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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彦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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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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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


 

人民法院座落在大道一侧,说它严正清明当然不为过,体现在大门口八层楼高的四根柱子上,体现在向上进门的几十级人行台阶上,干脆就体现在门外连接卷闸门的一堵石墙上,和用修长行草体书写的“严正清明”四个金字上。初秋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四个金字显得十分醒目。何春如从小铁门出来,看不出丝毫轻松,相反一脸沉重。大白天又闷又热,太阳仍然很晃眼。在法院外的一片小花坛边,看到那几株蔫头耷脑的绿植,她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一阵恍惚,不得不站下来辨识方向。

“何春如?”正当何春如准备离开时,一个女人从后面叫住她。“你是——”何春如循声回头,看到一个女人一张白皙姣好的瓜子脸,尽管眼角的鱼尾纹暴露出年龄,两鬓也生出丝丝缕缕的白发,但在一袭翠绿连衣裙的包裹下,仍衬托出她高挑妩媚的身姿。何春如想了一下,说,“你是贾青宁。”

“认出我来了。我们有二十年没见吧?”贾青宁走上前,说,“你也上法院,打么官司?”何春如嗅到一种浓郁的玫瑰花的香味,有点呛鼻,说,“不止,时间过得真快。”听到贾青宁又这样问,一点也没掩饰,何春如一时语塞,确信这么多年来,贾青宁还是老样子。

“走,找个地方坐坐。”贾青宁说。

“好。”何春如说。

她们走在友谊路上,不一会来到肯德基。点了两杯红茶和两份薯条后,她们上二楼,靠最里角窗边面对面坐下。空调的冷气嗖嗖往外冒,一汩汩热浪被挡在窗外。

“天热死个人。”贾青宁抽出两根薯条,在番茄酱上蘸了蘸,她不急着往口里送,说,“我离婚了。”

“分居三年了,缺席审判离婚。”贾青宁喝了一口冰红茶,接着说。

“终于解脱了,呵呵。”看到贾青宁的语气淡然,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何春如说。说完,她觉得有点不合适,便想用另一件事来掩盖,于是又说,“我在和我小姐姐打官司,为了父母的房款,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年多。”

“你小姐姐何春花?怎么没见到她?”贾青宁说。

“你还记得。她先走了。”何春如说。

“亲姐妹,打什么官司?我下次见到她,劝劝她。”

“一言难尽,不用。”

“下次开庭时,我来说说她。”

“真的不用,她变了,会牵连你的。”何春如说。

“怎么会?”贾青宁说。

贾青宁看着薯条上的一抹番茄酱,眼前浮现出一个胖胖的圆脸女人,说话时脸上还泛出羞羞的红色。“有三十年了吧,那时候,我们都住在建设村,总在一起玩。”贾青宁的目光变得清亮,似乎沉浸在青青往事之中。

“是啊,后来都搬走了,断断续续,就失去了联系。”何春如说。

“你还是和华耀明一起过?”

“是的。”

“从一而终,多好。”

“想换换不了。呵呵。”

“你不要笑话我,我这是第二次离婚。”

“我好像听人说过,之前的公交司机,是他先出轨。后来的警察,还以为你和他结了婚。再后来,就不知道了。”何春如说。

“我第二个老公比我小15岁,三年前,他带着儿子不辞而别——”贾青宁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说,“算了,稀里糊涂的,下次再说吧。”

“你现在一个人?在做什么?”何春如提不大起精神,说,“我下岗了,女儿嫁到英国,压力大啊。”

“我早就内退了,每月还发一点钱。”贾青宁说。

“那还不错。”何春如说。

“不错个鬼,每天无聊。”

“重新开始,选择新生活。”

“原来一刻也离不开男人,现在,我一个人过也蛮好的。”

“和你关系好的,那个曹丽云呢?”

“她啊,神经了。”

“嗯?”

“她大姐在她公司做事,她怀疑她大姐做假账,说讹了她几百万。”

“不会吧?”何春如说。

“她还当着她母亲的面,骂她大姐‘个婊子养的。’”贾青宁说。

从肯德基出来后,外面依然烈日杲杲,没有一丝风,白云在头顶飘浮。只站一会儿,额上就渗出汗珠。

“华耀东还好吗?”道别时,贾青宁问。

“比原来强些。”何春如说。

 

回去的时候,贾青宁走得很快。她先到对面超市买了一瓶毛铺酒,又到家门口的菜市场买了几个小菜。虽然前几天已立秋,但仍不见天凉下来,相反更热得蛊惑人心。武汉的秋天,从来就和夏天掰扯不清。——而贾青宁的那几段感情,好像从没掰扯清楚过。根本就是一本糊涂账。等她意识到哪里出问题时,迷迷瞪瞪,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一个人回到祥瑞村,在租住的小房子里,贾青宁躺在灰色单人沙发上,听落地扇转来转去的呜呜声。手机响了,她不想接。但草原情歌的铃声响个不停,那端的人很执着,似乎她不接听就休想善罢甘休。

“快点,三缺一,良友麻将馆,快来。”又是那个烟抽得很凶的男人,他沙哑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厌烦。

“不去,有事。”贾青宁挂断电话,又把手机调成静音。

她住在一楼靠东边,属城中村握手楼。即使白天,也要亮灯。黄灯一盏,独守小房。破天荒地,今天的她不想打牌。她只想眯一会,想想通一些事。

自从曾龙带儿子走后,她每天都无所事事。她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怕一闲就会胡思乱想。有时候,她会想到儿子曾骁,他该读三年级了。她知道,曾龙要比她细心得多,肯定会把骁骁照顾好。

“骁骁,妈妈想你,你想妈妈吗?”

“曾龙,我不怪你。”

当贾青宁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喊他们的名字时,无奈又不甘,那种流淌般复杂的情感深深攥住了她的心。

每天大部分时间,她就混在麻将馆里。从一个场子到另一个场子,祥瑞村几乎所有的麻将馆,都留下了她战斗过的身影。除了麻将,她好像没什么其它爱好。还有喝酒,如果喝酒也算爱好的话。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其他人。”她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哦?”

“何春如叫我重新开始,选择新的生活。”她想,“她为什么这样说?我该选择怎样的新生活?”

说起来和曾龙的认识,还要托曹丽云的福。但贾青宁决定和曾龙结婚时,曹丽云却极力坚决不赞成。

贾青宁说,我们在家,每天都不穿衣服,随时准备来一发。

曹丽云说,切——你们合适吗?

贾青宁说,合适,合适得不得了。

曹丽云说,你看过《大话西游》吗?

贾青宁说,看过。

曹丽云说,你们怎么能走在一起?我会和《大话西游》里的无名妖怪一样说,我反对这门婚事。

贾青宁说,反对无效。

……

现在,经过爱情的枪林弹雨后,贾青宁才知道,那不是爱,或者说爱不是那样的。那么,爱到底是怎样的?或说今天到底该怎样去爱?尽管她经历了好几段感情,其实她还没有把握说她已搞明白。

“人生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想多了就头疼。”

“你自认为弄明白了,其实一直都迷迷糊糊的。”

现在,贾青宁之所以想到这些,是因为何春如,她对她有所触动。之所以愿意深想下去,除了反思和反省,她更想清零,轻装上阵。如同打扫房间,把那些陈旧的东西都找出来,然后扔掉,殊无可惜。

贾青宁心里七七八八在乱想,沙发软塌塌的,让她不舒服,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好像有一堆东西在推搡。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眼前似乎有蜘蛛在爬,在结网。终于,她似乎看到一个巨大的网,把她紧紧网住。

……他不爱她了,说有新的女人……

……他执意要离开,死也要离开……

有人说她漂亮,风韵犹存。有人说,如果他没有老婆,就追她。贾青宁想,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谈什么漂亮呢?你说追就追,想得倒美。特别是这几年以来,时间好像特别可怕,她的白头发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不好。

“我这一生好失败,真是失败啊。”

“我也不是个坏人,为什么没有一个好归宿?”

