时出点错。我一世没做恶事,时间也没放过我。

孙媳妇说我生病了。这孩子,乱讲话!老人有什么病不病的,年纪大了,不是这儿痛就是那儿痛,百病缠身与病共存呢,一身的病,哪里还治得过来。

我有五个孙媳妇,把我送到医院里来的是我最小的孙媳妇,老五永孝的儿媳妇,我孙子纪德的妇人。真是个好妇人,做事清爽,家里抹得干干净净,厨房收得整整齐齐,小孩子带出去,没有一个不是伸伸抖抖。啊,你说什么?纪德还没生娃呐。那又是我记错了?——真是个好妇人哪!

我在县城呢,要依我当然是住在方家畈。可是能依我吗,依不得我!谁家不是有大有小,老老小小一屋子人,住谁家都不方便!老大永敬,他的大孙子都上大学了,他的小孙子还在读小学,要他帮着带,外孙女也跟着他,自己都忙不过来,还能顾得上我?也不能说他们家不孝,孝都是很孝顺的,各人有各人的事。我一个老痰滴答的东西,去了净添麻烦。

老二永顺年轻时候当兵,出去了,在外参加工作了,是城里人。我哪里习惯跟城里人住,县城还好些,屋没那么高,外头可以随便走走。他别的不管,就是出钱呐,他出钱!和老大永敬一样,他也两个儿子。永敬还一个女儿,永顺没有女儿。

我说我一世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我没跟你说吗?我说老大永敬,老二永顺,老三老四都是囡,一个叫秀娥,还一个是美娥。

老大永敬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老五永孝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嗯呢,都好!

算起来,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五个孙子,两个孙女,三个外孙,三个外孙女。曾孙一辈的,我就数不清了,那还数的清?各人又结婚,各人又生娃,大大小小五六十个后辈是有的。老啦!

老五就生了一个儿子,还一个女儿。夫妻都出去打工了,孩子也大了,三十了,刚结婚。我一直跟老五住,他们年轻人出去打工,两个孩子就是我拉扯大的。爷娘不在跟前,可怜!现在好了,长大了,出嫁了。嗯呢,纪德在县城买了屋,接我过来住了,我说我不想来,依不得我呀。

孩子们现在都骗我,今天把我骗到谁家住几天,明天把我骗到谁家住几天。端上手就是吃,吃倒不缺,别人家我不习惯,还是方家畈好。我在那里住了七十年,能不好吗?

你愿听吗?我人老了,说话啰嗦,前后又对不拢。你看你,还愿意听我说话。

慧娟说我生病了,把我送进医院,花了好多钱呢,一动就是钱!我又说不过他们,医院巴不得我天天来呢,这样他们生意才好呀。孩子们听说我生病,就开会,安排人轮番地照顾我。谁来了,都会给我拍视频,发到一个什么群里面,给大家看。后来因为一个谁,那个谁呀,老三的二儿子,小海,店里有事走不开,急急忙忙来晚了,慌慌张张的,天塌了一般。他们就在那个群里吵呀,谁说谁不孝顺呀,谁说谁不尽心呀,谁又委屈了呀,陈年老账都翻出来了。

小海这孩子,心肠不坏,就是有点愣。有些话虽然是真的,但是不好直说呀,说出来就变了味儿了。没错,照顾外婆你是没责任,不单你没责任,连你妈也没责任。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是不用回头管父母的。现在条件好了,人都孝顺,做女儿的也开始分担照顾父母的事了。但在我这,我可从没打算麻烦你妈和你姨,过年过节来看看就够啦。外婆又不图你什么,你偏偏要在群里说出那样的话来,外婆不生气,外婆伤心呐。你看,你妈骂你了吧。就你这个性子,在外面不得吃多少亏呢。

慧娟这丫头也倔,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就是想看看谁把我当回事呗。若是别的事他们求她,她也就答应了,偏偏这事儿她较了真。今天安排这个来,明天安排那个来,都拖儿带女的,谁家里有个事一时来不了,求她帮个忙,她就一概不管,说什么各自找人调动。有时谁让她帮忙替一下,她就认为他对奶奶不上心。孩子年轻,哪里知道,老人和死人一样,是不值得投入的。孝顺就和同情心一样,是最不能强求的。虽然占了道德,道德只是吵架时好用,道德不能拿来喂儿养女呀。工作日大家要上班上学,礼拜天孩子又有各种兴趣班,谁能有一整天的时间来陪我这个老家伙呢?

