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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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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2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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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集(长诗)

[序]


绝路。
行走的必然结果。
流水走到尽头,要么绕行,要么突破。写诗如同水流,多少人倒在了圣殿外。
不妨。
以流水的习性去触及诗歌,底线像测量者用绳子探取未知的深渊,需要把足够长的绳子放到底,再拉上来计算。
以同样的方式,人心测不出来。
水往低处流,包容人间愿意亲近它的一切事物,石头那么硬的心,愿意服服帖帖地,一句话也不说。
交给诗歌吧,白纸黑字最真实,它们从来白着,从来黑着。
2021.10.13



1.



时光没有裂痕

秋天的原野一丝风藏不住

落叶拍打浓霜谁的抚摸

诸神说不出答案

枯草弹奏琴音大风高唱赞歌

谁在死亡中咽下

月亮的银饰融化成呜咽

打马走过河岸

的人,从流水中取出

石头坚硬的心

我的远方在雪山之巅

比我的目光更远

冬天收下火的投名状,草木实言



2.



原野上一朵小花诸神的门童

谁推开圣殿

迈出伸往黎明的脚步拒绝踩在

野草举着的尖矛上

近在眼前的距离比城墙还厚

十月,死神驾临

大雪般的热情早已配不上

流淌着太阳的热血

急促跳动的心。不必回头,身前身后

花草并非有意布置

陷阱,通往完美的爱的路

从来依靠奔跑

生命的尽头,野草抱着大火,相爱相融



3.



雪花端着黎明,我捧着你

企图在梦里找到出口

春天的大门紧锁着,流水的钥匙

打不开花朵

春风轻轻一吹,整个世界

花儿芬芳,鸟儿鸣唱

原本白纸上埋下的疼痛

雪花紧闭的双唇

只字不吐。第二次敲响

发出警示的丧钟

脆弱的冰块,有玉碎的意志

坐在黄叶上的雪花

十月迎娶的新娘,嫁衣上

翅膀正在蜕变

腊梅花梳理秀发,准备一场暴动


4.



明月的花瓣原是一块墓碑

在大雪天远走的人

留下轻飘飘的人世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中间

一个人配得上那么多膝盖

草花接住泪水,端起沉重的灵魂

在麦子的胸腔中忏悔

春天只能还原野草茂盛的身手

镰刀的锋刃

埋进泥土中生了锈

多年后我也是

荒草上月光琴音的聆听者,面对

立在人间的石头

刻刀留在躯体上的伤痕,无法修复



5.



星星陨落的天空

黑夜平静,没有波涛的大海

远比走失的消息

安静,草尖上的寒露

对应星星

天上落一颗人间就少一人

阳光取走黄叶

捧着的眼泪,最后的道别

微风不惊,飘零

草木深秋的必然结果,远走的智者

只在人间留下

影子。雷声一样只留声音

劈开木头的闪电

比划过天空的火光更惊人

一闪走过的人间

连遗憾都来不及生根,悲伤的原野



6.



黑夜终究要分娩

阳光一挥手,所有告别才有意义

远方的原野上

星星藏在露水中

等着重新回到天空的宽怀

野花招手是为了

欢迎,大风胁迫下没有自愿

臣服的灵魂

人间事,没有倒流的水

从黑夜中站起来

野花目击原野,也仰望天空



7.



微明的晨光中——

谁用时光弹奏的琴音爬过荒草丛生的山梁

向北而行的人留下了什么

带走了什么,诸神并不在意

野花敬献孤独,这富有

这人间无法匹配,这人间无法媲美

有人用灵魂作为筹码

圣殿中,冰尖上终会有

属于一双膝盖的地方

神颜不可睹,一朵野花随风摆荡,未来

走过风雨雷电的刑场

成为大火,埋下一个可能

成就春天的机会

一片荒原在生命的突起中,登上王座



8.



谈及明天。大风中

野花晃动头颅,抖掉举着的雪

两个没有未来的人

站在生死未知的原野上

谈论死亡——

一个走向死亡是重生,是一把大火,深根能

托起春天,一个是

朽木,听任时间公正的安排

成为煤或成为化石

好多事物最后的命运都无法预测

正如生命无法计算长度

在我与野花之间,隔着一场早来的雪

向上或向下

有通畅路径可走,成为一滴露

成为一滴水,都不虚

在我找到合适的角色前,一切明天都为空



9.



不停看时间的人——

一是嫌时间走得太慢,一是嫌时间走得太快

我是第三种,没有

表情的苟活者,在这时间的尽头

虚构一场大雪来寻找

雪花不愿包裹的,颓唐的命运

野草角色很正

人一样,找到活着的路

奉命活成一道风景

抬腕的过程所浪费的时间

应该刻成虚无的表盘

攒够整点,用支付的方式与现实抵消

以此来挽回浪费

让那些总在生活中低头看时间的人感到愧疚



10.



与生命对话,与生活交心

我们应该聊到诗歌

美好的事物务必融入美好中才显得更美好

诗歌是抽象的

它拥有印象派的所有技法

画布上的星空

不属于我们的现实世界

却比现实更真实

穷困的人消费灵魂作画,留住美

我的灵魂充满污浊

不适宜作为写诗的筹码

可我爱诗,如

爱生命一般的爱着世间美好

由此,当爱上升到

一个更高的台阶,会成为大火

表现在一幅画里

面对这样的喷涌的场景,看画人平静了内心



11.



我从不仰望,那些精彩都是别人的

如果我低下了头

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正好

与野草抬头相反

同样是拥有世界的人,把根

埋在泥土中

可以获得永生,筹码是

一年死一次获得

新生,把脚踩在地上的人

并没有那么幸运

一生活一次,无法经历

露珠成为雪的历程

由此确认,人这一生必须要仰望,草木或雪



12.


仰望是爱啊!

爱草木或雪其实是爱短暂的生命

坦荡面对死亡

的威胁,同样短暂的一生

野草经历摧残

而后重生,举起盛大的春天

只要不是连根斩断

即便连根拔出,只要还能遇见泥土

总会有生的机会

雪花不死啊!它们

从来活着,以各式形态,成水,成霜,成露

这样的爱是多么

轻盈啊!在这沉重的人间



13.



一想到误会,时间变得沉重

沉重不是美的范畴

亲近一枚雪花,并不能让我变得轻盈

亲近一株草木并不能

让我拥有强大的生存能力

这并不能打消

人们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们鄙视

一个心怀阴谋的人。

蚊子、苍蝇、寄生虫,一切

以寄生活着的生命

并不值得珍惜,我会因为这误会

葬送可以化成蝶的机会

当误会成为一种无法剔除的寄生体

我依然相信这世界

有没有被发现的美好,没有被发现



14.



吸食甲虫肉体的寄生者

随着甲虫死去

饿死在空壳内成为另一具空壳


在人世的大风中

讲述关于生命的真理

万物无不是

在这样的生与死中不断地

被传承,发现


在地球上活着走向死亡是必然

没有那个物种

在这样的空间里还能活着不死

谁也不能打破

一朵花开了就会败的事实,生的过程,死的经历



15.



一朵花的光芒

不可掩盖的事实不可掩盖


一株草看不出来

有什么辉煌,一把火诠释所有


在黑暗中,多少花儿的光芒

也抵不过一株草点燃肉身所取得的温暖

光芒,不可掩盖


在无垠的宇宙中,有太多

不起眼的事物,

它们的光芒完全不可忽视


所有存在的事物

存在于宇宙之中是有价值的,包括一粒尘埃


所有闪耀是美

所有暗淡也是一种美,在黑夜中发着光



16.



月亮爬上窗台,冰冷的银子

我深爱着——

这不用劳动就能够获得的财富,推开薄霜

整个黎明就是我的

宝库。寒冷突然变得多么有意义

更为有意义的是

我可以摘下两颗星星,塞进眼窝

失色的生活也突然

变得有了更为丰满的价值,这意义

无法用寻常的修辞

在这样一个有意义的黎明

隔在我与人世之间

满是污泥的鸿沟,如何跨过去,没有答案



17.



最早是谁,把蝴蝶比作爱情的

在人们的潜意识里

《梁祝》刻下的印子最深,青铜器上的铭文

看得见,摸得着

说话的人与不说话的石头绝配

不说话的灵魂

与不开口能说尽一切的碑,也是绝配。一些事物

终身相互依存

不必追问其结果如何

美好的事物

蝴蝶一样,留下无法忘怀的美好

在开满花朵的春天

点睛一幅山水最后的修悟

在一首爱情诗中

两个双飞的人,两只蝴蝶足够说尽一切



18.



大雪乱飞,我的家乡

这个季节开在花园里的只有月季

嫁接过的植物

是否改变了基因结构,但我

只晓得它们很难

活过两年,像适应生疏地

坚持活下去的异乡人

站稳脚跟,深根扎进深土,在这之前

并不影响月季绽放

在枯败的初冬增添一份意境美

事实上,唯美的

不只是一株株月季创造的奇迹

它们在适应生存的环境中

开花,是一种使命;不开花也是一种,孤独的绝美



19.



低于尘埃的事物是存在的

尘埃并不是最渺小的


高于灵魂的,除了诸神,还是诸神

灵魂并不是能看见的事物


在人们追求的过程,流水向下包容万物

那些选择向上的人最后都倒在了向上的路上


没有最高的峰尖

没有最低的深谷


当我们面对大雪,一是选择躲避,一是选择等待

从未有人选择冲出去


我们践踏自然

自然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把这践踏还给我们


学会尊重是多么重要

就像生命感恩春风,敬畏自然一样



20.



秋叶还未黄尽。生命还在

向自然致敬,围绕着死亡一枚枚绿叶

抱着必死之心

走向双霜降,走向虚空

植物的追求具有

固定的模式,明知道会落

它们还是选择了

一年年地绿着,人们的挣扎,从来

不是如何去奉献

就像蚊子吸食血液,轻轻地获取

希望以这样轻盈的方式

解开人生的方程式,而人生

根本没有固定解

从来没有相同的两片黄叶,相同地落下



21.



音乐以流水的方式流泻

黑暗以流水的方式向后退去

光明在心上扎根

黑暗的种子在深水中发芽

这光明的生母

从无私心,只为生出光明被光明剔除

不需要理解

黑暗从不会因着空洞而感到空虚

自身沉重的事物

从来不会纠结于如何摆脱轻飘飘的灵魂

让我突然想起

迎风站在风中的粮食

在黑暗中出生

只为留下雪一样的心肠

拯救之心从未动摇

即便大风折断它们的坚骨



22.



昨夜的哀愁

流水一样还在清晨蔓延

无名的小草

想要成为风景比登天还难

幸好从来都活着

走向枯败,身披大雪抽出春天

不服输的姿态

年复一年的春绿秋黄

大火烧身的成就

上苍最好的安排与肯定

最后的葬礼

成就石头上的铭文,成就石头

立在人间的碑



23.



大雾遮住了天空

蒙住了人们看人间的双眼

前面的路像虚词

身后有巨大的深渊恶魔的嘴

阳光不会轻易放弃

在这样的清晨,万物渴盼阳光

我从昨夜走出来

试着与命运各自安好

听不到任何回音

枫叶拼命地绿着走向最后

黄——

也是一种高贵的肯定

很多物种

没有这样的机遇,完成一种仰望



24.



爱是两具肉体

碰撞后火山爆发的岩浆

泛着熊熊火焰


为这,一次次冲进火海

新伤覆在旧疤上,一次次带着灼烫的烙印

走出来,为下一次准备


摸着词语的耻骨,亲近清泉

即使那水有毒

深埋森林中乌鸦的羽翼即是诗意


或许,不光要扒尽肌肤

连同这白格森森的骨头一同献上

或许,只是个人意愿


为爱承受即便化成一缕青烟

感谢上苍,岩浆的温暖

能点燃一场大火,也能熄灭一场火焰,由爱决定



25.



山上的杏树叶子快要落尽了

槐树还在山下,等着一个人归来,再凋落


这样的场景不止一次

每一次都会让我的记忆出现短暂的空白


像突然断电的白炽灯

整个世界都黑着,看不到一丝希望


幸亏只是那么几十秒

所要经历的过程,与死亡没有什么不同


当身体还需要灵魂支撑

所有的污染还会继续下去,哪怕整个世界已不需要


身临冬天的叶子,也是这样

明知道会落,从未放弃哪怕最后的一丝绿意



26.



月亮撩开面纱,露出

苍白的脸面。多么让人心疼


口罩遮不住恐惧

希望雪花能早一些到来,安稳躁动的心


纯粹的事物,像单纯的人

在月亮的光圈内,像自由的小鸟


有人在此时转动关节

以防锈蚀,有人只想早一日钻进土里


露珠一样早一时升上天空

成为一朵云,从一滴雨飘向另一滴


小小的月亮坐在眼窝里

让人怜悯,宇宙的婴孩多么让人担忧


装满人间愿望

正在试图点燃身体成为一颗流星



27.



