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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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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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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风筝

   那个怪异的梦第一次出现时,是在秦白鸽死后的第九年;也是刘德贵坠楼而死的第七个年头。致刘德贵坠楼而死的李清晨已经服刑期满即将释放。

  我和王翩翩的蜜月期刚刚渡完。

 冷汗淋漓的我被王翩翩拍醒,我剧烈喘息着,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夜色漆黑而粘稠,就像化不开的陈年枯墨。王翩翩的胳膊触手一样围过来:白小黑,你做噩梦了?我只是嗯了一声,在我以为王翩翩睡着了的时候,王翩翩却说:你梦到了秦白鸽?

我没言语,我也不知道梦到的那个模糊的身影是不是秦白鸽。被浓雾笼罩着的断崖,浓的化不开的雾、白色的雾,和那个身影纠缠、交织。那是一个女人长发披肩的身影,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和神情,却能感受到令我压抑、令我不安的怨念。风吹动她的长发,穿过她的胳膊,她的胳膊突然长出雪白的羽翼,变成了照亮梦境的、雪亮雪亮的翅膀。她的翅膀在鼓荡荡的风里呼啦啦响,她在我的惊叫声里冲天而起,飞跃下断崖,飞跃进无边无际的浓雾,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预示着什么,但我万分恐惧这样预言式的梦境。

  李清晨出狱。

  我对正往脸上拍爽肤水的王翩翩说:今天李清晨出狱。王翩翩拍爽肤水的动作停顿了一拍,只是嗯了一声。

我的驾照还没下来,只好坐六路公交车去凤城西郊的监狱去接李清晨。家里的桑塔纳两千一直都是王翩翩开着。七年前,李清晨和刘德贵在二中六层的教学楼顶发生冲突,李清晨一肩膀将刘德贵扛下顶楼,致刘德贵坠楼而死,当时王翩翩也在场,案发现场就他们三个,这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王翩翩被牵扯进去。当时追求王翩翩的李清晨揽过责任,代价却是服刑八年。

  我知道,我倾其一生也不会忘掉秦白鸽,就像王翩翩忘不掉刘德贵坠楼事件一样。其实,我结婚前就和王翩翩说起过,我们结婚并不合适,我们就像两只刺猬,越靠近彼此,最后就会伤地越深。虽然我们都深葬了往事,但不提起并不代表没发生,就像埋在内心深处的一根刺,时不时地钻出来在心尖上狠狠扎一下,疼痛难当。

 我和王翩翩有着不死不休的契约,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和她一条道走到黑……

  那时的秦白鸽是凤城二中高一三班那帮半大小子心目中的白天鹅。

  儿猫蛋子一样的他们精力旺盛,正是荷尔蒙打着滚儿嗷嗷叫着分泌地时候,脸上拱出了大片冒着红光的青春痘,嘴唇钻出细嫩的胡须。那帮儿猫蛋子都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做梦都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那是一帮以杀猪传人刘德贵为首的癞蛤蟆团队。

  黑胖黑胖的刘德贵剃着疙里疙瘩的光头,青白锃亮的头皮就像一枚电力十足的大灯泡,在二中校园晃来晃去。刘德贵在二中绝对是一个超级大混子,小流氓一个,每次打架都拎着杀气腾腾的杀猪刀。他无所畏惧的叫嚣:老子就是来混的,老子毕业证混到手就回家继承我爸的杀猪大业,怕你们个鸟蛋啊!

不光鬼怕恶人磨,就连老师也怕刘德贵这个恶人磨,只要他不闹腾的出格,就挣只眼闭只眼,由着他混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超级大混子刘德贵也不例外,纠结了一帮臭味相投的家伙,其中就有高高瘦瘦,近视眼却不戴眼镜的李清晨,组成了癞蛤蟆团队痴缠秦白鸽。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自从第一眼看到秦白鸽起,冥冥之中我就感到有一种未知的东西早就把我们牢不可破的栓在了一起……

  已经芒种了,黄经七十五度的太阳即使在清晨时分也炙热无比。晨风初起,天空蓝钢钢的,没有浮云。城西大狱厚重的大门紧紧关闭着。门楼上有背着枪的狱警来回巡逻。我下了公交车,蹲在路旁的马路牙子上抽烟。不时用目光梭巡一眼依然沉默的狱门。我抬头看看蓝钢钢的天空,一只色彩斑斓的老鹰风筝窜上天空,越飞越高,遥遥传来哨音。

  秦白鸽有一只白色的鸽子风筝。和她的白裙子、白衬衫、白球鞋一样,是亮白亮白的颜色;细竹篾扎成的白鸽风筝有着红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爪,鸽子嘴巴里噙了小巧的竹哨,见风就嘹亮的响。

 那年的秦白鸽十七岁,我十六岁。

攀着墙根儿粗大的银杏树翻过二中的高墙,就是大片大片的荒地,荒地里长满了杂草和粗壮的桑葚树。不远处就是波涛浩淼的陡骇河,就像一条玉带,绕过半拉凤城,在千里之外入海而去。

 我喜欢跳过墙去,穿越过长满杂草的荒地,攀上桑葚树去抓鲜衣亮甲的天牛,一手拎着天牛细长的触角,一手拿了草棍,看天牛“吱吱呀呀”的铡草;或者坐在树衩上看风起,把那些厚重的云团厮杀成薄如羽翼般的云丝丝。

  我的诗歌屡次在各种诗歌比赛中拿过半大不小的奖;而秦白鸽的到来,变成了我的噩梦,我无法超越的噩梦:人家的诗歌一年前就已经位居省刊了,那时的我做梦也摸不着省刊的门在哪……

   秦白鸽来之前,校刊诗歌部部长王翩翩那小妞儿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游说,欲招安我为校刊效劳。我或者自行自路,或者回头猛吹一口气息,荡开遮住半边脸颊的长发,给她一个极为不屑的眼神和直立着的中指,任由不再顾及淑女称号的王翩翩在我身后顿足大骂……

  我有一头另类、偏左分的中长发,长发经眉心倾泻而下,斜斜的覆盖了我半边脸颊,以及那块丑陋的伤疤。我习惯猛的吹出一口气息,让瞬间生成的气流掀起遮住眼睛的长发。我感觉这样很酷。

  王翩翩三言两语就招安了秦白鸽。秦白鸽的这种变节行为令我极度不齿。作为一个诗人来说,最起码要拥有自由的身体和自由的灵魂。绝不会为了谁,为了哪个群体出卖自己,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

  正神游往事的时候,沉重的狱门“吱吱呀呀”的被打开,我忙从马路牙子上站起身,血液瞬间的流通让我感觉头晕目眩,我蹲麻了腿,脚丫子麻木而刺痛,犹如光脚踩到了蒺藜窝。狱门打开,留着小平头的李清晨走出来,他拎着一个蓝色的旅行包,目光茫然而没有焦点。我冲他挥挥手:清晨!他眯起了眼睛,我一瘸一拐地跑过去,和他拥抱了一下:走吧,别回头。

