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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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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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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柳村情事

    弯柳村情事

     袁方华

每当弯柳村的弯弯柳积翠如云的时候,戴着草帽、皮肤黝黑的小河南就会挑着两筐小鸡儿小鸭儿,扯开破锣嗓儿满村叫卖:“赊——小鸡嘞,赊——小鸭!”

小河南会做买卖哩!买他的小鸡儿小鸭儿都不要现钱儿,一直赊到来年春天才算账。叫卖声招徕了一帮小媳妇,扎堆在箩筐前,笑闹着挑小鸡儿小鸭儿。

小河南站在开满素白花朵的槐树下,一边拿着记账用的本本扇风,一边河南腔十足的吆喝:“咦——,他嫂子,你弄啥嘞?手脚轻巧着挑拣中不中?!别捏坏了小鸡儿小鸭儿!”小媳妇们就嘎嘎笑着给小河南开玩笑:“小河南,你拿小鸡儿小鸭儿当没过门的媳妇疼嘞!”小河南光棍一条,脸腼腆得就像熟透的桑葚儿,黑红。

小河南身材瘦高,脸黑牙白,长发偏左分,一笑就露出小虎牙,眼睛黑亮黑亮的。

村东头三杠头他媳妇东菊,一准会闻声而来,蹲在箩筐前挑拣半天,每年都是十只黄绒球儿般的小鸡儿,十只小鸭儿。用纸箱子盛着,眉开眼笑地往回走。被她婆婆迎面碰到,核桃皮一样的皱纹堆在一起,撇着掉了两颗门牙的嘴巴,阴阳怪气地骂:“不会生养的货!有本事让小鸡儿小鸭儿喊你娘!”

弯柳村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婶子看不惯了,拧着眉毛说:“老嫂子,你这样糟践你儿媳妇,是有人管饭啊,还是有人发工资啊?”

二婶子嘴上功夫蔑视群雌,去年和村里小流氓儿二秃子一战成名。

去年夏天,二秃子跑到二婶子甜瓜地里偷瓜吃,被二婶子发现,结果二秃子耍流氓习气,出言无状,被二婶子拿了西瓜刀追了半个村,堵在二秃子家门前骂了溜溜儿一天不带重样儿的,只骂得二秃子磕头赔罪才鸣金收兵,打道回府。

东菊她婆婆可不敢冲二婶子探爪,嘀咕了几句,灰溜溜地走了。东菊无视她婆婆的存在,依然笑容满面地前行。

只是,关上院门,看着空荡荡的家,不由得愣怔半天……

三尿憋子弟兄三个,“大学生”、“二学武”、“三杠头”。弟兄三个性格各异,老大考上大学,脱离了乡土,吃上了皇粮。老二不喜欢上学,每天跟一帮半大小子吼吼哈哈地练拳脚把式,光五年级就念了三茬,被他爹掐下来修理地球,供养弟弟继续上学,村里捣蛋孩子就起了个“二学武”的绰号。

老三死犟,喜欢给人抬杠,醉死不认那壶酒钱,也不是念书的料,弯柳村的人就背地里送了他“三杠头”这个不甚雅观的绰号……

三杠头和东菊结婚差不多快七年了,但东菊的肚子依然扁平,没有生养。这下可急坏了婆婆,明里暗里,指桑骂槐,没少糟践了东菊。甚至背地里指使三杠头和东菊掐架闹离婚,三杠头灌多了猫尿就打东菊,第二天酒醒了就后悔,晃尾巴狗一样讨好东菊。东菊除了打掉牙和着眼泪吞进肚子里,还有什么办法呢?

那时,弯柳村还没通自来水,村里人吃水都是到村西头老弯弯柳树下的深水井里挑水。三杠头起个大早去挑水,他兴许没醒利索,一阵“咣当,咣当”之后,“咚”一声,他破口大骂:“操他娘!水桶掉井里了!”他回家拿了搭链去水井里捞水桶。

日上三竿,无果。

他一脚将另一只水桶也踹进井里大骂:“俺正儿八经地捞他小舅子一天!”

结婚后,三杠头然死拧不改。

三杠头趁阴雨天,在大门筒子里修冬菊陪嫁过来的自行车,自行车链子松了,老掉链子。很简单的活儿,截下两扣链子,然后卯上挡片就得。他截掉链子,按下挡片,瞅准了一锤子夯下去,结果正夯在手指上!疼得他抖着青紫肿胀的手指“嗷”一声跳起来,一脚踢翻自行车,轮起锤子把自行车砸了个稀烂,边砸边骂:“俺砸烂你个小舅子!俺砸烂你个小舅子!”