永敬负担重,他妇人过世早,一直没续弦。我现在是个废物,不能帮他一把。他不来,我还能怪他?永敬老实,打小就跟着他爹队里做劳动,一世没享过福。现在两个儿子都出去打工,他自己头痛脑热都顾不上,还要照顾两个小的呢。现在的人命长,他快七十了,也是个老人了。永敬的二儿媳尔兰在县城,陪着孩子读书。现在重视教育,条件稍微好一些,都放到县城里来了。他们说乡下已经没有好老师了。这叫什么事呀。现在的孩子娇贵,只会读书,生活都不能自理了,要一个大人跟着做饭洗衣。这叫什么事呀。以前人读书,哎,以前的事就不说了。我说到哪儿了?尔兰哪,尔兰来替永敬照顾我。也不知慧娟安排她几天。

永顺不来,他只管出钱。家里人都说他有钱,方家畈的人也这么说,有一次我趁没人,问他是不是真有钱。他笑着说,看跟谁比呢,跟有钱的比,算没钱;跟没钱的比,算有钱。我说你别跟我耍滑头,到底有没有钱。他就说按他自己的意思,他缺钱哩。两个儿子要买房,他那点积蓄根本不够两个房子的首付。还不能全拿出来,得给自己留一点防老啊。他也不小了,退休了,六十几了?我得算算。家里他的名声最臭,都说他心肠恶,说他不管我。我做娘的只希望后辈们和和睦睦的,别因为我闹意见。出了钱就可以了,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秀娥的大儿媳妇要生了,她自己过不来。小海在县城开饭店,替他妈来的。

美娥自己来的,她在家也没什么事,过来陪我聊天,给我擦身子,还是女儿贴心。她照顾得好了,大家都夸她。就有人想啊,要不就让美娥专门来照顾我,大家筹点钱给她,算是请义工了。可人都不是铁打的,美娥吃不了这个苦呀。美娥从小身体不好我是知道的,要她整夜整夜地坐在凳子上挨着墙睡,身体哪里还吃得消。就算她同意,我也不能同意。我老了病了死了不要紧,可不能拖累年轻人。她也快六十了,也不年轻了。

永孝夫妻常年在外,我都是跟着纪德小两口呢。纪德孝顺,慧娟人也好。都是好孩子。

认真说起来,我们家上上下下,都是普通人,说不上什么大善,却也找不出半个恶人来。不能说他们不孝顺,但我这心里,就有股说不出来的难受。我想是不是年纪大了,到了入土的年纪,老天爷在启示我,让我早点去,不要再拖累孩子们呢。

我就是个废物啊。


02

外婆不生病的时候没人管没人顾的,一生病住院,全都变成大孝子了。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虚伪的人。自己在想什么真当别人不知道吗?别让我骂出难听的话来!

这三轮拖车是之前老板留下来的,那时他还是烧煤,蹬着它去拉煤球。现在我蹬着它去拉煤气罐。

你们愿意跟外婆视频扯东扯西那是你们的事,我就是不愿意,她耳朵那么聋,一句话得喊三遍,一旁的人还当我神经病。我说我不爱跟她说话怎么了,不过是大实话。你们有几个爱和外婆说话的,你们哪次不抱怨外婆耳朵聋,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唠叨。就不许我说,我一说就上纲上线,都来攻击我了。还不就是看我饭店生意不好,没赚到钱嘛,都看不起我了嘛!

这鬼天气,好像要下雨,湖边的风吹得瘦小的树苗摇啊摇。

我说要跟你们一刀两断,妈总扯眉扯脸地说除非她死了。亲兄弟都能不来往,亲戚还丢不得?真是怪事!

纪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女人?跟我拿腔拿调的,我在街上横着走的时候你在哪里?说了我对外婆有感情,我想看外婆自然会来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云越来越浓了,也越来越低,怕是有一场好雨。不比大城市,这个小县城地下可没有排水沟,雨水只能在地面上流。

我说我没这个义务有错吗,我一个做外孙的有什么义务?

我们家没得你们方家畈一分田一片瓦,我妈在方家畈六岁开始放牛,十二岁开始做劳动,对你们那个家绝无半点亏欠。外公重男轻女还不明显吗?你们几个做儿子的,哪个不得了外公外婆的力?