  王翩翩驾驶着桑塔纳两千“吱”的一声急刹,停在我们身边。王翩翩摇下车窗,她鼻梁上架了一副大号蛤蟆镜,一张脸被墨镜覆盖了三分之二,只剩下架着眼镜的鼻梁以及轻抿的薄唇,还有嘴角那颗淡红色的痣。摇下车窗的王翩翩没有言语,她目不斜视,既不看我,也不看李清晨。我接过李清晨的包,拉开车门说:清晨,上车吧!我和王翩翩上个月接的婚。李清晨硕大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对我说,又或者对王翩翩说:结婚快乐!王翩翩依然没言语,挂档加油门,桑塔纳“呜”的一声,怪兽一样窜出去,还来不及系安全带的我被强大的惯性抛向靠背,脑袋“咚”一声撞在副驾靠背上的竹片凉席上,我摸摸隐隐作疼的后脑勺,不由得横了王翩翩一眼,王翩翩没事人似的继续开车,我只有给王翩翩打圆场,回头对李清晨说:你嫂子刚拿到驾照,开车技术不大靠谱。王翩翩天雷勾地火般的目光透过墨镜就冲我掩杀过来,我不知道王翩翩为何用这样的目光看我。

李清晨只是笑笑,随后闭上眼睛,假寐。稍后说:你们的车该保养了,刹车片磨损了,两个前胎气压也不大匹配。车是我们结婚前买的,好像王翩翩开了一年多还没有保养过几次。

 李清晨在凤城只呆了一天,第二天他就跑到深圳去打工了,他说等积累够了启动资金就回凤城自己开一家汽车修理厂。

 送走了李清晨,我又顺路去车管所拿回我的驾照。

身穿白色睡裙的王翩翩就像八爪鱼一样粘过来。王翩翩搂住我的脖子,狂热的吻就袭过来,她就像一个饥渴的孩子,贪婪的索取着,她摸索着解除我的衣服。我抱着她想去卧室,她咬着我的耳朵,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就像强大的电流一样,让我的心狂热起来,她微眯着细长的丹凤眼呻吟:白小黑,就在这里……

洗手间墙壁上挂着一块大镜子,镜子里水汽氲氤,我们就像攒动在水汽里的鱼,纠缠在一起、快活无比的鱼,她狂乱的甩动黄色的短发,难以自禁的在我脖子上、胸口种下形状不一的青紫色草莓:白小黑,你是我的……你的灵魂和身体,都是我的……

 我犹如被王翩翩突然按了暂停键,我剧烈喘息着,颤栗着,王翩翩从我怀里站起身,她的泪就流下来,她抚摸着我的脸颊说:白小黑,对不起……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用沾了她透明液体的食指堵住她的唇,可我却无法堵住她的眼泪,我把泪流不止的她抱在怀里:翩翩,我们都需要时间……

 是的,我们都需要时间,我一直一直认为,这个世界唯有时间最慈悲。时间会让我们学会去遗忘,去愈合,去接受;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一辈子。

  晚饭我没有回家去吃,我给王翩翩打了电话,借口去应酬。我在凤城蒋官屯镇的大东钢管城开了一家售卖各种型号、各种材质钢管的皮包公司。公司就这样不死不活的支撑着,但各种各样的应酬还是一样也不会少。王翩翩不疑有他,只是嘱咐我少喝酒,早点回家。

 我开车直奔老家。我想秦白鸽了,更想爸妈和姐姐白小白。可他们却都长眠于野。

 今晚的月夜还和高一那年的月夜一样,月光明亮,风很大,呼啦啦的吹。那个月夜,秦白鸽给我说:白小黑,我们去放风筝吧!我要放风筝给你爸妈和你姐姐看。我就骑了自行车,自行车的大梁上坐着一身白衣的秦白鸽,我把自行车骑的就像飞风一样,穿行在白亮白亮的月光里。

  月光依然白亮,空气里的苦艾苦涩辛辣的气息刺激着我的鼻腔,我有一种想打喷嚏的感觉。我闭上眼睛,感受轻如羽翼的风,心里默念:爸妈、白小白,秦白鸽,我来看你们来了,我放风筝给你们看。秦白鸽死后,我把秦白鸽和爸妈、姐姐白小白葬在一起。这样,秦白鸽就有了新家,就不会再孤单。

我牵着风筝在风里奔跑,在白亮的月光里奔跑,可风筝怎么也飞不上去,最后风筝跌落在草丛里,我跌落在爸妈、秦白鸽和姐姐白小白的坟前,前尘往事就像经过剪辑的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那根刺又复苏,狠狠在我心头上扎,万分绝望、万分委屈的我揪着坟头上的杂草嚎啕大哭……

  秦白鸽后来诉我,这个风筝是她爸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如同她爸再生。秦白鸽从来都不谈及她母亲。我叹息一声,我又何尝谈及过自己的爸妈?每次想起爸妈,我心里就像被毒蝎子用毒刺尾狠狠扎了一千下、一万下那样疼,死去活来的疼;空荡荡、没着没落的疼。疼过以后,我又想起我八岁那年的那场大雪,我童年唯一的颜色就是通天彻地的白,雪卧遍野的白,如果疼痛有颜色的话,那一定是白色……

  那年的冬天好冷,冷的可以冻死耗子,冻死麻雀。村里大大小小的路径冻得裂开四指宽的裂缝,陡骇河里结了一尺多厚的冰,大雪节气那天就开始下雪,一直下到冬至。一直下到通天彻地的白,雪卧遍野的白……

   莽莽荡荡的大雪覆盖了村庄,大人小孩都被圈在屋子里,那时的村庄还没有谁能走出村庄去打工,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儿;都是仨饱儿一个倒儿,没人挖空心思、削尖脑壳往城里扎,每个村子里都是满员编制……

 雪夜,寒冷的雪夜,穿了新棉衣的我依然感觉冷。好冷啊,我搂着爸爸喊冷,然后搂着妈妈喊冷,我又搂着姐姐白小白喊冷,爸爸点燃了两个用油漆桶改成的煤球炉子,我和姐姐白小白围着红火火的煤球炉子跑来跑去,我爸从被雪掩盖的玉米围子里掏来金黄色的玉米穗子,我妈用红柄的螺丝刀钏下金黄色的玉米粒儿,在烧红了的炉子盖上爆玉米花给我和姐姐白小白吃。我和姐姐打闹累了,一边一个趴在妈妈膝头,眼巴巴地看着金黄色的玉米粒在烧热的炉子盖上慢慢受热,膨胀,然后“啪”的一声炸开……