坚信月亮有根

月头是它的春天,月末是它的冬天

时值十八

生命走向下坡,与

走下坡路

身披黄金的草木不一样

在这样的清晨

大风像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惊奇地走过叶瓣

钻进草丛,清冷的月亮

挂在天空像心事

在凝霜的季节里坚守有根的事实

胸中充满热浪的人

总会仰头看看,那是谁的泪

凝结在天空

月月生,月月死,终年不疲,终年不破



28.



大风一遍遍扑上去。想要抱住

草木受不了金箍的爱,颤抖着一次次躲开


没有在泥土中向天冲过

不会知道草木冲出泥土的快慰,阳光照得见


快落得叶子拼命抓着枝干的叶柄

多像你,临走前不愿松开,我的手


谁也不是走过凋零的路还能再走一次

我们也没有走过


玫瑰刺手,疼痛唤不醒一颗沉沦的心

手握白茨的人,白茨最懂他


颤抖是对爱最好的诠释,能让火更旺

把鲜血滴在木头上


那火焰是刚到嘴边又咽下去的话

在旷野中劈啪作响



29.



小时候望着满天星星

许愿,只要其中一颗能变成糖果

该是多么甜蜜的事

为这,特意坐在院子里

仰头寻找。事实上

有星星时糖果只是意识中的幻影

如今想以糖果

与敬当年,一切不复存在

夜晚虽没有那时黑

却看不见,过去人心多么敞亮

想起走过的路

银河突然宽了一些,已不是当年的场景



30.



走过山路的人

满山野草都是他的号角

伸进泥土的根系

向下探寻未知的世界

像吃不饱的人

即使大旱的年月

也有活命的办法,那是

草根的敬献

相互扶持,相互依靠

站在田里就成了

独一的最美的振兴的风景

开荒的人

找到了活着的方式,与天地同在

此间一切都视他为榜样



31.



活着走向死的事物

没有例外

推开阳光的大门,关上黑夜的窗户

当一切成为

一种固定的模式

庞大的银河系

只是梦里一条弱小的河流

抱着一众星星

像母亲抚养孩子一样,艰难

无法叙述

困苦不能喊出来,还要保持

关于它的神秘性

当一切真相不再是秘密

活着是多么简单的事

活着去死,需要多大的勇气



32.



霜降日无霜,无风

槐树叶子静静地等待着

闪耀玉的光泽

的钝器,就像看似飞快的雪花

划不开泥土的肚皮

能绿一日绝不早一日穿上

黄金的铠衣

看似荣归实则失败了

幸好报恩的

意识还在,幸好嫩芽的初心

还在,幸好霜花

依然愿意考验一枚落叶

如果诚心不再

如果忠心只是一阵风吹过

如果黄叶落时

大地失忆,粮食的心肠从来善良





33.



写给我的父亲

在这个霜降日无霜的清晨

仅有的薄霜

落在他头上就是落满了整个村子

这抽象的事物

正是我坚持多年的哲学

看上只是黑与白

新与旧的相互对立

轻如霜花的事实

需要重如光阴的白发佐证

越抽象

越离真相更近

当文字

突兀地站立在白纸上

人间突然有了

悬空的感觉像人生突然有了陡峭之意



34.



不要轻易靠近这陡峭

如果此刻你还未准备好接受

白霜落地的事实

黑发早已成了时间的阶下囚

白发上的光阴

又不结实,易碎的品行

从来无法修复

是的,我们根本毫无修复的能力

真相是不被认可的

在事实的初期,看上去

比荒谬更荒谬

当最后的尘埃落在地上

我们仍在流浪

像是为突破理想的绳索,浪费生命



35.



当真理红遍山野

更接近大雪的事实

叶子用生命

为最后的秋天镶上一身金装

霜降一过

所有的寒冷只为春天

那一抹绿色的

希望,红是时间的选择

生死交换的筹码

几乎是无声的,更接近于

落雪,正是

这看似漫长的路途

恰恰是由生到死

在这方面,我们做得还不如

的确不如一棵草

不如一片一片举着光明的落叶



36.



所有的延伸是为了

不断地延长活着的机会,不是

为那还没有准备好

接应北风的,希望深根

不被冻死,为那

黄金的衣钵,还没有找到传承者

为那还没有出现的

能够改变风向的智者坚持

而诸神似乎

并不在意事物的多变,祂们

终究还是会行走在

没有轨迹的五维宇宙空间中

父亲的路——

我无法替他走下去,我唯一

能做的便是等

时间给我答案,当所有事物行走在悬崖



37.



走着走着就没有了路

一场盛大的枫叶的演出像村庄

拥有了更多勾魂术

一切都是诗歌中的冰霜雨雪

又似乎一切都是

现实中来自某个人的召唤

更像一种魔法

超越了现实,为我生出翅膀

从容地升上天空

向着东方急行,那里有一个圈

从来不需要寻找

条条小路都是连着阳光的脐带

我们年轻时

像吸食肉体的蚊子,榨干了它的容颜



38.



美丽常在

霜降的触须摸过的叶子

羞红了娇容

马兰花最后的绝美

看上去像凛然

无惧的英雄有巾帼之势

水霜奈何不得

只要它们愿意开放

命运的绳索

挽不住它们伸长脖子

朝天的呐喊

大风光临也不能让它们

轻易的侧身

向着太阳就是光明的替身

身背阳光就是

希望的雏形,在雪融后的春天里



39.



月亮坐在山坳的襁褓

日渐消瘦的

不只是它的身子,更是意志

当天空不可信任

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

冰雪下的根须

冻土下的嫩芽

春天里的籽种

看上去能够奋力反弹的事物

都不可低估

父亲的腰身更值得

我们信任

冬天里的一把弓

春天来时

射天的利箭撑起更大的天空



40.



往年早已落尽了的杏树叶

今天还红着

得益于后来的几场雨雪,像提神的良药

让这些人间的草木

有了再红一次的想法

信念的力量

绝对不可低估。那些年

脚踩寒冰

我的母亲正是这样的叶子

只要有一滴水

绝对能够映出半边天

事实也是如此

最后一场雪也为她戴上重孝



41.



活在人间也不过是

一枚籽种

钻伸出裂缝成为嫩芽的过程

躲过天灾人祸的

最终也不一定能够硕收

硕收了的籽种

最终也不一定还有春天

拥有春天就要

放肆一些的生长,长成

放肆的春天

我们错过了天堂

下一站

可能就是地狱——

对抗永恒

天性无法改变,对抗衰老

弱鸟对抗天敌

鸡蛋对抗石头也算一种对抗,毫无意义



42.



毫无意义——

正如我企图对抗流水

却无法承担

流水带来的冲击

死亡的走向

无法改变流水向下

顺势而去

触摸黑暗中一枚嫩芽

向上的志向

锋茅的质感有射天的态势

也是一种征服

隐约间似有千军横扫

对抗天空

为硕收的成就



43.



太阳先是从沼泽中拔出半个身子

黑暗紧紧地拽住


一个身在淤泥中的人

努力地挣脱出来


一声声富有正义感的呐喊

云朵蓬松着,孵化鸟蛋的棉花一样


天地之间多出一条界线

那么多露珠,我是否其中的一颗


太阳的替身是要献出生命的

它们奔跑者冲向悬崖


我与世界之间,从来隔着一堵墙

我走不过去,阳光也照不过来


不打破禁锢

我将永远地被排除在光明之外



44.



划着草叶小船的人

试图冲出黑暗,与阳光汇合


我惊讶于他的勇气,在黑夜的沼泽里

手举灯塔的人也未必能够找到出路


叶子红到极致,黄到尽头

生命走到最后就是一场盛大的表演


看似复杂的人间

在落叶飘零的深秋多么简单


终究会有大雪光临

终究会是甜蜜的温暖


生命始于一场大雪,终于一场大雪

引舟自渡的人游走在两个世界



45.



整个清晨,我试图用眼眸在橱窗玻璃上恢复一座山的原貌

整个清晨,我在水雾中寻找光明


整个清晨,我在一片片落叶中寻找雪花的雏形

整个清晨,我在流淌的音乐中感受流水的抚慰


整个清晨,我在喧嚣中提取孤独

整个清晨,我在快节奏的时代企图安稳浮躁的心


整个清晨,我在文字围拢的疆埸中策马

整个清晨,我在诸神的注视中做反叛世界的动作


整个清晨,时空因我变得狭窄

整个清晨,空气因我变得宁静淡泊


整个清晨,未听到从来都听不到的鸟鸣

整个清晨,心上的那颗露珠在叶瓣上滚动着将落不落



46.



是啊!内心深处

流水从未安服于现状

多高的石墙

挡不住将要奔涌的献辞

使我安静下来的

诸神时刻在用北风的鞭子

抽着我的皮肉

以此让我时刻警醒着

不被安逸蒙蔽

光明的双目以太阳为标尺

草木站在北风中

接受凝霜的拷问与肯定

淬出坚骨

等春风装上扩音器,拔身射向天空



47.



霜降过了,叶子还绿着

有好几次我都

忍住了想跑过去问一棵大树的冲动

为什么能坚持

霜压枝头还不屈服

想起苞谷地里

佝偻身子的父亲,我安静了下来

任由北风抽在脸上

唯有疼痛能让我活得更

心安一些

太阳很少露面

多么幸运

少看到几次我,丑陋的面容

让山野间的草木

多吸收一些阳光,冬天多一些温暖



48.




毛边的天气

总能完全地说明我的心情

可以抚摸

粗糙度不亚于

一捆白茨

唤醒对文字的敬畏

墨香更甚于

黑夜,像熬煮过的姜汤

辛辣可以提神

更重要的是驱寒

有阳光的功效

能让一块不毛地长出些许春天

生命就是这样

神奇的是在一首诗中发芽的文字



49.



想起一条河

怀揣着的苦水,比黄连还糙

菡菠菜——

吃苦水的野草长起来

裹腹也救命

在饥寒的年代。

在如今

清除满腹油水,明星一样

站上餐桌

闪着耀眼的光

苦水河

养育出来的,我们

丢尽了它的颜面

菡菠菜——

挣足了面子,证明苦水心甜



50.



喜欢在阳光背面

看阳光,落在黄叶上

透光灯一般,整片

整片的叶子瞬间化成了玉

总在此时

我是这世界最富有的人

轻风吹过来

多像你以前给我的抚摸

我不能让时间

快进,也无法让溪水倒流

好的命运抓不住

转眼黄叶仍旧黄着落

绿叶绿着落

光阴贼一样偷走了

我的全部

你留给我的





51.



猫有九条命——

无法考证这句话是不是真理

我们的祖先是猿猴

事实上,流水不可倒流

证明了一切真理

需要有力的物证来论证

最长命的

依然是草木

一年生

一年枯

年年春天里统治大地

父亲是独特品种

所有草木都是他的物证

证实他——

拥有诸神不曾拥有的能力



50.



草木走到霜降

表面上看似

生命走到了尽头

本质上

为换上一身新衣裳

蛇一样

褪掉一层皮

长粗一圈

父亲正好相反,过一个

冬天,瘦一圈

当骨头紧裹皮肉

人间的路

也就真正地走完了

依旧是草木

会聚拢在他周围

生死不离

日后的每一次,都要

经受住射天野草

举着的尖矛的拷问

才有资格

把双膝跪在地上

把头磕在土里



51.



看出我的怯懦

夜晚用黑暗为我箍出桶状的高墙

光明走不进来

怀揣烈火,我也走不出去

黎明认出了我

一丝丝剥落周遭的黑暗

像一缕灰烬

我旋转着上升

触光后

化成一颗露珠落在叶瓣上

奔跑者坠下悬崖

顺着籽种的嘴巴长成春天

春风认出了我

愿意亲手扶正我的瘦躯

雷声如鼓

我并不担心闪电

冲破冻土

总会拥有射天的锋茅,射穿天空



52.



石头企图挡住流水

有两种可能,一是掀翻石头

一是包裹石头

流水从来以王的气势主宰

病毒发动攻势

每个人都是单体的流水

集聚起来

消灭一切嚣张的气焰,还天下

一片光明——

冲在最前线的逆行者

她们甘愿脏了

也要擦亮人民的天空

为这,我自豪

嫩芽戳破冻土,我的女儿

也是春天里

最美的,最靓的风景,装扮春天的花朵



53.



很久,才从欣慰中

缓过神,冬麦爬出泥土,举着火炬的人

传递生命的讯息

我的父亲才是真正

从冰雪中

拔出春天的智者,从风暴中

收拾黄金的秋天

铺下通往光明的黄土柔软的心肠

粮食慈悲

在疫情期间的寂静的清晨

总能听到一种声音

那是粮食在拔节,那是父亲

在拉抻关节

推开最后一丝黎明前的黑暗,开始新的一天



54.



感恩常在。


草木早已做饭了极致,学习草木

如何回报泥土


我木讷的情感常常失准

总在忏悔中,寻找远去的机会


腐烂肉身是草木

至高的礼节。把头磕在地上


有什么用?我就是其中

找不到答案,却从无愧疚之意的虚伪者


总以两滴眼泪

换取逝者的同情,做给活人看


草木的笑声还在

草尖上的露珠,奔跑者天下悬崖


为成为一滴雨



55.