一阵风突然袭来,把虚掩的门吹开,又发力把门关上。像是在回答她的疑问。她突突吓了一大跳。

 

 

你到家了?今天开心吗?

刚洗完澡。嗯。

想你了,又想要你。

你好恶心啊!那里好脏。我一回来就使劲洗澡,洗了好久,真担心怕染病。

怎么会,不会的。要不要买毓婷?给你送过来。

不用,在安全期。

真没事?你想我吗?

我去打牌的。再聊。

拜拜。

一回到兴丰小区,贾青宁就钻进卫生间,好久没出来。她在洗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反复揉搓。等她出来时,还没缓过神来,脸上燥红红的,身上麻麻的,如过电一般。

和曾龙通完电话后,贾青宁到厨房冰箱拿出一瓶冰可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她放下可乐瓶,站在电扇前。电扇呼呼吹出来的热风和从她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气相互牴牾。她想起那如洪水决堤般的如漫山野草着火般的放纵。——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欲望一旦释放,便遏制不住地更加渴望。曾龙似乎意犹未尽,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手机又响了,是牌友的来电。

老地方,正等你。

马上来。

沉湎于那种感情中,让人真是难受啊。贾青宁想好,分心去做其它的事,以便从其中抽离出来。

两个小时前,他们第一次见面。

在乔家饭庄吃过午饭后,他们步行往江边走。正是炎夏,烈日当头,身上黏糊糊的,他们一致觉得压马路很是不妥。于是,看到桥下有一家卡拉OK厅,他们同时停下来,向里面张望。

我们唱歌吧。

好。

午后的卡拉OK厅,显得安静,没什么人光顾。进到靠里面的包房后,曾龙似乎不放心,推推门确认关紧后,才坐回贾青宁身边。之后,老板很懂规矩,一直没来打扰。

你喜欢唱什么歌?我来点。

甜蜜蜜。邓丽君的都可以。

他们先唱歌,唱了几首后,似乎起不来劲。后来,干脆不唱了,随音乐跳舞。

他们双手相牵,身体随节拍摆动。贾青宁穿着米色小短裙,肉色丝袜抹到大腿处,显得修长而性感。曾龙的脸上有点古怪,下身七分裤里有个地方凸起来。渐渐,一种心旌摇荡的气息,在他们周身扩散。

曾龙拉住贾青宁,彼此走近对方。终于,他们拥在一起,贴得紧紧的。他张开右臂揽住她的腰,她的一只手心趴在他的胸口。他前进,她后退,他们向沙发逼近。靠墙的双人蓝色沙发已变成脏灰色,上面有一些暗黑的不明斑迹。

顾不了那么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曾龙想。他一步一步向前紧逼,她亦步亦趋向后退。他想干嘛?贾青宁几乎要叫出声来。终于,他轻轻把她推倒在沙发上,按住她,他的手从她的短裙间进入,扯下她的内裤,粉红的内裤,有一片湿溻。他的裤子也褪了下来,有一根硬邦邦坚挺挺的东西在晃动。

贾青宁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说,不要——

曾龙喘着粗气凑上去,笑说,不要就是要。

……

一个多月前,通过打热线电话,贾青宁认识了曾龙。那一段时间,每天晚饭过后不久,是他们固定通话的时间。

你经历了一场失恋打击,你想要快点走出来。对吧?曾龙说。虽则他大学还没毕业,也只是悦荟商场的实习生,但他凭借天生的敏感,能感受得到贾青宁内心的痛苦。

对,也不对。贾青宁说。她的确刚失恋不久,准确地说,尽管是她高姿态甩掉那个男人,但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作为七五六厂一个三班倒的小工人,她把生活和爱情搞得七颠八倒。

想要走出来很简单,快点来一场新的恋爱吧。曾龙说。

油腔滑调。贾青宁说。

曾龙喜欢贾青宁的声音,甜甜柔柔又不紧不慢,带一些慵懒而暧昧的味道。他想象她是个温柔的女人,像姐姐一样。他想起了在家乡洪湖,他的一个表姐。

之后的日子,他们越走越近。一有空,他们就粘在一起。

和贾青宁做爱时,一次情到深处,曾龙喊表姐的名字。贾青宁知道他叫的谁,他和她曾经说过,她也不计较,却有一种异样的兴奋之感。

曾龙年轻,爱开玩笑,身上更有一种坚定而沉稳的特质,这些都让贾青宁深深着迷。没有什么比恣意释放自己更快乐的事情了。整个夏天,她家里一天到晚都拉上窗帘,大白天也开着灯。他们一天都不穿衣服,性趣来了,便随时随地来一发。

这个春节,曾龙没回老家。

你搬过来住吧。贾青宁说。

我想想。曾龙说。

 

翌年初,曾龙退掉租的房子,搬到贾青宁家,他们像夫妻一样,过起同居的日子。

七月毕业后,曾龙分配到悦荟商场,和实习工作一样,每天就是站柜台。站了快两年的柜台,工作的单调和枯燥,他倒不怎么在意。他在意的是,看不到升迁的机会。

贾青宁说,我不要你当什么官,简单开心的工作就好。

曾龙说,那是你的想法,我可不想混日子。

曾龙白了贾青宁一眼,他甚至能想到以后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他有些不甘心,但没有其它办法。和还没分配到工作的同学比,他并不觉得他有多幸运。有几个同学跑到沿海打工去了,听说在那边混得风生水起。

曾龙觉得疲乏,心里空落落的。

这个晚上有点特别,是他们相识一周年纪念日。他们在家里度过。干掉一瓶“皇轩”干红后,贾青宁有点飘飘然,一副开心的模样,她一开心,说话就有些啰嗦。若在平时,曾龙并不会反感,还适时插科打诨,逗得她咯咯笑。而今晚,说不出什么原因,曾龙有一种想逃避的念头。

我们结婚吧。你想要孩子吗?贾青宁说。

我想跟你生个儿子。你喜欢儿子还是姑娘?贾青宁说。

我一定能生儿子。因为,我生过一个儿子。贾青宁说。

你慢点说,我想想。曾龙说。

贾青宁从厨房出来后,坐在沙发上陪曾龙看电视。这会,曾龙在看电视里某个主持人的夸张表演,而配音演员却是他的枕边人贾青宁。

每天和贾青宁生活在一起,近一段时间以来,曾龙多少有点厌倦的感觉。除了柴米油盐,他们没其它的交流,尤其心灵深处无碰撞。——或许,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你还能和她谈些什么呢?曾龙想。但是,他迷恋她的身体(他知道她也是),像一口幽深的清潭,怎么也探不到底。他知道,贾青宁对他真是没话说,大多时候,她都做好饭菜等他回来。他也知道,她已经离不开他(他也知道,她以为他也和她一样)。

时间是最好的魔术师,而他们,是不是最称职的观众?