  往后余生的无数、无数个深夜,无论是难眠的深夜,还是安睡着的深夜,总会有一种声音如引信般,在我灵魂深处引燃,砰然炸响,令我浑身冷汗淋漓,泪水淋漓……

那夜我吃多了爆米花,夜里闹肚子,肚子疼,我喊爸妈,爸妈不吭声,我又喊姐姐白小白,姐姐也不吭声。我只有自己摸黑爬起来,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如踏云霞般去院子里蹲坑。摇摇晃晃如踏云霞的我却一头扎进雪堆,蓬松的雪掩埋了生了锈的三齿耙,雪蓬松如棉被,可三齿耙却在蓬松的雪里醒着,尖利如初的醒着,我没有感觉到疼痛,我只感觉半边脸生出无限凉意,我的眼皮儿石坨一样沉重……

 当我醒来时,爸妈和姐姐白小白躺在炕上,满面红润,栩栩如生。家里站满了左邻右舍,男女老少,还有我姑,我姑父。姑父低声和村长说话。我姑搂着我哭,眼泪洒满我的脸颊,我的脖子,还有我童年雪白的记忆。

我姑哭着对我说,白小黑,我苦命的儿!你爸妈和你姐都没了,我苦命的儿啊……

  我不知道什么是没了,可我冷,真的好冷,我想和爸妈、姐姐白小白在一起。我掀开爸妈和姐姐白小白盖着的大红被子,左手搂着我爸,右手搂着我妈和白小白,爸爸闭着眼睛不说话,妈妈也闭着眼睛不说话,姐姐白小白面若桃花,脸蛋儿嫣然而生动,白小白闭着眼睛,一副生气了的表情,也不说话。我姑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

白小黑……

姑父拎着我的脖子将我拎出来,丢在地上,骂我:

傻孩子!你爸妈和你姐都死了!中煤毒死了!

我不哭,也感觉不到疼痛,爬起来,往炕上爬,依然掀开爸妈和姐姐白小白的大红被子,左手紧紧搂住我爸,右手紧紧搂住我妈和我姐白小白,我只想和爸妈、姐姐白小白在一起。

我又被姑父拎着脖子扔到地上。

一而再,再而三。

我就像被激起凶性的小兽,悍不畏死,齿爪张扬;抓咬的姑父手上血痕宛然,一串血珠咬着姑父的伤口,不肯洒落……

最终,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做了爸妈和姐姐白小白的新家,我披麻戴孝,摔了爸妈盆底钻了眼儿的尿盆子,爸妈和姐姐白小白被埋进了白雪覆盖的田野。爸妈和姐姐白小白有了新家。可我不懂,我为什么进不了他们的新家,我恨他们,为什么要狠心遗留我在这个雪白的、孤单的、无助的、陌生的世界,让我像一丛无根的飘蓬,在这个世界飘摇了那么那么多年……

我对秦白鸽说:

秦白鸽,你说,爸妈和姐姐白小白为什么非要丢下我?让我在这个世界吃那么多苦,看尽那么多人的白眼,让我就像无根的飘蓬一样,在这个尘世的风风雨雨里飘摇?

秦白鸽,你知道吗?我好恨自己!如果那年冬天我不喊冷,我爸就不会生两个煤球炉子啦,我爸妈和我姐白小白就不会中煤毒而死,秦白鸽,我好恨自己!我一辈子都不原谅自己!我才是害死我爸妈和我姐姐的凶手……

 秦白鸽不说话,只是紧紧搂着我,用白皙细长的拇指拨开我的长发,轻吻我脸上的伤痕,我隐藏了那么多年的伤痕,丑陋扭曲的伤痕。我抱紧秦白鸽,泪水滂沱。

 刘德贵为首的癞蛤蟆团队在密谋一场癞蛤蟆救天鹅的桥段。上完夜校各回各家的我们都要经过那座老石桥,那座老石桥缺胳膊少腿、护栏就像掉了牙的老太太,那帮癞蛤蟆们将会制造出因拥挤、打闹致人落水的假象。被落水者当然是秦白鸽,刘德贵当仁不让,将第一时间跳进陡骇河救秦白鸽,俘获天鹅心。刘德贵不由得小眼睛贼亮,哈喇子都流出来了,拍着一身黑肉保证:作为一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水中救人是必杀技,瞧好吧!

那时已经霜降,夜黑、风高,星光微弱。

一窝蜂的我们涌过老石桥,作案的是瘦高、近视眼却不带眼镜的李清晨,眼瘸的李清晨没看清人就下了手,一膀子却把王翩翩从缺了护栏的石桥中央撞进陡骇河!王翩翩高分贝的惊叫之后,“噗通”一声落水!

现实偏离了轨道,小眼睛贼亮的刘德贵一看落水的不是秦白鸽,抱着肩膀拒绝救人:谁撞进去的谁去救!菜屑一样的王翩翩在墨绿的河水里浮浮沉沉。旱鸭子李清晨就像热锅的上蚂蚁,团团转,却束手无策。我猛吹一口气息,气流瞬间生成,荡起遮住半边脸颊的长发,我抬手制止脱掉外套就要跳进陡骇河救王翩翩的秦白鸽,低喝一声:男人还没死绝!我的手碰触到秦白鸽的胸,秦白鸽的胸就像枝头将要成熟的蜜桃,当然要比王翩翩的青核桃要好的多的多。微弱星光里,秦白鸽红了脸颊,她眼神慌乱,不敢看我。我来不及脱掉衣服就扎进陡骇河救王翩翩,王翩翩已经被流水飘远。水寒刺骨,冻得我上牙打下牙,被水浸泡的衣服死沉,我快速脱掉紧紧裹住我的外套,靠近王翩翩,王翩翩乱舞的双手牢牢抓住我伸向她的胳膊,我被她带着沉向水深处,我不由自主的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河水,我掰了几次都没掰开王翩翩紧抓住我的手,我越掰,她抓的越牢,我索性抓住王翩翩的衣领往深水里摁,将王翩翩灌了个半死,然后挟着她的腰往河岸游。

我瘫倒在岸上,想要将功补过的李清晨凑上来要给王翩翩做人工呼吸,被我一脚蹬开,我指指秦白鸽,上牙打下牙,抖得咯咯有声。这要让王翩翩知道李清晨给她做人工呼吸,她还不拿刀把他砍成肉酱啊!