时常想象着如果流水能够倒流

时光可以倒退

我一定会在一场大雪降临之前,在光阴的隧道口

砌出一堵墙,撑开

一顶巨大的爱的帐篷

不让大雪

落在一个人五十七年的岁月中

五十七年都泡在

生活的淤泥中自己挣扎

终于腾出双腿

站在干岸上的人经不住一场雪

愧疚像一枚种子

从心上长出来伴随一生的光阴

我并不会轻易拔出

疼痛还在,忏悔的根会从膝盖中长进泥土



56.



溪水依旧不急不缓地淌着

与一滴苦水相认

实际上是与一滴眼泪相认,舌尖上

奔跑的苦涩

时刻在提醒埋在心里的映像

一遍一遍地

播放,当年有一个身材瘦小的人

为照看一个家

耗干了原本就不富裕的血泪

成就我们的光明

蜡烛一样耗干了自己,倒在

一场大雪中点燃

春风,一次呼号万物复苏

野草长满坟头

为报恩,阳光坐在草尖上,是宿命



57.



大雾。遮住了天空

遮住了高山,遮住了街道

遮住了整座城市

遮不住我与黎明相认

黑暗就要脱下

黑色的棉绒袍子,光明

正在黑色的眼眸中

突破大雾封锁,冲出天际

这条重复的路

没有尽头,走多远

都是在不断地

从黑夜到黎明的模仿

假使有一日中断

告别这美好的人间

留下的遗憾

灌木一样,毫无头绪

这各自的宿命

大雾为还在挣扎的人,留下退路



58.



我曾也是寻找光明的人

试图走进黑暗必定会是光明的老巢


事实上,黑暗走不尽

光明从来就在黑暗之后,从未消失


目击我睡去的诸神

祂们手握草木的生死,握着黑暗与光明


在祂们眼里,生死没有区别

时间没有长短,世间万物一样美丽


为了追求,眼睛分别出

一些不同的形态,以此来让自己高兴或痛苦


诸神与我没有共同之处

祂们拥有高高在上的位置,却愿意匍匐人间


我幼稚的模仿,以为

获得更多光明,就是光明的主宰,以此成了笑话



59.



我曾在长诗《命运之轮》中论述过

关于宇宙空间与人类万物存在的相关题目

如今看来只是

一则笑话。相信未来是对的

相信有太多未知

在未知的未来需要人类探索

今天就是开始

无法改变天体运行的规律,的确

在这里活着

在这里死去是无法打破陈旧的蛋壳

新生命的孵化需要

新的环境,去开辟吧我的朋友

突破命运的主宰

在你超越智慧的天空之上,吐出想象的结晶

你看地球在不断地下沉

在不远的将来,必将成为消亡体

学习一株野草吧

离开这个星球能不能活,它们的精神长存



60.



总在夜晚听到一个声音

在黎明的入口

高声呼喊着:你来到这黑暗的出口,敢迈出脚步

我不予作答抬脚跨过去

黑处黑着,光明却还未到来

我并不在乎

这是一个预设了很久的陷阱

在这个人间

我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敌对者

我只是在不断地

寻求探索,以此来安稳

我躁动的心,

顺势在特定的环境中也是一种哲学

比如此刻黎明将至

黑暗将要沉沦,露珠在草尖上举起太阳



61.



流水一样,霜降后的光阴

只在父亲的头顶上

顿了一下,留一块空地,等着盛接雪花

多好的岁月也会在

这样光滑的地上绊跤,雪融后

露出的半残山尖

日子爬不住,我们又无能修复

平日里靠帽子遮着

只有在推头的时候才放出来,给我看

这并不是他的故意

甜美,苦涩,都是父亲留给

儿女最好的光明

在这个黑暗将要褪下去的黎明

想起这些

我心上的大雪,与眼里的潮水,突然降临



62.



青石板上留脚印

青石板上长青苔逝去的光阴有什么区别


心上的青石板从来空着

一根杂草也不愿意让它们长出来,一粒尘埃也不行


活着那是我的供奉

只为两个人,死后是一座碑,只为两个人


春风吹出枯草的嫩芽

秋天里报恩,用生命献出一把大火


如何,人无法模仿

一株草献身,从来都是目送着诸神离世


青石板盖不住

只有青石板能盖住这奉献的一生


深埋泥土的膝盖

从来与站着的野草形成对立



63.



大雾遮不住向阳的心

霜冻封不住想走的脚步,在路上


伸向春天的触须

必须准备好穿过大雪的幕布的利爪


演绎完美的攻城之法

我在流水中一遍遍捕捉,水的身形


有两种结果

一是包容,一是穿透,我都不具备


回首看看悬挂在枝头

将要飘落的黄叶,突然明白了自然


所有的生死没有轨迹

所有的未来不可预知


往往是人用尽了能够想象的心机

万物从来如此自然


当我们放下欲望

原本这个世界的美好从来没有分别



64.



多数时间,我们把自己困在

自己设下的牢狱中,一生走不出来

从来没有野草的自然

深入泥土的,根须向下,尖矛向上

不曾拥有野草的淡泊

清贫一生也能是春天的执掌者

春风的传递者

秋阳一照又成了冬天里的一把火

却从来沉默

当我们不断地抱怨世道不公

野草早已遍布山野

单个的人与群起的野草,没有对比

多数时间,人类

只是在相互抵制较量

野草从来统一

看上去单体的它们,根却连在一起



65.



阳光像还魂草

唤醒我体内春天的荷尔蒙

面对落叶

有了想与这些飘零的花

谈一场恋爱的冲动

握住落叶的手,就握住了

整个冬天

握住了一场场大雪

纯净的心灵

这是真实的通往春天的秘境

怀抱阳光的人

拥有了全世界最神秘的武器

聆听黄叶的私语

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慰

这么多年

所有的迷惑都由

一片叶子

逐一为我破解,逐一实现

2021.11.2



66.



一株野草的追求

困在自己预设的牢狱中的我们的追求有什么不同


清晨的大雾隐瞒的,我未读懂

总感觉这可能就是答案,又发现落叶像一种隐喻


无法逃离的预言,那就

面对阳光,在这里我们不必忏悔


有人踩破了无数木屐

只为摸清一株野草的习性


在三月的杏树下,不为看落花

有一个穿长袍的远古人,正在草尖上的露珠中吟着清明


此时将临寒衣节

此时天光高冷,给母亲的衣裳还未收拾妥当



67.



想起母亲。手握的茶盏

有了无名的重量,想起荒草

捧着的坟头

肩上的山又下沉了几分

悬着的心

像寺院檐头上晃动的风铃

是否一种警示

我的忏悔从未间断过

没有时间

更没有地点,想起母亲

想起一场大雪

整个世界只剩两种事物

群山孤零零地

站在大风中,荒草像一个人的稀发

天地苍茫啊

我的膝盖配不上,如此景象



68.



一个人走过芦苇地,白霜就落满了她的头

一个人走过黎明前的黑暗,白霜就落满了她的头

一个人沿着月光返乡,白霜就落满了她的头


我不断地在幻想中捕捉

母亲有过的路,企图找到一些

新的画面


幸好还有这个幻念在

幸福就还在

正如炊烟还在,父亲就还在,家也在


当我微笑着允许海水涨潮

所有无关的事情,都退让下去

为一份念想让路


此刻,窗外的天正黑着

此时,箫声在一首乐曲中扮演着重要部分



69.



黑暗的潮水褪去时

我们应该欢笑

在一片落叶将要砸在地面

星星颤抖一下

此刻,街上只有两种颜色

一是街灯的白

一是黎明前的黑,无法改变的事实

当太阳升起

一切都终将无法隐藏

我以为的脚步

始终没有再响起来,寂静

一张巨大的网

粘在上面的人想逃离

站着看的人

想粘在上面体验一回

我伸出左手

并用右手轻轻地握住,潮水的尾巴



70.



似乎还未从睡梦中醒来

似乎梦中的烟雨还纠缠个不停

似乎还想蜷缩在那里

似乎一切植物的属性都是绵软

似乎拼命攻破的山门

似乎并不是灵魂唯一的归宿

似乎繁星不该出现

似乎那一把鸡血藤开出了最艳的花

似乎这呓语更美好

似乎略带香气的错误可以原谅

似乎黎明不该穿黑袍

似乎太阳不该在这时候穿上黄金铠衣

似乎放手是一种错误

似乎这现实的确不如那梦一般狂野



71.



既然山门内并不是我渴望的牵绊

如何推开一个人

久闭的心门,好像类似的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

重新生长的月光

并不在乎孤身站在山野

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会不会有光明的明天,清冷从来

没有退下去。

当霜冻的权利掌握在大风手中

我穿越整个冬天

又能怎样。雪花编织的王冠像一个笑话

春雷咬疼的草木奋起

辽阔无垠的花儿的疆域中,没有一朵

属于雪花——

有谁会想起它为春天融化身子,留下的温暖





72.



羊群啃食过的青草收敛锋刃

我收住羊鞭

放下扬起的手臂,在内敛中找到

通往哲学范畴的大道

雪花的洁净最难学,要能经受住

寒风难缠的质询

似乎走到了一座悬崖,一切需要等待

春风一声口哨

天下动。将军一样率领我的羊群

最先用牙齿的剃刀剔除

第一抹春绿。顺势而起的光明

怀抱着雪花的银子

像一个孩子,洒下满山野星星

这交接的仪式

太过简单,只能在梦里简单地完成

当黑夜脱下黑色绒袍

一切顺光而上的事物缓缓打开眼睛,大山的孩子



73.



心越乱越适宜写诗

在寒衣节的这一天清晨,我的确

需要更多的诗歌

来安稳我焦躁的内心,安稳

心上汹涌的大浪

把冬天来了的讯息是如实的

沿着思维的甬道

传递给身体的每一个部件,让它们

知晓,生命走到最后

有两种可能,一是等东风

举着春天意志来拯救

一是等北风,送来冬天慈悲的心肠

行一场盛大的告别

点燃骨头成就一把大火,多少星星

雪花一样晶莹

在没有重量的天空,吟唱草木之歌



74.



我曾经触摸过的星空

今生再也够不到了。母亲离世后

我本就不高的身高矮了

三分,再也摸不到灶膛吐出的光明

我的黎明从此黑着

梦里数过的星星全都变成了羊群

一群群在眼里奔跑

跑成一道道风,没有重量

我想要的麻衣草绳

始终都不是我真正心仪的颜色

埋在野草中的膝盖

始终配不上枯干了依然站着的野草

北风挥掌脸红了

我不敢抬头,又不能走得太急

生怕那鞭子够不到

我的脊梁,从此只能低着头佝偻身子进村



75.



大风的利爪撕碎了无数叶子

最后的睡梦

一觉醒来,整个世界堆砌着落叶的尸首


从未见过的大风——

它们的愤怒的底线不可触及

到底是谁拨动的


身后是哀嚎,身前是怒吼

看似没有重量的事物

几乎压垮了万物的脊梁,路灯也摇摇晃晃


走到这一步,的确是

命运安排,在使命将要完成时,接收锋刃

天象异常是一种惩罚


如何能摸透大风的心思

站在大风中,手握扫帚的人最清楚

她们只扫落叶,不说话



76.



落叶在脚下发出捏碎骨头的响声

这并不是屈服

本来要落的迟早也会落

略带黄金的绿叶

像一个还未到大限被判了死刑的人

从未放弃——

拉直被光阴锈蚀的关节

企图释放

埋藏多年的风雨,刀钝了

无力的双手

抬不起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大风是翅膀

登上一座山,一定不是什么难事



77.



登上一座山,并不是什么难事

趁着大雪还未落

趁着大风还未停,撕扯也助推,固执的人最懂

不得不说星星

只是一夜便吓坏了,纷纷

躲进云朵

捡拾霜花的人的确更耐实

大风举着刀子

撕乱了她满头的白霜

节奏像未受到影响

和迫切的生活相比较,多大的风

也只是老天爷

吐出来的一口浊气,没必要

恐惧。也没必要

放下尊严去歌颂乱施淫威的事物



78.



结冰的道路迫使脚步

慢下来。蝴蝶渴望的春天,也慢了下来


父亲的日子也会慢下来

大雪落在他头顶上,封住了奔跑的光阴


裹满冰霜,装成星星的落叶

阳光脱下妆容,并不能让它们停下走向消失的脚步


今日立冬。大雪让我多看了几眼

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日子,我见过更大的雪


那是一场足以覆灭整个世界的大雪

一个人用双肩抗住了,也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我对大雪的印象从来充满好感

不只是它的洁净,更多是它能装得下一切,包括生死



79.



大雾是空的吗

裹着世间一切美好,皆在其中


大雾是轻的吗

从泥土里长出来,等着阳光插上翅膀


我逗留在大雪与大雾中

希望以此为混沌起源,重新布局命运


这本书的开篇需要大改

这本书也不必有结尾,让那门一直开着


非要在一块立着的石板上

写下一行念白:你是我人生永远的光


有一座山我一生翻不过去

那就仰望吧。用余下的时光去满足


枯草越来越清晰

雪花凝成冰,还是没有它们的骨头硬



80.