弯柳村的乡亲都说,东菊嫁给三杠头,若说是鲜花插到牛粪上,那还抬举了他,这真是一朵鲜花长到盐碱地里,从里到外都是苦哈哈的。东菊身条高挑,模样俊俏,那眉眼就像电影《人生》里的女主角吴玉芳。结婚都七年了,东菊还是小腰柳细一掐巴儿,比大闺女都水灵。

因为东菊至今没生养,她婆婆从中不断和稀泥挑事端,三杠头不胜其扰,倔驴脾气上来,索性跟人去城里干建筑,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他是跳出这个圈子了,可坑苦了东菊,一个人守着一个院子苦苦熬煎,守活寡。

三杠头每年腊月二十三回家,一天一只鸡两天一只鸭,每顿半斤酒,甩开腮帮子掂开后槽牙,可劲猛造。

他把东菊辛苦养大的鸡鸭造个干净后,也就过了正月十五,拍拍屁股走人,只气得东菊欲哭无泪……

头几年他还能每月给东菊寄个三百五百的,后来就像天上的云彩,摸不准哪块云彩有雨,更摸不准哪天下雨。给他一块打工回来的人都私下乱传,说他在城里有相好的娘们儿哩。

东菊做梦都想要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就像村里的弯弯柳,春天来了就要发芽,捂都捂不住。尽管东菊深深压抑着这个念头,白天把自己累得像狗一样,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念头又跑出来折磨东菊。

东菊绝不相信自己是婆婆嘴里糟践的“不下蛋的小野鸡”!东菊是和弯柳村隔河相望的望店铺村的闺女。娘家就东菊和妹妹姊妹俩,歪好有个兄弟哥哥也不至于被婆家欺负到这田地啊!东菊偷偷去城里医院查过,医生说一切正常,能生娃哩!那问题就出在三杠头身上,东菊曾经给他说起过这事,让他去医院查查,谁知他大眼珠子一瞪给牛蛋子儿似地:“老子的种儿好着哩!都是你这破地把老子的种儿烧毁了!”

从那一刻,东菊的心就死了,她也当他也死了……

春天不光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活物发情的季节。街道上,弯弯柳下,一群发了情的公狗嗷嗷乱叫,追逐着一条小花母。四新河里的公蛤蟆搂着母蛤蟆的腰,“呱呱”欢叫着在水面上扑腾起水花……

东菊躺在床上难以入睡,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听到风吹大叶杨的“哗哗”声,窗外猫叫春叫得人心里燥热难当。这一切都让东菊浮躁难安,浑身燥热。东菊不得不隔一会就把滚烫的大腿放到被子外面凉一会,她拼命咬着被角,她此刻多想有一个知心知冷暖的男人在这样的春夜抚慰她的身心啊……

今年小河南有些反常。

村里的弯弯柳刚冒出嫩芽芽,小河南就骑了个屁股冒黑烟的红色嘉陵摩托车,满大街寻摸着租房子。

小河南正遇到东菊她婆婆出门抱材禾,就下了摩托车,脸上堆着笑,问道;“大娘,咱村谁家有空闲着的房子啊?俺想租个把月,一个月给三百块钱。”东菊她婆婆翻腾着浑浊的黄眼珠子,翁动着核桃皮一样的嘴唇,漏风撒气地说:“村东头路北最后一个胡同,最后一家,她家门前有一颗大桃树。”小河南笑着说感谢话:“大娘麻烦你了!”

东菊她婆婆说的有空房子的,正是东菊家。

东菊门前的桃树正开着粉红色的花朵,灿若云霞,暗香浮动。小河南停好摩托车,轻轻拍打着朱红色铁皮大门上的门环。里面有女人问了一声:“谁啊?”小河南说:“他嫂子,俺是卖小鸡儿小鸭儿的。”

稍迟片刻,冬菊打开朱红色的铁皮大门,小河南看到东菊不由得楞怔了,东菊刚洗过头发,长发及腰,她身穿蓝色牛仔裤,一件白色鸡心领的毛衣,衬托得脖颈修长,脸蛋白皙红润,就像门口老桃树上欲开未开的花骨朵般娇嫩。空气里飘荡着甜甜蜜蜜的洗发水的香味。