我成了救人英雄。

王翩翩他肥头大耳、肿眼泡的老子弄了一面大红锦旗,敲锣打鼓的送到学校,锦旗上面用金线绣了“奋不顾身救人于水火”九个大字。

 我终于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学校正门上学了,再也不必耗子一样躲着专门盯着我的值日生。由于我的长发有碍校风,校长亲自下令,我不理发不许进出校门。我每天都是翻墙来上学放学。据说一向以淑女自称的王翩翩暴龙附体般,拎着凳子腿将撞她落水的李清晨揍得哭爹喊娘、满校园乱窜,李清晨又咬出见死不救的刘德贵,就连杀猪传人刘德贵都没能敌过王翩翩手里的凳子腿,被王翩翩揍得嗷嗷叫。

 王翩翩她老子知恩图报,很隆重的在凤城大酒店摆了一桌,领着王翩翩亲自向我道谢。王翩翩她老子是凤城日升粮油店的大老板,有钱。

 王翩翩开始疯了一样追我,可我心里只有秦白鸽,所以,我无数次拒绝,王翩翩却百折不挠,任我说破天还是不肯罢休。她细长的丹凤眼里第一次衍生了温柔:

白小黑,我知道你喜欢秦白鸽,但你要明白,你和秦白鸽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我不喜欢王翩翩预言式的说话方式,我牙疼似地吸了一口凉气,抽抽嘴角:

王翩翩,虽然我救了你,但你真的不必以身相许,我爱的是秦白鸽,今生矢志不渝。

王翩翩的忧伤代替了刚发芽就遭到我毁灭性打击的温柔,她什么也没有说,可她眼里的倔强告诉我,她不会就这样罢休,否则,她就不是王翩翩了,那个身材单薄纤瘦,体内却蕴藏着可怕能量的王翩翩。

 捱了王翩翩一顿胖揍的李清晨突然要脱离刘德贵的癞蛤蟆团队。不过,他出乎意料的更改了追求对象,不再是秦白鸽,而是狠揍过他的王翩翩。他就像王翩翩甩不掉的影子,不远不近地吊在王翩翩身后。王翩翩一开始对跟在身后的李清晨不理不睬,后来跟烦了,再次将细长的丹凤眼瞪成椭圆的杏核状:

你有病啊,李清晨!我警告你!滚远点,别再烦我!

面对王翩翩的警告,李清晨当做了耳旁风,依然不远不近地吊在王翩翩身后。王翩翩见责难无效,暴脾气上来,升级为拳打脚踢,李清晨浑然不惧,仿佛王翩翩打的是木头人,或者人肉沙包,就偏偏不是他李清晨。无奈之下的王翩翩再次操起板凳腿,狠揍李清晨。李清晨好像一个受虐狂,任凭板凳腿落在身上,啪啪有声,却依然不躲闪,不言语,只是用小绵羊一样的目光看着王翩翩,王翩翩彻底没了脾气,扔下板凳腿狼狈逃离……

李清晨不光捱王翩翩的揍,还要捱刘德贵和癞蛤蟆团队的群殴,刘德贵作为癞蛤蟆团队的首领,绝不允许李清晨背叛团队,他晃荡着黑胖的身躯,率领着其他癞蛤蟆成员对他围追堵截,揍得李清晨就像乌眼鸡。但抗揍等级极超高的李清晨依然痴心不改,一心要脱离癞蛤蟆组织,追求王翩翩。刘德贵放出狠话:老子不死你李清晨休想蹦出老子的手心!

 李清晨还是脱离了癞蛤蟆团队;因为刘德贵死了,坠楼而死。至此,癞蛤蟆团队树倒蛤蟆散。

 刘德贵坠楼而死的那天晚上,夜读已经结束了一刻钟。我和秦白鸽走出教学楼时,喧哗的校园已经安静下来,天边还有一抹弯刀似地上弦月。只听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穿破夜空,只刺耳膜,我和秦白鸽吓了一跳,我拉着秦白鸽的手,停住脚步,这时,一团黑影从天而降,“砰”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人在楼顶扔下一个巨大的西瓜一样,红白之物箭一样喷溅在有着朦胧月光的的水泥地面!我一把搂过秦白鸽,不让她看到这血淋淋的惨景。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坠落的是刘德贵,摔变形了的刘德贵又不像刘德贵,他的两颗眼球就像熟透的葡萄一样,脱离了眼眶和眼皮儿的束缚,在水泥地面上咕噜噜滚动着,最后被视神经索牵引着,停止下来,一只眼球看着楼道口,另一只眼球看着苍茫夜空里如弯刀般的上弦月……

五分钟后,惊慌失色的王翩翩和满脸是血的李清晨跑过来,他俩默默地看着血肉模糊的刘德贵,都不言语。随后,王翩翩咬着手指无声的哭起来,哭声压抑、无助、恐惧。李清晨仿佛是对已经坠楼而死的刘德贵说,或者对我说,又或者对王翩翩说;对躲在我怀里的秦白鸽说:

是我从楼顶把刘德贵推下来的。

他抱抱瑟瑟发抖的王翩翩,柔声安慰她:

王翩翩,别怕,没事了。刘德贵死有余辜!

 李清晨放开王翩翩,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目光极为平静,话语极为平静,可我看到了他神经质般抖动着的手指,李清晨对我说:

白小黑,你去喊校长报警吧!

 刘德贵被人盖上白被单抬走。

 李清晨也被戴上手铐,一边一个戴着大盖帽的警察挟着他,不远处一辆白色警车拉开车门等待着,警车就像蹲在黑暗里张着嘴巴等待猎物的白色怪兽。李清晨临上车时挣扎了一下,一腔孤勇般猛烈地挣扎另两个警察猝不及防,趔趄着后退了一步。李清晨回头搜寻,他在寻找王翩翩,王翩翩不顾一切的跑过来,不顾一切的哭泣,一个字也不说不出,李清晨目光平静的看着王翩翩:

 王翩翩,忘记这一切!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李清晨决然跨上警灯闪烁的警车,警灯撕破黑夜,哑着喉咙绝尘而去……

 事情扑溯迷离。

 那天晚上,单枪匹马的刘德贵将李清晨和王翩翩堵在六层的教学楼楼顶。后来刘德贵又习惯性的虐打李清晨,人高马大、一身黑胖的刘德贵以一边倒的优势揍瘦弱的李清晨,不肯受虐的李清晨奋起反抗,李清晨瞬间地爆发让刘德贵猝不及防,从顶楼跌落。至始至终,王翩翩只是一个旁观者。

 至少,事情表面是这样。

 后来,刘德贵他爹喝醉后血贯瞳仁,疯虎一样,攥了一把雪亮的杀猪刀闯进校园,他要捅死凶手为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杀猪传人报仇!可李清晨已被带走,他只有找到另一个当事人王翩翩,捅死王翩翩为儿子报仇。