东山是会宁的高度

任何一座城市都有一座东山


我的山,属于我的父亲

有些人把所谓的诗人认作父亲,我只我崇拜他


父亲的高度是粮食,可以肯定地说

一生把膝盖都给了粮食的人,谁敢亵渎他对粮食的崇敬


野草的高度是大山的高度

阳光最先落在草尖上,温暖地面是后来的事


注定我一生无法取得

父亲那样的成就,为此,我盘桓人间四十三年


也未曾接过父亲的衣钵

和东山是会宁的高度一样,真正的高度是苦难





81.



我满足于今天,习惯于独自承受

黎明前的黑暗。四十四年

过去了,十年过去了,我的一生也会如野草

一样走近悬崖——

母亲就是这样走没了——

和她的承受

比起来,街灯照见了我的怯懦

那时候的夜晚

总是太黑,黎明又太深,能找到出口的人

母亲怀揣智慧

苦难的人间配不上她——

举着火把,她的脚下

从来都有通往明天的大道与光明

灯盏一样,油尽

所有去路都立成悬崖,所有归途由我一个人走



82.



放下雪花。认同世间所有白

认同它们的纯净

如雪花一样,爱雪花一样爱世间万物

爱它们的一切憎恶

不去遥望,看那星空犹如看

流水,从一首曲子

悲凉的悠扬中探取不同于流水奔跑的理由

放下一切警惕

雪会融化,春天终究会来

不必登高去看远

心若远时草尖也是天涯,心若终

坐在雪山之巅

也依然坐在雪花的怀里,放不下雪花——



83.



轻风摇动榆叶梅

落叶再也不会醒来,清寒的黎明

一个人走——


骨头的碎裂声

穿过多年前的乡村土路清晰地

重新叫起,送行者


裹着头巾遮不住的黑发比黎明更黑

黑也是一道光

擦亮天边的朝霞


除了清寒

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时候走远了

眸光一直亮着


今天站在路灯下

天空从来像一面蒙着雾的镜子

终年无光



84.



常常有一个梦想,在我的老家

盖一间冬棚,种菜

也种我埋在心上很多年的理想,长出来

一定是上好的蔬菜

我希望它们是西红柿,辣椒,茄子

对,就这么多

这应该是零的突破——

霸占我的脑子

很多年了,藤蔓一样爬满了

以至于我的狭小的

地场容不下其他任何事物,一个念头

别人可以的

为什么我们就不得行——

也想让我的乡亲

在冬天里吃上夏天的菜,用上春天的钱



85.



想起这些,门口的榆叶梅

在大风中拼命地摇头

叶子落完了,一株不靠着一株

原本挤在一起的

一场秋风它们就各自独立

一场大雪后

春天会紧随着,它们如何又要

靠在一起,像从未

发生过尴尬的事情相依着走进

另一场秋风——

想起这些,屋内的炉火

着过头心虚了

填上煤压实一些,毕竟还有漫长的冬天



86.



突然想起,冬眠的动物能够在春天里

站起来,我敬佩这些

春天里还能掏出绿脑袋的植物我敬佩它们

如何在冻土中

保全深根不受任何影响

伤肯定会留下

我的母亲带着头疾,与荒茅草

守住了一方土地

我的父亲顶着一头大雪,与粮食籽种

守住了一所房子

让我每次归乡都有家和家的感觉

这还不够啊

带兵作战的人视将士为性命

为此,攒下百万雄师

只等雪融,只等春风唱起歌谣,挥师南下北上



87.



强行把自己从梦中拉出来

做梦太浪费时间

清晨的月亮看上去那么孤单,星星那么多

看上去没有快乐的一颗

轻风捋着枝条,一首哀乐要配上

唢呐,才显得哀伤

那只折了翼的鸟儿把这个冬天

看成了它的坟墓

在梦里我救活了它,可惜

现实太逼真,

冰霜疯了一样死死地抱住万物

多少真心话儿

见不得太阳,这该死的阳光,让人不得不说假话



88.



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光明一直都在,不一定有真相

走丢了的三岁的孩子

至今也没见阳光说出孩子的位置

让人们怎么相信

怀揣一腔烈火给人间温暖的

抓着世人希望的太阳

这光明的骗子,假使这诅咒

灵验,希望就在今天

只要一个让人心动兴奋的消息

只要那枚嫩芽

没有被寒潮掐掉,一切光明还是光明的先行

惊喜从大雾中走出来

提笔写书的人为霜冻写下最善良的一笔



89.



哪是什么寒霜,是谁用一夜白了头

哪是什么雾凇,万物为谁戴上重孝


在冰雪中跪过的人,暖热了冰雪的心

也没把躺在冰雪中的人唤醒,春天来时长成一堆土


我空有一身力气

人间那么多不平与漏洞,一个也填不平


明明站在光中——

明明看不清真实的自己,还要用一生歌颂赞美光


有机会一定要成为一株冬麦

不为绿了春天,只为父亲满面春风,只为父亲满怀黄金


时间还宽裕些——

做一株荒茅草站在母亲身边,任轻风抚出她爱听的曲子



90.



没有迷失是走不出去的,寻着

轻风的叹息,寻着

落叶纷纷赴死的大军,穿过云雾设下的屏障


山野到处是枯草,举着的歌谣

向北而去的行路人,貌似听懂了也哀乐

拼命地提着将要决堤的海


一生寻找出路的人,一生找不到

出路从来就在脚下蔓延

需要跟着一种呻吟,或者沿着村子叹息的边沿


秸秆与老父亲,他们举着

最亮的灯盏,站在村口如黑夜里的桅杆

希望像数不清的晨露





91.



半月提着昨夜,未做完的清梦

躁动的车胎与柏油路

掀起一场摩擦,我们的祖先钻木取火

在这样的寒冷中

以摩擦的方式获取火种

像一种弱智的

奈何不得的行为。这怪异

我视他为希望

像明知冰雪为融化钻伸出

泥土的嫩芽,为

一探最早的春天,为

能在第一时间

取得阳光明媚的青睐,信任,滚动的海



92.



朝不露肚。落尽叶子

槐树站在寒风中,颔首收腹佝偻在

路灯的光照中

在这样的季节即使有无数个太阳

也不能让这些草木

生出嫩芽,春天的门楣

只有春天配拥有

父亲佝偻腰身,敛住气息

等着春天的磨石

他会准时亮出快刃收拾河山

在人间行走

草木站着也是一种修行

从我的祖先

在麦穗上取下光阴注定,父亲

生是麦子的光明

死是粮食的方向,给我们的指引



93.



从一开始,我的一生

即注定是粮食的背叛者,无法

擎起村子的桅杆

灯火的命运从人间熄灭

我身背罪孽,无法

成为拯救者拯救陷入囹圄

光阴无几的光明

执掌者,光明就成了他唯一的

陪伴,像孤独与孤独

两种同性的事物也有了吸引

活成一对影子——

在阳光中走过的在月光中

紧紧地相随,大风

拆不开,口气粗重地唱着赞歌

在人间行走

再没有比这种活着再深刻的修行



94.



我的村子与我的父亲

相互搭配。雨水与麦子相互成就

找不到缝隙


炊烟用尽了力气活着

步履迟缓——

很显然它并不能走得太快

这最后的方向


凝霜裹着人间最后的慈悲

久久不愿饮鸠

阳光的心肠从来柔软,执着


褪下铠衣——

侵入灰色国度的万物

期待嫩芽

吐出最光明的春色



95.



最光明的,春色

在枯木的命运中徘徊

飞鸟的翅膀下

大风呜咽,谁的呻吟——

张着大口的窑洞

佝偻身子的人相依成景

请丢掉情绪

再读取这隐喻。我的祖先

以起初原始的景象

呈现最后的死亡的图景

粮食上的光明

还在冰封中挣扎着

企图起身

旷野的草色隆重,遗传

至今的镢头

早已是一把上古的钝器



96.



这是清寒的夜晚了。

怀抱洋芋的人,心一直热着

把洋芋从泥土中

解救出来的人,从田野

退回去,与月光

成家,星星满天瑟瑟发抖

炊烟略显单薄

手握火种的人也背着

柴火的命运

黑夜走到尽头,黎明一点点

割掉昨天,像割掉

枯败的花蒂,像割掉坏死的盲肠

埋下伏笔的春风

择日出动,提剪刀的精灵

从冰雪中解救

洋芋的心肠一样的白,雪的白



97.



像荒茅草一样

站在母亲的坟地里一夜就好

让大风验证

我的心肠,雪一样白

旷野给我石头

一样的压迫。夜晚给我

宇宙一样无垠的

宽容,我只要吐出一点

能染出春天的绿

都将获得整个世界的原谅

当我发觉这只是

怯懦的人蜷缩于黑夜的理由

所有的原谅都是

暂时的缓解,比方并不长久



98.



我的忏悔尤来是一柄快刃

不割肉,只放血

每一道伤口里都是愧疚的说辞

春天里的嫩芽

秋天里举着灯火的粮食

我的母亲有好多次

在睡梦里心疼我而原谅了我

黎明时刻

我从麦子上取下光阴的

我的先人们

齐刷刷亮出家法——

我双膝跪地

接收清寒从膝盖深入

关节,埋下炸点

这一生,就有了不确定的危险

随时都会提醒

你是一株草,犯过失火的错



99.



赎罪是漫长的个人修行——

在我已知的世界

流水从来向下,野草从来向上


例外的用春色埋下

伏笔的人,企图用柔软的柳条

写下罪证——

不必公布示众,留下


一条后路给幻想者

活下去的机会,我就是其中一个

在走向众神之路


以我的命运作为最后的赠礼

手握矛戈的归乡者

从一颗露珠中收集更多灯火与影子

可能是我的先人


更可能是对前世的贬低



100.



掏空睡梦中的灯火

失眠的人企图在黎明掏空

忧郁的流水

收干浑身水分站在干岸上

接受凝霜的洗礼

也朝拜露珠,野草的道场

每一株都如此辽阔

它们清楚地了解我的每一位

与土为临的先人

也能清楚地判定活着的

仅有的我的先人

最后的日月,好像这些人

都经过了野草的

枯荣反复的认定后,才成了我的先人

这样

野草也成了我唯一不死的先人



101.



大风奈何不得

利刃也奈何不得

浓霜落下来

一年隆重的戴一次孝

骨头就硬一次

先人们会把这感动得泪

交给在春天里

暴动的冬麦顺势而起

长成一杆杆大旗

在村子的胸膛上标示地盘

炊烟一样的

分明的方向引导归来的人

我把我的忏悔

交给一株株举着尖矛

向着天空的野草

在时间的轨迹上它们是不死的信仰





102.



将一些谜团连同

黑夜的眼睛统统交给黎明

冰雪的原野上

容得下任何看似不法的悖论

试图立足的野花

忘了季节,远方的悬崖

正在疯狂后退

一切跌落都可视为英勇

凝视过炊烟

做了冰雪的雕饰的野花

提灯的人

在大风的长调中,看见了春天



103.



十月的原野一匹布也不挂

天空高了一尺

野草倒下去,前头矮去一尺。穿皮袄的牧羊人

剥掉衣服上带刺的

苍耳,分不清那一群是羊,那一堆是雪


阳光抱住一个人

这美好无法长久的持续,转瞬

要变成一种分别


像个相爱的人拼命延续

将要断裂的绳子

当寒冰的吊坠大于爱情,一切不过

一场牧羊者享受的

短暂的阳光,黑暗与寒冷俘虏的——


才是真正的主角

我多么想作为看客,看这一切在眼前发生



104.



大风粗重的呼吸,吃力地

爬上山头,没有一处可以停下来

歇息的地方

尽管野草拼尽瘦躯挽留


母亲走的那年

大雪想盖住真相,把人埋进土里

也未能劝退

执意开口的眼泪


整个村子

淹没在大雪困住的围困

走向春天的路

大风扫过,一只脚印落不下


一枚落叶挂在残阳中

吹着大风



105.



麦子走过的路父亲走过

麦子走到绝路

父亲帮着扛过坑洼,父亲走过的路麦子没有走过


流水日日新

人间的一切都不会记得。

粮食心肠慈悲

父亲的每一颗汗珠都有

名字,每一个名字

装满苦涩,从苦涩中酿出蜜——


耕种春天的人

不光有一种独特的技能

活命的

也为了让我们活命


在黄土中

悟出无数道理



106.



秋天止住哭声,冬天掏出纸巾

擦干眼泪——

整个原野收紧外衣


这并不是庄严

这并不是没有表情的季节


流水瘦了一圈

一条河的好日子即将来临

身穿白纱

把最好的自己交给甜蜜


在这里

万物从来高贵,在这里一株草木

举着的火种

与一个人一生需要点燃的火把


有什么区别

骨灰能诠释这一切



107.



