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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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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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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新河畔的春天

    四新河畔的春天

       袁方华

  一

怀银家大妮春歌,在城里离了婚又回到了望店铺。

这真是一个爆炸性新闻,一袋烟的功夫就传遍了全村……

春歌是后晌回到望店铺的。

一帮半大孩子跟在春歌后面起哄:

怀银家大妮不成才,

城里卖了良心才回来……

春歌领着女儿婉婉,神情凄恻,低头前行……

    二

时令已是小满节气

阳光开始直射,两岸的麦田开始灌浆,

在这生机盎然的绿色海洋里,偏偏有几块抛了草荒的麦田,让人感觉实在不美气。稀稀拉拉的麦子都被开着米黄色小花的米蒿、白蓝相间的牵牛花挤兑的没了立锥之地……不用说,这是村里去城里打工人家的麦田。现在粮食价格低的直让人跳脚骂娘,别说外包地了,就算白给人家种人家都不愿意,只有抛草荒了。

唉,现在外出打工成疯,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拼命往城里扎,有的村庄甚至抛荒了半个村的麦田……村委曾经针对耕地荒芜下过一次通报:无论什么原因,只要导致耕地荒芜的,一律取消发放农业补贴,并收回耕地使用权。以期改变耕地荒芜的现象。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那些游离于农村和城市的边缘人,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策:只在播种期回村,在白板耕地里用旋耕犁漫呼啦草的旋耕一遍,机播耧下完麦种,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继续在城市里混世界。至于期间的追肥、浇水、侍弄,对不起,就像他们一样,自力更生吧,歪好能剩几颗庄稼就行,补贴照拿不误,村委也无法收回,因为田里有庄稼嘛!这真让村委蛋疼……

望店铺位于四新河和陡骇河的交汇处,距离蒋官屯镇八里路,距古店村十里路,那时人烟稀少,站在望店铺村头可以看到古店村的石牌坊,因此得村名望店铺。

此时的怀鱼正在村后的十里芦苇荡撒网捕鱼。

怀鱼站在木船上,抡圆胳膊撒出渔网,浑圆的渔网“唰”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平静的水面,荡开无数涟漪,受到惊吓的长尾巴蜻蜓远远飞走,落在芦苇上,转动着惊慌失措的大眼睛。

怀鱼缓慢收网,不时有银白色的小川条鱼跃出水面,还来不及落回河里,就被迅疾飞来的白鹭叼在长嘴巴里,羽毛亮白的翅膀轻拍水面,在水纹重叠交错中,穿梭进绿色的芦苇荡……

就像有一种预感一样,怀鱼抬头,目光越过平静的水面,正和木桥上牵着孩子的春歌相视,四目相对,隔空相望……

怀鱼首先败下阵来,心神恍惚间,被一条红尾两须的大鲤鱼钻了空子,拼命一跃,挣脱怀鱼的手,跳入芦苇荡,溅起的水花落在怀鱼黑黝黝的脸上,摇头摆尾游弋而去,怀鱼恼怒不已,操起鱼叉叉过去,鱼叉却落了空,溅了怀鱼一脸水,春歌已穿过木桥,身影消失在暗生的暮霭之中……

怀鱼,怀鱼。

岸边有人喊他,怀鱼正愣怔的坐在木船上,闻声回过头,是打药回来的怀德。

怀鱼跳下木船,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水渍,掏出“红将”香烟,递给怀德一颗香烟,自己叼在嘴里一颗。

两人都脱下鞋子垫在屁股底下,互相沉默着吸烟,烟头明灭,像哭红的眼睛。

天色暗下来,村里传来女人呼唤孩子回家的悠长腔调。月似狼牙,悬挂在深蓝色的夜空,星月之光照亮唰唰作响的芦苇荡,炊烟在晚风中倾斜,就像飘荡在房顶上的感叹号,巨大,黑粗,失真……

怀德叹息一声:

怀鱼,春歌回来了。

怀鱼明白怀德的心思,嗯了一声:

嗯,俺刚才看到了。怀德哥,金楼俺姨给俺说了个媳妇,后天就让俺去看看哩!

怀德叹息一声,用力摁熄烟屁股:

怀鱼,春歌是在作孽哩!

怀鱼不喜不悲:

谁也没有前后眼,俺不怪春歌。

怀德起身穿上鞋子,背起喷雾器:

天黑了,回吧!

怀鱼又点燃一颗香烟:

怀德哥你先回,俺楞会儿再回。

怀鱼闷着头吸烟,心事隐藏在这个躁动不安的春夜。远处传来飘飘渺渺的歌声,搅的人心里毛毛乱乱:

自你走后心憔悴,

白色油桐风中纷飞。

落花似水有情,

这个季节,

河畔的风放肆拼命的吹

无端拨弄离人的眼泪

……

      三

怀鱼祖孙三代都是玩船好手,靠渔为生,后退百年前,四新河水势大,无法筑桥,全靠船只摆渡过河。怀鱼的曾祖、祖父,皆是摆渡人。

怀鱼他娘即将临盆时,梦到在四新河里抓了一条大鲤鱼,红尾四须,摇头摆尾,状态痴憨。

怀鱼他娘梦醒,肚疼难忍,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夫妻俩人以梦为名,逐给儿子起名为怀鱼。

怀鱼从小水性过人,玩船使网更是在方圆百里拔尖。但怀鱼这孩子命苦。父亲在怀鱼上初中时不幸触电身亡,怀鱼家的天塌了。怀鱼他娘难舍良人,日夜哭泣哀思,一年未到竟至眼盲。初中即将毕业的怀鱼辍学回家侍奉瞎眼的老娘,任凭一起长大的春歌怎么哭闹都无济于事。

春歌和怀鱼同年同月所生。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感情极好。怀鱼从小就聪慧过人,学习更是在镇里几所中学里拔尖儿。怀鱼知道,爹死了,以后自己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就是这个家的天……

春歌劝不动怀鱼,只有哭着离开。

怀鱼一竹杆将木船撑进芦苇荡深处,对着凫水的小野鸭、筑巢的打鱼郎子不由得泪流满面。

春歌家两间正房里气氛压抑如山。

怀银蜷缩在木制圈椅里闷头吸烟,额头上的皱纹拧巴在一起,仿佛能搓一捆麻花绳。

怀银的老伴坐在马扎上,不时撩起围裙擦擦眼角溢出的老泪,白铁皮水壶在炉火的烘烤下不时发出“吱吱”的声音,炉子旁边放着几把已经完工的扫帚,一只老花猫蜷缩在上面“咕噜咕噜”酣睡。

灯光将春歌的侧影投放在白色的墙壁上,就像一个特写,憔悴,凝重,凄恻入骨的特写。

婉婉扎进春歌怀里,用怯怯的眼神看看紧皱眉头吸烟的姥爷,又把小脑袋埋进春歌怀里,紧紧抱着春歌。

怀银嘴巴里的香烟迅速缩短,一截弯曲的烟灰附在暗红的烟屁股上,怀银像吃了苦瓜一样,“嘶”的吸了一口气,烟灰蓦然跌落:

死妮子!你干的这叫啥事嘛!当初把人家怀鱼晾在半路,脑袋削尖了非要往城里扎!现在倒好,被人家扫地出门,走的时候一个回来俩!报应啊!祖宗十八代的脸都叫你丢尽了!长一身牛骨头,就别学骆驼!

老伴抹着眼泪劝道:

妮她大,现在说这话还有啥用……

怀银怒喝:

你闭嘴!败家娘们儿!你生养的这是什么货!还不如死在外面干净哩!

吓得春歌她娘不敢再吭声。

怀银说的话如透骨钢刀,句句诛心。

春歌脸色白的吓人,牙齿紧咬着下唇,手指拼命的扣着沙发扶手,手指白的没有了血色,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如果不是为了婉婉,春歌早就一根麻绳勒死自己了,哪里又有脸回家?

二妮冬阳推门进来:

大,事情都这样了,你再说这,还有啥用?你这是把俺姐往死路上推嘛!

怀银抱着白发丛生的脑袋,痛苦入骨的呻吟一声,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裆里一辈子也不愿出来,也不用面对这些愁死人的事事……

冬阳轻声对婉婉说:

婉婉乖,让小姨抱。

婉婉转身伸展开胳膊扑进冬阳怀里,冬阳抱起婉婉:

姐,回我房间去吧!事已至此,熬煎也于事无补,我去做点饭给你和婉婉吃。

村里的广播响起,大喇叭里传来村委主任怀信的声音:

各位村干部请注意!各位村干部请注意!晚饭吃罢立即到大队部开会!晚饭吃罢立即到大队部开会!

村委主任的这个广播立刻在村里炸了营!望店铺像过年一样热闹起来,村民呼哥唤弟的跑向大队部……

村里前几天就有了小道消息,就像一阵小旋风,在村里传播的云山雾罩:上海的一个大老板要来望店铺投资啦!听说要把咱望店铺弄成那啥旅游度假村,咱们也要去城里住厕所盖在房间里的大房子啦!村委主任的喊话无疑坐实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其实,三年前就有一家省城的大型钢管制造厂要来望店铺占地盖厂房,结果村委主任怀信死活不同意,就算蒋官屯镇镇委书记张光辉出面都不行,怀信就一句话:

占望店铺的地可以,但绝不会让步于工业制造等高污染企业盖厂占地!非要强占也行,先把俺袁怀信撸下来!只要俺在这个位置一天,就绝不让步!

这件事就这样被怀信搅黄了。乡亲们都背地里骂怀信是瓷脑壳。怀信叹息一声:凭你们怎么说,俺绝不能让望店铺毁在俺袁怀信手里!