刘德贵他爹杀气腾腾地闯进教室。

噪杂的教室就像被突然按下暂停键,面对血贯瞳仁、恨不得咬碎后槽牙的刘德贵他爹,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王翩翩就像一枚没有分量的落叶,轻飘飘地飘在刘德贵他爹面前,离那把雪亮的杀猪刀不过一指远近,王翩翩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说,就这样安静的等待着。秦白鸽站起身想去阻止这场冲突,我冲她摇摇头,这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就像身体上长出的疖子,总要出头的。王翩翩闭着的眼睛忽然溢出一滴大大的泪,泪珠滴落,砸在雪亮的杀猪刀上,就像雪亮的杀猪刀上突然绽放出一朵透明的花。刘德贵他爹似乎承受不住王翩翩一滴泪的重量,雪亮的杀猪刀沉下去,沉下去,再也握不住,“咣当”一声跌落在水泥地面,溅起一溜火星子。刘德贵他爹紫色的厚嘴唇激烈地抖动着,长叹一声,转身,蹒跚离去……

  李清晨很快被宣判,以过失杀人罪服刑八年。

 再次见到李清晨时,已经是十年后。

女儿白鹭九岁,在凤城实验小学上学。王翩翩盘下附近一家经营不善的饭店和旅馆,扩大了超市规模,由于超市地处凤城的黄金地段,超市营业额一年之内翻了三番,王翩翩换了一套大房子,把那辆桑塔纳扔给我,自己买了一辆宝马5,每天来去如风。我依然在大东钢管城经营我那不温不火的皮包公司。一切相安无事。

  李清晨今年初突然回到凤城,并在凤城开了一家大型汽车修理厂,由于他技术精湛,服务周到、贴心,生意异常火爆。还是李清晨先联系了我,定在凤城五星级大酒店的大包厢。年近四十的李清晨依然像上学时穿蓝色的牛仔裤,方格棉线衬衫,不过,他眼角布满细密的纹络,鬓角钻出根根白发,他依然不带眼镜,依然单身。

我刮着胡子含糊不清地问王翩翩:李清晨约我叙旧,你去吗?王翩翩挂断供货商的电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去!随后挥挥手,赶苍蝇般不耐烦。

  我赶到凤城酒店时,李清晨还没来。我就站在马路牙子上等他。路边是流动劳务市场,很多进城找活干的农民工大都吸着劣质香烟蹲在这儿等活,旁边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木工”、“瓦工”、“刮腻子”“壮工”之类的木牌。我刚掏出香烟,就看见表哥拐着一条瘸腿过来给我打招呼。我递给他一颗香烟不咸不淡地给他打招呼:表哥,你也在等活儿吗?表哥五官挤在一起,一副便秘的表情,那张脸就跟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样:嗯嗯,现在活不大好找。

戴着墨镜的李清晨下了大奔,我们重重地捶打着对方的肩膀拥抱。他依然穿着蓝色牛仔裤,方格棉线衬衫。他掏出一盒南京九五至尊,递给我一支,撇了一眼表哥:你亲戚?我接过香烟,夹在手指间:嗯,我姑家的表哥。他又打量了表哥一眼:来城里找活干的?我只顾点烟,没言语。李清晨把那半盒九五至尊和一张镀金名片扔给表哥:

 我后勤洗车部门缺个洗车工,你明天来吧!一个月五千六,中午管吃。

表哥接过名片和半盒香烟,诚惶诚恐的就像接住骨头的土狗,点头哈腰的拐着瘸腿后退着离开。我心里感到一阵悲哀。

我表姊妹三个,表弟当年考上济南一所大学,毕业后留校执教,家就安在了济南,除了过年过节很少回老家。表妹嫁到镇上,家境也很不错。唯有表哥混的不咋地,我对表哥没什么好印象,平时如果见了也不过分支香烟,不咸不淡地问候几句而已。

那年我姑拿了本想给表哥订婚的两万块钱给我,表哥接连好几年都没订婚,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人家,错过了这个村又错过了那个店。我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一个邻村的离婚妇女。我不顾王翩翩反对,拿出五万块钱给表哥体体面面的过事。但让我恼恨表哥的是,他居然想拆了老家重新翻盖!我姑和姑父也反对表哥翻盖,但表哥一意孤行,我找到表哥告诉他,我可以在村里以我的名义再要一套宅基地给他,也可以拿出钱帮他盖一处院儿。但绝不允许他推到老宅重建!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了,他表面上说的比唱地好听,却背着我玩阴的!趁我姑和我姑夫外出的时候喊来铲车想推翻老院,结果他却在下铲车的时候失手跌落下来,摔断了腿。瘸了一条腿的表哥开始破罐子破摔,喝酒玩牌赌钱,工也懒得打,地更懒得种,成了啃老一族,媳妇天天闹,气的我姑和我姑父寻死的心都有。

酒菜上齐,酒是我没喝过的十年珍藏版的茅台酒,菜是我没吃过的山珍海味。酒杯却不是只盛几钱的小酒杯,而是二两半一杯的玻璃杯。二话不说,杯子“咣”的一声碰撞,我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沉默过后,我给他斟茶:清晨,发财了啊!这排场,这消费水平可甩了我好几条街啊!

李清晨拈了一支我扔到桌上的蓝将,将过滤嘴在茶杯里浸了片刻,然后噗的一声吹出过滤嘴:我穷的还就剩钱了。还有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李清晨没了小指的右手端着酒杯,他的手掌突兀地就像断了枝桠的树疤,他扫了我一眼,淡淡的说:修车时被挤掉的。我们再次碰杯,李清晨还是一饮而尽,我就骂他:你狗日的能不能慢点喝?抢着去投胎啊!李清晨却不恼,搛了海参里的小油菜慢条斯理的咀嚼:你随意。

他这操性让我还怎么随意?我别无选择的扬脖干了杯中酒,一股火辣辣的烧灼感在喉头泛起。李清晨依然在拣青菜吃:白小黑,秦白鸽干嘛去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秦白鸽?我捡盘子里的海参吃,我感觉嘴巴里有些咸,端起茶杯牛饮一口,闻听此言,我却突然呛了水,我猛烈的咳嗽着,眼泪鼻涕都被咳出来,我拿了纸巾擦鼻涕眼泪,我不得不怀疑李清晨这次约我的意图,他狗日的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迷糊?我早就深葬了往事,我恨任何人在我面前提起那些足可让我瞬间崩溃的过往!任何人!

我抽出一支蓝将叼在嘴角,冷冷的横他一眼,声音低沉:秦白鸽早就死了。李清晨有些尴尬,抱拳作揖: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不知道,十年前和你匆匆一别,直到现在,跟谁都没联系过,就是你现在的手机号我也是让员工现打听的。

我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吞下杯中酒,我紧咬嘴唇,憋着一口火辣辣的气息,假装扭过头去看油画里女孩,我睁大眼睛,此时哪怕任何轻微的动作,或者任何轻微的气流震动都会让我泪如滂沱……

那根横在我心尖的刺又开始复苏,在我心尖狠狠地扎。

秦白鸽是在高考那年春天被查出白血病的。

 一直以来,秦白鸽就像春天的小白杨那样哗哗成长;直到那年春天的一次感冒,她一直低烧不退,体重无可限制的下降,秦白鸽瘦的就像她的风筝。秦白鸽身上被碰触到就会出现一片怵目惊心的淤青。看着日渐消瘦的秦白鸽我不由得惊慌失措,再也不能这样拖下去了!我拉着她去凤城人民医院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白血病!我彻底懵了,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欲哭无泪,上天对我真的就这么残忍吗?夺去了我爸妈,夺去了我姐姐白小白,如今还要夺走我的秦白鸽!