把光阴交给流水

每一颗珍珠的质感

怀揣阳光

有了献身的节奏


从一截截

黄土的骨头中触摸春天的来路

冬麦的语言中

涌动的春风正在突围


耕种者伸直腰身

从膝关节中

拔出插削测试灵活度


一切准备

为吐出内心那一抹春绿,光耀田野

赴死的都有

辽阔的胸襟与开阔的眼界


流水抽走他的日月

仅剩一把瘦骨

他仍旧站着举起,最旺的春天的火



108.



再大的火也无法

清除世间一切黑暗——

太阳也不行

万物奉行光明论

原野奉行

以万物为光明的节奏

长满野草

也是一种春天,绿——

抬头也是

低头还是

无垠的内心里能够抗衡

黑暗的,只有绿

太阳也不行,我的奉行

辽阔的土地永恒

籽种的眼眸一旦睁开,田野一片灿烂



109.



神山卡瓦博格峰

神山梅里雪山,它们神在

至今无人能登顶


视这些高峰为神山的人

信仰的并不是

看不见的神,是看不见的觉悟


冻土下的小苞芽

相信春天

春天是生命的神山,是高度


至今,在灵魂上

我并不是真正的自由人

神山是我的父亲


一生都无法翻越,一生在努力

接过他的衣钵

我知道这一生无法登顶,力求能够触及



110.



山是我的标尺——

在桅杆的最底下有人在攀爬

谁知道那人的目标


露珠的波涛汹涌一次

阳光的镜子中

万物各自守住灵魂的底线,精神的深渊


我在泥土的形象中

拥抱世间所有的美好与不羁

草木的眼睛

侵占了我自以为的天空


从来没有像草木

一样向上,从来没有像草木一样

成为一把烈火


从来

没有用心,度过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111.



透过一粒粮食

看耕种者如何以命搏命

成就春天的

成就粮食的心

面对洪水

溃退的粮食的边界,野草

武士一样站在

原野上拔身射向天空

这种对抗的结果

野草长满所有光阴的缝隙

粮食让出江山

失了锋刃的握镰人

在阴郁中

谨慎地掐断最后的绳索



112.



月光企图修复

受损的光阴以此还原真实的衰亡

深渊太深——


需要多少光阴能填满

深渊一样没有底

有人以此为秘密守口如瓶


有人以此为财富

海水一样向外宣告大浪将至

一场风暴正在生成


迎向风暴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死,成为英雄

一是活,成为英雄


观战的人必将成为笑话

成为一生的耻辱

沦为一株草木的鄙视,苟且地活着



113.



苦河水也是甜蜜的泊港

在我的村子里

流传着这样一种不成文的规矩

流水越肥

粮食的收成越丰硕——

即便生长需要的

是雨水,也无法阻止

一条古老的河水

对一座古老的村子的命运的预测

傲慢的太阳

在这里也要欠下身子

谦卑的月亮

更加谦卑,尝过苦水的人

最懂甜水的不易



114.



黑漆漆的天空中

星星蜡烛一样打算燃尽

月光的冰冷

和我有诸多相似

热情用尽后

黎明将过的阳光几乎不值一文

如何熬过夜晚

毫无章法地布防

没有头绪

不像雪花敞开胸膛

依然是纯粹的

白。寒夜里行走的人

学习星星

企图从一块铁板上消失



115.



光阴。流水。生死线——


在裸露的时光中

我看见失去水分的肌体,枯木一样


粮食的牺牲从来如此真切

把命献出去,母亲心中只装着两件事


一是活着

一是为了我们活着


阳光的压迫,黑夜的陷害,从来都不能

让做好牺牲准备的人,屈服


从来只是轻声地哼唱,已算是对生活

巨大的叫嚣,有声的反击


榨干生命的方式不需要太多种酷刑

示威是多么渺小的肢体动作


母亲做出来,即是天大的响动



116.



索取光阴的手从未颤抖过

当我们把忤逆看成一种合情的伦理之德

愤怒的野草在大风中

拼命地嚎叫,即是反抗也是嘲笑

多变的从来都是梦

慈悲的人怀抱石头也是慈悲的

我看见过她的

清贫的天空也光明透亮不染一丝尘埃

心胸高洁的人

伟岸是她一生随身携带的气质

她从来不会自知

她从来拥有谦卑的高尚

在庄严的世道面前

从来赢了的都是看似温顺的人

若是反抗——

拥有石破天裂的惊人的能量,惊动人间



117.



后来的日子有诸多

不可言说。比如我窄小的精神

比如麦子上的月光

比如我在菡菠菜中发现的

鸟羽一样的流水

多少光阴也填不满

留在母亲头上的漏洞,一根头发

像一个巨大的天眼

盯着人世变化,流水如梭

常常让人失去判断

苦水河是一个特别得无法琢磨的存在

黄连一样的水

居然有菩萨的心肠



118.



人们总是太奇怪——

明知道个人的渺小,明知道无法成为野兽

时时刻刻在学习野兽的习性


留下独特的气味

以水的方式,以水的形而上学锻造

骨头,籽种生出新世


大雾裹不住,要来的春天

寒冷冻不住,要落的雪花


流水无形日日新

流水站起来是被石头逼的

具有临崖之美


母亲正是遇到了悬崖

找到了生活的出路,活成了一把硬柴

没抵过一场雪


流水的走向无法预测

正如同人的生死

从泥土中爬出来的种子,向着天空的梦,从来震撼



119.



黎明的分界线清晰可辨

黑夜的水色光明

躲在角落里不愿意出来的人,不会承认


看到影子的人也不会承认

仿佛影子就是照妖镜。可惜过去洗不掉

未来又不可洗


时间可以澄清脏水,水脏了

水自己洗

人脏了只能交给时间,未来人一个谜


野草举着最干净的水

母亲留给我们

最干净自由,相信春风写下的万言状


露珠最懂其中的含义

它们集体奔赴,融入泥土为升上天空

成为一滴雨水


滋润举起它们的草木

没有什么可比性

母亲被时光打倒时,我们正在异乡走自己的路





120.



鸟雀的叫声是一种耻笑

经历过失去的人,听得出其中意

在村口的白杨树上


每次从树下走过都不敢抬头

害怕一个惊雷取走

自以为的荣耀,更多的是一声声带刺的歌唱


麦子上的笑声有黄金之声

秋风越大,流水越急,饱满地包容

总能让我们低下头


骨头中装满寒风的人,与寒风为敌

大雪打倒一个人的一生

我们又在记忆中不断地去寻找,可以忏悔的机会



121.



命运就像流水

谁也无法预料一块石头的背后

埋着春天的陷阱


通往春天的路只有一条

穿过冰雪

顶开冻土的嫩芽逃过死亡的审判,新的开始


夜晚的星辰

以铜钱的姿态排列成卦

命运的阴阳爻

形同流水,折断了

算为你的春天

解卦的人只字不提


冰雪是春天

唯一没有屈服,献上一腔热血的人



113



麦田,父亲一生走不完的路

我也曾走在这条路上

试图以父亲的方式走完,我的光阴

春天的嫩芽

秋天可是一坡一坡黄金

所有答案全都由

钟表的指针想我着,这进击之路

我无能走到最后

麦子从未离开泥土,父亲

从来离开麦子

生死相依的亲人没有距离

越走越远的我们

不如一根草,有崛起之势

盯着父亲的脚步

稍有不专,它们群起守住共同的家



114.



一些话只能说给苍白

月光愿意听的,倾诉者不一定敢于倾诉

流水敢听的背叛者

不一定敢于真诚地说出口

在无光的世界里

有多少人在苟且地活着,活着去死

一株瘪籽的粮食一样

尽量以外形上更加接近饱满

真实的匮乏无法补充

当粮食掏出藏在心中的雪敬献

远走的人在流水击打中

找到了迷失的原因。可惜沉重的选择

直起膝盖——

怎么也回不到钢铁的从前



115.



黎明的窗户容得下

黑暗或光明

像没有性别的植物,从来不知道雌雄

通往麦田的路

通往春天的路没什么区别

父亲最懂——

如何以最快的步数接近

麦子的心

真正地抵达用肉眼看不到,正如看不到

一粒下种前的籽种

谁也无法分辨它是否能够出芽

父亲也不能

流水穿过身体可知一切

正如春风吹过

田野之上有两种颜色,一是生,一是死



116.



我承认在我的村庄

一碗水堪比黄金。黄金也只在

秋天麦熟时节

在田里能看到雏形

麦子吃雨水

活着,人也靠天活着

遇上老天爷

心情不好,连着几个月

揣着一腔烈火

大地就要在焦渴中度过

粮食活下去

只在灵魂中寻找意义

无数次

我们把一滴雨水看成

一滴眼泪

事实上老天爷的心肠硬如铁石



117.



大风招呼粮食

粮食献上根须一年就绝收了

理论上是这样

当粮食拥有了人的不屈

父亲体内埋下的

流水暗涌,即使匍匐着

也要走向黄金色

让秋天拥有真正的名义

一生为他人考虑

终身扶持一株粮食走向光明

跌倒了爬起来

跪着也要把沉重的头颅献出去

在很长一段时间

父亲与粮食及流水这样支撑着



118.



黑夜不是有意

秋风也不是有意,落叶也不是

秋风吹掉的——


一枚嫩芽从春天一路走向

死亡。成熟的必然

代价。歉收也是必然,往复循环


从田埂这头——

走向田埂那头,一生也不过这样

彼岸花开与不开


走过即是赢了,也是输了

流水从不会停下来

看一眼你,一生都没有成熟的灵魂


也不必惊奇

心怀天空的草木,心怀天下的粮食

从来都不为自己活着



119.



美丽遮掩下的溃烂

没人知晓,我亲自融入其中


看到了他们的悲哀

看到了他们的卑微

看到了他们那无处安放得可怜


世间还有比他们更可悲的存在,在一个几乎

密闭的环境中——

还能够自谋其乐的也只有他们

毫无人格与尊严

只为讨好,没有骨头地活着


流水日日新着

他们的腐烂冲不走

可怜他们


看那,野草如此分明活着,春天里碧玉一样

冬天掏出一把大火



120.



撕下遮羞布,太阳落泪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

可怜的无知者,又在天光之下演绎皇帝的新装


翻阅多少古籍也未

查阅到,一句网络用语的臆造古言

一群公鸡在泥地里

演习天鹅浮水,多么滑稽的动作


人世间最无知的,莫过于

溜须者不自知

手举鸡毛成群成队地往一个地方赶着去


制造笑柄,坐下来等着

他们从不为掉了门牙的人负责

他们从来不知道


智者的门牙可以再生——



121.



远离这些随时都能够

引发一场大火

又不能自救的发霉的柴火吧。堆放时间太久

不明气体氤氲太久

爆炸,像埋在血管中的小装置

看似不可计算的

当量,实质上是致命的

明明他们并不想

活着去死,献身的觉悟他们没有

事实上他们时时在宣讲

我们的信仰是献身,为了一种事业。

真正的事业是人民

无知的他们从未看到,眼里

只有拍马,甚至于

在个人的屁股上试好了力度,才下手



122.



文明五千年

流水却比文明更久。在进化的长河

祖先们为了

直起腰身,褪去毛留下发

走了几万年

新型人类穿上原始只用

一句话——

回到语言没有创造之前

当人类只剩

嗷嗷嗷乱叫的肉身,毫无灵魂可言

活着也并不比现在悲哀

事实上,可怜人的悲哀是无法破解的神秘

这神秘看似全是漏洞

却又无法修复,也无从修复



123.



草木抬头,就注定了它们的选择

活着走向死亡

一是为成就一把大火,一是为春风的嘱托


这是一株站在小雪日的草木

在空旷的原野上

迎风呼号,看上去像是在泥潭中挣扎的人

事实上在抽打北风

给这冬天的宠臣一点颜色,一点疼痛


我是在诗歌中

落入歧途找不到出路的人

幸好有麦子指明方向

幸好麦子的命运掌握在父亲手中


一想起我们肩并肩

割麦的场景,我空虚的心

装满了黄金的蜜意



124.



一些泥沙也曾悄悄地停下脚步

河床越来越低

面对陈旧的往事,面对沉浮不定的命运

我没有任何愤怒的冲动

流水一样,胸怀多少感慨也只是

吼吼,春天还要继续

冬天也一样,苦水河奔跑多少年

也未曾改变村子的方向

粮食站起来,腰杆子就硬了一些

活下去就有了新希望

当流水有了回头的心思

野草有了向死的决心

我站在父亲身后,学习一株麦子的心法



125.



看到小雪日的晨阳

想起向日葵

家的模样又清晰了一些

这美无法久存

我在回忆中不停地修补

像修补脚下的漏洞

兼顾左右随时出现的陷阱

一不小心

一切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这不可测的深渊

从灵魂深处开始不停地瓦解

面对消失的炊烟

留下的孤独的烟囱

一株向日葵

站在阳光下

站在母亲身旁,垂下头



126.



阳光照我心

阳光也照沟渠,照污秽之地,照

不省事的少年


没有人愿意为此承受

北风的鞭子

熬过白昼,到春天的路还很漫长


相信打赤脚的人

用生命铺下的路通向光明


多年以前——

我也是这样,企图用肉身获得

粮食的秘密


沿着刚刚拔完麦子

黄土的脚踝

探寻一粒麦子走失的原因



127.