       四

这注定是一个难以入眠的春夜,

难以入眠的还有春歌。

她躺在床上,大睁着两眼看着无边的黑暗,女儿和妹妹已经入睡,传来她们轻微的鼾声,公鸡的第四次打鸣已经开始,两滴大大的泪划过春歌的脸颊,打湿这个躁动不安的春夜,那些曾经甜蜜的,不堪回首的过往放电影一样又浮现在春歌心头……

春歌上高中那年,冬阳刚升初中。春歌她大突然患了脑溢血,在医院里一躺就是半年多,春歌她娘要留在医院照顾老伴儿,这个家变得岌岌可危。

怀鱼在这个家最艰难的时候,拿出积蓄先让春歌和冬阳继续上学,然后把怀银地里搁下的农活收拾的妥妥帖帖。

春歌高中毕业了,但春歌没能考上大学。

春歌回到了望店铺,和怀鱼一起打渔,收割芦苇。那个冬天飘起第一场雪的时候,春歌和怀鱼定下了婚事。

人们填饱了肚子以后,就开始想活的体面一些,靠那一亩三分地儿肯定不行,终于,有能人走出了村庄,走进了城市打工,就像天上飞的燕子一样,在城市和乡村迁徙。他们每年腊月下旬人五人六回家,骑着屁股冒烟的电驴子,叼着带嘴子的香烟,扯

起外面的见识,个赛个牛逼吹的“杠杠”响,吐口吐沫都恨不得在地上砸个坑。

看吧!新年第一天谁家门口的红炮杖皮多,谁家肯定有人外出打工!哈呀,这可真让人眼馋啊!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打工的大潮,呼哥喊弟,扛着化肥袋子装着的被窝一窝蜂涌向了城市,只留下孤老幼儿和渐渐荒废的麦田,又开始了新的一年的等待……

春歌要去城里打工了,春歌和怀鱼明年秋天就要结婚了,心气高的春歌不想自己的婚礼过于寒酸,她要体体面面的出嫁。可挣钱犹如针挑土,花钱就像水冲沙,这个世道没钱是寸步难行!幸好春歌她姨夫李革生在省城一家大工厂当官,春歌就联系了姨夫,姨夫给了她工厂地址,让她三天后去工厂报道。

白色的芦荻漫天飘荡。

怀鱼愣怔了一下,擦擦手上的水渍,从兜里掏出一支“哈德门”点燃,用力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火辣辣的气息,秋风袭来,把青色的烟雾吹成虚无:

拿定主意了?

春歌伸手抢下怀鱼嘴里叼着的香烟,用力扔进芦苇荡,佯怒:

不让你吸烟的嘛!就是不听!

怀鱼尴尬的笑:

嘿嘿,不吸了,不吸了。

然后用力搂过春歌:

拿定主意就去吧!俺等着你。家里的事你就放宽心,有俺嘞!

夜晚的芦苇荡秋虫唧唧,仿佛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有关于秋的音乐会。此刻明月高悬,月光照亮远处闪耀着羽白色微光的蒹葭,春歌和怀鱼坐在岸边,凝视着白亮的秋水无语。

春歌披着怀鱼的杉子,捏着衣领轻叹一声,这一切多美好啊!可明天自己就要离开家乡,离开亲爱的怀鱼哥,去遥远而陌生的城市了,春歌心里生平第一次涌起离别的愁绪。春歌歪着脑袋问怀鱼:

怀鱼,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回答春歌的是怀鱼悠长而缠绵的深吻,两人就像月光下痴缠在一起的树和藤,春歌的眼睛就像一汪春水,脸庞嫣红如桃花,她喘息未定:

怀鱼哥,你要了我吧……

此时的春歌长发散乱,肌肤胜雪,在白月光下闪耀着亮瓷一样的光泽,乳房就像两朵初荷,在月光下娇羞绽放。怀鱼却紧紧抱着春歌:

春歌,俺等着你回来,名正言顺的给你。俺怕,

深吻过后,春歌整理好衣衫拉着怀鱼的手:

傻怀鱼,你怕什么?我又不跟人家跑。

怀鱼揽过春歌,看着夜空的明月轻声说:

一年时间太长,俺怕变数太多,俺要给你保留一个清白之身。

春歌的眼泪溢出,滴落在怀鱼的胸膛:

傻怀鱼,你信不过自己还是信不过我?

怀鱼一语成谶。

        五

春歌按着姨夫给的地址找到门口挂着“昌盛有色金属制作公司”牌子的工厂。

姨夫出差了,他的秘书接待了春歌。秘书姓王,神情漠然的王秘书妆容精致,带着一副黑色无框眼睛,穿着黑色高跟鞋,黑色小西服里是一件领口和袖口有着蕾丝花边的白色衬衫。她喷了香水,很清淡的那种,春歌对香水过敏,闻到香水味不由的打了个喷嚏。

春歌跟在王秘书身后,有些拘谨的看着这陌生的一切。走过门岗,洁净宽敞的道路两旁栽种着高大的银杏树,金黄色的银杏叶在秋风中飘落,银杏树掩映着两溜挂着牌牌的办公室,靠近道路的墙壁上是各车间画的黑板报。

春歌第一次见到刘兆鹏时,他正和同事在公司门口的草坪上踢足球。经过草坪的时候,刘兆鹏正好进球,刘兆鹏一个夸张的跪滑,双手握拳仰天大叫一声:

噢耶!

春歌被吓了一跳,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春歌低下头跟着王秘书走进厂区。

刘兆鹏披上外套,接过同事递过来的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哈,来了个柴禾妞。条顺,盘亮,俩个前大灯不错。

同事讨好的说:

一个乡下妞儿而已,怎么比得上兆鹏哥的白领女神啊!

刘兆鹏志得意满,看了一眼王秘书:

这是一个有后台的妖精。

一般人哪能惊动冷艳无比的王大秘书啊,她身后可是管销售的李副总!他仰望着秋天蔚蓝高远的天空,叹息一声:

唉,哪像我等没有后台的无名小妖啊,在这个世界,有后台的妖精都被接走了,没后台的妖精都被打死了,我等小妖,永远逃脱不了被打死的命运。

这是一家有色金属制作公司,是省“富农”化工集团的下属公司,制作各种钛材,镍材,锆材等稀有金属设备。“昌盛”有色金属制作公司下辖三个车间,机加工一车间,零部件焊接二车间,组焊成型三车间。春歌被分在二车间。王秘书把春歌交代给车间主任董大柯就回办公室了,甚至眼皮都没撩一下春歌。春歌是走后门来的关系户嘛!

三天安全培训结束,春歌在库管员那里领了劳保用品。两套印有公司标志的白色纯棉工作服,六副羊皮手套,两双防砸鞋,一顶盔式可调节焊工面罩。

春歌穿戴好劳保用品去二车间报道,办公室在车间内办公二楼,春歌敲敲门,里面传来董主任的男低声:

请进。

董主任坐在办工桌前写东西,戴着无框眼镜的女统计在电脑前打字,董主任看了一眼春歌:

袁春歌是吧?

春歌有些拘谨的点点头,董主任放下手中的圆珠笔:

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团队!你稍等一下,签一份师徒协议。

董主任对打字的女统计说:

小杨,你去喊刘兆鹏来办公室签师徒协议。

董主任身材中等偏胖,铜铃大眼双眼皮儿,络腮胡子刮得露出青森森的胡茬,董主任拿出师徒协议,递给春歌一份:

刘兆鹏虽然脾气又臭又硬,但他是咱集团、乃至国内拔尖的氩弧焊工,多次在国内各种比赛中获奖,他也是焊接万张片子无返修的记录保持者,你可要好好给他学本事,争取早日出徒。

正说话间,办公室的门被很不礼貌的踢开,反戴着安全帽的刘兆鹏裹挟着一股浓重的氩气味闯进来,拿过董主任的“蓝将”,递给董主任一颗香烟,就开始过烟瘾。董主任接过香烟:

刘兆鹏,你小子胆肥了!蹭烟蹭到我这里来了,

刘兆鹏嘿嘿一笑:

车间不让吸烟,好容易来办公室一趟,当然要过烟瘾了!

杨统计皱着眉挥动眼前的烟雾:

你们讨厌死了!就这点空间还吸烟,不会出去吸啊!

刘兆鹏故意冲杨统计吐了一个烟圈:

杨琳,罚钱你给我拿,我就出去吸。

结果换来杨琳一顿乱捶。

刘兆鹏过完烟瘾:

主任,你喊我来不会只让我过烟瘾的吧?

杨琳撇撇嘴,哼了一声:

你想的美!董主任喊你来是让你签师徒协议的!

刘兆鹏眯起眼睛看了春歌一眼:

董主任,我能拒绝不?

董主任把师徒协议扔到刘兆鹏跟前:

少废话!签完赶紧滚蛋!我还要去开会呢!

刘兆鹏叹息一声,拿过笔签上自己的大名,横了春歌一眼:

徒儿,跟为师走吧!

春歌哪能看不出刘晓鹏目光里的不屑一顾,春歌恨极了刘兆鹏的蔑视,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回到工位,刘兆鹏坐在工位上,一改以往的吊儿郎当:

袁春歌是吧,拜师之前我先奉劝你几句话,

春歌低眉顺眼:

师父请讲。

我这人脾气不好,耐心不够,好熊人,说过的话不愿重复第二遍,你觉得你能承受就拜我为师。

春歌在心里哀叹一声:混蛋刘兆鹏!现在说这有屁用啊!?春歌依然低眉顺眼:

谢谢师傅明示!我会努力给师傅学焊接技术。

刘兆鹏站起身:

徒儿,行拜师礼之前为师先送你三句金玉良言。你可要牢牢记住!

刘兆鹏凝视着春歌:

第一,无论什么情况,你都要保住自己的安全!自己的小命和安全永远胜过一切。第二,永远别把同事当朋友。也不要指望别人依赖别人。第三,要做一个经常做好事的坏人,而不是一个做不了坏事的好人!你,记住了吗?

她和刘兆鹏对视:

谢谢师傅!我记住了!

刘兆鹏又恢复了以往的吊儿郎当,用脚把春歌的盔式面罩踢到春歌跟前:徒儿,自己把面罩装好吧,我去开单子,一会咱去仓库领把子线,氩弧枪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兆鹏转身去开领料单了,只剩下春歌对着歪斜零落的面罩零件束手无策,刘兆鹏的形象又一次在春歌心里轰然倒塌……

下班之前终于领完必用工具,刘兆鹏夸奖春歌:

徒儿的动手能力不错,能自己安装上面罩,当然,如果不把调节旋钮按反的话会更完美。

春歌气结无语……

六点半下班后,春歌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岗处,看见倚在摩托车旁的刘兆鹏在等人,他依然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春歌给他打招呼:

师父,在等人啊!

他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的冲春歌挥挥手,又低着头边吸烟边摆弄手机。

一个身穿白色风衣,长发披肩的女孩跑过来:

兆鹏,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春歌见过这个女孩,综合办的一级科员李雨菲。刘兆鹏跨上摩托车:

你咋这么墨迹?等你都快一刻钟了!

女孩亲热的搂着刘兆鹏的腰:

还不是加班做工资报表了。

刘兆鹏打着火,一溜烟的穿过门岗前成排的银杏树,在落叶飘零的秋风中不见了踪影……

春歌想起怀鱼,有些失落的叹息一声,这时手机响起来,春歌拿出手机接听,是怀鱼打来的电话:

春歌,还顺利吗?