  秦白鸽在凤城跟裹着小脚的奶奶过,她俩的日常花销是靠奶奶拣废品换钱。我决定瞒了她和奶奶。

秦白鸽的病就像一个吸力强劲的无底洞,最后,走投无路的我决定把爸妈留给我的房子卖掉给秦白鸽治病,我姑我姑父一家一直在那里住着。爸妈和姐姐死后我姑一家就搬到我家,照顾我。我就跟我姑一家住在一起,我姑三个孩子再加上我都在上学,全靠姑父走街串巷给人打井养活这一大家子。我们生活条件并不好,我姑抚养我长大,供养我上学。我从小就性格孤僻不合群,表姊妹都让着我,好吃的留给我吃,表哥穿旧的衣服表弟接着穿,唯独给我买新衣服,怕我受委屈。我要怎么给我姑张嘴说出卖房子的话?卖了房子,我姑一家住哪里?可秦白鸽的住院医药费用早就断了,医生天天催我缴费,不然秦白鸽会被停药!我感觉我的脑子快爆炸了!我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我姑还不知道我为了秦白鸽已经休学的事。我姑坐在院里枣树下的石凳上择韭菜,枣树开满米黄色的小花,暗香浮动。我姑抬头看见我,惊喜的说:小黑回来啦!中午我们包韭菜猪肉馅的水饺吃!我“扑通”一声跪在我姑跟前,惊飞一只跳跃着觅食的花尾巴喜鹊,扑啦啦飞上枝头,喳喳乱叫。我姑愣了:小黑,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我硬起心肠,看着我姑:姑,我要卖掉这个院子给秦白鸽治病。

 我擎着酒杯,晶莹剔透的酒杯映出我痛苦而扭曲的脸:我姑二话不说直接狠狠抽了我一巴掌,

我直接将杯中酒啁进嘴里,李清晨骂我:你狗日的想喝死啊!又没人给你抢,慢点喝不行吗?我苦笑:清晨,我怀疑我活着就是来承受各种各样的磨难的,我八岁时爸妈和姐姐都死了,我姑收养了我。我最爱的秦白鸽也死了,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我怀里,却无能为力,操他妈的!命运为什么单单和我过不去!

我捂住脸庞,隐忍了多年的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溢出,我起身:我去趟洗手间。李清晨关切的问我:你小子没事吧?我捂住脸颊,李清晨开导我:命运就像个屌,我们哪个人不是被他操弄的死去活来?要么你跟他爽,要么他让你痛。我拉开包间的门,头也不回的冲他摆摆手。

  我在洗手间里抱着马桶吐的翻江倒海,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撩起冰凉的水往脸上浇,好大一会,我才控制住情绪,晃荡到走廊,打开窗子,蜂拥而至的风将我包围,我闭上眼睛,脸颊依然热辣辣的,就像又被我姑狠狠抽了一巴掌……

   挨了我姑一巴掌的我依然直挺挺的跪在我姑跟前,继续说:姑,我要卖掉院子为秦白鸽治病!我姑毫不犹豫的又抽我一巴掌,抓过盛韭菜的柳条筐狠狠摔在我身上,我身上就像突然之间长出了绿铮铮的韭菜,我姑突然抱住我压抑的哭起来,我等我姑哭完接着说:姑,我要卖掉院子救秦白鸽!我姑把沾在手掌上的眼泪狠狠摔在地上:院子是你爸妈留给你的,随你吧!我姑拉我起来,问我:秦白鸽是谁?我依然直挺挺的跪着,我说了我和秦白鸽的事,我姑又抱着我哭:小黑,我苦命的儿啊!我没哭,依然跪在地上,一根根的拣跌落在地的韭菜们,纠缠在一起,和我一样,沾染了尘土,有着无限委屈的韭菜们……

  第二天清晨,我姑眼睛布满血丝,她神情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赶了几百里路那样的疲惫,我姑将一摞用报纸包着的钱给我:小黑,这是二万块钱,你拿着先用去吧!以后别再说卖院子那样的傻话,我心里难受。

我姑转身回屋,我接过报纸,跪在地上给我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我知道,我这次伤了我姑、以及我姑父的心,虽然我姑父没有出面。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万块钱是我姑准备给我表哥订婚用的钱……

  我推开包房的门,王翩翩在我离开的档口来了,她和李清晨相对而坐,两人皆低头不语。王翩翩抬头看我一眼,又垂下眼睑,依然没言语。我为王翩翩拿来一套餐具,李清晨闷着头吸烟,看手机。不过他拿手机的手指抖动着,神经质一样的抖动着,就像那年他强装镇定的抖动。我给王翩翩斟茶,王翩翩化了妆,描着极浓的紫色眼影和极红艳的唇彩,王翩翩拿过玻璃杯“哐”一声墩在我跟前,依然没言语。我给王翩翩到了半杯酒,王翩翩拧起眉毛,用指节叩了两下桌面,我只好将玻璃杯倒满,王翩翩端起酒杯扬脖一饮而尽!王翩翩起身拎起包包,披上白色的披肩,拉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说:白小黑,早点回家!门被她“咣当”一声,地动山摇般带上,李清晨依然低头刷手机,仿佛王翩翩根本没出现过一样。

 在凤城酒店出来时,秋日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李清晨搂着我的肩膀,吐出熏人的酒气说:小黑,跟我去看个人。我甩开他的胳膊,随行的性感小秘书踩着“嘎嘎”响的高跟鞋拉开车门,十分贴心的用手掌遮住车顶。钻进他开着凉风的大奔,李清晨随手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王老吉,丢给我一瓶,自己打开一瓶。我喝了一口沁凉沁凉的饮料,瞄了一眼小秘书黑色短裙下穿着黑色丝袜的大腿说:李清晨,你这个小秘好性感哈!李清晨地笑十分猥琐:小黑,你喜欢就让她晚上陪你一夜如何?我也笑的很猥琐:哈,君子不夺人所爱!李清晨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瞬间褪去猥琐的表情,就如冰镇过的王老吉一样冷下来,沁凉沁凉的冷。

大奔在凤城市“馨安”敬老院门前停下。随行的小秘书又踩着“嘎嘎”响的高跟鞋为李清晨拉开车门。

院子里栽着几颗粗大的梧桐树,梧桐树疏离的黄叶剪碎了一地白花花的阳光,错错落落的铺在水泥地面上。空落落的院子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胖老头坐在石凳上,鼾声阵阵。我感觉从哪里见过这个胖老头,又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李清晨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给他披上,胖老头的睡眠很浅,他睁开被大眼袋包围着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李清晨,他的眼睛有着所有老年人的浑浊和迷离,胖老头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德贵。我猛的想起记忆里雪亮的杀猪刀,和那声离去时的叹息,这个胖老头是刘德贵他爹!