深冬的一个傍晚,贾青宁在厨房忙碌,把一道道菜洗净后,整齐摆在厨房台面上。她准备炒菜。她给曾龙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他多长时间可到家。

你快到家前半小时通知我,我开始炒菜。天太冷了。这样的话,你一回来,就可以吃热的。贾青宁说。

坏了,煤气灶怎么也打不着,怎么办?贾青宁又说。

不急,等我回来。曾龙说。

大约半个小时后,曾龙到家,开门一进客厅,他就闻到浓浓的煤气味。

好大的煤气味。曾龙叫道。

我也闻到了。贾青宁在厨房说。

曾龙直奔厨房,把厨房窗户开到最大。他来到贾青宁旁边,一次又一次转动灶开关,开始一次又一次点火,但一次又一次不成功。

真的坏了,恐怕做不成饭了。曾龙说。但当他看到台面上几盘洗净的菜,牛肉、鲫鱼、排骨,都是他喜欢吃的,这可是贾青宁的一片心意啊,他又觉得不做的话甚是可惜。

你让开,我来。贾青宁话音还没落,突然拿出打火机划出火苗,另一只手转动灶开关,火苗向灶炉靠近。

这样不行。曾龙大声嚷道。他伸出手,要夺贾青宁的打火机。

没事。贾青宁说。打火机的火苗正旺,和灶炉靠得更近了。

嘭——啪——

突然,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开,又有什么东西烧焦了,浓浓的焦糊味和煤气味,在空气中横冲直撞。他们不自禁地退后几步,有几束火苗在眼前乱蹿。一截煤气软管掉在地上,一端还有火舌舐动。橱柜的两扇门也起火了,一簇火焰中冒出滚滚黑烟。

完全是下意识,来不及细想,看到贾青宁还在厨房,正打开水龙头,往脸盆里放水。曾龙上前一把拉住她,把她往厨房外推。

快点出去。

不。

几乎同时,曾龙跑到厨房的另一边,关掉煤气总阀。又跑到客厅大门口,关掉电源总开关。做完这些后,他又走进厨房。

这时,贾青宁已回到厨房,接一盆又一盆水,一盆又一盆泼向明火处。曾龙也从卫生间端来一盆又一盆水,一盆又一盆泼向任何可疑处。

也不知道泼了多少盆水后,他们检查,目力所及发觉没有火烧,才暂时罢手。做完这一切后,还是不放心,打了求救电话。

焦急等待救援到来之际,他们彼此看了看对方。曾龙的眉毛和头发烧没了,贾青宁的额头只剩下几缕卷发。而他们的脸上,都有几处烧破的黑块。正在这个时候,他们分明感受到,有强烈的灼痛感袭来。

110,120先后赶到,煤气公司也来了人。检查的检查,送医院的送医院。

谢谢你们,请把房间完全排查一遍,一定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放心。快去医院吧。

……

先到就近的普仁医院,拒收,说只有三医院才能救治。大约两个月后,他们都长出了新发,脸上的伤口也痊愈。发生的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倒成了他们情感的催化剂。那天晚上,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过后,他们躺在床上,余温尚未消减。

我们结婚吧。

好啊,我愿意。

我想要个孩子。

我也想要。

 

 

“那些钱是我的,我再说一遍,你没资格拿。我宁愿给大哥和二姐,也不会给你,一分一厘也不给。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他们能分到钱,就唯独你没有。

“你还真敢打官司,我才不怕,你还认我这个姐姐吗?一代官司三代仇,我不会再和你讲情面。你告啊,就算告到我坐牢,也不给。

“你妈的个X,跟老子小心点,信不信老子喊人,把你家给砸了。也不好好想想,老子是什么人。”

何春花一个大爆炸头,一只手在空中指指戳戳,声色俱厉恶语相向。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双臂交叉搁在胸前,眼睛斜乜,一脸的凶相。看到自己的小姐姐何春花如此地抖狠撒泼,何春如愣住了,没想到何春花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比生人还生人,比仇人还仇人。

“父母的钱我也有份。我们当初说好的啊?”何春如说。

“我上当了。我后悔了。”何春花说。

“这场官司你输定了,你必须要给钱,没有什么可以置喙的。”何春如说。

“我就是不给钱,看能把我怎么办?”何春花说。

“法院有办法的,我相信法院。”何春如说。

在3号法庭门口,法官肖长兵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准备推门出去。

“肖法官,你可不能偏袒啊。”何春花快步走到肖法官面前,似笑非笑地说。

“怎么可能,我们秉公执法。”肖法官抱着一叠卷宗,停下脚步,目光犀利地扫视了何春花一眼,严肃地对她说,“这是法院,请不要骂人。”

何春花态度180度大转弯,似乎很满意肖法官的回答。她侧身向肖法官靠近,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说,“我们一起合个影吧,发到微信朋友圈,叫朋友们给你点赞。”

说罢,何春花伸出剪刀手,做出V字状,叫她男人给他们拍照。

法官肖长兵忙不迭地躲闪,有点哭笑不得,说,“不用不用,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何春花推开门,肖法官走了出去,他们跟在他身后。

3号法庭庭审后的场景,让何春如仍心有余悸。在肯德基门外,和贾青宁分手后,她回到庆和村家中。坐在客厅餐桌边的椅子上,电扇的风硬硬地划过脸面,何春如想让自己定定神。

“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和何春花做不成姐妹了。”喝了几口冰绿豆汤后,何春如对自己说,“我这个小姐姐啊,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不一会,华耀明回来了。

“雪盈登机了?”何春如问。

“是的。你这个朋友林翠怡真不错,雪盈每次来回都是她接送。”华耀明说。

何春如起身,从厨房端出一碗冰绿豆汤,放在餐桌上,对华耀明说,“来,降降温。”华耀明坐到何春如对面,端起汤碗,拿开汤勺,大口大口地喝了几口后,说,“真舒服。”

“我再盛一碗?”

“够了。”

“我这个小姐姐,真不是个东西。”何春如说。

“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华耀明说。

“她骂人太难听了。”

“在法院也敢骂?”

“本来,希望何春花给我们10万就算了。但现在,判决说父母的遗产应该平分,每家要给15万。大哥和二姐,何春花先给了他们各10万,现在还要每家再补5万。”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想把钱拿回来会很麻烦,估计要很长时间,恐怕只有强制执行了。”

“能拿回来就好。”

“下次开庭时,你还是和我一起去,我有点害怕。”何春如说。

“好。有我,不怕。”华耀明说。

这会客厅有些西晒,有散乱的阳光斜射进来。电扇还在不停地转动,秋老虎在苟延残喘。何春如起身,拉了拉窗帘。

“还和你说个事,我今天见到贾青宁了。”何春如说。

“谁?”华耀明说。

“和你弟弟华耀东谈过恋爱的,那个瘦瘦高高的漂亮的贾青宁。”

“她呀,二十多年了。”

“我们还聊了一会,她在打离婚官司。”

“哦。”

“她也老了,憔悴了很多。”何春如说。

“你休息一会,我去做饭。”华耀明说。

 

三年前,开春不久,母亲摔了一跤,从此卧床不起。五年前,父亲就走了。请的几个保姆也不满意,哥哥姐姐又当甩手掌柜,何春如决定包揽下来。她辞去奥山物业的工作,把母亲接到家里,全时照料母亲,直到一年后母亲去世。

母亲去世的前一周,何春花到何春如家里,说是来看看母亲,和母亲说说心里话。

“春如,你把母亲的存折,还有房产证给我。”从母亲房里出来后,何春花走到妹妹跟前,说。

“为什么要给你呢?放在我这里好好的。”何春如有些不解,想也没想,说。

“母亲说的,交给我保管。”何春花说。

“母亲说的?”何春如说。

她们一起来到小卧室,凑近母亲的床前。母亲好像知道什么似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何春花,又费力地点点头。何春如不敢违拗,似乎明白了,其实也不明白。