春歌心里一暖:

怀鱼哥,不用惦念我,我在这里很好,一会你给咱大咱娘说一声,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怀鱼在电话里答应了一声:

春歌,我等你回来。没事我挂了。

春歌嗯了一声,手机里传来嘟嘟的盲音,春歌叹息一声:傻怀鱼,说一声爱我真的那么张不开嘴吗……

       六

秋雨已经轻声漫语的下了一整天。

天空的阴云就像打了败仗的逃兵,成编制的溃散奔跑。空气里充满潮湿的味道,村里的土路被踩踏的泥泞不堪,望店铺的村民在秋雨如诉里歇息疲惫的身体。

十八岁的冬阳却一个人躲在四新河旁抹眼泪。冬阳她大不让她上学了。她大身体不好,姐姐又出去打工了,家里的农活没人干嘛!冬阳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哭着离开了家,冬阳有一种被这个世界遗弃的感觉……

薄暮袭人心,冬阳满腹心事的走进怀鱼的院子,头戴草帽的怀鱼正在打苇席。怀鱼戴着线手套的双手灵活而有力,一边是削掉枝叶精挑细选出来的芦苇,电动三轮上是码的整整齐齐的成品,芦苇挺拔,经纬分明。

心无旁骛的怀鱼发现沉默着的冬阳,摘下手套:

二妮,怎么还没上学去啊!

今天是礼拜天,往日的冬阳早就该去上学了。冬阳泪痕犹未干:

怀鱼哥,俺大不让俺上学了,俺大让俺回家帮他种地。

冬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滴落下来,怀鱼摘下手套、口罩,扔到一边:

咱大瞎胡闹嘞!这事有俺哩,你安心上学!你收拾好,俺骑摩托车送你回学校。

冬阳抹掉眼泪:

怀鱼哥,我再村口等你。

怀鱼点头答应:

好,俺给俺娘说一声就走!

冬阳赶紧回家收拾书包了。

从望店铺到蒋官屯这段土路让两人吃尽了苦头,甩了两人一身泥点子。

终于走出泥泞路,来到通往市里的柏油路。两人满手满脸都是泥巴,狼狈不堪。还好,路边的排水沟里有水,两人凑合着洗了洗手,怀鱼重新打着火,冬阳坐在后座上说:

怀鱼哥,什么时候咱村里也能修好公路就好了,我们也不用遭这罪了。

怀鱼头也不回:

三两年就会有公路通往咱们的四新河,通往咱们的望店铺,要想富先修路嘛!

摩托车轰鸣一声,向着灯火阑珊的聊城市里飞驰而去……

此时雨停风住,深蓝的夜空月明星稀,圆润皎洁的明月就像悬在夜空的一滴泪。

怀鱼从内衣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给冬阳:

二妮,这些钱你先拿着花,不够再给俺打电话。明天俺就给咱大拉拉这事,你是能成才的人物,可不敢让咱大耽误了!别担心家里,安心读书!

冬阳的眼泪溢出:

怀鱼哥……

怀鱼笑着说:

快回学校吧,俺也要回了,俺娘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冬阳背着书包走进灯火辉煌的校园,也走进怀鱼久违的那个梦……

春歌慢慢习惯了城市生活,并且深深喜欢上了自己的工作。在农村的时候从来都没感觉城市有多好,也从不向往城市生活,可一旦跳出农村那个小圈子,走进城市这个广阔世界,才发现自己有多幼稚可笑!原来,春歌内心深处一直隐藏着一个城市梦!春歌开始喜欢城市的喧哗,城市的快节奏。春歌开始喜欢那些漂亮的时髦衣物,原来扎成马尾的长发,也像城里人那样披散在肩头,第一个月发了工资,除了大部分寄回家以外还给自己买了一件羽白色长款风衣,把自己扎挂(打扮的意思)的更像一个城里人。春歌更喜欢的是被银杏树环抱着的那个工厂,春歌喜欢穿着洁白的纯棉工作服走进车间,走到自己的操作台。为了更好的学好氩弧焊,春歌已经从姨夫家里搬到了宿舍,以往深爱的怀鱼哥,以及望店铺和四新河正在慢慢退出春歌的世界,慢慢远离,慢慢淡忘……

早晨点完名,统计杨琳抱着点名册说:“接集团通报!三个月后举办焊接技能大赛,报名时间截止到今天下班。愿报名的抓紧报名!”

方言推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第一个报名:

杨琳,我报名。

随后又问刘兆鹏:

兆鹏,你不报名吗?

刘兆鹏斜乜方言一眼:

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事,没意思,不给你们玩了。

方言被刘兆鹏的不屑惹恼了:

我今年一定会打败你!

刘兆鹏一笑,下巴朝春歌一点:

方班长,我教的徒弟都能打败你这个千年老二!

刘兆鹏冲杨琳说:

杨琳,给袁春歌报个名!看我这个徒弟三个月以后怎么完败你!

杨琳用询问的眼神看看春歌,春歌心里直抽抽,不知道师父意欲何为,只好硬着头皮说:

那就报吧。

刘兆鹏盯了春歌一眼:

我看你底气不足啊!

春歌心说,这不废话嘛!这还是菜鸟级别呢,三个月后拿什么给人家比?刘兆鹏此刻眼神犀利

 袁春歌!有信心三个月后拿冠军吗?

 春歌被激起斗志,昂首挺胸:

有!

 一帮人都大眼看小眼,不知道刘兆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言,董主任的高徒,主攻各种焊接接头返修工作,焊接实力仅次于刘兆鹏,轻度油腻眼镜男,外观特点是臀围突出,因为腚大,撑的工作服裤子一星期开裆六天,刘兆鹏就笑称方言是开裆班班长,在各种比赛中一直拿第二,所以被刘兆鹏戏称千年老二。

方言直摇头,这真是一对疯子:

刘兆鹏!我拿一个月的工资给你打赌!你徒弟三个月后肯定拿不到冠军!

这不是笑话嘛,刚来还没一个月,居然想在高手如云的比赛中拿冠军?来做梦的吧?入围还差不多!刘兆鹏一副看不惯我又拿我没办法的表情:

那我就成全你!徒儿,走了!

回到工位上,刘兆鹏对春歌说:

徒儿,为师刚才牛逼也吹出去了,以后吃吃喝喝可就看你了!

春歌都有一种张口吃天,无从下嘴的感觉:

师父,这个难度是不是太大了!

刘兆鹏依然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

起点高才能飞得更高嘛!

春歌心里说,起点高会摔得更惨还差不多。

别把这个比赛看的那么神秘!也别给自己找退路,其实就那么点事,听我的,三个月后我一定会把你打造成集团焊接第一女状元!

刘兆鹏语气一顿:

不过你要是关键时候掉链子,烂泥糊不上墙的话,可别怪我将你逐出师门!

春歌用力点点头:

我一定不负师父重望!

刘兆鹏笑眯眯的说:

这还差不多,我看好你,你有焊接方面的天赋!这人啊,你不狠狠逼自己一下,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我给你治定一个方案,梦想,指日可待。

第二天,刘兆鹏拿出方案,对春歌:

焊工比赛有两个部分组成,焊接实操考试和焊接理论考试。袁春歌,你绝不能在焊接理论方面失分儿,我给你去找考试资料,你就踏下心来背题。

春歌点点头:

这个没问题,我一定能做到!那实操考什么啊?

刘兆鹏贼眼乱翻,四处瞅瞅,然后从兜里摸出一颗香烟,点燃,捏在手心里不时吸一口:

实操考手弧仰板焊接,氩弧小管对接梅花桩焊。

春歌见过别人焊仰板,但没见过小管梅花桩焊,经过一个月的时间学习,春歌的氩弧焊还能拿出的手,手弧焊恐怕打火都成问题。刘兆鹏摁灭烟蒂,装进兜里:

三个月的时间就足够了,这是每个焊工必经之路,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会让你一辈子受益。你一会儿去焊材库搬一箱j507焊条送到焊接实验室,我给你一星期的时间熟悉碱性焊条的特性,一星期以后我去考核,嘿嘿,

刘兆鹏就像灰太狼:

如果你考核不过关的话,我会打你屁股的!

春歌一下子红透了脸颊,心里骂到:没正形的家伙!

此后的春歌就像被刘兆鹏紧紧抽打着的陀螺,高速旋转着,旋转着,根本停不下来……

事态向着好的方面发展着。刘兆鹏和方言的打赌本是无心之举,却很快惊动了高层,高层经过开会研究,决定把这件事上升到政治层面,这就不是个人之间的举动,而是公司级别重视这件事,大力培养技术性人才,各部门要给于大力支持,刘兆鹏的工作量减半,以腾出更多时间去指导春歌练习实操。无形中,春歌没有了退路,只能奋勇直前!一旦败北,上层的问责可不是春歌和刘兆鹏承受的了的!包括董主任也会受到波及……

刘兆鹏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很少去焊接实验室,他更多的利用了这个机会,扯起虎皮当大旗,晃悠到综合办去找他女朋友李雨霏。

      七

焊接技术大比武如约而至。

考试地点设在市第二技术学院。理论考试在微机上进行。春歌理论成绩爆了个大冷门:满分一百分!全场哗然,就连监场老师都感到诧异。历届焊工比赛还没有选手考过满分,有好事的选手很快扒出春歌才入职四个月!又打听到春歌的师父是往届冠军刘兆鹏时,都无话可说了。只有刘兆鹏这厮,才会教出这样的徒弟!而方班长考了92分,又考了个第二名!方言不信邪,张牙舞爪的大叫:实操比赛再分雌雄!

开玩笑!方班长能不着急吗?一个月的工资在里面打赌呢!万一输了,他老婆还不弄死他啊!

实操考试是在第二技院的焊接实验室,每个选手一个小格子间,内装摄像头,监视选手是否作弊。考试时选手一律不准坐着、跪着,只能蹲在试板下进行焊接,违者按违规论处。

春歌的考位和方言的考位相邻。五分钟的紧张考前准备,一阵磨光机声响过后,弧光闪耀。试板都按要求装配在焊接工装上,一切就绪,气氛紧张而压抑,监考老师看看表,一声令下:

实操考试开始计时!