李清晨很自然的应了一声,指挥性感小秘书往刘德贵他爹房间里搬东西,吃食,衣服俱全。

  我临和李清晨分别时问李清晨:

  你是旧情难忘,还是这边讨债那边还债?

  李清晨笑地莫测高深:别庸人自扰,我就想和你还有王翩翩见个面叙叙旧?我讨哪门子债?还哪门子债?

他抬头看看被楼层分割的支离破碎的蓝天,声音低沉而沧桑:

在这个世界,谁也不欠我,我也不欠别人,刘德贵他爹孤苦无依,我不忍看他这么大岁数还流浪乞讨街头,才把他送到这家敬老院,每个周末都来看看他,和他说说话。他目光悲悯的看着刘德贵他爹:这是这个世界的悲哀,更是这个时代的悲哀。他伸手向我讨烟,我递给他一颗蓝将,自己叼在嘴角一颗,揉碎了烟盒,扔到大张着嘴巴的垃圾桶:清晨,你去深圳的这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李清晨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机遇都是用血泪和苦难换来的,对于那年的深圳如此,对于那年的我更是如此。

   我脚步踉跄,按着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打着酒嗝说:

 李清晨,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是你当年替王翩翩扛了雷,可你再这样步步紧逼下去会害死王翩翩的!

   李清晨突然变了脸,一拳头捣在我脸上,我避无可避的捱了他一拳,李清晨的目光就像恶狼:

  白小黑!你个傻逼!你知道个屌啥!你在胡说我弄死你!

  李清晨推开我扬长而去。我知道,他还是没放下那年的劫。

 我在深秋已经开始不在炙热的阳光里,在乍起的秋风里,在无数过往的行人里,捂着脸在马路牙子上蹲到腿麻。我不想回家,不想回家的我转来转去又回到凤城二中。那年离开二中,二十年之间,我再也没来过这里。凤城二中早就今非昔比,那片荒草地和桑树林早就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四周盖满将天空分割的支离破碎的学区房和高档小区。

 陡骇河依然奔腾不息,于千里之外入海而去。当初的老石桥也结束了历史使命,被一座气势恢宏如彩虹横卧的钢铁大桥所取代,我倚在冰凉的桥栏杆上,任微寒的风吹拂我滚烫的脸颊。

 我的手机响起来,我拿出来看了看,是我的老客户贺知夏。贺知夏一如既往的语速极快:白老板,生意还做吗?

 我用空着的手搓了搓麻木的脸颊,慢了一个节拍:知夏,不好意思,一忙起来就忘了这档子事了。手机里的贺知夏语气揶揄:你哪是忘了啊,你是不差这两个钱儿。女人是很感性的动物,贺知夏隔着手机依然第六感敏锐:你喝多了?我答非所问:我在二中附近的大桥上。手机里传来嘟嘟的盲音,带着空洞回声的盲音就像来自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贺知夏是我这些年硕果仅存的终极客户。贺知夏在凤城一家中型贸易公司任职,每个月都有大宗物质采购任务,包括各种材质、各种型号的钢管。她每个月都会给我几个不大不小的订单,以免我关门大吉。贺知夏算得上我的学妹,她比我低一届,我离开二中时,她已上高二。所以她知道我和秦白鸽的事,以及刘徳贵坠楼事件。贺知夏去年和酗酒、赌博成性的老公离婚,自己带着女儿单身。

 愣神儿的功夫,身穿白色风衣,化了淡妆的贺知夏就出现在我跟前。她挽起了头发,用一根木钗盘在脑后,温婉而知性。她看我一眼,惊讶的说:白小黑,你的脸怎么了啊?谁给你打的?我将烟蒂弹进陡骇河:被李清晨打的。贺知夏一惊一乍地过来拽我,瞪起充满暴力色彩的大眼睛:李清晨有病啊!那你咋不揍他个乌眼鸡?!快去诊所抹点药吧!

我倚在桥栏杆上没动,贺知夏也和我一样倚在桥栏杆上,曲起左腿,脚踩着护栏,扬起脸和我一起看天上的云彩,我摸出蓝将,弹出一支香烟叼在嘴角,贺知夏冲我伸出染了彩甲的手指晃晃,是那款立体感极强的猫眼彩甲,有阳光照射过来,透着一种极度魅惑的炫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她一支香烟,她学我一样,叼在嘴角。我有些纳闷:你不是不吸烟吗?她用力吸了一口,咳嗽着没好气地说:要你管!我不再言语,贺知夏造完香烟,也将烟蒂弹进河水里:小心这个李清晨!我总感觉他出现的有些蹊跷!

 怎么小心?这个世界就这屌样,该来的挡不住,该走的也留不住。比如李清晨,比如秦白鸽。

 贺知夏收回踏在桥栏杆上的脚:我把这次合同的钢管型号和材质发你邮箱了。明天把货给我发过去,还有发票,都弄利索。我还有事,先走了。贺知夏从包里拿出墨镜带上,恢复了以往的高冷,逆光而去。

  我姑给我的两万块钱就像冰块,快速的融化在医生开的那些单据里。可这些还是挽不回秦白鸽即将枯萎的青春和生命,我每天都在怕突然失去秦白鸽的恐慌中度过,我不敢入睡,我怕我睁开眼睛时,秦白鸽已经离开我。费用再次清空,我只有出卖自己换钱给秦白鸽治病。零卖、整卖,卖给人家当儿子当孙子,当猪当狗都可以,只要给我钱。我拎着一个装了浆糊的小桶,拿了自己写的卖身广告到处张贴。可哪有那么容易把自己卖出去?!没办法,我找到在医院门口四处晃悠着寻找猎物的血头,半月卖了三次血。到我第四次又找到血头,那个血头说什么也不肯抽我的血了,他说怕抽死我。

  就在我穷途末路的时候,王翩翩却找到了我。刘德贵的死以及李清晨被判入狱,彻底打垮了王翩翩,王翩翩一度形神枯槁百念俱灰,曾经在家休学半年。我和秦白鸽还曾去她家看望过她。