何春花走后,直到母亲去世,再也没来过。

母亲去世后不久,他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一致同意把父母的房子卖掉。但是,关于由谁来操盘卖房,他们当时没达成共识,决定一周后投票表决。

那天下午,何春如去找二姐。几个姐妹中,她和二姐最亲。

“不能让大哥来办理,我们这个大嫂太厉霸。我想,还是由老三春花来办,她看上去不是那么自私。”二姐说。

“二姐,我支持你。”何春如说。

“他们不会同意的。再说,我也怕麻烦。”二姐说。

“好吧。到时候开会表决,我们就支持春花。”何春如说。

三个月后,房子卖掉。卖了60万,价钱还不错。一晃又过了三个多月,见小姐何春花没动静,何春如有些坐不住了,要马上去找何春花,想问她什么时候分钱。何春如好几次都没找到人,打好几次电话也不接。

不对劲啊,出了什么事?何春如心下忐忑。她不得不去找二姐。

二姐家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显得干净整洁。坐在北边小客厅的沙发上,能听到北风叩打窗户的声音。霜降过后,立冬不日到来。天一天天转冷,二姐的老寒腿又要发作,她坐立不安,用毛毯把双腿裹得严严实实。老伴早些年得癌症走了,她一个人独自生活,儿子在广州工作也成家了。

“钱分了啊,一个人10万。”二姐说。

“我一毛钱都没分到。”何春如说。

“怎么回事?春花说每人10万。她还说她的条件最不好,父母最后那几年,都是她照顾的,所以她要多分一点。我没什么意见。大嫂和她吵了一架,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说你也没意见,钱也分给你了。”

“没有。完全没有。”

“那你去找她吧。需要我帮忙,随时来找我。”

“好。”

后来的几个月里,何春如一直在找何春花,何春花一直避而不见,她好像失踪了一样。春节前几天,终于在她家逮住了她。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见我。”何春如很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说。

“我很忙。”何春花说,敷衍得可笑。

“钱什么时候给我?”

“没你的。”

“为什么?”

“你自己想。”

“当初说好的。”何春如说。

“我不能反悔吗?”何春花说。

那次过后,一直到春节,也没下文。何春如愤懑满腹,年也没过好。今年的春节极其寒冷,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大风在天地间肆虐咆哮。门前一棵大树上细弱的枝条,被风吹得摇晃变形几欲折断。

不见大风,不见树的坚韧。何春如想,说起来,我连一棵树也不如。

何春如决定和小姐姐打官司。行动之前,何春如专门去找哥哥姐姐。

“我不反对。”大哥说。

“我支持你打,凭什么她多拿?如果要我出庭作证,我一定第一时间来。”这次,大嫂站在何春如身边。

“小姑,我也支持你。”大哥的儿子何文东也凑过来,说。

“如果一定要到这一步,我也站在你这一边。”二姐说。

“你打吧,我才不怕哩。”何春花说。

何春花和前夫的女儿龚倩从里屋冲出来,一只手里拿着一大沓钱,向另一只手心上下甩动,发出唰唰哗哗的声响,口里骂道:

“你看,钱在这里,就是不给你。何春如,你跟老子滚。让华耀东先和我老娘离婚再说,还要赔偿损失。”

 

 

一夜的北风,送走了金秋。

行道树上的黄叶一片片簌簌落下,环卫工忙坏了,在逆风中追逐,这边厢还没及时清扫干净,那边厢又有新的叶子落下来。

这天午饭过后不久,华耀明骑着绿源电动车,带何春如到林翠怡公司。办公室就林翠怡一个人,另外的同事出去送货还没回。她们两个喝茶聊天,编手串和刷核桃。

“真的很谢谢你,雪盈每次都是你接送。”何春如说。

“没事。雪盈在英国怎么样?”林翠怡说。

“生活压力大啊,雪盈没找到工作。哈里只是个银行小职员,每月收入养不活一家人,他父母资助的也不多。”

“两个小混血,我很喜欢。”

“雪盈的家教不好做,她想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好做?”

“她想卖中国画,我准备自己画一些。再到古玩城市场,看能不能淘到合适的?到时候,你帮我参谋参谋。”

“看吧。拿不准那边的需求。”

“我的房子也卖了,再没有钱给她。”

“官司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强制执行,每月给我500元。”

“她不是很厉害吗?”林翠怡说。

“如果不执行,就要坐牢,她听到害怕了。”何春如说。

华耀东患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当初为了单位分房,在何春如的劝说下,何春花和华耀东拿了结婚证。结婚后,华耀东如愿分到一套房子,他原来的小房子就给了华耀明。后来,华雪盈嫁到英国,小房子卖了20万。那天,当何春如和林翠怡讲起这些时,林翠怡当时就觉得日后会有些麻烦。

“那20万,你一分也没给你小姐?”林翠怡问。

“没有,哪有多余的钱给她?钱全部被雪盈拿走了。”何春如说。

“当初他们两个结婚,何春花得到什么好处?”

“房子分下后,给了她3000元。”

林翠怡沏好红茶,给何春如倒上一杯,然后端出架势,用分析的口吻说:“难怪何春花把钱捏在手里。我说了你不要不高兴,我看是何春花对房子卖了高价,不满没给她一些好处。再有,你和老华都太软弱,好欺负。”

“也许吧。”何春如当然知道,她和华耀明都是胆小怕事的人。但她不承认的是,她不觉得房子卖的钱和何春花有什么关系。

“但有点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何春花一毛钱也不给你?”林翠怡说,放下她的碧绿小茶杯,似乎陷入某种沉思之中。

“我卖房子的钱,不也是一毛钱也没给她吗?”何春如在心里说,当然只是说给她自己听。她在想,林翠怡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想不明白呢?对了,或许,她和我的想法一样,我卖房的钱,和何春花没关系。

“姐妹之间为钱伤和气,真没意思。”林翠怡说。

“现在成仇人了。”何春如说。

“我姐姐借了我20万,还不是到现在也没还。她有钱也不还,我还能说什么呢?”林翠怡说。

“你条件好,我是没办法。”何春如说。

何春如牛饮般喝完茶后,示意林翠怡再给她倒一杯。之后,林翠怡在穿水晶手串,不厌其烦地穿了又拆,拆了又穿。何春如拿出手机看,她已放下刷子和核桃,刷了好久了,那单调的动作让她厌倦。

看到何春如好久没搭腔,在手机上频繁打字,林翠怡问,“你一直在玩微信,和谁在聊天?”

何春如紧盯着手机屏,头也不回地说,“贾青宁。你认得吗?”

“有点印象,你上次说的,找了个小老公的?”

