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殷金来的头像

殷金来

网站用户

散文
202005/19
分享

出山


几座狰狞的山梁横亘在巴山峡谷几十里的山道上,抬头望去黑压压的鹰鸷一样直扑而来,令人晕眩欲倒,惊骇欲绝。但是最陡峭的还是东垭和西垭两道山岗。不仅海拔一千八百多米,地势高陡,而且绝壁耸峙,下临深涧。激浪之湍急裹挟着狂风摇曳,让流经的汝河发出如雷的惊吼,劈开无数银色的暴怒之浪,引得山谷地动山摇。山里的险恶,艰难,险恶,崎岖,都在这条道上。最窄处,仅能容纳一足。又因山中浸水,土里暗伏了雨水的狡猾奸诈,路面溜滑,泥淖沼泽。漆路,羊道,拖路,伐木的梭槽随处可见。这些山岭,悬崖陡峭,漆树核桃树板栗树华山松四处分布在沟渠山谷巉岩陡壁之上。很早的时候,这些山岭都建筑有山寨,修着栈道,住着土匪。祖父在这山里挖药,放羊,砍柴,这复杂难以辨认的山道,都是祖父穿山越岭的阅历和经验。

腊月已深,冬寒岁枯。祖父和山里的背夫联系着今年最后一次出山。

漆麻乌黑的,天开亮口还早着呢,不知你慌个啥。祖母不满的数落着祖父。祖父似乎没听见,一边理着背架,一边拴着套绳。祖母的身子瘦小孱弱,声音细细的,费了好大的力才提着气讲出来,音量经过空气的过滤被稀释得快要融化般淡薄。祖父的耳朵听力很低,别人对他讲话,语音都要比对其他人讲话粗上几分。祖母对祖父讲话,祖父是用眼睛去捕捉祖母的话音。

祖父把背架系好,用打杵棍撑住了背架,到火塘里点燃了一袋烟,咂着一缸苦味的俨茶,吐着粗粗的浓烟。一明一暗的烟火在烟斗里生出亮色,映着祖父不慌不忙的表情。祖父一边喷吐烟雾,一边穿套鞋袜。祖父的袜子是套着杵子模具打的棕袜,套在脚上,十分的防寒。窗外呼呼的风鼓着窗纸哗哗的响个不停,带着严厉警告的表情,声色厉茬的对着祖父吼叫。耳朵有点背的祖父对窗外咆哮的声音置若罔闻。忙完这些,祖父烤热了棕袜套上,穿上爬山鞋,套上脚码子,周身热烘烘的散发着柴火的旺红。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垒在了门槛上,积了一尺来厚。猪圈的麦垛上站着一排排肃穆的冰人,冷酷的板着面孔。大地捂得密不透风,泛着白色的寒光,像一块白铅茫茫的罩着天地。路藏在了雪的袖笼里,看不出半点蜿蜒的痕迹。借着亮色,黑越越的山变得依稀清晰。这一场透雪,像是山神在发飙着它的魔性,藏着它的诡异。祖母扫清门口的积雪,看着这还在折腾的漫舞的雪团,大块大块棉絮般的疯狂的飞舞。心里打着鼓,想着黑鹰岩,心里有些不安。

自古黑鹰岩就流传着“路无半步宽,山无一尺平。猿愁黑鹰岩,飞鸟至此还”这样让人望而生畏的言词。

这趟脚回来,就准备过年了。雪封了山路,但封不了脚。这趟脚,要带回山里很多人的年货。为了这趟脚,祖父早组织了各色山货,联系了几个伴当一起出山。

祖父用力背起了背架,腿有些曲。祖母看着嘴唇动了动。祖父说,不加重的脚货,轻着呢。终究是背架太沉,祖父起身踩着了门槛里的雪渍打了一个趔趄,才努力稳住了身子。祖母的小脚不由自主的颤了颤。祖父背着货物,背架的背绳紧紧地套着祖父的肩臂,像是一道桎梏,让祖父的身子只能弯着。祖父背着背架,背绳扣着肩胛有些碍着活动,又把背绳拉了拉。背一趟脚不容易,能多带一点就尽量多带一点。能往回多捎一点就多捎一点。自己给自己加足量。这一趟背得重一点,下一趟就可以轻松一点。只要背架码得下,背夫都尽着气力。