只听“嗤啦”一声,方言惊呼一声:

我操——

方班长的裤子再一次在关键时刻开档。本来有些紧张的春歌不禁莞尔一笑,心情放松下来。一切就绪,春歌蹲在试板下面,双手握紧焊钳,就像进行一场异常隆重的仪式,春歌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吐出气息,将面罩咬在口中,双手握紧焊钳,稳稳递出焊条,在坡口处瞬间引燃电弧,璀璨夺目的弧光闪耀着,向着春歌的梦想靠近……

考试完毕。

春歌以理论成绩一百分、实操九十八分的超常发挥脱颖而出,取得了本次比赛第一名的好成绩。方言因为考仰板时,裤子不合时宜的开了裆,严重影响了心情,又一次沦落为千年老二,比赛过后,政宣处的美女扛着摄像机来采访,这货落荒而逃……

方班长言而有信,果然拿出一个月的工资请刘兆鹏师徒俩去聊城中银大厦吃饭,结果,被刘兆鹏一顿臭骂,改为在公司附近的小饭店花了二百块钱请两人吃了一顿饭……

刘兆鹏和春歌经过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内心有了别样的情愫,两人越来越有默契感,春歌付出了很多,同样收获满满,不仅长了三级主体工资,还享受副科级待遇,这真是一步登天啊!这在整个集团来说也是绝无仅有的事情,春歌现在的工资和刘兆鹏平分秋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刘兆鹏不知因为什么沉默了很多,这有点让春歌惶恐不安,春歌怕刘兆鹏的女朋友因为自己和师父闹别扭。

怕鬼来鬼,李雨霏还真是因为春歌的缘故正和刘兆鹏闹散伙。

春歌正和刘兆鹏用高频焊钛材筒体纵缝。刘兆鹏在前面焊,春歌在后面用保护罩紧跟着保护,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就像聚在一起低语轻喃一样。

这时,“啪啪”的鼓掌声惊动了两人,刘兆鹏甚至没有进行息弧就收回了焊枪,春歌忙迅速跟进,将保护罩扣在焊缝息弧处进行氩气保护。春歌扭头一看,原来是刘兆鹏的女朋友李雨霏。

李雨霏眼神带着无限的寒凉和愠怒,冷笑:

刘兆鹏!我说你怎么突然闹着要和我分手呢!原来你有了新欢啊!你费尽心机培养了一个状元徒弟只是为了自己享用!不错,不错!

刘兆鹏脑门上青筋暴突,眼神冰冷的可怕:他从脖子上一把拽下心形玉坠用力摔在李雨霏身上:

李雨霏!你是在作死!我们,结束了!

刘兆鹏转身离开。

李雨霏蹲下身躯,抱着膝盖,看着摔碎的玉坠沉默不语,眼泪跌落,就像突然间开放在水泥地板上的花,伤感瞬间逆流成河……

春歌内心极度不安,手足无措的看着李雨霏,春歌走过去轻声对李雨霏说:

雨菲姐,我已经有对象了,你错怪我师傅了!

李雨霏“腾”地站起身,目光冰冷刺骨:

袁春歌!你这个心机婊,快滚!我不想看到你!

春歌哭着跑出车间……

刘兆鹏堕落下去,每天不在像斗不败的小公鸡,他不再去公司的草坪踢球了,人变得沉默了很多,胡子不刮,头发不理。一天到晚都说不上几句话,春桃好几次想和刘兆鹏谈谈,都被刘兆鹏拒绝:

我们分手和你无关,你什么都不必多说。

此刻的春歌突然想起怀鱼,她最后一次给怀鱼打电话还是比赛之前,那时的春歌为了比赛放下了一切,专心背题练试板。放下的还有对怀鱼的爱恋。怀鱼打电话问她近况如何,春歌毫不犹豫的让怀鱼最近不要打电话了,她要安心准备比赛。她当时丝毫没有顾及怀鱼的感受,只记得怀鱼轻声说了一句好,直到今天再也没给她打过电话。她内心一惊,一个很残酷的现实摆在春歌面前: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怀鱼的位置了!她追问自己:袁春歌,你真的不再爱怀鱼了吗?那你以前对待怀鱼的感情是什么?春歌一下子惶恐不安起来,环境变了,心也会跟着变吗?她现在的心里,满满都是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自己朝夕相处的师父……

快下班时,刘兆鹏对打扫卫生的春歌说:

晚上我们去吃饭吧!

春歌想到李雨霏冰冷刺骨的眼神,本想拒绝,但却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刘兆鹏转身离开:

我在厂门口等你。

春歌愣怔起来,有一千种声音在她心里大叫:袁春歌!你是一个贱女人……

春歌磨蹭到最后才走出车间。

冬天的夜来的特别早,路灯亮起来。凌厉的寒风呼啸而过,银杏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发出一种尖锐的哨音,凌乱了清冷灯影。刘兆鹏靠在摩托车上,眼神散漫而没有焦点。春歌想起,刘兆鹏曾经在此无数次等待李雨霏,如今,他的摩托车后座上,却换成了自己……

她的心乱起来,刘兆鹏打着火,等着春歌。她跨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两手紧紧抓住摩托车冰冷的支架,这时,李雨霏突然鬼魅般从黑暗处出现,她冷冷的凝视着刘兆鹏和春歌,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他们早就被李雨霏用目光杀死一千次一万次了!李雨霏声音沙哑,目光冷冽,透人心肺:

刘兆鹏!你睡了老娘三年,就想这样算了吗?你记住!我一定会让你坠入地狱!

刘兆鹏戴上头盔,打着火,声音就像来自遥远的天边:

李雨霏,这都是你自找的!别怪我绝情!

刘兆鹏一加油门,摩托车轰鸣一声逃离此地……

春歌怎么也忘不掉李雨霏幽怨而绝望的眼神,那目光就像一柄利剑,在无数个深夜,刺穿春歌的梦,让春歌在梦中惊恐万状的尖叫着惊醒。

春歌不可救药的爱上了刘兆鹏……

       八

春歌看着黑暗像落潮一样退去。一个念头盘旋在春歌心头:与其如此屈辱的活着,还不如一死百了!一心求死的春歌内心反倒平静下来。

公鸡打鸣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春歌只觉得眼睛酸涩疼痛,却没有丝毫睡意。女儿醒了,睁开惺忪的大眼睛搂着春歌的脖子,用小手轻轻擦拭春歌残存的泪痕:

妈妈,你怎么哭了。

春歌没言语,只是紧紧把女儿抱在怀里……

早饭是小米绿豆粥就咸莴苣丝。

怀银去翻套播棉花的麦茬地还没回来。冬阳就像牙齿闪亮的小兽一样,快速的咀嚼着食物,冬阳她妈从汤盆里捞出一个煮熟的鸡蛋,剥了皮给婉婉吃,婉婉懂事的说:

姥娘,婉婉喝粥就行,把鸡蛋留给姥爷吃吧。姥爷去地里干活了。

冬阳她妈揽过婉婉:

俺婉婉真乖!锅里还给你姥爷留着呢!

冬阳吃罢早饭,拿出一张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递给春歌:

姐,婉婉的学习可别耽误了,我昨天给在开发区实验小学当老师的同学说好了,让婉婉去她那里上学。你一会带着婉婉去学校找她办转学手续。娘,过几天顾峰要来咱家吃饭,你给他去地里挖点野菜,我去上班了!婉婉,再见!

冬阳她妈骂到:

这个憨二妮儿!有你这么待客的吗?

等冬阳她妈追出门去,冬阳早就骑着“嘟嘟”只响的红色小木兰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办完女儿转学手续的春歌站在东板桥上,看着陡骇河清亮亮的河水汹涌澎湃着入海而去。她又想起怀鱼,想起刘兆鹏,她生命里爱过恨过的两个男人,感觉心被撕裂般难过。只是她不知道,那年冬天,怀鱼知道了春歌移情别恋,站在这个桥头的怀鱼是比她还要伤心欲绝,比他还要生不如死……

顾峰忙完手里的工作,偷溜出去,骑了一辆山地车,飞风一样驰去望店铺去找怀鱼玩。

此时的怀鱼正坐在小船上,老僧入定一般垂钓。远远一声:

怀鱼哥,

怀鱼手一抖,鱼凫没了动静。怀鱼叹息了一声,收回了钓竿,顾峰咚的一声跳到怀鱼的小船上,掏出香烟递给怀鱼一支:

怀鱼哥,你在钓什么,这么入神?

怀鱼接过香烟,用手捂着顾峰递过来的火,香烟凑过去,用力吸了一口,吐出火辣辣的气息:

这是一只快成精的老鳖,从俺发现到现在快三年了,一直钓不到它。

顾峰感觉特好玩,拿起鱼竿:

是吗?我来试试!

不用试了,那老鳖早就跑了,它鬼精着嘞!顾峰,你今天咋这得闲?你给冬阳咋还没订婚?

怀鱼递给顾峰钓竿,顾峰叹息一声,接过钓竿,苦着脸说:

二妮也和这老鳖一样,鬼精,她也钓我三年了。怀鱼哥,你劝劝二妮吧!她就听你的。

怀鱼答应顾峰:

行,俺说说她,咱望店铺开发,啥时候动工?

顾峰熟稔的挂上鱼饵,手一挥,鱼钩被抛到草窝处:

快了,一切就绪,咱望店铺村民签了合同就开始动工。怀鱼哥,你该找个媳妇啦!都三十多了还不着急,是旧情难忘还是没有入你眼的女人?不行我在公司给你物色一个大美女。

怀鱼脸红的像成熟的桑葚儿:

金楼俺姨给俺说了个媳妇,天黑俺就去俺姨家看看。

鱼凫一顶一沉,顾峰眼疾手快,一提鱼竿,鱼竿弯成弓状,竟没能提动!看来上钩的是一条大鱼!大鱼吃疼,扯着鱼线乱跑,顾峰忙放鱼线,一会就溜的顾峰满头大汗:

怀鱼哥!快帮我,我快撑不住啦!

怀鱼接过鱼竿,慢悠悠的收线放线,最后大鱼累的筋疲力尽,无力挣扎,顾峰拿起小船上的抄网把那条大鱼抄上来,这是一条肚子肥硕鼓溜、八九斤重的大草鱼,看来是怀了鱼仔,怀鱼摘下鱼钩,在顾峰惋惜的惊叫声里,又把大草鱼放回四新河,大草鱼摇头摆尾的沉入河底不见了踪影。

怀鱼哥,好容易钓上一条大鱼,你咋给放啦?

怀鱼淡然一笑:

这是一条怀了鱼籽儿的母鱼,必须要放生。这就叫三春不打怀胎兽,不钓怀籽鱼。

顾峰恍然大悟,冲怀鱼一伸大拇哥:

怀鱼哥,你是这个!像你这样有底线、有操守的男人可真不多了!

怀鱼拿出两个自行车条自制的细长鱼钩,递给顾峰一个:“没事,俺教你钩鳝鱼去!这次别被鳝鱼吓得直蹦哒了。

顾峰接过鱼钩不由得脸色一红:

嘿嘿,当初我还以为是蛇呢!

顾峰高兴的像一个孩子,跳下小船,春风吹乱顾峰飘逸的头发,顾峰不管不顾,大叫:

出发喽!