“就是她,不过离婚了。”

“你们聊,我做个表格。”林翠怡说完,坐到电脑边。

“你没去找曾龙?”何春如问贾青宁。

“上哪找?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结婚十年来,曾龙竟然没有一次带我去他家。只知道他家在洪湖水乡,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每年春节,我都提议去给他父母拜年。问题是,他竟对我说,‘春节我都不回去,你回去干嘛?’或许,他背着我回去过。

“曾龙在商场干得不开心,一直说要去沿海城市,他有同学在那边混得不错。现在,我苦苦等了他三年,希望他回心转意,能回来一起过。可是——

“他妈的也太狠心了,我连儿子曾骁也见不到。

“现在,我算是死心了。法官说,夫妻分居两年,可以缺席审判离婚。以后,我就一个人过。”何青宁一口气打出一大堆字,是的,她心中的确有很多话不得不发泄出来。

“谈点开心的吧。你有什么爱好?”何春如说。

“原来喜欢画画。不过,现在喜欢打麻将。”贾青宁说。

“雪莹嫁到英国后,一时没有工作。平时做做家教,再摆摊卖中国画。你喜欢的话,就画画吧。你帮我画画,拿到英国去卖。”何春如说。

“我试试看。”贾青宁说。

下班后,她们磨蹭了好一会,林翠怡开车弯一脚,带何春如到庆和村。风卷起地上的黄叶,风很乱,叶子散落在车轮边。

“老华做好饭菜了,到我家去吃饭?”下车时,何春如说。

“不了,改天吧。”林翠怡说。

 

“我到庆和村了。”贾青宁说。

“我出来接你。”何春如说。

新年过后不久,正月的一个下午,贾青宁到何春如家来玩。

“贾青宁你来了,你们玩一会,我出去买菜。”华耀明说。

“没想到啊,我们住得这么近。”贾青宁说。

“搬了好几次家,前年才搬到这里。”华耀明说。

“我也是。”贾青宁说。

“常来玩。”华耀明说。

说罢,他叼着烟,开门出去。

何春如家不大,一室半厅,在一楼北边,大门口敞亮,在窗边拉了几根晾晒绳,上面挂着几条腊肉和腊鱼。靠近路边的两棵大树枝桠正吐出新芽,大树间并排放置的几个小板凳不是用来坐的,而是为了防止别家的车辆停过来堵住门口。大门打开就是小厅,有两台台式电脑分别摆在窗户两端,那是华耀明和何春如的另一个世界。她们各坐在一台电脑旁边。电脑保护屏在变换不同的图形。

“这里光线不错啊,比我住的强多了。”贾青宁拿起耳麦又放下,说,“你们蛮奢侈啊,怎么还有两台电脑?”

“一楼太吵了,每天车来车往,灰尘也多。”何春如移了移鼠标,说,“我和老华各一台,他下棋打游戏,我看股票和追剧。各玩各的,互不干扰。”

“你们这才叫家,一个人不叫家。”贾青宁说。

“呵呵,再找一个呗。”何春如说。

“看看你画的画吧。”

“现在就画。”

贾青宁扭头看了看房间,餐桌上斜支起一个画架,那里墙上挂着一幅梅花图,一根细长的黑枝条上红梅数点,留白构图显出素净冷峭的意蕴,但梅花的形状和着色似乎欠奉。她们先后起身,向画架走去。

“画笔和纸张很重要,你看这幅梅花图就不行。”何春如指着墙上的梅花图,说,“我也是刚学不久,拿不出手啊。”

“我已经好多年没动笔了。”贾青宁说。她拿起水彩笔在画架上乱涂鸦,不久,画出了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她不满意,在鸟身上打了个大×,扯下素描画纸,扔在垃圾桶中。又说,“手法好生涩,完全丢了。”

“多练习练习,权当一种爱好吧。”何春如说。

“这样的水平,怎么能卖钱呢?”贾青宁说。

这时,大门打开,华耀明回来了。

“你们在画画?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华耀明提着几个黑袋子,和她们招呼一声后,直接向厨房走去。

她们坐回电脑边,一边玩电脑一边说话。

“你真幸福啊,有男人做饭。”贾青宁说。

“自从结婚后,我就没进过厨房。”何春如说。

“啧,啧。”

“老华这个人,只会做饭,不会赚钱。”

“这就够了啊,会赚钱?还怕他花心哩。”贾青宁说。

“几十年平平淡淡,从一而终,只有这样过下去了。”何春如说。

听到何春如这样说,贾青宁心下遽然一惊。

“说我没男人缘,我身边却总有男人围着;说我有男人缘,但没有一个男人和我长久。——这到底算哪门子事?或许,母亲说得对。母亲曾对我说,‘身如柳絮随风摆,你呀,就是没有定盘星。’当时,我不懂母亲的意思,现在,我好像懂得了。”

华耀明喊她们吃饭的时候,她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们来到餐桌边,四菜一汤已摆上桌。华耀明拿出半瓶高粱酒,给自己的玻璃杯盛满。贾青宁和何春如面前,各放好一瓶雪花啤酒。

“先干一杯,为我们的青春。”华耀明说。

“几十年没见,我们都老了。”何春如说。

“呵呵,干杯。”贾青宁说。

贾青宁一边吃菜,一边称赞华耀明的菜做得好。看到华耀明给何春如夹菜,贾青宁不由得心生妒忌。于是,她的味口一下子变差了。不对啊,他们不是很正常吗?神经啊。这样一想,她的味口又变得正常了。

“来,喝酒。”

“再走一个。”

“吃菜。”

趁着酒劲,他们谈开了。谈到各自的官司,和目前的生活状态。谈到三十年前,同在建设村,那些简单快乐的日子。他们还谈到了华耀东。

“离婚已经判了,儿子判给他父亲曾龙,我现在单身一人。”贾青宁说。

“法院强制执行,每月给500元。”何春如说。

“华耀东和何春花,他们没在一起过一天。他们没一丁点儿感情。”华耀明说。

吃完晚饭,何春如送贾青宁出门。夜色中,她们一起走了一段路。看到贾青宁泛红的脸颊和眼角隐现的泪光,何春如心里陡然萌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要不,把贾青宁介绍给华耀东,撮合下。”何春如说。

“什么话,怎么可能。”华耀明说。

他们躺在床上,都还没有睡意。沉默半晌,华耀明说:

“我看,何春花和华耀东,得他们办理了离婚才好说。但是,何春花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又怎么会同意离婚?”

“这才是大麻烦。”华耀明轻叹一声,摇摇头又说。

“要个什么证?一起过也行。”何春如说。

听到何春如的话,华耀明想,这样似乎也行得通。这样一想之后,他顿时有一种云消雾散的感觉。但是,只一会又觉得不是那么简单,他说:

“只怕贾青宁不同意,谁知道她会怎么想呢?”

 

 

从庆和村到仁和里只不过三站多路,这个下午,华耀明和何春如去仁和里看华耀东。

电动车在外立面相近的黄褐色瓷砖铺就的高楼之间东绕西转,终于停在背面大马路倒数第二排靠西的一栋楼楼下。车停在门口,按二十八楼门铃,铁门好久才弹开,他们乘电梯上楼。

华父已打开大门,站在门口等他们。

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家里只有华父和华耀东。大多时候,华耀东自己管自己,饮食起居没啥问题,虽然拾掇得不是很干净,但绝对不能说邋里邋遢。只不过,他不能单独出门。对于他来说,外面太复杂,他应付不来。

华父端过来两杯茶,和他们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聊天。阳台上靠墙角的一株发财树,绿叶大片泛黄,不知道是缺水分还是缺阳光所致。

“原来的房子,通风采光都还好。现在呢?夏天日头长,阳光会照大半天吧。现在,还不到下午两点,像天黑一样。”华父不是在抱怨,他说的是事实。

“您身体还好吧?”华耀明问。

“老样子,爬不动了,走几步路就气喘。”华父说。

“耀东呢?”何春如问。

“在卧室玩,不管他。”华父说。

尽管在二十八楼,但楼间距太近,还是被前面的挡住,客厅里显得暗昏昏,释出一股酸腐的气息。华父舍不得开灯,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仁和里属大型还建小区,密集度高,三十多栋三十层高楼,呈品字形排开。三年前的秋天,他们搬到这里。几个月的高楼新鲜感过后,种种生活不适便显现出来。