苦水河从什么时候开始

勒住了它的脖子

生命的特征还在菡菠菜的覆盖下

粗重的呼吸像极了

身患肺病的人,河床

过早的掉光了牙齿

太硬的故事都嚼不动

从牙缝中漏掉的

数不清的月光,统统堆积成山

数不清的锋芒啊

扎在古老的村子身上

苦水河难过

老泪淌不出来,苦咽下去

顽疾不可医治

生成毁灭性的爆炸,毁灭一切



128.



溅起的月光也伤人

在异乡的硬土上崴了脚

想起那些扶过我的

善良的星星,它们柔软的心肠

回家成了奢望

一根冰柱,从屋檐上

掉下来——

抓不住就是一场空

在时间的岸上

我不停地寻找能够盛接月光

冷却月光的浅水

降低伤害,在最短的时间

赶回去——

面对一条河流,讲述失败的原因



129.



从草丛中翻看昨天

留下尸体的虫子,它们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被无意间折断

露出白森森骨头茬子的野草

它们还会不会有

属于生命的春天

只有等春风的口哨打响

查看不死的事物

事实上,我的偏爱是有道理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

野草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

看上去是在霸占

它们良善的心思我看得懂

为这失陷的良田

不会过早死于无尽的荒芜



130.



我偏爱贫瘠的平坡川

白杨树上的鸟窝

早都空了。这并不影响我对一个地方

执着的爱。好多田

荒了,杂草乱糟糟的,这不影响

我爱这地方的心情

时常会在梦中回到没有表情的地方

这里成为沉默的地方

这并不影响我对失去记忆的地方

执着的爱——

现在就差放下一切追随

在这之前,

我有两件事需要处理一下

一是找到鸟雀

让它们插上翅膀回窝,一是找到籽种让它们长出春天



131.



我无法像鸟儿一样

打开翅膀,也无法像籽种一样

伸出碧翠的手臂

掌舵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着

他很难将船只

平稳地停靠在港口

村子的眼眸

已没有那些年火一样的渴盼

更为平静的是苦水河

浑身挂满时间解不开的绳索

任凭碱土埋到脖颈

早已过了开口讲述经历的年代

和平与自由是奢侈品

拥有它们的都已远离了尘世

希望像一艘沉船

在黑暗中布满了时光的锈蚀



132.



常常在夜晚想起麦地

常常希望在梦中偶遇麦黄季节


时光从来都不会停下来

在我面对巨大的孤独时所表现出来的从容


一株野草是独一的矛盾体

向上为矛,向下为盾,存在于宇宙中


我的矛盾在于归

当回程挑断了脚筋,一切都只是虚无的存在


梦里的地方就是那个无法替代的地方

我常常失神的缘由


古老的瓦窑里烧不出高硬度的砖瓦

今天的屋檐太高,没有人会低头


我站在夜空下寻找一颗星星

流水撒开腿,奔向远方,那里是梦的起点



133.



我站在蓬灰草站着的碱滩

菡菠菜挤干水分

等雪归来的人在等春风的讯息

炊烟越来越瘦

柴火迷失了前进的方向

白昼越来越短

黑夜的深度不可触摸,不见底的人心

河沿一样陡峭

村子走上了绝路,头顶日头

徒步迁徙的守村人

买断了他最后的光阴,野草突起

跨过麦田,跨过

村中公路奔向最后的家

黑苔藓告别墙头

飘摇的信念草一样,向东也向西



134.



粮食从未输过

争取翻身机会有多么难得

长在粮仓里的嫩芽

算不得春天,一粒籽种

孤独的勇士突破

群草封锁,成为最后的村子

大风穿过缝隙

蛇形走位躲过溃烂的伤口

霜雪能够修复夜晚

因着失眠而留下的巨大的漏洞

战争结束后

放下镰刀的人承认输了

粮食挤在一起

在哀愁的气氛中从粮仓

伸出手臂

作为最后的翅膀,希望的火种



135.



无法猜测一条河最后的归宿

正如无法猜测

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他骨头中

埋下了多少炸药

活下去,总能对炊烟抱有幻想

总能对春天抱有企图

伸长脖子的流水可以当成天鹅

溃烂的河床,菡菠菜

会不断地修复,多美好的春天

也先要从碱滩上爬起来

顺着崖口,顺着草尖伸入村子

月光的记事本上

写满了众星的祝福,露珠也在其中

流水一生哼着一个调子

在远方比远方还远的信仰中

向前奔涌,从不回头

看见我的悲哀,突然有想做一条苦水河的念头



136.



天空一样透明的心思

我们看到时,已错过了雨季

黑夜的毛刺从来

没有固定长度与进攻时间

在露水陈酿中

醉倒的人,对着苦水河

倾诉命中常遇的

不公的待遇,有人把握住了

有人流水一样

过了今夜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日复一日地突围

诸神亲吻过的花儿站在旷野

晃动着向北向南的头颅

为春天的根从来不会动摇

埋在深雪中

也不能让生命践行者屈服



137.



看天鹅的人未必都有

亲近天鹅的梦。看到鹅毛就想起了

一场大雪

我也上不同于常人的人

执着地认为

雪花融尽后一定会有人从

梦中跳出来

赶着赴约的恋人

立下的生死

契约还在一场大雪中

远走的人再也

走不回来,活在现实中的人

又无法追随

看似隔着一场雪,那窗户从来关着

2022.11.25



138.



走不出去的人,飞不进来的雪

难为春天的枯木

从未放弃过逢春的意志

生出嫩芽是春天

独有的一种表达,再褪下

一层皮也是

生命不只有向上

向下也是活着

比方流水,从来只往低处流去

上涌是另一种

母亲是一眼不枯泉,向上

做给老天看

向下给我们活着的希望

唯独没有留给她

哪怕反悔的机会也没有

站起来的水

有临崖之美,有击石之硬



139.



不难想象——

当一场雪击倒一个人

春天里不再

伸出能够撑开天空的手臂

我们的天空

裸露在风雨烈阳中

后来的一切

路,都要我们自己去走

方向也掌握在

我们自己毫无方向感的手中

一切变得单调

一切变得又无比复杂

如何能走进

春天,生出嫩芽而不被

阳光的箭镞射死

我们如何学会流水一样

向前不死

一切未知都无法确定



140.



冬天来时——

会想到春天,在眼皮底下

在一株枯木上

突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落日的长河中

许下让水倒流的誓言是

谨慎的灵魂

做下的最鲁莽的决定

食言像一柄利刃

随时都能致人死地,越过冬天

突出春风冻土

包围像蛋壳,一滴雨水

击碎一切过往

新生命从内部打破禁锢,执掌天下



141.



有太多河水不必复述

流过我身体里的水,大都是从我的一部长诗

《河从哪里来,水往哪里去》

中流而去——

融入我的血液里分不出

一生追逐一条河

往北而行的流向是美好的梦想

分流的技法——

从众多的植物的倾诉中听取

涉苦水的万物

对苦水河的控诉。当一切平静如

井水一样,所有的说辞

像一场大雪落在柴火上等春风

拔掉天鹅羽毛

从嫩芽中爬不来的季节,又有了水的使命



142.



众星不语。在浩渺的宇宙的怀抱中

变幻无穷的宇宙

水源是生命之源——


自眼眸中汹涌而出的水为无底之源

望不到尽头的路

深入宇宙般触摸不到


低下头的人

站在风雪中并不是认输,向一场大雪低头

为春天里昂首


一枚嫩芽胸怀大智慧

活着去死

我的老父亲学会了冬藏春兴


明天终将是未来

今日不屈的膝盖中埋着雪水淬火

硬如钢铁的骨头



143.



春风的初心从未改变,举着刀的

从来都有慈悲的心肠

裁出春天,裁出飞越春天的翅膀,裁出春天的传说


天空中埋着的经卷

分为黑白两种,一种需在白日读

教人向善,一种

在黑夜读得也教人向善


太阳抽出金丝

月亮拔下雪白的头发,勒住溃烂的脓包

还灵魂一份干净

取出肉体上不规则的小芽苞


留给人世的干净

依然是春风征战的功劳

众花为博春风

回头,纷纷在枝头上笑



144.



粮食胸中的江山

万里碧波,万里黄金,万里白银

万里不灭的火

点燃这一切,并且

还能够旺盛的

举起一个村子的命脉的,只有父亲

蜜蜂一样传奇

惊悚的故事春风讲不完

秋风也不能完全

叙述,聆听万物的心跳吧——

怀揣大雪的麦子

在一个家中有足够好的地位

隐匿的咆哮

炸雷一样催出一年的春风

归来就是一场暴动



145.



牙齿的威胁常常存在

再深一些会危及到生命,雨水的威胁

一样会危及到生命


春天里活着走向秋天的事物

饥饿也是锋刃

杀人于无形之中。


词语的花骨朵开在诗歌中

才像麦子

在秋天的原野上昂起黄金的头颅


流水打开胸膛

整条河露出嶙峋的枯骨

石头的葬礼


这样活着。除此之外还能怎样

听命于春风的

作为秋天的投名状,只为换回下一个春天的活命



146.



洁白的不只有月光——

慈悲的心肠,粮食一生的信仰

父亲用双手擦拭

粗糙的光阴,以此来获得

更为明亮的日子

取出粮食的白才显得真实

生命的递交方式

以雪花为例,前世,今生,来世

早已做好了安排

而行走只是一种非仪式的过程

活下去就要死

看野草如何成为春天

从秋到春三级跳

一跳黄袍加身,二跳举起大雪,三跳推开冻土



147.



种星星的人只为眼眸中

能够长出最亮的光

驱赶黎明的黑暗,凝成绳扥出阳光


事实上,这美是存在的

只要根基不断,哪里的流水

都有可能成为瀑布


立起来的水,飘在空中像雾

落在石头上像子弹

击穿石头询问,石头的心肠为何如此坚硬


为何又心怀慈悲

青苔石上生,星星从眼眸中跌落

坐于其上。


每一次滚落都有临崖之美

更有妄死之势

夜晚总会在枪林弹雨中,放下一切



148.



虚无的构成惊不起

人世的防御。大雪企图从另一个方向

突围,在凝固的时间里

从后到前靠近,一块石头坚硬的心

跳动的野草的脉搏

隐藏在枯色下,伺机等春风

打着口哨——

整个世界将不再沉默

在沉默中爆炸

在沉默中突破重围的,必将统治

春天,有人攥着

籽种的手悄悄地打开

魔术师一样

神奇的变幻惊动雨水的耳朵

脱下衣服,新的秩序

再一次诞生,在冬天之后,在春日之前



149.



父亲的日子比以前

光明了一些,笑容也多了一些

堆在春风中可媲美

耀眼的春光,却比春光

更为生动,麦子

张口吐出来的关于春天的证词

远比我在异乡

不断在幻念的虚构

盛大得多

不必诧异我为什么会有这样

奇怪的举动,身在

冬天,正如明知道家中的炉火正旺

却不能取暖一样

一片飘零的雪花也有了奔向阳光的冲动



150.



这个世界没有一刻

是停止不转的,溪流也不会停止

对比清明的阳光

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清晨,在窗玻璃

布满雾气的眼睛中寻找

通往春天的捷径

一场大雪彻底盖住了我的美梦

从深渊中爬上来的我

重新又跌进深渊,我的黎明如铁

我的光明如墨

我风干的理想没有形状

春天将来的雨水

再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枝头上的雪

像放出的一枚枚发光的词语



151.



挂在屋檐下的冰

箭一样——

一根根隐喻扎进生活的肺部

独自活着的人

只为让粮食先活着

冬天里收紧

埋着铁的腰身与膝盖

春风一吹

冰就化了,那些箭矢从来

无法征服一颗

不死的心,向往的天空

野草一样蔓延

烈火上闪烁的光是炊烟写下的诉状

在自家屋檐下低头

内心深处从来都只有自豪的感觉



152.



薄雪封住去路,大雪封住心灵

要春天解开的症结

于籽种中突围的嫩芽最懂泥土的心思

在春风中直起腰身

村子又一次有了展示的机会

长起来的粮食

站起来的人,他们不停地

以单薄的身体

填补时间留下来的空隙

正如大雪纷飞

做示范,一道伤疤都不会露出来

要埋就埋深一些

人间百态,一条河可诠释一切

大雪的来路

形同于我的祖先的脚步——



153.



一片雪花地睡梦

常常来不及留下痕迹,阳光惊醒的

阳光无法负责

诸神担待众人的罪孽

雪花填补大地

遗留下的空白——

收拢羽翅的蝴蝶,在树干中

埋下微弱的火种

等待春风,掀开五彩的梦境

月亮像一锭银子

收买失眠者来不及做的梦

月圆。月缺。

我还在异乡寻找出路——



154.