顾峰和冬阳是北大校友,冬阳上大一的时候顾峰上大二。顾峰是从冬阳介绍望店铺的那个网站上认识冬阳的。顾峰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远离都市喧嚣的小村,还有怀鱼编制的各种小物件。并热心的帮冬阳推广那个网站。怀鱼的编制品一时风靡北大校园……

一来二去,顾峰开始喜欢这个来自遥远乡村的淳朴女孩。第二年暑假,顾峰就跟着冬阳来到了望店铺,见到了心灵手巧的怀鱼哥,天天大裤衩子跨膀子背心,跟着怀鱼泡在四新河和芦苇荡里,撒网捕鱼,下地龙网虾……晒的皮肤白皙的顾峰就像黑炭头。慢慢的,顾峰对望店铺就有了深厚的感情,顾峰就有了把望店铺开发成知名品牌旅游区的念头。顾峰出身上海经商世家,父辈在上海打造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就等着顾峰学业有成,继承家族企业。可顾峰不喜欢父辈给他安排的宿命,他喜欢自由自在,向往望店铺所过的那种鸡犬相闻的生活。顾峰爱上了冬阳,但冬阳拒绝了他。理由是,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顾峰大学毕业以后,并没有服从家族安排去留学镀金。而是和几个志同道合的铁哥们成立了一家旅游开发公司。而冬阳拒绝了留校任教,考取了公务员,任职聊城市国土资源局。东阳并非不爱顾峰,而是顾峰的家世太吓人,她真没勇气去尝试着融入到那个庞大的、尔虞我诈的家族……

傍晚时分,顾峰自告奋勇要为怀鱼开车,车是司机送来的一辆黑色商务大奔,为怀鱼充门面,怀鱼摇头拒绝,这哪是相亲啊,摆阔还差不多!都是前后村的,谁不知道谁的斤两啊,人家肯定会笑话望店铺的怀鱼成了空心菜!

怀鱼手腕上戴着一块限量版劳力士,黑金色的表链表盘,大气十足。怀鱼身穿板正的蓝色西裤,米黄色格子衬衫,下摆扎进腰带,配一双黑色凉皮鞋,果真是好马配好鞍,好汉配衣穿。这可是顾峰专门为怀鱼量身定做的,不过怕吓怀鱼一跳没敢给他说价格。开玩笑,如果怀鱼知道光一块限量版劳力士就小二十万,准吓得他跳起来,说什么也不要。

已经是初夏节气,整个田野绿意葳生,积翠如云。天边已是暮色聚拢,晚风初起。

姨家的朱红色铁门大开,院子扫的溜光水滑。天色暗下来,两间作为客厅的北屋里已经掌起四十瓦的节能灯,里面笑语喧哗。蓝盈盈的光芒倾泻而出,照亮院内鲜红似火的石榴花。

怀鱼咳嗽一声,亮嗓打招呼:

姨,姨夫!

姨和姨夫闻声从屋里出来,姨眉开眼笑:

怀鱼来啦!快进屋!就等你了!

怀鱼忙给姨夫上烟:

姨夫,吸烟!

烟是“蓝将”,姨夫接过烟夹到耳朵上:

嚯,上档次了啊!

怀鱼进了屋,看到女方父母坐在八仙桌上对怀鱼品头论足,怀鱼有些局促的问好女方父母,给女方父亲上烟,并掏出一次性打火机给人家点燃。姨和姨夫也落座,姨夫坐在主位,对方父母坐在客位。怀鱼坐在下首席眼处,准备端菜,茶水侯着。

姨喝了一口茶,为怀鱼长脸道:

俺怀鱼这一扎挂,还真是一表人才!

姨夫笑吟吟的说:

这老娘们儿说话就是没水平!啥叫一扎挂才一表人才啊,这不扎挂也一表人才嘛!

怀鱼坐不住了:

姨,姨夫,你们先坐着,俺看看菜好了没!

姨见缝插针的为怀鱼加分:

怀鱼正好给咱漏一手,给你们说啊,俺怀鱼做菜可真有一手,比那些大厨可不次!

怀鱼冲女方父母歉意的笑笑,转身抹把额头上的汗水,逃也似地跑去姨家的厨房。

姨家的厨房是两间东屋。大锅、煤气灶齐全,大灶后面盘着炕,天气暖和了就暂且当面案使用。怀鱼推开厨房的门,发现表嫂正和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说笑着炒菜做饭,这个女孩肯定就是怀鱼要相的媳妇了。

怀鱼给表嫂打了个招呼,表嫂表情夸张:

怀鱼今天扎挂的真帅气!

表嫂指着长发披肩的女孩介绍:

怀鱼,这是金凤,在镇小学教书。

怀鱼冲金凤腼腆一笑,金凤回报怀鱼一个温婉的笑容,表嫂用毛巾擦擦手:

还差一个肉丝炒蒜薹,怀鱼,你来做吧!我回家一趟。

表嫂这是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哩!

怀鱼身手麻利,叮叮当当,就切好了蒜薹和肉丝。金凤打下手,打开煤气灶,坐上炒瓢,只不过她是左撇子,右手四指不分搭,紧扣在手心,只有大拇哥异常灵活的拧开花生油桶的塑料盖子,怀鱼快速扫了一眼金凤,金凤身材娇小苗条,身穿一件蓝色及膝的棉线长裙,眉清目秀,笑靥生花。当然,怀鱼也看到了金凤的天生残指,但怀鱼并不在意。怀鱼轻声对金凤:

金凤,你先坐下去吧,这些活俺来。

金凤有些羞怯的点点头,洗洗手离开厨房。

吃罢晚饭,姨对怀鱼说:

怀鱼,家里乱遭遭的,说个话也不方便,你领着金凤出去转转吧!

姨夫打趣:

怀鱼,可别把金凤给拐跑了,你叔和你婶儿还不跑到望店铺给你拼命啊!

众人都笑,怀鱼闹了个大红脸,两人相跟着离开姨夫家。

此时,琥珀色的圆月就像一枚圆润皎洁的大蜜丸,悬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两人的脚步声惊动了一对戏水的小野鸭儿,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双双逃离,只留下环环相扣的波纹在河面荡来漾去,轻抚墨绿的蒹葭。金凤抱着肩膀和怀鱼同行。怀鱼脱下外套给金凤披上,金凤捏着衣领,启齿嫣然:

谢谢,我以前就听说过你和春歌的事。

怀鱼只是叹息一声没言语,金凤看着怀鱼瘦削的脸庞,有些怜惜的说:你恨过她吗?

怀鱼轻声说:

咋不恨嘞!俺恨她为啥把俺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后来俺也想通了,人家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哩,

金凤总结道:

你和春歌分手后并没有反目成仇,依然将冬阳供成大学生,说明你是一个重感情讲仁义的好男人!值得女人托付一生的男人!

怀鱼叹息一声:

俺大死的早,俺娘眼瞎了,当初要是没有乡亲帮衬俺,俺这个家早就散伙了,俺不能因为和春歌不好了,就翻脸不认人,做人要讲感恩啊!

金凤目光明亮如春水:

我也可以喊你怀鱼哥吗?

怀鱼笑的牙齿亮白亮白的:

只要你愿意,你就喊呗。

金凤甜甜地喊了一声:

怀鱼哥,

怀鱼应了一声,金凤咬着唇:

怀鱼哥,你对未来的媳妇有什么要求吗?

怀鱼在裤兜摸了摸,发现烟和火机都在外套里装着,金凤掏出香烟和火机递给怀鱼,怀鱼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没啥要求,只要真心对待俺娘就成,俺娘苦了一辈子,俺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绝对不能让媳妇轻贱俺娘。

金凤抓住怀鱼的手:

怀鱼哥!我能做到和你一样对待,对待,

金凤发现自己太不矜持了,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咱娘”,她赶紧松开握着怀鱼的手,羞赧的低头不语。怀鱼握着金凤微凉的手,金凤没有挣脱:

怀鱼哥,我天生残指,从小到大都被人当怪物一样对待,你,不嫌弃吗?

怀鱼用自己的宽厚的手掌温暖着金凤冰凉的残指:

不会嫌弃你,这又不是你的错。

金凤目光迷离:

怀鱼哥,你抱抱我好吗?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

金凤将发烫的额头抵在怀鱼的胸前梦呓般轻语:

怀鱼哥,我见你第一眼就开始喜欢你了,怀鱼哥……

春歌知道怀鱼去金楼相媳妇了。但她又能怎样?她又想起怀鱼第一次去城里看她时的情景。那时的春歌几乎都淡忘了怀鱼。直到和刘兆鹏逛街的时候遇上怀鱼。她才醒悟,淡忘的,并不一定意味着不用去面对。

拎着白色旅行包的怀鱼还是瘦瘦高高,穿着黑色羽绒服,没戴帽子,他黑亮黑亮的眼睛凝视挎着刘兆鹏胳膊的春歌,瞬间,怀鱼红了眼睛,眼睛里的绝望像极了李雨霏,怀鱼攥紧了拳头,狠狠将手里拎着的白色旅行包砸向春歌,声音沙哑而颤抖,充满了无法释放的愤怒和绝望:

袁春歌!你为啥瞒着俺?!

白色旅行包砸在呆若木鸡的春歌身上,旅行包跌落在地,里面炒成金黄色的南瓜子和其他物件散落了一地,刘兆鹏抽出胳膊去推搡怀鱼:

你谁啊?神经病!

怀鱼就像失去狼崽的母狼一样“嗷”一声怪叫,一拳头捅在刘兆鹏眼上,猝不及防的刘兆鹏捂着眼睛,痛苦的闷哼一声蹲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刘兆鹏的眼睛立即变得青紫,变成了乌眼鸡,怀鱼转身就走,眼泪滴落在寒风中……

刘兆鹏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哑巴亏啊!心里那个窝囊,春歌拉起刘兆鹏,流着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

说完就捂着嘴巴泣不成声,刘兆鹏还有心情幽默:

没事,一拳头换个媳妇也划算!他就是你说的怀鱼吗?

春歌擦擦眼泪捶了刘兆鹏一下:

都这样了还有心情开玩笑!我们快去诊所买点药吧!