祖父先去一个伙食店的地方,经常和祖父走这条道的强叔,闷子,麻狗早都在伙食店了。伙食店是路上唯一一个打尖的地方,过了伙食店,很难再找到一口热水。在伙食店积攒好了力气,就要翻东垭岭的黑鹰岩了。

实际上祖母不希望祖父走这条山路。这条山路要过双河塘,土门垭,高桥镇。这些路十分的劣。祖母希望祖父经三台梁,洄水镇,目连桥,经洞河坐船。不但路好,能坐船省一节脚程,还因为三姑住在渡口不远,投宿方便。三姑嫁在当地一个陈姓的大户人家,三姑父平时也操着一条船,在江面上摆渡。在渡口坐上船,直出米溪,就离交货的广货店不远了。

三姑并不是本家的人,她是三爷爷家的。我对她的记忆比较模糊,只看见过几次。她没出阁时和母亲关系走得近,经常听母亲念叨。她对祖父很是亲近,经常给祖父说,从他们那儿走。祖父知道三姑不会卖嘴白,是实心实意的。祖父心里不愿麻烦侄男侄女,每次三姑说这话,祖父都嘴里答应要得,但极少去三姑家。其实祖父心里是怕去多了会被三姑婆家大族姓氏看不起,落了身份。所以说祖父经常走双河塘,怕落了话把,丢了自尊,而愿意多走一些路程。其次祖父也舍不得支付看上去实在微不足道的一点微薄的船资。

打在窗户上砰砰直响的雪子打着祖父的脸庞,没有声音,声音都渗透进了祖父肉里,打着祖父像树一样左右摇摆。眨眼间,很快分不清那个是超过祖父身子的背架,那个是背架压着的祖父。只是在呼啸的寒风里,能看见一个移动的影子,拉出一根白线,合着天空四处飞溅的雪子慢慢的变成天边一个越来越小的雪团。

“天梯石栈相钩连,林阴地黯举步艰。危崖峻壑绝人烟,畏途巉峭莫问天,背二哥背不直那路弯弯。”在这风雪染山岭的天气,一条经常行走的路因两边长青的大树庇护,还能看见黝黑的一点苍尘之色。看不到头的山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根巨大的白色葛藤从山顶上悬垂下来。路除了两旁隐隐的干黑之色,硬朗的华山松,再分不清悬道和危崖。祖父和一起的强叔凭着经验带着麻狗和闷子踩着厚厚的雪发出吱吱的沉闷的声音。祖父能从这吱吱的声音里听出路面路下的空洞和牢实,走出不同的步点。

踩着连山石上开出的石径一边用打杵扫雪一边攀援而上,到黑鹰岩时,路呈“之”字形有了三十六拐。这三十六拐是考验着人心性和毅力的天梯,呈现着窄陡开阔窄陡开阔的波浪之状。麻狗横了打杵,祖父和强叔顿稳了背架,用打杵顶了,铺下麻布,坐下抽烟。强叔灌了几口烧刀子,递给祖父。祖父喝了几口,抹了抹壶口,递给了闷子。闷子也喝了一小口,闷子喝不来酒,喝一小口,就呛得通红。祖父拿出黄金塔,被冻得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发出冰渣碎裂的声音。闷子年龄小,力气还没出圆,也是快拉圆了的汉子。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从心底里敬畏着山的威严,小心谨慎的准备着翻越这山的高峰。