小河南粗大如鸽蛋般的喉结滑动,“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唾沫,东菊的脸色冷下来,哼了一声,小河南回过神来,脸红脖子粗的解释:“他嫂子,俺想租两间空房子孵小鸡儿小鸭儿。”东菊脸色依然冷淡:“俺掌柜的不在家,不方便外租。”东菊转身欲走,急得小河南直搓手,但却无计可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冬菊忽然扭头问小河南:“小河南,是谁告诉你俺有空房子要出租的?”小河南脸上堆着笑说:“他嫂子,是村西头一个掉了两颗门牙的老大娘给我说的。”

东菊内心感到一阵悲哀,那个尖酸刻薄的婆婆明知她儿子打工不在家,却还要招续陌生男人!真不知道婆婆倒底安的什么心!那就如她所愿!东菊对小河南说:“每月五百!东屋两间房子!愿租就租,嫌贵就走人!”东菊扭头进了院子,晶莹剔透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洒落在春风乍起的清晨……

随即,弯柳村谣言四起,说东菊她婆婆要借小河南的种儿,续三杠头的香火哩!村里那帮老少光棍儿们稳不住腚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怎么能便宜外地人嘛!真当弯柳村的男人死绝了么!

那些老少光棍儿和好窜老婆门子的臊男人,明里暗里骚情东菊,东菊对那些好窜老婆门子的臊男人舀上一碗大盐,“咣”一声墩在他们面前,冷下脸骂一声“滚!”至于那些暗地里胡乱骚情的光棍儿们一律置之不理……

小河南取来铺盖行礼安置妥当以后,就把东屋闲置的土炕收拾出来,铺上电热毯加热,开始升温,让温度保持在39度。东菊从不去东屋,更不和小河南说话。

小河南开始走街串巷收购鸡蛋鸭蛋,他是按市价的三倍收购的,好家伙,一个鸡蛋一块多!但要孵出小鸡儿小鸭儿以后给钱,小河南在附近村庄信用度不孬,都共事多年了,乡亲都相信他。小河南要卖鸡蛋的人保证家里要有公鸡才行,没经过公鸡受精的蛋是孵不出小鸡儿来的,小河南挨个给鸡蛋鸭蛋写上名字,这样就断了有些人想浑水摸鱼的念头,到时不光拿不到钱,还搭了鸡蛋,让人笑话。小河南就像一个抱窝的老母鸡一样,呆在东屋足不出户的悉心孵化小鸡儿小鸭儿。

时令很快就到了谷雨。

俗话说“谷雨前后,播花种豆”由于前几天下了几场透雨,田里的墒情正好,正是套种棉花和种各种豆类的时节,田地里的农活开始忙起来。

东菊门前的桃花谢了,挂满了手指肚般大小的青涩小毛桃儿。有风吹过,在狭长的叶子下翻蹄亮掌,探头探脑。此时,小河南的小鸡小鸭也孵化出来,黄绒球一样的小鸡小鸭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觅食,东菊看到小鸡儿小鸭儿,心情好多了。东菊眼神柔和的就像四新河里的春水,脸上堆满笑容,回到家就伸出有些粗糙的手逗弄一会小鸡儿小鸭儿,小河南也捎带着沾了光,小南没空做饭的时候就会被东菊喊到正房吃饭,小河南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很识相的买来吃食改善两人的生活……

东菊这两天有些纳闷,不知道谁把她靠近四新河套种棉花的麦茬地深翻了。东菊可不相信有哪个好心人看到自己身单力孤而偷偷帮自己。那个人肯定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就像俗话说的,人无好人,鬼无好鬼……