刘兆鹏摆摆手:

哪有这么娇贵啊,回家用冰块敷敷就好了。不过,看的出那个男人真的很在乎你,不然,他不会这么失态。

春歌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刘兆鹏大哭:

刘兆鹏,你以后要好好疼我好好爱我……

刘兆鹏叹息一声:

唉,该面对的,我们总要去面对……

怀鱼快步行走,他的泪不停的溢出眼帘,撒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让他伤心欲绝的城市……

春歌自从秋天进城,进了工厂都好几个月了,一次也没有回过家,她娘担心春歌,就做了过冬的衣物,炒了春歌爱吃的南瓜子等一应东西装进一个白色的旅行包,找到怀鱼。让他去城里看看春歌。

怀鱼拎着旅行包去工厂宿舍找春歌。同事说她一个月之前就从宿舍搬走了,怀鱼又给春歌打电话,电话无法接通。怀鱼的心好像一下子坠入深渊……

怀鱼背了背包选择了离开,谁想到,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挎着陌生男人胳膊的春歌,怀鱼明白了春歌为什么一直不接他电话,也不回家了。怀鱼一下子红了眼睛,他恨春歌!只为春歌将他怀鱼像一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怀鱼痛苦的趴在东板桥冰冷的护栏上。

陡骇河已结了冰。夕阳溅落,蔷薇色的夕光铺在灰蒙蒙的冰层之上,光影扭曲重叠,令人眩目。刀割似地西北风掠过两岸泡桐光秃秃的枝桠,呼啸而去。

此刻的怀鱼心里剜心剜肺般疼痛。

他为春歌,为她那个家付出了一切,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这些一次次袭来的苦难吗?那存在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怀鱼真想从桥头上一跃而下,结束自己的不幸。怀鱼痛苦的咽了口唾沫,但他不能!他还要活人,不能因为这事就寻死觅活啊!可这口气憋在心里太令人憋屈了!怀鱼仰天长啸一声,过往行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农村小伙,怀鱼闭上眼睛,眼泪滑落,滴落在陡骇河灰蒙蒙的冰层之上,虚无缥缈的根本无踪迹可寻……

怀鱼侍候老娘洗脚睡下。

他躺在床上,烙大饼似地睡不着,心心念念都是春歌,人心就这么易变吗?唉,人家春歌是城里人了,哪里还有一星半点农村女孩的样子?咱还是乡巴佬,说话都说不到一家去了,心当然就不会在一处了,怀鱼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电影,也是写农村人变心的事事。电影的名字好像叫《人生》,如今的春歌多像电影里的那个高家林呐!现在人家春歌去了城里当工人,人家和咱当然没有共同语言了,人都要往高处走哇!可你春歌看不上咱了,可以告诉咱啊,干嘛把咱当二傻子一样瞒到现在?

怀鱼叹息一声,黑暗里,怀鱼听到一种声音由远而近,噗噗簌簌而来,天,下雪了……

     九

春歌开始下地劳动了。跟在父亲后面套种麦茬玉米,或者给麦茬套播棉盖塑料薄膜。她就像一个机器人,不言不语,听从并且执行她父亲发出的指令。怀银给春歌合作了几天就恼了,把铁掀一扔,大骂春歌:

操恁娘!你整天哭丧着个熊脸给谁看?!要不你滚,要不俺滚!”春歌就像被抽去魂魄,低着头默然不语,怀银气的扭头就走。春歌蹲下身来,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她又想起伤心欲绝的李雨霏……

过了好几天,怀鱼他姨才给怀鱼信儿:金凤钟情怀鱼,可她父母那边有点问题,让怀鱼多给金凤点时间,好做她父亲的思想工作。怀鱼只给他姨回了一句话:

没事,俺等着金凤。

怀鱼就像初恋的小青年一样,心心念念都是金凤披肩的长发,温婉的笑容,如汪了春水一样的大眼睛……

金凤就像天上掉下的林妹妹一样,在不经意的一天来到怀鱼家,探望怀鱼他娘。

怀鱼回到家里时,金凤正和他瞎眼老娘亲热的聊天,准备着晚饭,桌子上摆满金凤给未来婆婆买来的水果和各种营养品。怀鱼呆呆楞楞的站在门口,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幸福来的如此突然……

冬阳吃完晚饭就把顾峰拽出了家门。

顾峰不知道冬阳闹哪出,冬阳把手一伸:

拿出来!

顾峰懵了:你要什么啊!

冬阳瞪着大眼睛,鼓着腮帮子:

你少装傻!

顾峰笑嘻嘻的拿出早就为冬阳定制的翡丽达女腕表:你答应嫁给我啦!

冬阳一把抢过腕表:

想得美!刚才我看见怀鱼哥他没过门的媳妇来了,我得给怀鱼哥把把关,这总不能空着手去吧?顾峰心疼得直咋舌,他倒不是心疼钱,而这块腕表是顾峰专门为冬阳定做的,这可是绝无仅有的腕表啊。冬阳知道顾峰的心思:

顾峰,你要明白,怀鱼哥不娶我绝不嫁!你懂吗?

顾峰心思敏捷,哪能不懂冬阳的心思?心里暗道:只要怀鱼哥喜欢的女人,就算前面隔着一座山自己也要搬走它!

冬阳很满意金凤做怀鱼的媳妇,把那块腕表当做怀鱼的定情信物送给金凤,金凤说什么也不要,两个女孩拉扯了半天,还是怀鱼抢过腕表给金凤戴在手腕上,金凤羞赧的低眉顺眼,欲说还羞……

冬阳和顾峰慢慢倘徉在四新河畔。冬阳看看无尽的夜空,轻叹一声。顾峰大着胆子握住冬阳的手:

二妮,为什么叹息?

冬阳用力抽了一下被顾峰紧紧握着的手,结果没挣动,就不再挣扎:

这下好了,怀鱼哥终于找到他喜欢的女人了!

顾峰坏笑:

那下一对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冬阳蹙蹙眉:

就你那家族,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黑洞,管进不管出,管杀不管埋。

顾峰陪着笑:

看你说的像魔窟一样恐怖,我都生活了快三十年了,还不一样?

冬阳撇撇嘴嘲讽顾峰:

一个肚皮外的,一个肚皮里的,能一样吗?你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勾心斗角,就算斗也斗不过人家。

顾峰以退为进:

那我们就在望店铺生活一辈子好不好?

冬阳没言语,顾峰开始描绘望店铺的宏伟蓝图:

我打算从济馆高速为界,直至四新河下游泄洪闸作为一个试点,依试心河为中轴线,向两岸各扩五百米,用来绿化,建设带状公园和铺设青石板路。

顾峰指着四新河继续说:

我要在四新河里种植莲藕,打造成十里荷花渡,

冬阳像看火星人一样看着顾峰:

在四新河里种植莲藕?!顾总,别这么幼稚好不好?四新河全长几百公里贯穿十几个乡镇,不光起到灌溉,还有担负泄洪的作用,每年六月汛期准时提闸泄洪,你这边栽了满四新河荷花,那边到了汛期一提闸泄洪,水淌了个一干二净,等着逮蛤蟆还差不多!

顾峰笑笑:

我们已经想到了这一步,所以我们在四新河西岸设计了一个蓄水量达到二十万立方的人工湖,另外,还会在试心河于陡骇河交汇处建设一座国内最大型的橡胶坝用来平衡调度汛期和干旱期的用水量。

冬阳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顾峰脱下外套给冬阳披在肩上,顺势将冬阳拥在怀里:

我还要在四新河两岸种满你最喜欢的紫色薰衣草和五颜六色的郁金香,把这里打造成人间仙境!

冬阳欲挣脱顾峰的怀抱:

别到时候人间仙境没有修好,你反倒被你爸妈给抓回上海去!

顾峰凝视着冬阳的眼睛:

冬阳,相信我!这个世界谁也不会分开我们,谁也不可以!

顾峰火热的唇吻上冬阳欲启未启的红唇……

春歌不能再瞒下去了,因为她怀孕快三个月了!刘兆鹏带着春歌回了几次老家,刘兆鹏的父母也满意春歌。刘兆鹏老家是靠近城边的八里庙村的,听说八里庙快拆迁了,他父母也愿意让刘兆鹏抓紧把婚事办了。添人添丁,还能多分两套房子。

春歌准备了五万块钱,用来解除和怀鱼的婚约,买自己的自由身和心安理得。刘兆鹏就有些心疼,废话,快一年的工资了,能不心疼吗?刘兆鹏叼着香烟虚眯着眼睛:

春歌,用这么多钱吗?

春歌苦笑一声:

兆鹏,有很多事情都没法用钱去衡量。唉,就当用这些钱买个心安理得吧!

刘兆鹏就哼了一声,斜了一眼春歌,阴阳怪气:

袁春歌,我都有一种横刀夺爱的感觉了!

春歌恼了,抓过装钱的信封狠狠砸在刘兆鹏身上,眼泪溢出,顺着瘦削的脸庞滴落,心里有着万分委屈:

那就不去了!

刘兆鹏心疼了,抚摸着春歌微凸的小腹:

老婆,我错了还不行嘛!别生气啦,不然宝宝要踢你肚子了!

春歌嗔怒的捶打着他,然后紧紧抱着刘兆鹏:

刘兆鹏!我已经没有了退路,如果,如果,你以后负了我,我只能去死了……

不等春歌说完悔婚的话,怀银就大怒!抓起春歌带来的东西扔到院子里:

大妮儿!你在城里学会了卖良心啊!你就这样把人家怀鱼晾在了半路?!你满望店铺打听打听去,谁家闺女做出过这样不要脸皮儿的事来?俺告诉你!你敢和怀鱼散伙俺就给你断绝父女关系!

怀银只气的额头青筋乱蹦,厚嘴唇直哆嗦,春歌直挺挺的跪在怀银跟前,泪流满面:

大!我有了兆鹏的孩子!大,你就成全我们吧!

怀银闻听这话,恨不得立刻弄死春歌才能解自己的心头之恨,怀银抬脚踹向春歌:

你真把咱家十八代祖宗的脸丢干净了!

春歌她妈赶紧护住春歌:

她大,你这是干啥嘞?

怀银气恨攻心,只拿脑袋“咣咣”撞墙,老伴儿拦都拦不住……

怀银平息了怒火:

妮儿他娘,你赶紧弄一桌硬棒菜!咱明人不做暗事!当初咱是怎样订的婚,今天咱就咋悔婚!春歌,你去喊那天再案儿的人吧!让人家做个见证!这场散伙酒过后,你就再也不是俺望店铺的人了!俺这真是光腚推磨,转着圈的丢人啊!

春歌一时心如刀割,但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春歌喊齐了怀德叔,怀信叔,又给两个舅舅打电话。春歌最后才去喊怀鱼。

春风乍起。

怀鱼的院内榴花似火,柳絮无根,被风吹乱,如雪般飘飘荡荡,起起伏伏,找不到落脚处。

两人相视无言,怀鱼黑瘦了很多,怀鱼神情沉静内敛,前尘往事如风暴一样,在两人心里呼啸而至……

可春歌已经没有了退路。

春歌挤出一丝很失败的笑容:

怀鱼哥,俺大让你过去一趟。

怀鱼嗯了一声:

你先回吧,俺一会过去。

春歌无语,逃似地离开这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境的院子。

怀鱼心里万分难过,但他依然安静如初。他侍候瞎眼老娘吃了午饭,他娘问怀鱼:

怀鱼,俺刚才听到春歌说话,是不是春歌来啦?