“房子的风水不好,不养人,折煞人。”华父说。

“没那么严重。”华耀明说。

而现实种种是,车位少车多乱停,总听到鸣笛声。楼道口堆放垃圾,飘荡着难闻的臭味。自行车和电动车,霸占过道口。有人在电梯里抽烟,还有人吐痰。总有几个可疑的陌生人进进出出,留下一些宣传单和牛皮癣广告,这次清理干净了,下次又有新的覆盖。

“现在住的还没有原来舒适。从原来的筒子楼到现在的高楼,你们说,到底是进步还是退步?”华父说。

“当然是进步,至少,房子变大了。”何春如说。

“光大有什么用?楼要这么高干嘛?”华父说。

“还不是想多赚钱。”华耀明说。

“站得高,看得远。”何春如说。

“看窗外的风景?从楼上往下看,头晕不说,看到地面的人像蚂蚁,稀稀拉拉几棵树,看不到一点绿。”华父说。

“您呀,习惯就好了,总比我们搬来搬去、漂泊不定要好啊。”何春如说。

“想下个楼,也不方便。”华父说。

“没事就不出去,外面空气也不好。”华耀明说。

华耀东在卧室看电视,卧室门大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华父的耳朵不灵光,他们不得不加大音量。这在外人看来,要么这家人多,要么像是在吵架。

何春如到卫生间接来一盆水,给阳台上的发财树根部浇水,又用手心掬水,零星洒在叶片上。之后,她站在阳台上,透过窗户向外望。天空寡淡而高远,薄云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渐渐西沉下去,直至落尽最后的残光。对面一栋高楼的外墙上,也恢复了初始的颜色。前一会还金光灿灿,好像镶上一片金箔。她觉得无趣,又回到客厅。

“你们的官司判下来没有?”华父问。

“判了,强制执行。”华耀明说。

“何春花还是不同意离婚?”华父问。

“不同意,除非我们撤诉。或者,赔她一大笔钱。”何春如说。

“她怎么变得这么坏?原来可不是这样的。”华父说。

“就像我的朋友林翠怡说的,‘你们太软弱,好欺负。’”何春如说,“当时我还不承认。以后,我们要强硬点。”

“我们不是软弱,是不惹事。谁欺负我们过分了,我们一定要还击。”华父说,“毛主席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反正都是为了钱。如果雪盈不去英国,我们也不会卖房子。”何春如说,“如果没有卖房子的那笔钱,何春花也不会有这么大反应。”

“雪盈在英国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华父说。

“去年秋天回来了的,她说过要来看您,后来和同学疯玩耽搁了。”华耀明说。

“您还记得贾青宁吗?”何春如问华父。

“谁?”

“和耀东谈过恋爱的?”何春如说。

“可惜分手了。”

“她现在离婚了,一个人租房住。”何春如说。

“我们初步有个想法,看能不能撮合他们一起过。”华耀明说。

“她会看得上吗?耀东这个样子。”

“也不知道耀东怎么想,他不是和何春花还没离婚吗?”

说到这里,华父不住地摇头,又转身朝卧室那边瞅了瞅。这个贾青宁,不但没减轻他的烦恼,相反更让他感到痛苦。华父一时没再说话,他们也跟着沉默。过了好一会,才说,“我都这大把年纪了,还能照顾耀东几年?”

又说,“如果她同意,那当然最好,我没意见。”

华耀明起身,向卧室走去。不一会,不知他用什么方法,把华耀东哄了出来。华耀东站在阳台边,歪着头瞪眼傻笑,华父招手示意,叫他过来坐。

何春如打开手机相册,放大贾青宁的照片,指着给华耀东看。华耀东觉得有点新奇,随意瞥了一眼手机后,目光迅速移到其它地方。但只一瞬间,他好像记起什么似的,又把视线收回,定格在相片上,双眼直勾勾的,忙不迭地点头,口里还念念有词,但不知在说什么,脸上露出欣悦的表情。

“他竟然还记得她,真是伤得深爱的真。”何春如对华耀明笑了笑,说道,“你们华家都是多情种啊,看来这边没问题,就看贾青宁了。”

“小点声,让父亲听到不好。”华耀明说。

 

如果一个男人,既能让泣不成声的你破涕为笑,又能给你痛不欲生而后喜不自胜,那毫无疑问,他一定是征服了你,而你一定爱上了他。贾青宁和华耀东之间,就是如此,起于那个绚烂的秋天。

那年,贾青宁和何春如高中毕业后,她们一起在周边工厂打小工。日子散漫如流水,清清浅浅趟过。一年后,何春如和华耀明谈恋爱,他们的感情发展得很快。两年后,他们结婚。结婚后,在华父的安排下,何春如进了七一八厂,成为一名正式工。看到贾青宁仍在四处游荡,工作零零散散做做停停,何春如让华耀明和华父说说,看是否可帮忙介绍。不久,贾青宁也进了七一八厂,成了何春如的同事,虽然只是临时工,但一时还算稳定。

有一天下班后,她们结伴一起走。正是暮春时节,一连下了好几天雨,热烘烘的空气里渗出一股草木疯长的气息。夏天在来的路上。路上湿滑而泥泞。好几次,贾青宁差点滑到,都是何春如靠近她,搭手搀扶。

鞋子太滑了。贾青宁说。

是你太秀气,风一吹就要倒。不像我,吨位重。何春如说。

你还好,别开玩笑。贾青宁说。

前方来到十字路口,贾青宁和何春如道别,准备上天桥过马路。何春如站在上桥处,拦住贾青宁,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华耀东,你见过吧?何春如说。

见过啊,怎么了?贾青宁说。

他和华耀明谈到你,对你很有好感。他和华耀明一样,都是老实憨厚的人。要不,你们认识一下。

已经认识了啊。

我的意思,难道你不明白?

当然知道,看哪天有空吧。

不用看了,就今天。到我家去吃饭,华耀东也在。

这么快,我还没想好。贾青宁说。

想什么想,走。何春如说。

何春如拉住贾青宁,穿过桥下。不知不觉,贾青宁跟着何春如走。

就这样,贾青宁和华耀东认识了。如何春如和华耀明一样,他们的感情发展得也不慢。继而向前,他们也奔向婚姻去。

然而,就在一年之后,在那个萧瑟的秋季,仿佛在一夜之间,华耀东变得神神叨叨。如同爱情般不可理喻,他之前毫无情状。华父带他去过医院,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医生说可能有遗传因素,但华父和华耀明都好好的。华父还是单位领导,据说还领导有方。华耀明虽说并不聪明,遇事反应也慢点,但也还是正常人。

之后,华耀东愈演愈烈,钻进了自己的精神世界,行动和语言不受控制。他虽对他人并不会带来什么危害,但不能称其为完全自理的人。医院确诊为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只得通过药物预防性治疗。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何春如说。

不怪你,耀东是个好人。贾青宁说。

我们还是朋友啊?