这一截路,按照经验是强叔在前,麻狗和闷子在中,祖父断后。路面太窄,上面的树桩上套着扎得紧紧的结实的草绳,从绝壁上垂挂下来。没有打杵的地方了,就拉着套绳慢慢的向前。强叔在前面会用力把垂下的草绳绷一下,确认牢实了,才放心的迈出一步。走到一十二拐时,麻狗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了。这地下的雪也加重了人身上的负荷,和背架上的货一样压着,每一步不但承受着背架的重量还担着雪的压力,在雪地里榨出深深地脚痕。闷子看着脸苍白,大概也累的不太好受,浑身像泡在水团里一样,淌着大汗。但是这个地方没有一处可以容纳背架停下来的地方。只有咬紧牙关,走完三十六拐。闷子说每次过这地方,都能够死上一回。祖父说,过这个地方不要走得太快,得悠着。悠着一口气,就能缓着一点劲,走完三十六拐。

祖父耽心闷子有个意外,在后面一边招呼自己的脚下,一边随时留意着闷子的步伐。刚学背脚的人把这段路看做是地狱,但在祖父看来,走的时间长了,和平常的路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也许是祖父早已习惯了这山道像铁链一样套在自己的身上,磨练出了不一样的筋骨。

闷子的脚步踉跄歪斜,身子似乎被抽空了一样。虚浮,无力,打颤,发软。他的灵魂似乎快被这巨大的山体吞噬。这天地间的魔王主宰着这个山谷的生死存亡,酝酿着天地色变的雪崩。他内心生出深深的无力的恐惧,在他的心里,突然产生出强烈的不安。一道炫目的白光带着毁灭的气息向他扑来。

祖父发现了闷子不对的神情,闷子经历的一切他都有过刻骨铭心的体会。那个时候祖父第一次走过这个地方,带头的背夫说注意省着力气,不要脚步太快。太用力就走不出这条岭道。在这山里,没有缓一缓的地方,没有歇一口气的停顿。只有自己摸索方法,让那一口气在力气告罄时,慢悠悠的生出回旋之力。那个时候祖父感觉自己的灵魂就要脱壳离自己而去。但只有咬住,自己学会调节,随着山道走着步子,平衡呼吸,才能爬上岭道的顶端,翻阅这座山岭。祖父说,闷子,走稳,走过这个拐就翻山岭了。

闷子缺氧的头脑已经陷入停顿的状态,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拐。突然听到祖父的话,像触了电,咳出一口痰,口里生出甘甜的津液。祖父说,你用比在平地上慢一半的速度走着,把一里的距离想象成十步,呼吸调匀,就不会上火急躁了。闷子照着祖父的方法,一步一步又稳妥了起来,支撑着向前走着。那一次祖父这个队伍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攀到了山顶。站在这个山顶,看西方的山岭,被从天上垮下来的大雪堆积出冰雕玉彻的晶莹。山如蟒蛇玉带,龙走蛇舞。有的路看得清影子,有的路如隐如现。崇山瘦岭之间,山道逼仄得只有一掌之阔。但此时的心境却又是另一重境界,觉得自己能够信心百倍的翻过脚下的雪峰。这是人经历更大的艰难后,心里产生的一种更强大的心性。每一条道上,都有一座无比艰难的山峰横亘在路途上,只要征服了一次,前面就没有了险途。

这次出山,回来已是夜里三更时分,迎接新年的一场大雪下得更加肆意飞扬。到处都被这厚厚的羊毛包裹着,天地像是羊毡搭建的帐篷。打鸣鸡彼此起伏的叫鸣声在山里远远近近的人家之间彼此呼应,惊醒了土屋里温暖的灯光。

这一趟脚,是祖父的又一次冰川之路,也是祖父又一次的人生之行。

通了公路后,村里有了现代的气息。这个让很多人赖以生存的职业也终于成为了历史。这个职业,曾经像脚镣套着祖父这一代人,但终究从这羁绊的桎梏里解放出来,有了新的生活。但不再做背夫的祖父仍经常去黑鹰岩的地方,石头一样静静地坐着,缅想那些再没有人行走的山道。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