傍晚时分,东菊扛了铁掀打算把河套没翻完的麦茬地深翻完,晚上晾晾地茬明天就可以套播棉花了。

时令已接近立夏,正是春风惬意,紫燕纷飞的时节。

阳光开始直射,两岸的麦田开始灌浆,空气里弥漫着麦草的香气,混合了艾草苦涩辛辣的气息,迎面而来,让人心情莫名的轻松起来。

东菊看到自家麦田里有人低头翻地,东菊快步走过去,看清那人是弯柳村的老光棍老叫驴!东菊岂能猜不透老叫驴的心思,东菊脸色涨得绯红,指责老叫驴:“老叫驴!谁让你翻俺的麦茬地的?”老叫驴闻声停下,撩起脏的活像尿片子似地短衫擦擦汗,猥琐一笑,漏出黄色的大板牙,乍看咋像叫驴成精:“俺看你一个人怪作难的,就来帮你翻地。”东菊厌恶的皱紧眉头:“滚!俺不想看到你!”老叫驴扔下铁掀,出其不意的将东菊搂在怀里,摁倒在绿意流淌的麦田里!东菊惊叫一声,抵死挣扎,老叫驴一手抓住东菊的胳膊,一手撕扯东菊的裤腰带,东菊拼命挣脱右手,抓了一把土坷垃用力撒在老叫驴脸上,老叫驴猝不及防,被东菊撒了个满嘴满眼尘土,老叫驴松开东菊就去擦糊满了泥土的眼睛,东菊顺手操起铁掀拍在老叫驴背上,疼得老叫驴“嗷”一声惨叫,捂着眼睛,蒙眼驴一样磕磕碰碰而逃……

东菊用暴力解救了暴力之下的自己。

她坐在地垄上,长发凌乱,目光呆滞,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突然东菊把脑袋伏在膝盖上放声大哭。此刻,月明如水,蛙鸣阵阵……

圆润皎洁的明月悬挂在深邃高远的夜空,就像一滴珠泪,悲悯地凝视着这个孤单无助的女人,月光如水,涤荡着苍凉厚重的原野……

小河南贩卖完了小鸡小鸭,该收的帐都收了回来,明天就要离开弯柳村了。

一切收拾利落,走到正屋用指节轻轻叩击关闭着的房门:“他嫂子,睡了吗?”东菊吃罢晚饭,坐在沙发上正漫无目地换台,闻声起身打开房门,倚在门框上,目光不喜不悲,越过小河南,看着绽放在朦胧灯光里的红色石榴花。东菊并不打算让小河南进屋,通过老叫驴那件事,东菊怀疑任何靠近自己的成年男性,小河南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房东:

“他嫂子,俺明天就要离开咱弯柳村了,过来给你算一下帐,结了房租。”小河南掏出五百块钱,递给东菊:“他嫂子,这是五百块钱,你数数。”东菊只接了三百,又把那二百还给小河南:“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出门在外的也不容易。俺今天不太舒服,不愿说话。”

小河南不好再说什么,电视光怪陆离的光线透过门缝,照射在东菊脸上,变幻莫测。小河南心里竟莫名涌起难过,为这个女人,也为了自己,小河南笑得很苦涩:“他嫂子,那俺走了,不得劲就去让大夫看看,别拖着。”东菊点点头,回了房间,插好门闩……

小河南歪在铺盖卷上,低着头吸烟,一截弯曲的烟灰就像香烟的排泄物,欲坠未坠。

小河南轻叹一声,弹掉烟灰,摁灭烟头。拉开铺盖卷,熄灯,入睡……

小河南恍惚之间听到女人痛苦的呻吟声,侧耳细听,是东菊!小河南一撩被子翻身下炕,拖拉着鞋就跑出东屋,拍打着房门:“他嫂子,你弄啥嘞了?哪里不得劲儿?”房间里传来东菊虚弱至极的声音:“小,小河南,俺肚子疼!疼死了……”小河南焦急的说:“他嫂子,你开开门,我带你去医院吧!”东菊忍着疼痛说:“俺疼得起不来……”小河南摸起放在窗台上的半块磨刀石,砸烂门上的玻璃,伸进胳膊拨开门闩,进了正房。灯光清冷,身穿月白色睡衣的东菊蜷缩在床上,疼得她冷汗淋漓,长发散乱地遮住苍白的脸颊。小河南仔细看了看东菊,拉开衣橱的门,拿出一件黑色的呢子子大衣放到东菊床上:“他嫂子!你这是急性阑尾炎!可不敢耽误!你快穿上衣服,俺去推摩托车!”