怀鱼只是嗯了一声,他娘问:

怀鱼,你们咋了?

怀鱼轻声说:

娘,春歌在城里找到好人家了。

怀鱼他娘叹息一声:

唉,人心易变呐!去年下雪前你去城里回来后,俺就感觉你心里有事。

怀鱼黯然,良久才说:

娘,俺心里难受。

怀鱼他娘摸索着捧着怀鱼瘦削的脸庞,眼泪溢满干瘪的眼窝:

俺儿受苦了!

怀鱼鼻子一酸,紧紧抱着娘,像小时候一样,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娘的额头上:

娘,俺过去看看。

怀鱼他娘的话语追着怀鱼:

买卖不在人情在,別使小孩儿心性。

怀鱼远远答应了一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怀银给在坐的各位散了一圈“红将”牌香烟,怀鱼拿一次性塑料打火机,按辈分依次为父老点燃香烟。怀银深吸了一口香烟,用力吐出胸腔里火辣辣的气息,长叹一声:

各位老弟兄们,今天俺召集老爷局儿,实属无奈。俺家门不幸啊!春歌在外打工看上了别个人家,一心悔婚……

怀银老泪纵横,端起酒杯:

从今以后,俺袁怀银在咱望店铺再也没脸了!

众人一愣,怀鱼夺下怀银手里的酒杯:

大!你说的这是啥话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谁也没权利阻止春歌追求幸福!

村委主任怀信伸出大拇哥:

怀鱼!这才是咱望店铺的爷们儿!拿的得起放得下!陪叔走一个!

怀鱼拉低酒杯,和怀信碰杯而饮。

怀信接过怀鱼递过来的香烟,将烟屁股在茶水里蘸了一下,“噗”的一声吹出过滤嘴,点燃香烟:

唉,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怀银兄弟也别当个事似地。原来十里八乡也没有个闹离婚的,你看看现在,两口子过不下去扯离婚证的都成疯了!你这还算个啥嘞!怀银,儿大不由爷,随他们去吧!

众人也纷纷劝说……

春歌出神的看着自家院落。

老桃树依然挂果儿众多,有风吹过,青涩如纽扣的小毛桃,在狭长的树叶下面翻蹄亮掌,探头探脑。

前年订婚时,怀鱼从蒋官屯集上买了两颗茶碗粗的枣树,栽到春歌家院子一颗,如今的枣树早已开枝散叶,茂盛如伞盖。枝头开满米粒儿大小的米黄色枣花,暗香弥漫……

春歌不由得泪如雨下,有一种预感突然闯进心头,盘旋扎根在内心深处,令她恐怖,令她害怕,令她不敢面对,令她不知所措……

怀鱼借口回家照看老娘,中途撤席。

怀鱼喝的满脸黑红如桑葚儿。他回家看了看午睡的老娘,就轻轻关好房门,出了院落走向十里芦苇荡。

阳光如瀑,风乍起,吹拂着跌宕起伏的芦苇荡。

天之不言,地之不语。

怀鱼目光迷离的凝视着芦苇荡。忽然听到春歌的呼唤声:

怀鱼哥,怀鱼哥!

怀鱼扭过头去,春歌走到怀鱼跟前:

怀鱼哥,你怎么饭都没吃就跑出来了?

怀鱼收回目光,折了一段蒲芭草细长的绿叶,在手里摆弄着:

俺不饿。

春歌从包里拿出装着五万块钱的信封,递给怀鱼:

怀鱼哥,这些钱你先收着。

怀鱼后退了一步:

春歌,钱能买来什么?能买回你回心转意吗?

春歌的泪流下来:

怀鱼哥,对不起!你再找个比我好的女孩吧!

怀鱼痛苦地摇摇头:

春歌,你觉得俺心里还会容下别的女孩吗?

春歌固执的不肯收手,怀鱼转念一想,接过春歌手里的信封:

好,这钱俺拿着,过了麦给二妮上大学用。

春歌哽咽:

怀鱼哥,我走了,让我再抱抱你好吗?

怀鱼自顾跳上小船:

你走吧!让人家看到成什么样子!

怀鱼操起长竹竿,轻轻一点水面,小船就像一只箭一样劈开水面,穿梭进芦苇荡深处。只剩下一道道水波环环相扣,荡漾着漫过绿色的浮萍,惊起一只六爪的卖油郎,挥动纤细的长腿,掠过水面逃逸而去……

芦苇荡就像一个巨大的绿色子宫,孕育着无数生命。芦苇荡水波不兴,两只灰色的小野鸭儿交颈戏水,彼此梳理着羽毛。

怀鱼心里像堵了一面墙一样难受,顺手扯下一段芦苇,左缠又绕,做了一个芦苇哨,噙在嘴里,呜呜噎噎吹的撕心裂肺,悲伤,逆流成河……

除了侍候老娘饮食起居,怀鱼一人一船在芦苇荡里呆了三天,悲戚的芦苇哨声也响了三天,用这种方式祭奠自己已经完结的初恋。望店铺的庄乡摇头叹息:

怀鱼这孩子心里苦哇……

春歌出嫁的很狼狈。

尽管刘兆鹏的迎娶的排场很隆重。两俩黑色奥迪A6开道,一辆白色宝马X5做婚车,一辆白色奥迪Q5殿后;有扛着摄像机的婚庆人员全程录像。

这在望店铺的村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可望店铺的庄乡爷们儿瞧不上袁春歌的始乱终弃和刘兆鹏的横刀夺爱。不说慢待吧,绝谈不上热情。

第二天回门完毕。刘兆鹏和春歌一应男方家属坐车离开,面沉似水的怀银端了一盆水,“哗啦”一声泼在车前。

怀银要给女儿女婿断路了。刘兆鹏和春歌在最后一辆车上,扭头就看到了。春歌的心被刀剜一样难受,刘兆鹏哼了一声,自此以后再也没踩过老丈人的门槛……

富农集团高层决定不拘一格从基层选用人才,可以推荐人才,也可以毛遂自荐。以演讲比赛的形式展现自己的管理亮点。刘兆鹏报了名。春歌帮着刘兆鹏准备演讲比赛的资料。

刘兆鹏有点事早回家了,春歌就加了会班,春歌出了车间,看看手机已经是九点半了。

走到办公楼前,春歌看到妖艳的王秘书搂着姨夫李副总的胳膊出了楼梯口。三人尴尬相遇,王秘书都忘了松开搂着李副总的胳膊,李副总并没有惊慌失措,看了春歌一眼和王秘书转身离开。

春歌回去给刘兆鹏说了,刘兆鹏一笑:

老婆,这次的主任竞选非我莫属了!

春歌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为什么?咱又没钱送礼。

刘兆鹏搂住春歌,神秘兮兮:那你就拭目以待吧!

因为刘兆鹏知道,李副总要堵住春歌的嘴,就要给春歌一个甜枣吃。

最终结果果然如刘兆鹏所料。刘兆鹏如愿以偿的成为了组焊成型三车间的车间主任,从技术骨干变成了管理者,享受副科级待遇,不过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过了试用期,刘兆鹏才能把这块肥肉稳妥的吃进肚子里,现在这年代,一口咽不到肚子里就不是自己的……

     十

天随人愿,冬阳远超北大分数线五分,被北大录取!消息传来,一片哗然。这可是高中状元啊!

镇里打算好好宣传这一事例,宣传干事锣鼓喧天的去望店铺怀银家送录取通知书,身后有人拉着大红的横幅:

恭喜蒋官屯镇望店铺村袁冬阳高中高考状元!

怀银终于扬眉吐气,一扫前段时间大妮春歌悔婚带来的负面效应,笑的是见牙不见眼,吩咐老伴儿弄一桌硬棒菜,好好招待宣传干事!宣传干事赶紧摆手:老大哥,可不敢弄硬棒菜!上面查的紧,要狠抓很刹大吃大喝铺张浪费等不正之风哩!

怀信赶来,眉开眼笑的给干事散烟:

老李,再怎么抓也要让咱吃饭嘛!

拉着干事入座。老李趁人不注意掏出三百块钱塞到茶叶罐里,就当给状元郎的贺礼了。

此刻的状元郎正和怀鱼在芦苇荡里研究手工编织工艺品。

近几年怀鱼的苇席销量日薄。因为现在人们生活条件好了,盖房子都用楼板封顶,哪还有用檩条、用苇席的嘛!这一来,怀鱼就有了危机,总要吃饭嘛,愁的怀鱼茶饭不香。这人都是怎么了嘛!楼板房有什么好?冬冷夏热,说话还堋音,哪有檩条、苇席房子好啊,没办法,他怀鱼总不能拿刀逼着人家买他的苇席吧!只有另谋出路了。

正好冬阳考完试回家,看到怀鱼愁苦的样子就问怀鱼缘由,怀鱼知道冬阳从小就聪慧过人,就给她说了愁肠事。冬阳一语惊醒梦中人:

怀鱼哥,苇席人家不要了你可以编别的产品嘛!你看咱村上这么多芦苇,这么多红柳,还有蒲芭草,绿色又环保,有什么犯愁的?

怀鱼一拍脑袋:对啊!自己从小就会用蒲芭草编制各种小动物,用红柳枝条编制各种生活用品也不在话下嘛!冬阳折了一根蒲芭草:

现在城里人最稀罕这些手工艺品,只要怀鱼哥编的好,还怕卖不出去吗?怀鱼哥,你编制,我来找销路,咱两合作共赢!挣得钱咱两你七我三!

怀鱼就像放下一块扛了三天的大石头,终于笑的如释重负,抽出冬阳手中的蒲芭草,三缠两绕,就编成一个活灵活现的蝈蝈,递给冬阳:

憨二妮,咱一家一半嘛!

冬阳接过草蝈蝈不由得爱不释手:

哇,好漂亮啊!怀鱼哥,你抽空编制一些样品,我制作一个网站,专门介绍咱望店铺的芦苇荡和四新河,还有你的手工作品!

怀鱼欣喜的点点头:

没问题!

冬阳的手机响起来,冬阳拿出手机一看,是班主任打来的,忙接听,班主任在手机里告诉了冬阳被北大录取的事,冬阳高兴的差点把手机扔芦苇荡里:

怀鱼哥!我考上北大了!

怀鱼也很开心:

呵呵,二妮真厉害!

岸边有人大声喊冬阳:

二妮!二妮!快回家嘞!

是邻居二婶的声音,冬阳答应了一声,大眼睛笑的像弯弯的月亮:

二婶子!我在这哩!

怀鱼拿起竹竿一点水面,小船离弦之箭一样劈开绿色的浮萍,冲出芦苇荡,冬阳不等小船停稳就跳到岸上,吓了二婶子一跳,她伸出手指指着冬阳的脑门:

你这憨二妮!仔细崴了脚!快回家吧,给你报喜的人房子里都挤不下嘞!

