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许军展的头像

许军展

网站用户

散文
202107/06
分享

钓者

黄昏漫步,在郊野河畔,常常会看到零零散散的钓者。一个小方凳、一个塑料桶、一根钓竿、一个侧影。端坐在凳子上,没有人可以看清楚他们的表情,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只能从河边停放的驾骑有汽车、有摩托、有自行车推测出他们的身份各异。撇开那些座驾不谈,只从他们心无旁骛,旁若无人地凝望着水面变化神情来看,他们的身份被矮化,被忽略不计。他们的宁静、闲适、专注好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与夕晖相映成趣,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我小时候钓过鱼,但却没上过鱼。我和表哥将穿衣服的针对着蜡烛如豆一般的火焰烧红,然后插进火钳的缝隙里弯成鱼钩,再穿上粗麻线,系在屋后竹林里砍来的竹竿上,将沟里挖来的蚯蚓穿在钩子上,然后甩进池塘。很快,泡沫做的鱼鳔就被拖进水里,拉起竿来,或是一根水草,或是空空如也,再下饵投竿……一连试了几次,结果无一例外的空手而归。从此以后我便对钓鱼失去了信心,再也没有钓过鱼,内心的想法也已经从当初的“鱼一定会上钩的”,转变为“并不是钓鱼都有上当的鱼”。

有人是为了钓鱼,有人是为了钓人,有人就是为了钓钓。

最著名的钓者,当然是姜子牙。大器晚成、功成名就的表率。姜子牙不斤斤于小鱼小虾,也就是说,不斤斤于蝇头小利。他钓的是时,是势。仅仅追求物欲,做人的格局,首先就小了。至少,缺少任何美学价值。

真正的钓者,都善于把握时机。他们时刻注意着鱼什么时候上钩,时刻注意着什么时候甩竿。注意着每一丝涟漪的颤动,通过表象来研究实质。他们不急,不躁,成竹在胸。

周朝建立,天下已定,姜子牙封建于齐,是为太公。姜太公极具经济头脑,因地制宜,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很快,齐为大国。这种经济意识,商业头脑,应该在垂钓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

文豪爱钓钓。屈大夫闲愁垂钓湘资水,陶朱公爱载美人钓洞庭,诗仙"闲来垂钓碧溪上",诗圣“稚子敲针作钓钩"。柳河东爱独钓寒江雪,玄真子“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放翁爱闲钓秋池水,一蓑沐烟雨,一竿担风月。板桥偏爱糊涂闲逸,喜欢“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欧阳修总结为“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也就是钓翁之意不在鱼,在钓也,能获得亲山近水的乐趣足矣。

曾见过一张老照片,清流一道,袁世凯披蓑戴笠,孤舟持竿独坐。阔口丰颐,风威自重,怎么看也不像纯粹的渔翁。斯时,历史的真相是,袁政治失利,以退为进,蓄势待发。这张照片,只不过是袁暂居故乡,所演的戏(超然物外,不问世事)而已,其意图在于迷惑对手。

普通人钓鱼,既在意山水田园、阳光花草,也在意钓着鱼时的惊喜和收获感。如果微波不兴,空空如也,也素味寡然。有人在意自己的钓技,如何能钓到鱼,如何与鱼斗智斗趣,如何能钓到大鱼,以获得成就感和自豪感。

元曲里的烟波钓徒,是改头换面的读书人。时局高压下,文化低到尘埃里,开出的花。在最逼仄的生存处境中,中国读书人放眼看去,仍然是江山如画。可歌,亦可泣。年少时,不太喜欢元曲,千篇一律的渔樵闲话。如今重读,时刻能触摸到那些被刻意过滤出去的东西。悲怆难言的时候,要么沉默,要么说点别的。清人笔记里,载有“秣陵天远不宜秋”的诗句。此句倒能道出我读元曲时的印象。

南宋慧开禅师梁无门《无门关》颂曰:急流垂钓,贪饵者著。口缝才开,性命丧却。立于水边常就想到,山远水长,人类和鱼类来源于共同的“祖先”,现如今鱼却为人所钓,事物之分化何其巨也。立于水边常就看到,钓者行为也大相径庭。观之某些钓翁,鱼钓上来旋即放生,其所求也盖在钓之乐不在鱼。有贪鱼者之所钓,不论大鱼小鱼,甚至虾米,一股脑儿带回家中饱口腹,于钓事而言,显见得机心多而道心少了。

钓者图乐,乐可怡心。在荒郊野外,那些光着膀子,任凭风吹日晒,乐此不疲者的身影是我们时常看到的。他们或站,或蹲,或躺着小憩,痴迷如醉,其中的乐趣是外行人无法体会得到的,这样的情景,时常使我想起唐人胡令能的《小儿垂钓》;“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做莓台草映身。路人接问遥招收,怕得鱼惊不应人。”天真烂漫的垂钓者跃然纸上,栩栩如生。一个乳臭未干的初学者,都能如此认真,自得其乐,更何况那些以垂钓为乐,把它当作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的人呢?那该是妙不可言的天伦之乐了。

柳宗元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抒自家情怀。姜太公以“愿者上钩”表贤者的企盼。至于如今的钓者,也只是钓者罢了,其行为没有任何延伸意义。把一己之乐,建立在杀生的基础上,我已经不能接受。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