天空人的心情一样

槐树举着灰蒙蒙的前途,春天会来

车轨上听不到鸟鸣

春风运送来草木蓄积的渴望

雪花一样的甜

要多少人间百态酿造

枯草放下昨天

攥紧手中的大火,冲向

寒冰的封锁

当露珠星星一样挂满草尖

从地下钻出来的

光明的绿眼睛群起攻之

统治整个春天

为得到这一切不可得,越过雾霾

一株枯草要走的

一个人用一生来诠释,生命与归宿



155.



我是不被流水关注的

野草,站在悬崖上

大风动摇我的躯体却无法撼动我的意志

春来而发我是

怀抱雪花嘱托的讲经人

念诵写给流水的

感谢信,水与水碰撞

我总能感觉到

骨头与骨头摩擦,有火势

突兀的姿态

像一句没有头绪的诗句

流水成雾时

多少露珠只为站在草尖上

举起太阳就有了

陨石坠崖决绝的壮美——



156.



季节总会在收尾时留下遗憾

一株枯草地叹息

大风听到了,要成为一把火,必须要经历

大风取走骨头中

未沥干的水分,以此来

让火的态势更旺

流水未说完的话为唱完的歌

统统交给冰

若是一把刀就用刃口说,若是

碎了,就当成水晶

每一粒都有关于月亮的疼痛

最为明显的

对一粒籽种的承诺,重如山

即便把嘴唇咬出血

也不会松口,只等一声春风,号令



157.



一切都只是幻想

站在冰雪的入口企图穿过冰雪

多情的挽留


脚踩刀尖的人停不下来

前进或后退

都不及一粒籽种向上的决心

天地广阔——


人心炼不出黄金,野草能

托起风雨

冰雪勒住脖颈,只在大风中咆哮


是否一种反抗。枯草

化成春泥,的确是一种突出重围的

生命的交接

花儿从未说过一句感激的话



158.



在黑夜中寻找灯盏的人

星星给他光明

在阳光里寻找雨水的人,眼泪

给他滋润

在死亡的边沿寻找

活下去的机会

悬崖给他勒出一条明路

麦子活下去

希望全部掌握在耕种者手中

野草依靠自身

春天以万物为豪

伸向天空的

永不服输的头颅,赢得了天下



159.



一直想写一首歌

大风凌乱,从来都找不准

节奏,在麦子中

提炼黄金,需要了解四季

更要熟知泥土

父亲一生取得的技艺——

不可言传

也无法身教,全需领悟

生性迟钝的人

空有守住良田的心

从梦中醒来

镰刀早已绣色斑斑

失锋,致命

无法挽回的伤害等于把天下

双手让给了

野草,本无侵占之意,却有成人之心



160.



守望夜空——

企图从流水奔跑的节奏中

听出生存的漏洞

粮食重新崛起的秘密

与双脚有关

要有人愿意深入泥水

接受野草鞭打

只要膝盖不屈腰身不软

阳光撒网

雨水点头就是光明生出了

生命的触须

该怎么感激流水的指引

星星私语

越过黎明的露水跳崖赴死

天空的云朵

驮着太阳的眼泪,拯救人间



161.



此刻,我还身在冰雪世界

还未积攒下

足够走进春天的力气,还未锻打出

能够擎起晴空的骨头

在冰水中淬火,我只出锋

快刃是割倒一切

阻挡的法器,也是拯救粮食

唯一的解药

当大雪裹住泥土,我身在

黑暗之中,寻找

通往光明的路,没有捷径

春风的号角不会错过

任何一枚想要生长的耳朵

活下去被认可

顶开头上的冻土,面见春天——



162.



向上的路没有尽头

向下的路也一样,没有尽头


雪花肯定过的高度

像给一株草木贴上了护身符


风越大吼声越高

整座旷野成了角斗场,对手只有一个


初冬的大地上

刚刚熄灭火焰的冬麦最懂父亲的心


一个敛住明火,佝偻腰身

一截行走的枯木一样的古稀老人


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

能够在春天里站起来就是一场盛大的春色


铺满原野的绿

怀揣生命的人守住了庄稼的底线



163.



我是穿过黑夜的风

寻找冰雪的漏洞,企图深入

一粒籽种时

偶遇破土的光明的眼睛

助它脱困不是

我生而为风的职责,使命

逃不掉的注定

诸神以凝视原野来凝视

我低头亲吻

每一株需要唤醒的草木

春天解开抹胸

我闭上眼睛不去理会

众花脱下衣裳

清白成了履历表上的败笔



164.



不要小看这些灰色

村子一旦爬上这种衣裳

看不见的地下

火种正在集结蔓延

一场春天的

大火正在突围冻土的禁锢

耕种者放下的

我将要扶起的锄头

与镰刀——

田野的拯救者正在褪下

锈色。披上战袍

一场大雪换上新装,遍野

锦绣,籽种睁开

光明的眼睛,一切灰做了草木肥



165.



在阳光里坐了一会

我们也不说话,温暖替着读取

码放成堆的苞谷

怀抱的黄金到底有多重

冬日的午时太短

还来不及讨论那些空地该种什么

天光就斜了过去

爬上屋脊的黄昏又追不上

看上去父亲又

矮了一寸,相对于

暮色,他更喜欢用一支香烟

说出春天的秘密

在火种里,埋着的红色头颅

非要等着春风

抬起头又是硬如钢的一年,替他活着



166.



活是相互的——

包谷替父亲,父亲替村子,村子等我们

在北风的呼喝中

踩着最后的夕阳回来

取下苞谷头顶的

春天的希望,替村子延续

火种的交接仪式

许多关于泥土的故事,最后都没有

结果。像个想要

吐出秘密的人突然休克

所有的故事成了

籽种,埋进泥土中又是一种希望

有人盼着硕收一季

有人希望只要能长成春天

有人没有念想

春天来或不来都将有相同的意义



167.



一切都要看流水的脸色

水越清人心越亮,水越急时光越快

经历过一粒粮食心上的波折

真怕流水断了前进的念想,停止向前

再也不希望——

从春天里长出嫩芽,走向死亡

我是趁着暮色

离开村子的,不费一点周折,就远离了父亲

星星从草尖上滑落

黑夜的巴掌狠狠地抽下来

一辈子都不及一滴水

对一个人及半个村子的了解

我上山后也会回头

那盏微弱的白炽灯不知还能亮多久

苦河水已跑不动了

蠕行在浅浅的河道中,喘着粗气



168.



从麦子上取下光阴的人,从麦子上

取下了流水,从麦子上取下了日月星辰

我的祖先从苦水中

取出甘泉,他们每走一步

都要把双脚埋进

人世中,每走一步黄土就埋一层

直到堆起土包

像点燃的一堆柴火燃尽后的灰

那里埋着仅有的光明

用生命换来的正如麦子用生命献出的

内心的雪——

多少光明凝成一粒,对应天光

如此往复循环

成就了养育我的村子,我麦子一样的家



169.



季节对于村子

已无明显的变化,像一个人

习惯了孤独

像一池清水容得下

一滴污水

活着去死的路不容易

能放下生的

事实上只有草木

能做到波澜

不惊的安稳状态。大风中

它们疯狂地拒绝

大雪压断。能够戳穿大雪

脊梁的野草

从来只听到怒吼声,如雷。如电

把根深深地

埋进土里,根越深春天越旺



170.



流水快要把自己走完时

村子该去往哪里

从来没有人策划过未来

麦子上的光阴

气息越来越微弱不堪

要有人重新

点燃火把,在悄无声息中

重新传递一次

在粮食上先让流水旺起来

光阴有了落脚点

会重新生出我们想要的慈悲

拯救日月的人

走了,留下来的我们还要继续

拯救一粒籽种

一滴露水从深窥镜中看透了一切



171.



该如何表达月光对村子的眷恋

看窗台上铺满银子

白花花的反射一片流水的波纹,缠绕在

一缕香烟上,空气

凝重,夜色更接近一个人的心思

更深刻的表现

一定要看是谁站在大野中

写在天空的碑文

印章拓印在墓地上。草尖上的月光

更为真实,更像银子

霜雪压不弯的枯草经不住月光

膝盖软了跪下去

寒气顺着骨头缝钻进去,直达心肺

不敢喊出声——

面对白茫茫的月光,忍住一切悲伤



172.



流水向前。河岸后退

野草修补裸露在天空下的大地

季节的漏洞——

粮食无法修补,流水

停不下来,冲向

麦田的脚步也一样停不下来

重新取得耕种秘方

新阳光的指引,能坚硬麦秸

能坚硬人的脊梁

能让一株朽木在春天里生出嫩芽

村子在一派新气象中

再一次走在铺满阳光的大道上

多少人一生渴盼

一朝实现,心灵的窗户再次开启

阳光棉花糖一样

融化在嘴巴上,读取粮食的蜜语



173.



为追寻光走进粮食的世界

每一粒怀揣感恩辞

捧出内心的雪,为运送阳光的人

为奔走在田间村路上

忘记疲倦的脚步,为忘记疲乏的背影

雨水动了恻隐之心

田野穿金装,山野穿绿衣

从粮食上站起来的

从瓜蔬上站起来的有什么区别

鼓起钱袋子

腰身中仿佛注入了金属元素

我的村子换上新装

骏马一样跑在了阳光的前头

蹄印写下的新篇章

讲述一粒麦子如何翻身成为村子的主角



174.



村子的概念是家

家概念是很多人围在一起

像麦子找到了

伸向天空的捷径,拼命地疯长

麦芒上的秋天

盛大而锋利,黄金一样

心无杂念的人

一心只为取出麦子内心的雪

沥干浑身水分

与麦子刚好走了反方向

一个向上

为摸到更高的天空,一个向下

无法拒绝泥土

埋到脖颈,夕阳会替他合上眼睛



175.



想想和母亲在一起

收拾下的月光

那么多银子应该能够证明

我是一个富有的人

事实上,当母亲告别人间后

月光又变得那么轻盈

像不可触碰的碎冰,不可触碰

每在深夜

总能听见碎裂的月光

一块块地掉落

剩下母亲的影子坐在心上

在寒风飘摇的人间

最沉重的也莫过于这

当我忍不住

喊一声——妈妈——

整个世界为之

沉下去三分,扫回来的月光都成了银子



176.



我曾试图在麦子上

保留下一个人劳碌的一生——

举着麦芒对外

只为掏出心上的月光白

情况并不乐观

像那些麦子只认得一个人的抚摸

只喜欢一个人的温暖

以至于后来的麦子并未长成

我想要的结果

病恹恹的像极了失魂者

改变这一切

需要学习流水突破石头的阻挡

重新找到流向

麦子越旺,越能锁住月光



177.



在冬天里谈论麦子的长势

是否一种谬论

特别是在大雪日,在落着的大雪背后


当我把一枚雪花看成

一种入土能够长出嫩芽的希望

整个春天都是

籽种得天下,草木的疆域


献出生命的雪花

托起光明,撑开天空的草木与粮食

事实上没有区别


一切蔓延都是为了改变

泥土的容貌

以此来达到季节均衡的价值


这样的谈论是值得的

即便一场大雪盖住了所有

可以明了的事实

在大雪中,黑的更黑,白的还是那样白



178.



雪化了就是流水——

生命还是太短暂了,来不及珍惜

便要挥手告别


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也是

五十七年如雪花

融化般,还未认清棱角上挑着的钻石

如雪花没入泥土


传承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二年落着的

与第一年落着的雪花完全不相同


只有野草守住了

流水守不住的,雪花想守住的

泥土的大门

从此紧闭,雪化了也只能顺着骨头缝


融进去——



179.



我是执着的黑暗拥护者

在光中——

有太多事物披着光的外衣

黑暗能够还原

一切真相,脱下光

依然放光的

一定是光源,黑夜一样黑着的

一是光源的母体

一是对立者,企图吞掉一切光

让整个世界沉浸在

黑暗中,而我的拥护常常是

这样的黑暗的对立面

为一丝尚存的光明,我拥护黑暗

与黑暗抗争

从冻土中扣出一缕春色

哪怕我的身骨具裂



180.



我遇见的从来都不是

我想要的春天

我从来都没有放弃寻找

把春天刻成碑文

这样的机会,每日都在渴望

一场不同寻常的

大雪,雪融加速流水

流水催动

春天穿过隧道的脚步

烂漫的春心

从来都无法控制,亲吻枝条

亲吻话费花朵

甚至亲吻让一棵朽木

怀了孕——

也依然不是我想要的,春天



181.



再高的围墙也挡不住

一株想要出墙的

红杏,事实上也挡不住桃花

攀援的藤蔓

若是有了二心依然挡不住

在泥泞的路口

走失的春天的籽种

在夏天还是无

结果,秋天黄金的浪花

泛不起来

常年困于贫瘠世界的植物

会撕碎明天

在一场细雨中现出原形



182.



我曾试图学习

一株野草冬天枯春天荣

当膝盖出卖了我

看上去铁一样的脊梁

并未挺起来

当我再次认识到枯草

它们的强大几乎

让人无法模仿,事实上

人类根本不能

也无能成为一株草

事实存在的

我们也只是这个星球上

拥有最高智慧的

寄生者,凭借着不法手段

统治世界——

始终都无法改变季节



183.