小河南看着东菊被护士推进手术室,才松了一口气,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手术后的东菊脸色煞白,护士给她挂上输液瓶,对小河南说:“病人家属,你去一楼办理住院手续吧!”小河南起身问道:“大夫,她情况怎么样?”护士边给东菊扎针边说:“病人做了一个切除阑尾的小手术,输几天液就可以出院了。”

东菊醒来时天已经放亮了。小河南坐在病床前打盹,东菊不知道该给小河南说什么,这次多亏了小河南,要不是小河南,自己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东菊悲从心来,眼泪不由得溢出眼帘,小河南从瞌睡中惊醒,看到流泪的东菊,不由得惊慌失措:“他嫂子,哪里不得劲儿了?俺去喊大夫!”东菊摇摇头,擦擦眼泪说:“小河南,以后别喊俺他嫂子了,难听死了!”小河南纳闷的挠挠头说:“那喊你啥?”东菊闭上眼睛说:“以后你喊俺东菊吧!”小河南念叨了一遍:“东菊,你的名字真好听,你再睡会,俺去买点早饭。”东菊睁开眼睛说:“小河南,把你的手机给俺,俺给家里打个电话。”小河南掏出手机递给东菊,看了看输液瓶转身出去买早饭。

东菊住了三天院就嫌烦,闹着出院,家里的棉花和玉米还没套种呢!住在这里除了输液也没什么事,一天二百多,东菊心疼。

三天没回家,家里就积满了灰尘,东菊顶上一块毛巾开始打扫卫生,小河南夺过她手里的扫帚:“东菊,你还没拆线,别乱动!”东菊嫣然一笑,又抢回扫帚,边打扫边说:“土生土长的,哪有那么娇贵!小河南,这次俺住院花了你多少钱?”小河南不放心,又抢回扫帚自己打扫:“你还是歇着吧,俺来打扫,一共交了二千五,医疗保险报销了一千二,花了一千三。”东菊去里屋拿了一千五百块钱,递给小河南:“小河南,这次多亏了你!这些钱你拿着,”小河南又递给东菊三百:“多了三百。”东菊死活不要,小河南接过钱说:“东菊,这样吧!这几天你雇俺给你干活吧,俺看你一河滩活儿,你一个女人家,难着哩!”

东菊心里无味杂陈,唉,那些所谓亲人,竟还不如一个外乡人:“那感情好!俺怕耽误你回家。”小河南闻言楞怔住,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良久,苦笑笑说:“东菊,俺,没家了,去年夏天俺老家遭了洪水,家里人,都没了……”东菊低呼一声:“对不起,小河南,”小河南已恢复正常:“没事,俺已经走了出来!”东菊心直口快地说:“别怕,小河南,你就当俺这里是你的家!”小河南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对东菊笑笑:“东菊,你是个好女人,谁伤害你谁他妈就不是人揍的!”东菊一下红了脸颊,扭头看向院落。

院子里榴花似火,柳絮纷飞如雪飘。

一只火红的大公鸡追逐着小芦花鸡,大公鸡展开翅膀落在小芦花鸡背上,尖嘴巴捉住小芦花鸡的脑袋狠劲往下按,长尾巴在小芦花鸡屁股处一勾,一挑,就完成了使命,大公鸡跳上迎门墙,伸长脖子得意地打鸣,看得东菊不由得脸上一阵燥热,心怦怦乱跳,不敢看向低头打扫卫生的小河南……

小河南成了东菊的员工,跟着东菊翻地、播种、盖塑料薄膜。

弯柳村流言蜚语一时风生水起,哪个村里也不乏吃饱了就嚼舌头根的雌雄们,开始乱传东菊招续了外地野汉子,白天种三杠头的旱田,晚上种东菊的水田……

东菊她婆婆肠子都悔青了!给儿媳挖坑不成,反被弄了个草原绿!全家都让人笑掉了大牙,让二学武给大学生打电话,商议如何处置家丑已外扬的家事。

这一切,东菊和小河南都被瞒在鼓里。

晌午,小河南留在地里踩实套种的玉米,东菊回来做午饭。活要干,饭也要吃嘛!东菊哼着歌揉面,听到有人在院子里亮嗓的咳嗽声,东菊探头看向院子,原来是她大伯哥大学生驾到。

大学生一副城里干部下乡的派头,黑色皮凉鞋,白色短袖扎进板正的黑色西裤里,小腹凸起,背抄着手,面沉似锅底。

东菊迎出门去,给大伯哥打招呼:“大哥哥,快屋里坐,俺去沏茶!俺嫂和孩子来了没有?”大学生摆摆手:“别沏茶了!我说几句话就走!”看来大学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大学生从裤兜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支,在烟盒上磕了磕,叼在嘴角,凑近防风打火机点燃,用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蓝色的烟雾,翻了一眼东菊说:“三儿家的,注意点影响!别和外乡人勾勾搭搭的!弄得我们颜面尽失!”