当然。

那个悲秋的晚上,贾青宁转身离去。她从七一八厂辞职后,她们也渐渐少了联系。

就像月有阴缺也有晴圆,和华耀东分手后,贾青宁又迎来新的恋情。

春节过后不久,有一天下午,甄书记夫妇到贾青宁家来。甄书记可是建设村里的能人。他们的到来,让贾青宁父母有点受宠若惊。贾父沏好珍藏的上等龙井,端到甄书记夫妇面前。坐在堂屋的高靠椅上,简单寒暄之后,甄书记直奔主题。

青宁不在家?她的工作落实没?甄书记问。

还没有。贾父说。

青宁有没有男朋友?甄妻问。

没有。贾母说。

老贾,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以说。甄书记对贾父说。

您说。贾父说。

我小儿子甄俊军和贾青宁是高中同学,他目前是公交车司机,过几年应该可以提升当站长。甄书记说。停顿了一会,向他老婆使眼色,示意让他老婆继续说。

俊军喜欢青宁。我也喜欢她。这姑娘水灵。甄妻说。

如果他们能结婚,我找找关系,给青宁安排个工作。甄书记说。

这是好事啊。贾母说。

好事当然是好事,还是等青宁回,征求下她的意见。贾父说。

等你们的消息,如果不成,就当我们没说。甄书记说。

还是希望能成,我真的喜欢青宁。甄妻说。

甄书记说完,站起来,端起茶杯,随意抿了一口,挥挥手,甄妻已经从椅子边挪身,他们一起走了。

半年后,贾青宁和甄俊军结婚。贾青宁进了七五六厂,工作轻松少夜班。但贾青宁没逃过七年之痒,七年后,贾青宁和甄俊军离婚。

为什么是售票员,她有我漂亮吗?贾青宁说。

漂亮能当饭吃?甄俊军说。

当初你不是说,喜欢我的样子吗?

现在说这没用,一切都在变化之中。

她哪点比我好?

你这个人,一点情趣都没有。

我可以回来看儿子吗?贾青宁说。

不能。甄俊军说。

贾青宁从建设村搬出,一个人租住在兴华小区。在那一段自我疗伤的日子里,何春如过来看过她几次。

但贾青宁从没闲着,不日,新的恋情又来到。她想找一个有文化的技术员,可造物弄人,她鬼使神差地认识了一个警察。

 

 

警察郑光伟彻底栽了,不是栽倒在工作岗位上,而是栽进情感的泥沼中。工作上他从不认输,就像他说的,没有他破不了的案。但他和贾青宁之间发生的,如果是一场案件,他却迟迟无法结案。

直到那一天——

我死了,不是为了成全你,我要让你更不好过。不要因为我不在了,你就可以安心结婚。如果你和她结婚,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妻子鲍若梅自杀了,作为一名教师,她最后留给她丈夫的,当然不是宽容。似乎,鲍若梅把怨恨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但之于郑光伟来说,怨恨变成了诅咒。也就是说,郑光伟这一生若想求安慰,不得不依从妻子鲍若梅的意愿。

也只能这样了。

端详妻子鲍若梅的遗书,郑光伟仿佛领受到妻子不屑的斜睨眼神,和从鼻孔里发出来的一声冷哧。郑光伟的执念颓然坍塌。

那个冬天的晚上,郑光伟去找贾青宁。

他们从兴华小区出来,转到二桥下的美塘公园。公园里没见几个人,卡拉OK厅已关张大吉,偶尔有一两个夜跑者哼呼而过。昏黄的路灯并没亮齐,眼前昏昏暗暗,更显得夜的漫长。除了萧萧北风劲吹,四下里一片静寂。寒潮开始在这个城市蔓延,最难熬的日子已来临。他们走进六角亭子里,避风坐在长条木凳上。看到贾青宁冻得抖抖索索的,郑光伟张开双臂紧紧包裹住她。

天这么冷,只怕要下雪。你看,只有我们两个傻瓜。郑光伟说,有意用开玩笑的口吻,但显然不合时宜。说完后,他尴尬一笑。

少废话。跟了你七年,你必须娶我。贾青宁没好气地啐道,看得出她很不高兴,不知道是因寒冷,还是激动,她的嘴唇有些发抖。

你现在就娶我。

……

郑光伟面带苦色,松开双手,僵硬地垂搁在腿边。过了一会,他扬起右手,捏成拳头,使劲捶了几下太阳穴,又揪了揪耷拉在额头的几绺稀疏的毛发,做完这些以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贾青宁变得不耐烦,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说:你倒是发话啊,平时不是很会说吗?她看上去很是疲惫,几乎耗尽所有的气力。

过了好半天,郑光伟才说:我们分手,只有分手一条路。郑光伟的声音嘶哑,绷成一张苦瓜脸,臊眉耷眼的。原先风风火火的一个人,现在被磨得蔫蔫的,原先高高直挺的身子,现在好像也一下子矮了半截。

不可能。

别这样——

贾青宁突然起身,径直冲入夜色中。郑光伟赶忙站起来,追在她后面。

双脚不听使唤地,他们穿过废弃的铁轨,来到江边岸堤。江上的风从扣紧的衣领缝隙钻进身体,沁进去刺骨的寒冷。即使再不怕冷的人,也会难以忍受。江对岸的高楼影影绰绰,从那边传来嚎嚎几声狗叫。二桥上的那些来往车辆,看上去像甲虫在蠕动。探照灯自江心照射过来,在水面映出橙红的光晕。停靠江边的大型采砂船已终止作业,听不到机器哒哒哒哒的轰鸣声。从连接船体和岸边那条长长的传输带下走过时,那石砂混合江水的气味和缆绳夹杂铁屑的气味依稀可闻。

我们回去吧。郑光伟一把拉住她,赔小心地说。

谁跟你一起走?贾青宁说,用力一甩手,想挣脱却逃不开。

走吧。

不,冻死算了。

有细雪飘下来,在风中凌乱飞舞。郑光伟靠近身,牵住贾青宁的手,两个人迎着雪离开。之后,雪花打湿了郑光伟的头发,也打湿了贾青宁的头发。

贾青宁的眼睛也湿了。

 

我上次怎么说你的,你怎么还不改呢?父亲说。

白白浪费了七年,你已经不年轻了。母亲说。

你怎么没有个定盘星?不能总由着性子来。母亲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好好想想吧。父亲说。

知道了。贾青宁说。

不要你们管我。贾青宁说。

一直到春节过半,父母都没停止给贾青宁压力,希望她能过上正常的生活。贾青宁知道,所谓正常生活,是指她必须要成个家。

而整个正月都过完了,贾青宁还没缓过神来。每天上班,她尽量不和别人说话。别人主动找她说话,她也只是笑笑算作回答。

她变了。

这是好事。

代价蛮大啊。

同事们在私下议论,认为贾青宁经过那件事后,不会再像原来那样:成天嘻嘻哈哈的,只顾眼前,什么事都不从心里过。

贾青宁真的变了吗?她自己知道她变了吗?

曾一度,贾青宁感到深切的恨,恨死那个郑光伟。但后来,她更恨她自己。他给不了安稳,只有动荡不安。当时不离开,迟早会离开。——那时候,她曾这样想过(只不过一时迷失,迷失在美好的幻象中)。现在,她更这样认为(她不是马后炮,她的反应一直都慢半拍)。所以,她坚信离开是对的。既然是对的,还有什么可遗憾呢?但是,她一想到曾经和他那些那般美好的过去,美好到可以让她向往以后的温暖和踏实,心里便滋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懊恼,失落,纠结和其它。

真的就再无法挽回了吗?

真的就再无法挽回。

前几天,她偶尔翻看一本古书,看到上面说: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她没去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想,古人尚且要九年,我比他幸运,何况我只七年啊。她天性乐观,又想,这七年,我和他有很多开心,还要什么更多呢?院里的栀子花开了,几场春雨过后,转眼进入夏天,又到了轻装上阵的时节。

我的衣服旧了,该去商场挑几件新的。贾青宁想,过去已尘埃落定,我应该重新出发。

那天下班后,贾青宁不想回家,她去找曹丽云。

曹丽云说,贾美人,变憔悴了,似乎很烦恼啊。

贾青宁说,别开玩笑,烦恼倒是过去了。

曹丽云说,对嘛,向前看。

贾青宁说,我搬了个地方,和过去彻底拜拜,现在住兴丰小区。

曹丽云说,你这就对了撒。你这么漂亮,还怕找不到男朋友?