灰黄干枯是我的村子

身在冬日的色调

看上衰败的原野揣着可以燎原的大火

等着春风的讯号

在这样的季节,大雪为什么

落着——

答案在雪花的犄角上

通往春天的

方向,雪花并不会指出来

雪化时泥土张开嘴巴

如果这时候你有话就说吧

村子正在直起

弯了一个冬日的脊梁

父亲抚摸籽种

顶着潮气的额头,开始排兵布阵



184.



苦水河上涨

雨水决定它的肥瘦,也决定

沿岸菡菠菜

救命解饥的成色,那个年代

活下来的人

命比石头还硬——

想想过往

粮仓紧了紧腰身

父亲抖了抖

肩膀,戴上帽子伸直腰身

蘑菇一样

把自己的一生熬成鲜汤

汗水泡过的

雪水会接着泡,发光的日子

汗水决定亮度

照亮生活的淘金者



185.



蛮荒的无人时代

安放我的村子的这块地,是否存在

野草最直接

这些不开口的事物

如何也撬不开

它们的嘴,甚至于大火烧身

它们也只是劈啪作响

一生都不喊

出声。如今是否更接近

那一年,毫无物证

无数的淘金者走出村子

回来时衣衫不整

褴褛是常态,精神上

一株草的示范

我的确准备,从一株草开始



186.



充满野性的日子

在无雨露的环境中

活下去,粮食一样

慈悲的心肠,必须保持金子一样

大火考验我的成色

如同阳光考验麦子救命的心境

有人抓住了

春风的翅膀,有人摸到了春雨的骨头

有人在泥土中找到了

归宿,有人在路尽头刨出坑

插下柳枝长成春天

森林还会远吗?粮食上的天空

明镜一样——

人心从来就有无法修复的鸿沟,不可跨越



187.



夜空布满星星才算

月光不落泪就不是真正的忧伤

草尖上不挂露水

好似人,在人间走了一遭

从来没有睁开

眼睛看看,这美好的世界

我的远方比野草

头顶上的天空更加遥远

一些淘金者

取得了美好的生活与殷实的明天

我依然在井下

蚂蚁一样搬运我的光阴

没有尽头的黑夜

疲于想象一颗星星光照范围

习惯了黑暗

这黑,并不及煤,缺少内心的火



188.



企图挽住流水

打成死结,以备突发情况

命运并不会轻易

把脖子交给一个陌生人

以陌生的方式

获取冒险的精神。一钱不值的

春风从不屑于

修剪,如同一些特别突出的野草

马儿从不触及它们

为不引发战争,掌握籽种命运

手握镰刀的耕种者

理智战胜了鲁莽,粮食上

春天与流水亲如弟兄

如沙漠之花,甚至是生命的陪衬,陪衬生命



189.



人们总是以是金子总会发光

来衡量一个人

未知的前途。镜子从来发光,能照容颜

也照人心——

只是触碰梦就碎了。村子里

远行的淘金者

深深地明白金子与镜子的关系

怀揣金子走出去

身背镜子摔倒在寒冰上,春天照旧

并不是为完全的开花

也不是为完全的不开花

我把这归结于一种机械动作,像我的父亲

冬天佝偻腰身

葡萄藤一样蜷缩着,等春风



190.



假如所有星星

是为了给某一种事物

借助太阳

发出整个夜空的光明

这人世间

不会有这样的假如

夜晚存在的理由

一颗星星并不能够左右

再辉煌的灯火

也点不燃,诸神之上

天空无尽的隧道

一切流水向下没有尽头

天外流水无法肯定,天外

有没有水——

我依然坚信一切不是幻象



191.



我是长在深山里的草

只见过两种火

一是春风吹开的遍地野火

火势惊人,一是

一把足以证明火的厉害之处的

炊烟——

母亲说过,有炊烟就有家

母亲走后父亲接着

说,炊烟要是还没有断,家就在

为这,我祈祷

野草就真的拢住了家

我的村庄

我的肥沃的田野,远远望去

野草的家园

一片芬芳,一片茂盛,炊烟一样



192.



还没有草尖大

我的心。不曾沐浴过一颗露珠

奔跑的脚步——

向生而死的决绝一直没学会

露珠成为云朵

成为雨,成为大雪

我依然没能

成为父亲衣钵的传承者

那么多田块

像被掏空了心

大风经过时

埙一样,阵阵哀唱

有流水在奔跑

生命的春天有湍急的呼吸

剧烈的心跳

枯草也有了再活一次的冲动



193.



又到月圆时。

星星钻进头发躲避人世

草木点燃肉身

加重炊烟的成色

归来的人

最好踩着夕阳的尾巴

进村,最亮的

灯下有最温暖的等待

可是除了月圆

一切都是我的个人幻想

让等待成空

圆月从草尖上跌落

整个世界

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的行程还未决定

流水卸下黎明

远走了。我徒劳的追赶,也毫无意义



194.



试图从一株向日葵中

找到光明的秘密

不从泥土中爬起来,经历黑暗

阳光不会顶在头上

多少暴风雨能提炼出硬骨头

不死一次就不明白

成为秋天的主宰,穿上

黄金的铠衣

黑色的勇士找到了方向

走向春天的路

必须要经过大雪的围拢

成为春色是幸运的

特别是在章法不一的夹缝中

奢侈的并不是活着

走下去,在未知的世界里



195.



光明从来都在

善于逐光的人从不会错过

用一生来验证

光明的存在与速度有关

不善于追光的人

坐着等死,也算是一生

雄鹰不坠崖

天空就不是翅膀的

不与石头碰撞

如何能磨出利爪

从疼痛中

站起来,整个天下

从眼睛里升起

穿过迷雾

森林深处有马匹驮着光,贩卖



196.



面无表情地走向时间的尽头

冰霜已不能伤我

在月亮颤抖的神色中判断炊烟消失的原因


从粮食上跌下去

野草群起,举着阳光的嘱托

拒绝荒凉征服

拂子茅在春天里长成

麦子的模样

在秋天里蔓延一片黄金的疆域


那些年,我的祖先

脚踩南藏河,从源头开始

完成火种延续

开荒种地,从粮食上取下光阴


现在轮到我们

让麦子卸下光明,熄灭火焰

一切交由时间



197.



南藏河奔跑了多少年

菡菠菜盖住了

它清澈含泪的眼眸,苦涩中藏着真相


在野菜中延续明天的人

远走了,另一个

世界里的河水是否依然如南藏河

生出更多菡菠菜

我相信光阴的尽头没有饥饿


今天的南藏河

为什么奔跑,菡菠菜为什么茂盛

答案已不重要


麦子上的灯火熄灭时

整个村子里

所有的灯火也照不亮失明的夜晚

幸好还有香烟

在指缝中延续最后的光明



198.



我生性悲伤——

我的世界中奔跑的河流从来唱着哀乐

我的生命中经过的大风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欢快的唱腔


追随麦子上的光明

我向泥土叩首

企图从泥土中学到关于如何从黑暗中

找到冲出黑暗的秘籍


一粒粮食做了最后的陈述

像一个逃生专家

成为秋天光荣的景致

满山野花鼓掌

在大风中肯定粮食突围


我常常在黑暗中

天空太高,找不到粮食头顶泥土

冲向阳光的感觉

这一生,困在黑暗中——



199.



触摸光明的机会

从黑夜伸向光明的触须开始

紧紧追随——

必须抓住一种牢固

像麦子抓住阳光

抓住了黄金的绳索,向上

奔跑着走向粮仓

那里是黑暗的驻地

那里是光明的巢穴,那就是

生命的源泉

那里是春天的出处

父亲是执掌者

执掌光明的神的使者

从黑暗到黑暗

顶开头上的冻土,不放过一束阳光



200.



不如一粒籽种

我做了生活的俘虏,听命于

生活有知或无知的安排

不断地从深水中

淘金者一样打捞更好成色的日子

困于其中无力自拔

听从流水安排,没有章法

方向一直都是向下

向上的生命恰恰选择了太阳

追随耕种者的脚步

学习一粒籽种如何突破黑暗

冲向太阳成为田野的

统治者,统治整个秋天的色调

我的悟性失灵

一粒水没入沙土后明天在哪里



201.



不必幻想,不必等待

一切渴望都有既定的命数不可逆改

村子的命数是自戕

曾经的守护者成了今天的看客

多么悲伤的进化

可惜流水不会回头,阳光不会拐弯

星星站在夜空就是选择了

清寒,即便碎了,也依然是

黑夜的眼睛。我承认

我的懦弱,承认一个失败者

注定要走的路

穿过黑暗森林所需的火把,点燃自己

为此我必须养出

更多的血肉,增加火把的亮度

延长火把的生命

直至在尽头看到光的雏形,奔跑者



202.



学习流水向下

学习野草向上,两种不同的事物

囊括了世间诸法


在黎明化成雾的流水

草尖上寻找方向

向着天空的,从来不会屈膝


即便折断——

也要成为一把大火,流水向前

从来不会回头


选择了死,奔跑者冲下悬崖

悬起来成为瀑布

站着的水也有了不倒的脊梁


我不崇拜——

力求成为它们那样的我

成为第三种



203.



吃饱了村子的奶水长成了人

丢下了村子远行的人

取下麦子上的灯盏只为照亮个人的前路

以至于粮食从此失明

从光明陷入黑暗还未醒来的人

不知悔改的抱怨的人

以燃烧野草的肉体取暖的人

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

从未擦去村子眼角的泪水的人

看着籽种身陷囹圄

却不伸出手有能力解救的人

从不想法解救

看着一切生命走向死亡的人

是同一个人

宁愿做村子的背叛者,也不愿举起火把



204.



这不是批判

这不是罗列罪状。胸怀闷气的人

想通过一些手法

吐出压抑的情绪来缓解

心上无法抚平的

创伤,减轻一些疼痛,活下去

在岸上谋划通过

流水的方式,如同飞蛾

扑向火,明知死

也无法阻挡对生的渴望

流水正是这样

向下包容世间万物,成就万物

野草站起来是温暖

是世间的光,需要点燃肉身



205.



又是透水——


在《巷道》中我曾试图写下

灾难后我们需要

面对的一切悲伤与无奈。在今天


又一次看到新闻

说一次事故困住了二十二人

天就黑了


的确需要审判——

诸神并不会亲自询问,那些视生命如草芥的政客

会有谁替着扛下,这一切


我的兄弟,曾经在黑暗中突围

取出更多光明

如今需要光和热的是他们,二十二粒籽种


二十二个春天

二十二个顶梁柱

麦子顶开冻土,冰雪就融化了



206.



希望阳光早一些

钻通石头预设的埋伏

是否一种恨

更多的石头是无辜的,冰冷的心肠也有慈悲


粗重的呼吸是对黑暗的抗争

冰水漫过身体

生的希望在一点点减小

泡在水中的麦子

出芽的机会,秋天遥远


坐在暖气房里

企图写出被困者此刻的处境

这和手捧阳光

想象着描述乞丐的日常一样

无耻——


更为无耻的是隐患

缔造者,他们没有感知的良心



207.



我只能在纸上说说

正如对村子未来的担忧,活下去

野草一样站着生

躺着死,也要做成肥料


在阳光的布局中

我想到困在黑暗中的二十二个弟兄

阳光何时能照在他们头上


巨蟒吞下的食物,破腹还有生的希望

在梦中完成了拯救幻想

如同在纸上,谈论如何打赢一场攻坚战


月亮在旷野上

颤抖着,生怕这块玉碎了

世界就黑了



208.



粮食上的明天在谁手里捏着

火种就在谁手中

传递,作为继承者我几十年也未学会

如何让一把火永不熄灭


父亲早已习惯了,这没有希望的等待

放下了执念

一心扑在泥土中


他始终相信,泥土有菩萨心肠

粮食有救人之心

一尺黄土也不愿意放弃,七尺能埋下一个人


偌大的村子——

靠一个人立不起来,两个三个也不行

举着火把寻找

未来的路,通往光明的绳索断了



209.



流水送来的光明捋不出头绪

日头照常升起

日头照常落下,在我的感知中日头就像形式主义

我依然相信黑暗是阳光的生母


在梦中我看见一只大虫

在旷野上奔跑,大风吹着它的王须

太阳跟在身后

望不到边的野草啊


一张疆域图上

遥远处的黑点是一个狩猎者

正在通过漫长的甬道


人与动物不会相互照应

谁是猎物结局不到最后永远都是

一个谜——



210.



像猫捋了捋胡须

我从这几天的幻境中清醒过来

试图从惊悚的昨天

走出来,今天的阳光早已不在乎


日月偏低,星辰不语

黎明没有虫鸣

我渴望大雪尖叫,在扬长而来的北风中


野草在冻土下听到冲锋号

会顺着光明的方向

顶开头上的禁锢,它们认为这就是命令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还认为大风的尖叫是呐喊

在不停地靠近春天





211.



黑夜睁开眼睛,替我盯着黎明

撒下的渔网是否

钓到了大鱼,我相信光明的生母怀有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