大舅分开之后就没管过外婆,年轻时候总是对外婆恶言相向,我都记得呢!大舅妈过世早,两个表哥一个表姐还不都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外婆一世带大了多少人?儿辈的五个,孙辈的五个。认真算起来,摊到我家也才十分之一。在群里瞎咋呼什么,什么别人家的女儿如何如何,你们家的如何如何,先看看自己做得怎样再看有没有资格说别人吧。

雨落下来了,砸我脸上,又疼又咸。落在地上,变成小湿点,小湿点连成片,路就湿了,放眼看去,整个世界都湿了。我的衣服也湿了,淌着水。

二舅我都不想说他,我从来都不认他是我舅。从不来往,毫无关系。城里人嘛,哪里还看得上我们。看不起我们也罢了,连自己的娘都看不上那算什么?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呢!你要是有人性,把外婆接过去跟着你享几天福,也不枉她生你一场,不枉供你十年书。

小舅才阴险哩,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任由他儿媳妇拿着鸡毛当令箭,打着孝顺的旗帜,把该着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

姨妈老老实实去了,结果还里外不是人,谁都来说她。这怨她自己,太老实,不会找借口,说什么身体吃不消。换作我,我就这么说:妈活着我一个人照顾,妈死了我一个人埋;生前冷清,死后也别热闹。

我这几年混得不好,臭钱难倒英雄汉,要不是没钱,我怎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老婆说我不是开饭店的料。本来这句话没毛病,因为没谁生来都不是开饭店的料。她说话的语气充满了轻蔑和不屑,我受不了。人活一口气,我非把这饭店开起来不可。我是性情中人,他妈的!

路面的水多了,聚在一起,成了势力,流动起来。我一会儿顺流而行,一会儿逆流而行,在雨里骑车是惬意的,我不是一个怕淋湿的人。其实所有被淋湿的人都不会再怕雨,怕雨的是那些还没被淋湿的人。

我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跟他妈在外面上幼儿园,大儿子跟着我在县城读二年级,接送都是我。

饭店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你让我上午去一趟,下午去一趟,那都没问题。自己的外婆,也不是外人。中午和晚上我要开张营业的呀,我的房租水电欠的债算得死死的,我一天都不能歇。

我说中午、晚上你找人帮我顶一下,上午、下午我多去几天都行的。高高冷冷的,和相关部门一样。谁受得了?你们分内的事,我来帮你们,倒变成我的事了。让你调剂一下,还给我甩脸色。

纪德也是阴险的,自己媳妇这个样子跟他脱不了干系,说不定他就是幕后的军师。早些年我混得好时,跟在我屁股后面亲热什么似的。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我混得惨,狗眼看人低了呗。

我帮你们的时候还少吗?现在这点事让你们帮,你们就这样对我!——而且还不是我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事。你说你们得多蠢,才会这么不识好歹。

前面是个丁字路口,我要向右拐到马路的那一边,逆行两百米,抵达目的地。这里没有红绿灯,如果有,我也不会看。我已经在右拐了,我骑过马路中间那条线,再踩一圈就能到达路边,一辆小汽车从右面冲过来,气势汹汹地要撞我。我大吼一声,扶正车把,脚下发力,冲出马路,直入路边的荆棘丛。

我妈总喜欢在出事后假装聪明,说些好听的话。兄弟姐妹之间,还要装模作样,我真是服了她。

我当众说了傻话,她自然要摆出聪明的样子教训我了。什么“我生得了他的身,但生不了他的心”,什么“我也无能,该教的也教了,硬是不听我也没办法,大家别跟他痴东西计较,好歹看我的面吧。”然后就开始骂我。

如果都是外人,没感情也就算了。我大吼一声滚你妈的,抬屁股走人,一去两干净。偏偏是些说亲又不亲,说没感情又有点感情的人,叫人纠缠不清。

想我堂堂一个鲁小海,今天竟窝囊到这步田地,要是给那些当年崇拜我的弟兄们知道了,这还抬得起头来?

一辆脚踏三轮车而已,也不能说沉。但也不能说不沉,凭良心说,我的力气不小,折腾半天也没能把车子弄回路上。主要是因为下雨,有点滑你知道吗。雨下得还挺大,雨水顺着头发一个劲的往眼睛里钻,我得不停地眨眼睛才能把雨水从眼里挤出来。

我姐自然不会放过给我讲大道理的机会,什么“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别做”。这不是屁话吗?什么“亲戚之间别太较真,面上过得去就行了。用不着掏心窝子,也不要撕破脸皮。”我才不管你亲不亲戚,遇到讲义气的,我就掏心掏肺。遇到合不来的,该翻脸就翻脸。做人实在一些,别给我整些虚头巴脑的。群里我也说了:真有感情,说几句重话也不打紧;没感情的,说得再好也没用!