贾青宁说,要不,你给我介绍?

曹丽云说,你呀,一刻也离不开男人?

贾青宁说,我一个人受够了,一个人真没意思。

曹丽云说,给你几个电话号码,打热线电话,现在流行电话交友。

 

 

祥祥副食店在祥瑞村正门路口,老板娘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她的脸上很少露出笑容,除了面对熟识的老顾客。正午时分,贾青宁从家里出来,来到村门口。她穿着淡绿色外套,米白修身长裤,头发刚烫染过,成栗棕小碎卷,散发出淡淡青柠发香。她今天心情不错,有一种娇柔而不失端庄的气质。看到祥祥副食店那边闹出大动静,她停住脚步,副食店前和路口两边围着一堆人。

“快点快点,拿钱给我。”

“你到底给不给?再不给,我砸店的。”

一个男人迎面站在店窗口前,朝店里指手画脚,口里骂骂咧咧不停。他的那颗大头在剧烈摇晃,脖子似乎不能承受其重,再摇晃几下,大头似乎要从脖子上掉下来。女人进到店里面,不一会又出来,如此来回,进进出出。至始至终,没听到女人说一句话,好像面前的一切与她无关。看到男人伸手抢靠窗边的商品,女人无声地夺,又把窗边的商品一件件往里收。

“开门,快点开门。”

“还不让老子进去?”

男人又用脚大力踹门,门发出闷哼地抗议声。这样的情形见过好几次了,贾青宁拿出手机准备报警。这时,警察来了。

女人开门出来,迅疾又关上门。她站在店门口,回答警察的问询。

臭娘们,你还敢报警?”男人一巴掌呼过去,硬生生打在女人脸上。

“不是我。”女人后退几步,别开脸。

高个警察上前,站在女人和男人之间。男人不示弱,推了高个警察一把。

“我警告你,不准动手。”高个警察指着男人说。戴眼镜的警察在一旁,举起摄像机对着他们。

“我打我老婆,关你屁事。”男人叫嚣地说。

“再次警告你,你这是违法。”高个警察说。

“违什么法?不准摄像。”男人说完,又冲向戴眼镜的警察,张开手想夺摄像机。

接下来,他们对骂。看得出来,他们认识。

之后,高个警察举起一个像喷雾器类的东西,向男人发出三次警告,看男人还不罢休,高个警察举起东西,对准男人的脸,按了一下。

人们都闻到了,就是辣椒水。

辣椒水喷进男人嘴里,男人登时说不出话来。话可以不说,动作却不停下。男人直接扑向高个警察,想要抢走他手上的辣椒水。高个警察也不退避,再次举起辣椒水,又一按。男人摊开双手,想把脸挡住,但来不及了,辣椒水喷进了男人的眼睛里。男人既不能言,又不能看,看得出他很痛苦,双腿瘫软坐在地上。

女人默默看着这一切,有意用大声响打开大门。男人爬起来,冲进大门,拧开门口的水龙头,不停地向脸上拍水。几分钟后,他又走出来。

“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你就是合法的违法者。”

“警察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披个老虎皮吗?我要是有你这身老虎皮,会比你更狠。”

“给我记住,我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站在高个警察面前,又开始不干不净地说话。只不过,语气没有原先那样又冲又横,有那么点拉虎皮扯大旗的意思。

“法律赋予我的权利,你违法了。”

“开玩笑,警察会怕你?”

“再继续闹,就跟我们回警局。”

高个警察说完,便不再搭理他,站在旁边静观其变。戴眼镜的警察也不觉得累,举起摄像机就没放下过。

浓烈的辣椒味还在空气中弥漫,从贾青宁的鼻孔里冲撞进去,连喉咙也有灼伤感,她赶忙捂住鼻子走开。

贾青宁过马路,到对面的超市去。

“那边又吵架了,他男人是个无赖,又吸毒又赌博。每次过来又打又骂,只会找老婆要钱。”一个胖胖的收银员满是不忿,说。

“真不要脸,这个男人。谁摊上这样的男人,倒八辈子霉。”另一个收银员说。

“警察一年来好几次,大家都厌烦了。”

“女人真可怜,想离婚离不成。”

贾青宁买了香蕉和光明酸奶,从超市出来后,到友谊路口的公交车站,等何春如过来。

 

坐过三站路,她们来到仁和里。

她们一踏进门,客厅的灯就亮了。靠墙的方形餐桌上铺满一块新的蓝色格子布,桌子中间一个高玻璃瓶的小喇叭口里插进一束满天星,虽是干花,了无香气,但那些密缀点点粉红的小花犹自簇拥得烂漫耀眼。鞋子已收进鞋柜,瓷砖地面光亮,一看就是刚打扫过。进门后,何春如接过贾青宁手上的香蕉和牛奶,放在餐桌上。

“叔叔您好。”看到华父从沙发边走过来,贾青宁说。

“你是青宁。”华父说。

“这是青宁买来的。”何春如指了指餐桌上,对华父说。

“来玩就好,还带什么礼物?”华父说。

“应该的,您是老领导啊。”贾青宁说。

“耀东呢?”何春如说。

“到沙发那坐,我去倒茶。”华父说,“在卧室,我喊他出来。”

华父先到厨房,倒两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又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华父出来,华耀东跟在后面。华父走到沙发前,而华耀东却走向阳台。

何春如从沙发边站起来,面向阳台说,“耀东,你看她是谁?”华耀东头也没回直盯着窗外看,好像外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

阳台上的那株发财树已不见,换成了一盆绿萝,枝叶葳蕤,垂吊在客厅墙角架子上,这为客厅增添了一些生机和绿意。

“不听话,我拉他过来。”华父有点失望地说,又朝阳台走去。

贾青宁也站了起来,看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对华父说,“叔叔,没事。”华父已走到华耀东身边,拽了拽华耀东的胳膊。

华耀东这才回过头来,抬起目光,向客厅里扫视了一番。

华耀东看上去似乎认出了贾青宁,虽然他没走过来,但他的目光在她那里多停留了一会。只一会,贾青宁似乎也感觉到了,只有华耀东才会那样看她。

这会,他们坐在一起,客厅的电视开着。贾青宁左边是何春如,右边是华耀东,华父坐在华耀东旁边。

“耀东,你再看这张照片。”何春如拿出手机,翻到贾青宁的相片,绕过贾青宁,点给华耀东看。

“她——她——”华耀东低头看了一眼相片,又抬头看了一眼贾青宁,如此反复,口欲张而嗫嚅。

华父轻摇摇头,转身看向别处。

何春如指着贾青宁,对华耀东说,“你再看看,她是谁?你还认识吗?”华耀东猛地一愣怔,一脸茫然状,好像不明白何春如在说什么。

贾青宁面带浅笑,看了看华耀东,对何春如说,“算了,不为难他。”何春如似乎有点为难,但又有点不甘心。

眼前的情形,和三十年前一样,只不过——

贾青宁不是不明白何春如的想法,她知道何春如也不介意让她知道。但是,贾青宁太熟悉自己了,这半生懒散而随意,从不汲汲营营,以至她从来都习惯于自己那寄托和依赖的软弱的情感。虽说如此,但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软弱的人。

她们从仁和里出来时,起风了,天空悠远而澄明。

风深深吹来,吹来了金秋。

 

 

 

 

2019-9-06 构思

2019-9-11 动笔

2019-9-20 初稿

2019-9-22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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