东菊一听恼了,毫不客气的说:“大哥哥,你是个有文化的人,所以俺一直尊重你!这话就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你哪只眼睛看到俺和人家勾勾搭搭了?你把俺堵床上了咋地?”大学生脸皮涨的通红:“别嘴硬!你出去听听乡亲们都在议论你们什么?!丢人现眼!”

东菊气急了:“谁浪的愿嚼舌头谁就嚼去!俺行的正走的端!”跑到里屋舀了半碗盐泼洒在大学生跟前:“这人心里要有了狗屎,看什么都是狗屎!真是咸得蛋疼!”说罢把大学生晾在院子里转身回屋……

东菊越想越难过,眼泪不由得滴滴洒落,这人啊,都怎么啦?咋就容不得别人有点好哩……东菊擦干眼泪继续做饭,嚼舌头不能当饭吃,眼泪照样不能当饭吃,爱咋地就咋地吧!

两人在最后一块麦茬地套播玉米,直到天傍黑才套播完。累得东菊直不起腰,用拳头轻轻捶打着酸疼的部位。因为麦子上有蜜虫子,两人都是手脸漆黑,两人相视,嗤牙一笑,东菊说:“小河南,咱们去四新河洗把脸再回吧,”

此时,琥珀色的圆月已尽职尽责的升到半空,明亮的月光照亮默默流淌的四新河,两人撩水洗脸的声音惊动了一对戏水的小野鸭,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双双逃离,只留下环环相扣的波纹在河面荡来漾去,轻抚墨绿的蒹葭……

东菊捧起河水就想喝,被小河南阻止:“东菊,别喝生水!会肚子疼。”东菊用手指梳理着凌乱的头发点点头:“真的好渴!”小河南顺手拿起东菊白色的遮阳帽说:“俺看前边有桑葚树,桑葚都熟了,俺给你摘一捧吃了解渴!”东菊听说有甜甜的桑葚吃,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眉开眼笑地说:“嗯嗯,咱们一起去!”

冬菊吃着甜甜的桑葚,看到小河南被树枝剐出血印的脸颊,有些心疼地去抚摸说:“小河南,疼吗?”小河南感觉到东菊的手就像羽翼一样轻柔,憨憨一笑:“没事,长大了,树都爬不上去了。”白月光里,蛙鸣声声,两人一起坐在草地上吃放在白色遮阳帽里的桑葚……

东菊忽然惊呼一声,紧闭左眼:“哎呀,小河南,俺眼里飞进蠓虫了!快帮俺吹吹!”小河南在衣服上擦干双手,轻轻分开东菊的眼皮,凑近了去看,东菊泪汪汪的大眼睛里果然淹没着一只蠓虫,小河南冲东菊眼睛猛地吹了一口气,直吹得东菊心尖一颤,浑身酥软,小河南用拇指抹去东菊的眼泪:“好了,东菊,你真俊。”东菊突然用力搂紧小河南,两个人舍生忘死地吻在一起……

东菊紧紧抱着小河南,呢喃着说:“小河南,俺想要个孩子……”小河南抱起东菊走向齐腰深的麦田,轻柔的夜风吹动麦田,月光下的麦浪就像涨潮的海一样,起伏着,喧哗着,将小河南和东菊淹没,和这个世界隔离……

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并没有隐去。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扭头向村里跑去,正是对东菊用强不成,反到挨了东菊一铁掀的老叫驴!老叫驴吃了晚饭闲的没事就去四新河抓蛤蟆,没成想看到东菊和小河南麻缠在一起,新仇旧怨,扔下半袋子蛤蟆,撒腿跑回村里喊二学武来捉奸。

两人走出麦田,难舍难分的抱在一起,东菊嘴里似乎还有桑葚甜甜蜜蜜的味道,她轻声对小河南说:“小河南,俺爱你,是你给了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爱情。”还不等小河南说什么,突然几道雪亮的光柱扫射过来,还有男人粗鲁的叫骂声:“别叫那个小骚货和野男人跑了!”正是老叫驴领着二学武和一帮光棍汉子前来捉奸!

场面一下子乱了套!