外婆是上了年纪的人,思想老旧。不是我不要她,是她不要我。在她眼里,外孙是别人家的人,跟我见外得很。有一年我去接她去我家吃一顿饭,死活不去,说什么“我这么大年纪了,万一死在你家里,那就不好了啊。”而她孙子呢,北京天津都带得去。不是我吃醋,我就说个事实。从血缘关系来说,纪德和我,于她是一样的。而事实是,在她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我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我先把一个轮子的那头往上移,然后脱下衬衫和裤子,把它们系在一起当绳子,一头绑住车轮,另一头系在一棵胳膊粗的树上。这个时候我剩一个裤衩啦。我用膝盖和肚皮帮忙,两手抓着车斗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往上面挪。搁在晴天这根本不算什么,主要是地太滑你知道吗。

我还是那句话,外婆要是愿意跟着我,我一个人养着她都行,没的跟他们那帮东西置气。

03 


我是一名幼师,我热爱我的工作。孩子们是可爱的,但相比较而言,我更热爱生活。

此时我躺在一张棕色的沙发上,一动不动,我手里捧了一本书,这是一个传出去亦不失为轶事的伪装。一旦有人闯进来,见我在看书,那么他就会以为自己惊扰了别人,他会为自己的鲁莽感到不安,从而不会发现真相。真相是我根本没在看书,我每天都会花好几个小时这样躺着,我的后背以几乎绝对静止的速度在皮面子上暗暗移动。这样会让我的腰更细,臀更翘。

既然我嫁给了纪德,纪德的奶奶就是我奶奶。奶奶辛苦把纪德拉扯大,照顾奶奶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事。纪德经常出差不在家,具体的事就要靠我——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了。

从吃过午饭到现在,也快五个钟头了吧。太阳快下山了,阳光透过窗子斜斜的,残照当楼了吧。

作为一名优雅的女子,作息须是规律的。比如说今天,我八点起床,穿着原价没打折的睡衣走上阳台,拿水壶时兰花指就得翘起来,若等到给花浇水时再翘兰花指,就显得做作,不是纯正的女士了。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让隔壁邻居看,虽然她总在偷偷地窥视,没话找话地跟我说话来掩饰,但是她学不来。有些东西是骨子里的,娘胎带出来的,不用学,也学不会。

我早餐吃的是蜂蜜牛奶加面包,再加一朵50克的西蓝花用开水煮五分钟,捞起放点生抽。可能朴素了些,但我吃的是营养呀。吃早餐时蓝牙音响里放的是贝多芬的《第四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洗碗时听的是莫扎特的《弦乐小夜曲》第四乐章。我听的是气氛。

再过几天是奶奶九十一岁生日。纪德出差了,让我把奶奶接到县城里来,等他回来就给奶奶过生日。奶奶刚到我们家就流清涕了,还低烧。拉着去了医院,一开始奶奶说自己没病,后来和医生聊家常,说这儿不好,那儿不好,全身都不好。医生就问她那今天来到底看哪里呀。奶奶说哪都不看,没有治年纪大的药。

我摸了摸自己裸露在空气里的鼻子,回想起今天吃过早饭洗完碗后的平淡时光。我从餐桌上取过一个印着法国巴黎铁塔的纸杯,别小看这个纸杯,它曾盛过荷兰杏仁香草冰激凌的,我用这个精致的纸杯接了一杯温开水。水杯贴着嘴唇,水被倾斜,滑入我的口,进入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干布,正在被那杯水滋润。这个时候,应该是早上九点多。

什么都会那个,唯独时间不会那个——这里的“那个”,可以是任何动词。

我喜欢养红色的羊齿植物,喜欢穿织锦缎的暗绿牡丹短旗袍,喜欢穿名贵靴子,不喜欢小动物。

纪德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要爱上的男子,高大英俊,睫毛像华丽而伤感的梵阿玲上演奏的名曲。我都快湿透了,啊,我说的是九点钟喝下的那杯水,浸润着我。

爱情像是不速之客闯进了我的心房,扑通,扑通,我的心啊,怎能容得下你,身高一米八的魁梧汉子。我把你从我的心里掏出来,安置在我的家中,我的床边,我的眼睛里。爱啊,我要用一生来完成。

让奶奶住院我是和纪德商量过的,他在邻省,长途电话里,他和往常一样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亲爱的奶奶,生病了一定要住院。我给他发了奶奶吃水果的视频,奶奶和后辈聊天的视频,奶奶独自呆坐的视频,奶奶安静入眠的视频,好让他放心出差,安心工作。