冬阳拉着二婶子的手就往家跑,还不忘扭头对怀鱼说:

怀鱼哥!你得给俺帮忙去!俺大给俺娘忙不过来!

怀鱼眯眯笑:

行,你和二婶先回,俺打几条鱼再回!

喧嚣过后,怀银就开始犯愁了。咋不愁嘛!二妮开学就要交大一万的学费住宿费哩!怀银老两口土里刨食,连个进钱儿处都没有,咋个不愁?老伴说:

妮她大,不行先从大妮家先串换万儿八千,剩下的咱再想办法嘛!

怀银脑袋摇晃的波浪鼓一样:

穷死瘪死俺都不会踩她家门槛!你也不许去!听到没有?!

老伴叹息一声:

你个死倔驴!俺当初咋就瞎眼跟你嘞!俺看瘪的你轻,瘪死你都活该!

冬阳也犯愁,新生入学学费是六千,再加上住宿费乱七杂八的差不断要一万多,冬阳清楚自家的家底儿哩!还是自己想想办法吧,这几天愁的爹娘头发都白了好多。吃了早饭要不去城里姨夫家去看看吧!

刚出大门,就遇到怀鱼:

二妮,去城里吗?

冬阳把小坤包包带在车把绕了一圈,放到车筐里:

怀鱼哥,你捎东西不,我去城里找同学玩。

怀鱼猫一样眯缝起眼睛:

憨二妮,俺看你是想去你姨家借钱交学费吧?

冬阳被怀鱼拆穿,只好嘿嘿一笑,怀鱼拿出信封放到冬阳车筐里:

二妮,咱谁都不求,谁的脸子都不看,哥有钱!这是二万块钱,够不?

冬阳眼睛湿润了:

怀鱼哥,

怀鱼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二妮,别给个事似哩,这是俺借给你的,以后要还嘞!俺还等着娶媳妇哩!

冬阳笑的流出眼泪,拿起信封装进包里:

怀鱼哥,俺还不了你钱,毕了业就给你当媳妇!

怀鱼哈哈一笑,伸手在东阳头发上揉揉:

你个憨二妮!胡说啥嘞!

刘兆鹏果然对基层管理有一套自己独特的见解,把偌大的一个车间管理的井井有条。很快过了试用期,高层言而有信,落实了刘兆鹏的副科待遇。此时刘兆鹏老家八里庙分的四套回迁楼已封顶交付,月底,刘兆鹏搬进了装修完的新楼房里。春歌已经歇了产假,产期将至。

冬至这天,天降大雪。春歌生下女儿婉婉。

次年,刘兆鹏荣升正科。一年之内由副科升正科,这在整个集团都不多见,可见集团现在是求贤若渴。刘兆鹏是春风得意啊,就算夜里做梦也会笑醒,老天对他刘兆鹏可真不薄!

可李雨霏对刘兆鹏却恨之入骨!一心要把刘兆鹏踩在脚底,并狠狠捻几脚。

机会,还是被李雨霏等到。

李雨霏中午去公司门口餐馆吃午饭,正遇到公司里的客户。他们为公司外协提供有色金属的封头、锻管等制品。那两个业务员正好认识李雨霏,就热情的过来给李雨霏打招呼。两人皆是一副愁眉苦脸地表情,李雨霏心细如发,就询问二人,二人摇头叹息一声:

唉,李姐,别提了!我们出现了竞争对手!今年的合同都不一定能续签,李姐,你帮我们出个主意呗!

李雨霏知道,他们所供货的是组焊成形三车间,车间主任正是刚提拔的刘兆鹏。李雨霏内心一动!但她还是不露生色:

这年头还有空手套白狼的事吗?

二人恍然大悟,拍着脑袋:

对啊!多谢李姐提醒。我们这就给刘主任意思意思。

两人拿出手机通过微信给刘兆鹏转账了一万块钱。这一切都被李雨霏神不知鬼不觉的用手机拍了下来,李雨霏心里冷笑一声:利字当头,刘兆鹏,你死定了……

李雨霏直接将图片发给了集团董事长,董事长看了勃然大怒,责成集团监察处用最快速度调查此案,所涉案人员要严惩不贷!当天,集团监察处就来调查刘兆鹏,拔起萝卜带起泥,这件事引发了了集团高层的动荡!所有涉案人员,不管职务高低,一律解除劳动合同!

刘兆鹏就这样被一棍子打到解放前。

昔日春风得意的刘兆鹏彻底懵了,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就这样,刘兆鹏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公司。他好不甘心呐!他搂着春歌哭的像个孩子,春歌看着刘兆鹏哭泣的样子,犹豫着说:

要不,我去找姨夫想想办法?

刘兆鹏擦擦泪水:

只有姨夫能救我了!春歌,你快去找姨夫!

在李副总办公室,春歌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李副总表情冷淡,头也不抬的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李副总放下手中的笔,看了一眼春歌:

春歌,回去吧!谁都救不了刘兆鹏!这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你们真就缺那一万块钱啊!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刘兆鹏吗?

春歌瞬间想起李雨霏幽怨冰冷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李副总停顿了一下,拿起办公桌上的软包中华,抽出一颗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看了一眼春歌:

是李雨霏向董事长实名举报!

春歌张张嘴,欲言又止,咽下想要说的话,李副总岂能猜不透春歌心里所想,目光冰冷的扫了一眼春歌:

你回去吧!我一会还要去集团开会。

春歌无奈的叹息一声,起身:

姨夫,那我走了。

李副总戴上老花镜,冲春歌挥挥手。

李副总皱起眉毛,用手中的签字笔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犀利:

小王,拿过十七号文来!

王秘书答应了一声,拿着十七号文走过来,翻到李副总需要签字的那一页,轻轻放在李副总跟前。李副总在十七号文上龙飞凤舞的签上自己的名字:

发送各车间各科室,执行十七号文!

说罢转身离开办公室……

十七号文是集团最近拟的文件。内容是清退各个分公司的临时工。其他副总已经签了名字,但李副总一直压着这个文件,他一旦签上自己的名字,春歌就只有离开有色金属公司了,李副总看透了春歌刚才未说出口的话,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谁都不可以!

刘兆鹏和春歌先后离开了昌盛有色金属制作公司。其实,十七号文早就是秘而不宣的存在,大部分人都知道要清退临时工了,不管你多优秀,有多大能耐,人家就要清退你,谁让你是临时工来着?就像有人取笑春歌一样:

人家是有后台的妖精都被接走了,没后台的妖精都被打死了。到袁春歌这儿恰恰相反:有后台的妖精却被自己的后台打死了……

袁春歌何其心酸啊!

这一切都成了泡影,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喧哗如烟花般的梦……

悲剧似乎早就注定。

刘兆鹏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萎靡不振,天天待在家里打游戏,脸不洗,牙不刷,不言不语,谁都不理,就知道拿着手机打游戏……一开始春歌还体谅他,知道他丢了这一切心里难受,可这几个月下去还依然这样,就真说不过去了,好在手里有四套房子,心里不慌,但也不能就这样混吃等死啊!

春歌找了一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每天一站就是八九个小时,在外面站了一天累了一天,回到家中,锅灶冰冷,连口热水都没有,女儿饿的哇哇之哭,可刘兆鹏依然歪在沙发上打游戏!春歌几乎气炸了肺,抢过刘兆鹏的手机摔了个稀烂!刘兆鹏楞怔了一会儿,嗷一声蹦起来,扇了春歌一个耳光,两个人扭打起来……

后来刘兆鹏迷上了手机赌博,半年下去,居然输了两套房子!袁春歌铁了心和刘兆鹏离婚!一番伤筋动骨以后,两人终于用婚姻的绿本本替换了红本本,为彼此放行,两人分割了夫妻共同财产,春歌领着女儿婉婉离开了那个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从此各自天涯,生死无话的男人……

春歌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失败者,最可悲可笑可恨的小丑!除了屈辱,她还有什么?!如今怀鱼也要订婚了,她失去了最后一丝念想,活着也不过生不如死,还不如跳进四新河里淹死好受!春歌站在桥上,看着汹涌的四新河水澎湃而去……

       十一

怀鱼他姨给怀鱼打了个电话,让怀鱼晚上去金楼一趟,商议两人订婚的事,怀鱼内心一喜,应了一声,随后他姨又说,金凤她爹势利眼儿,本不大愿意怀鱼,嫌怀鱼没爹,他娘又瞎。但耐不住金凤死磨硬泡,后来又打听到望店铺快要拆迁了,才转了心思答应怀鱼和金凤订婚,怀鱼听到这心里就老大不高兴,暗骂了一声他未来的老丈人,怀鱼他姨最后还说金凤她爹渴钱,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的要彩礼钱,要怀鱼做好思想准备,怀鱼闷声说:

俺有钱哩!让他可着劲要就行!俺啥也不为,就为了金凤!怀鱼他姨又给怀鱼交代了几句,才挂断电话。怀鱼转身出门。

天气有些闷热。没有风,杨柳树无精打采的杵在河畔,小鸣蝉的叫声尖锐嘶哑,让人无故凭添几分浮躁。

四新河畔,怀鱼端坐在岸边垂钓。一扭头正看到一心寻死的春歌呆立在桥头上,这时一声炸雷滚过乌云堆积的天空!铜钱般的大雨点子瞬间砸下来,怀鱼大吼一声:

春歌!不要——

春歌抬腿跨过桥栏,看了怀鱼一眼,纵身跳进暗流涌动的四新河!怀鱼扔了钓竿疯虎下山一样飞奔过去,跳进四新河去救春歌。

此刻暴雨如注。

天地间没有尽头般,到处白茫茫一片……

怀鱼把春歌抱上岸。用力挤压春歌的腹部,春歌吐出腹中积水,春歌悠悠醒来,怀鱼暴怒:

春歌!你为什么要寻死!为什么?!

怀鱼的泪水交织着雨水滑落。春歌扑进怀鱼怀里哭的李三娘一样:“怀鱼哥,你还救我干嘛?!让我死了算了,呜呜,我伤害了那么多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怀鱼心如刀绞:

袁春歌!你好自私!你就算不惦念爹娘,还要惦念孩子啊!你可以一死百了,孩子呐?!孩子要怎样活?!你知道吗?没有爹娘的孩子活的都不如一条狗!

怀鱼推开春歌转身奔跑进瓢泼大雨之中。

春歌双手抓着自己的衣领,用力撕扯着,仰天大叫一声,衣襟上的纽扣“嘣嘣”几声,溅落进雨中的草丛里,春歌深深跪伏在这片苍凉厚重的土地上,痛哭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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