东菊被二学武薅着头发一脚踹翻,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老叫驴和那些光棍汉子围住小河南群殴起来……

突然,东菊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惊飞了夜宿的飞鸟,镇住了老叫驴等几个正狠揍小河南的光棍汉子!东菊披头散发,睚眦欲裂:“二学武!老叫驴!你们放小河南走!有什么事俺自己承担!”老叫驴哈的一声大笑,依然叫驴成精般面目狰狞:“你个小骚货还敢提条件!”东菊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谁再敢动小河南一指头,只要俺不死!一定宰他全家!”东菊狠绝凄厉的表情吓住了老叫驴!震惊了二学武!二学武皱着眉,摆摆手:“放他走!”老叫驴指着小河南说:“以后别让俺看到你,看到你一次打一次!滚!”

小河南被打得鼻青脸肿,他擦擦嘴角的鲜血,东菊凝视着小河南,轻声说:“小河南,既然弯柳村容不下你,你就别再回来了!”小河南狠命一拳砸在杨树上,鲜血淋漓滴落:“东菊!俺还会来找你!”东菊看着小河南一瘸一拐地走进无比苍凉的月光,拐了个弯,慢慢消失不见……

东菊回到弯柳村,坐在老叫驴家门前,三两把扯散头发,开始大骂,这一场骂可比二婶子骂二秃子惨烈多了!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刚出生的小妮儿,死的活的,老的小的,把所有的女性通通问候了一遍,只骂得老叫驴心头火起,攥着一把杀猪刀要捅死东菊!东菊长发散乱,毫无畏惧:“你今天不捅死老娘,你就是大闺女养活的!”

老叫驴认怂了:“你想咋样?”东菊冷笑一声:“俺愿跟谁就跟谁!碍你娘蛋疼啦!用着你通风报信?!俺不骂你三天,难解俺心头之恨!”只骂得老叫驴落荒而逃,三天没敢着家……

三天之后,三杠头回来了,带着他那个城里的相好女人。

那女人打扮得像小野鸡儿。

黑黑的眼影,怵目惊心的口红。劣质的香水味,顶风都能呛人一个跟头。一巴掌宽的黑色小裙子还遮不住屁股蛋子,透亮丝丝的红色上衣能看清里面的驴眼罩子哩!外场面都抱着三杠头的胳膊喊啥老公哩,村里很多人都去看稀奇景儿……

东菊静候着三杠头。

三杠头踹开虚掩的铁门,和小野鸡儿进了院子。东菊端坐在暗香弥漫的枣树下,矮桌上放着一把切菜刀。他看着冷静的东菊,气就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抽过去:“你为啥背着俺偷野男人!”东菊摸起菜刀站起身,冷冷地说:“你今天敢动俺一指头,俺就敢把你剁碎了喂狗!”小野鸡儿搂紧他的胳膊嗲嗲地说:“老公,动刀动枪的人家害怕嘛!”他就坡下驴,退后一步说:“咱们下午就去离婚!”东菊冷笑一声:“正和俺心意!俺早就跟你过够了!”小野鸡儿给他抛了个自认为无敌于天下的媚眼:“老公,你离完婚我就嫁给你!”东菊狠狠一菜刀劈在矮桌上怒喝一声:“快滚!别再这里恶心俺!”

两人落荒而逃,东菊看着满院子觅食的小鸡小鸭,不由得又想起小河南,嘴里泛起桑葚甜甜蜜蜜的味道……

离婚后的东菊收拾好自己的衣物,用纸箱子盛了小鸡小鸭回望店铺娘家了。东菊看到年迈的老母亲,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流淌下来,抱着母亲大哭:“娘啊,女儿不孝啊!”老母亲老泪纵横,不停的安抚东菊:“大妮儿,只要你回来就好!俺妮儿受罪了!”

东菊在娘家安顿下来,一个月之后,东菊发现自己怀孕了。

三杠头拿把大锁把院子一锁,领着小野鸡继续去城里混世界……

半年以后,三杠头又回来了!

这次是让人抬回来的。他在工地上的脚手架上跌落下来,摔断了腿,工地上赔了他十万块钱,几日后,钱却被小野鸡儿连夜卷走,跑得不见个影踪,甚至连个看病钱都没给他留下……

如今的他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家,不由得悔恨不已,捶得床板咣咣之响,日夜哭骂不休……

东菊小腹微凸,喜欢去四新河畔的桑树林,看着在风中哗哗掀动树叶的桑树林,嘴里又泛起甜甜蜜蜜的味道……

东菊闭上眼睛,又想起那夜的白月光,想起和小河南的那些吻……

恍惚间,东菊感觉被小河南抱在怀里,东菊抚摸着小腹呢喃细语:“小河南,我们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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