我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啊,我对着镜子,喃喃自问。可惜,我没有那样的魔镜,我不想知道自己的容颜是否天下第一,我只想知道我的灵魂是否最为有趣。我都为你憔悴了,我的无处安放的灵魂。

如今。我已堕落成一名有夫之妇,抑或是宿命,或许是沉沦。但,这还不都是因为爱情。

也许。我还没年轻就老了。像奶奶一样了。

这时我的面前浮着一只小飞虫,像直升机定格,却毫无声息。它看着我这个庞然大物,陷入了沉思。恍惚间,我也陷入沉思。

我思念来自远方的诗,思念迷离的午后,思念冉冉的芭蕉,我甚至连思念本身都要思念了。我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子。

很多时候,我不知要说些什么,因为我本没什么要说。就像很多时候我不知该做些什么,因为本来就没什么要我去做。但是如果不说些什么,就会显得我一无是处;如果不做些什么,我的生命就毫无价值。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不停地找些事情做。比如十点钟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检查确认了奶奶这几天的陪护安排,照顾老人是不容推卸的责任。纪德的这些七大姑八大姨们,听上去个个都孝顺,接下来就要看真章了,光说得好听可没用。

不可否认,虽然我不愿意提及,我们这样的新组建的家庭多少都有一点财务上的问题。说到钱就有点俗气了,却终究绕不过去。这不妨碍我继续做一个明媚的女子是不是?纵然没钱,也可以诗意地活着。嗯,如果非要问是古代诗还是现代诗的话,我想还是现代诗吧。现代诗更国际化一些。

说起来我还是有点生气的,说什么我们用了奶奶的钱。这都要眼红,看见钱就走不动路了吧?后辈们逢年过节给点钱在奶奶手里那是各自的孝心。你有意见?奶奶爱怎么花是奶奶的事,她买了好吃的,我们近水楼台跟着一起吃了些。你有意见?

穷归穷,穷也要活得有境界,活在钱眼里可不行。什么钱都想要,什么便宜都要占。便宜占尽的人最终呢,成功了么?幸福了么?

本来我只想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女子,奈何造化弄人,把我生就这寻常人家,嫁与平民汉子。

这纷纷扰扰的世俗之事,亦开始淹没我了,袭击我了。我都要沦陷了。幸而灵魂深处,我是个坚强的女子。

我安排的事情,这个不情,那个不愿的。家里都有事,都忙。每个人每天都有一整天的时间,说忙,无非是相比较自己的事,奶奶的事不要紧罢了。要等到自己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才能过来照顾奶奶呗。所以奶奶的事,在你们心里是最最不要紧的。不得不承认,大家嘴里说得都是好听的。像极了孝子。

有谁照顾奶奶会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呢?照说,奶奶生了你,该是你最亲的人。

这个小县城,不只是外表破旧。要是长期沦落此处,我为自己的幸福担忧。

纪德说下半年去北京,我是极愿意的。

04


命长了不好啊。

我要是到了妈的年纪,阎王不来接我真的就自己去。

我就要被磨死了。都是前世的儿女债,养大了三个哪里够,还得帮他们带孩子。

我生了三个,老大纪恩,老三纪慈,老二是囡,叫纪红。

纪恩的两个现在好了,一个上大学去了,一个在县城读高中,不要我劳神。纪慈家大的在县城读初中,他妈尔兰跟着服侍,小的在家读小学二年级,我带呢。外孙女在家读五年级,也丢给我。

我是个铁骨头呢。

翻过年我就七十啦,在过去都是古稀的年纪。我一没有退休工资,二银行里没存款。他们给一点就一点,不给就是没有,不给就是没有啊。我哪里还有钱,没有!

现在又不种田,都不是丢在那荒。自己根本没产出啊,什么都得花钱买。身上没钱你都走不出大门。到了这个世情,什么都要钱呐。

我可怜小时没读到书,长大后既没去当兵,又没赶上改革开放。有钱不怕你傻,没钱不怕你聪明,何况我还是痴东西。娶了个妇人,生完三个东西就走了,我就是这个命。我还不可怜,我可一世的怜。

都出去打工了,家里可不就是老人带小孩。像我妈这么老的,一时又不死,那真是害人坑呢。

我妈她现在老糊涂了,我跟她说的话当面说了当面就忘,她跟我说话前面接着后面,后面接着前面反反复复跟你唠叨。不想跟她说话,当真是没办法。耳朵又聋,不大声说她听不见,声音大了她又说你在吼她。人又小气,总喜欢坐在大门口一个人抹眼泪。人来人往的,别人就问她怎么啦,他就说我不孝顺啦。大眼睛天哪,我都快冤死啦。

刚接到县城去了,又能住多久,三日搭一早晨吧。

你看,病了撒!

在家几十年都不病,一到你那就病,也真是怪事。病了要治啊,病了不治怎么行。

还要住院,那得是多大的病!

也不知要花多少钱!

还要派人去照顾呢,天哪,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我哪里分得开尸(注:尸,此处用于对身体的谦称),我分不开尸啊。我就这么说,我没这个尸去!

什么群?别拉我进去,我不会弄,我还弄这种东西!几个叔叔姑妈都在里面?那我就说几句。

我是永敬啊,我是这么说,别人家的出嫁之女三天两头往回跑,端菜呀,扫地呀,一个礼拜给自己老娘通身洗呀抹呀搞一次卫生。我的娘也有囡呢,我从没见过有人帮我的娘洗过一次澡,从来没有人来呀。好,我就说这么多!

也确实不像话,自私得很,都是一心管自己。我做老大的人不说就没人说了,我不说不行呐。该说的还是要说,也管不了她们受不受气。

怎么又来一个群,这又是哪个群呢?哦,这是纪恩搞的群,只有我家里人。

我说你们要回来啊,奶奶病了,住院了,要派人来照顾呀。

没办法,别人家都有人去,我家不能没人去,不去不像样呀。

纪慈先骂了我一通,让我在大群里别乱讲话。又让我别乱缠,他们会安排。最后叫我放心,说尔兰在县城呢,一会儿他给尔兰打电话,我家就让尔兰去。

那感情好,省得我脚骨头跑断。

命长了不好啊。最小的孙子都成家了,还有什么放不下。不像我,还有几个孙子没上岸。我要被磨死。

永孝又打电话来,说妈不能再一个人住了。现在住院大家轮流照顾。出了院就是做儿子的事情了。

我当真很烦,不愿意听。可是又不能说永孝说的没道理。养老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养不行呢。电话里我也是这么跟永孝说的,娘的事要管,娘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这事要管。

说是做儿子的事,到头来还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老二说出钱,那点钱只能买生米生菜。生米生菜能吃吗?一年十二个月,月长月短就不争了,这还要争,传出去让人笑话。每人管四个月。谁要是不能自己照顾,就花钱请保姆。轮着谁谁自己去找人。我也无能,我只能尽到自己的责任。

我是这么跟永孝说的,让他去跟永顺说。同意就同意,不同意我只管妈四个月。另外八个月是生是死我也尽力了。谁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做人不能这样。

我这么算还是吃了亏的,没跟你们算总账呢。要知道,我在这个屋里是吃亏吃得看不得的。永顺的好日子不是靠爷娘靠谁?他在读书的时候我在山上偷柴呢。永孝结婚我们才分家,分开后妈就没管过我。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他们是三个大人拉扯两个孩子。他们夫妻在外打工挣钱,过年过节孙子、外孙们大把的钱给老太太,那些钱去哪里了,还不是贴给永孝了。大眼睛天哪,我在这个家吃亏吃得看不得呀。

这些我都不跟你们算,兄弟三人一个人四个月不能说不公平吧。我还不大气?

可怜也当真可怜,人老了就可怜。算起来我妈生了三个儿子,老二过年都不来的,老三也就过年才来,也就是我间或去她屋看看。煤气灶她不会用,在门口傻站着,看谁路过了拉进去帮她打着火。一天就烧一次饭。剩下两顿都吃凉的。中午太阳好她还知道把饭菜搁在日头下晒晒,晒滚了吃。有时我看着过不去,叫她来我家。就不来,还说我嗓门大,不孝顺。真要给她气死。

她现在又不洗澡,一个破毛巾蘸点水擦擦脸就算好了。身上都有味啦,要不我怎么骂她们姊妹两个,当真不像话。洗衣服也是天晓得,水里浸浸就搭在门口竿上。也就是哄自己,哄别人是哄不过去的。

我妈要是听话,日子也好过。就是不听话,总跟人作对。本来跟着美娥多好,住在她家有什么不方便?端上手就是吃,碗都不用洗。过不了两天,就自己拿起袋子要走。要别人送她回来,不送她自己抬脚就走。美娥被她气得直拜天,说以后就是看着她饿死也不来接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要我说我妈就是这个命。

我也是这个命,各人有各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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