 看来王翩翩已经走出了那个人生漩涡。但她依然还那么瘦,她剪去了长发,神情淡然。她找到了我,开门见山的说:听说你要卖自己?你要价多少?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挠挠后脑勺说:你看着给吧!随便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王翩翩点点头,把一个手提袋递给我:这里面是十万块钱,我就这么多。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做什么吧!不待我说什么,王翩翩翩然而去。

 就这样,我把自己卖给了王翩翩。后来我才知道,王翩翩偷拿了家里的存折,那是她爸半辈子的积蓄,被她席卷而空,用来买断了我的余生。等她爸急用钱拿着存折去取钱时,存折只剩下四个零蛋,她爸气急败坏的拿鸡毛掸子要抽王翩翩,王翩翩不跑,不说话,闭着眼睛等着挨揍,她爸看着可怜兮兮的王翩翩,不由得扔了鸡毛掸子,女儿就像粘糕掉进灰窝里,吹打不得。

 我不知道,秦白鸽早就瞒着我积攒了半瓶安眠药……

 我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多了。我洗了个澡,感觉心里舒坦了很多,我来到女儿白鹭的房间,印着卡通图像的窗帘半掩半遮,有风透过窗子而来。我轻轻拉严窗帘,坐在女儿的小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女儿。女儿从小睡觉就爱打滚儿跺被子,我拉过被女儿缠磨成一个蛋儿的被子重新给女儿盖好,女儿穿着白色的睡裙,还抱着她最喜欢的芭比娃娃,我时常有一种错觉,女儿肯定和秦白鸽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她时常会瞪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我,张开小手:爸爸抱。看着女儿黑亮的大眼睛,我时常会想起秦白鸽最后给我说的那句话:小黑,来生我给你做女儿好不好?然后她就在我怀里睡去,睡去,直到,没了呼吸。萤火虫已经熄了灯,露水下来了,像下雨,打湿青草,打湿庄稼,打湿我和秦白鸽。可天依然黑着啊,依然黑着,远远传来一声夜鸟突兀的啼鸣,世界很安静,世界又无比喧嚣,我心如刀绞,抱着秦白鸽跪在被水打湿了的土地上,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声:秦白鸽……

 女儿翻了个身,一脚蹬掉被子,轻唤了一声,爸爸。我再次给女儿盖好被子,女儿醒了,睁开惺忪的睡眼,张开胳膊说:爸爸,抱。

 吃早餐的时候,我接到了我姑的电话:小黑,村里要拆迁了,你抽空回来一趟,去跑那些手续吧,我和你姑父都老了,都跑不动了。还有,你爸妈和你姐姐的坟也要月底迁走。我放下筷子,回应我姑:姑,我一会就回。我姑在电话里笑着说:你和翩翩还有小妮儿都回来吧,我包韭菜猪肉馅的水饺。

 王翩翩放下碗筷:小黑,对不起,我今天要去见一个供应商谈事情。我笑笑说:没事,我自己能搞定。女儿抹抹嘴巴说:爸爸,我和你一起去姑奶奶家。王翩翩瞪女儿一眼:好好在家学习吧,少出去疯!女儿撇撇嘴角,只是用委屈的大眼睛看着我,不言语。我开始收拾碗筷:就让女儿陪我去吧,学习上有我呢!这次换王翩翩撇嘴说:切,嘚瑟啥啊,不就会写几首破诗嘛,给自己学习多好似地!我丝毫不恼:你说错了,现在我破诗都不会写了。王翩翩起身拎起包,换上高跟鞋:你慢慢收拾吧,我去做事了。

 村里房屋的墙壁上用红漆画了大大的圆圈,笔画生硬的拆字被囚禁在红色的圆圈里,左右冲突挣扎,却无法脱身。拆迁在即,很多人家已经签好拆迁签合同,拿到补偿款另寻别处了。大多的院落都空了下来,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态的、不停咳嗽的狗,在空荡荡的街道游逛,或者在树下、墙角处撒尿占地盘。由于田野里没有了庄稼,一群群灰色的野鸽子飞进了空荡荡的村落,站在杨柳之株的枝头咕噜咕噜的鸣叫,或者落在齐腰深的野草里寻觅草籽。看着已经破败、不知在哪一天就将消失的村庄我不由得眼睛酸胀。

 我姑鬓角泛白,眼角纹络横生。她站在家门口的大槐树下张望着。我把车贴着街道的一边停好,打开车门,女儿蹦蹦跳跳的跑向我姑,我从后座拿了礼品和吃食问我姑:姑,我姑父呢?我姑领着小喜鹊一样笑闹着的女儿:你姑父出去找房子了。这个月底就让搬走哩!

 我看看时间,对我姑说:姑,反正闲着也没事,不如我去办事处跑会儿手续吧。我姑从里间屋拿来一个档案袋递给我:房契什么的都在这里。我接过档案袋,女儿眼巴巴的看着我:爸爸,我也去。我摸摸女儿的头顶:白鹭乖,在家好好陪你姑奶奶聊天。我一会就回来。女儿低垂了眼睑,撅着嘴巴,长长的睫毛就像天使低垂着的翅膀,我姑拉着女儿的手:白鹭,我带你去捉蜻蜓和花蝴蝶好不好?女儿高兴起来,笑嘻嘻地说:姑奶奶,有好漂亮好漂亮的凤尾蝶吗?我好想有一只!女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还不忘回头给我提条件:爸爸,等我们回家你得给我买个芭比娃娃!我笑着点头答应。

 各种手续都很繁琐,挨个窗口都要排队。好容易挨到我,最后关口却出了岔子!气的我肝疼的岔子!宅基证上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我表哥的名字!气的我脑袋都快炸了。我姑肯定不知道这事,是表哥背地里捣鬼,偷偷将宅基证换成了他的名字!看这宅基证上的新鲜程度绝超不过三天。由于宅基证存在争议,很多事情都办不了。我只好压制住我内心的愤怒,先为我姑办了一张新卡,里面存了五万块钱,以后每月的租房补贴也会打到这张卡里,直到分下新拆迁房为止。我刚出了办事处,我姑就给我打来电话,语气焦急:小黑,快回来吧!小妮可能被撞克了!翩翩也来了。我吓了一跳,挂断电话,一脚油门快速往回返。

 我跑回家,看到女儿眼睛半睁半闭的躺在床上,一副生气了不愿理人的样子。王翩翩满脸泪痕,坐在床沿握着女儿的手,呼唤着女儿的名字。我姑焦急不安,我安慰我姑和王翩翩:你们别着急。我伸手在女儿额头摸了摸,发高烧了。又拿起女儿的手指看了看,女儿右手食指有一条紫青色的线从第一节手指只通指尖,果然是邪气入侵。我姑抹着眼泪:刚从西南豆子地里抓蝈蝈回来还好好的,回到家就开始说胡话,一直念着你的名字。我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用狗尾草编成的蝈蝈笼子,里面有一只油绿的大肚子蝈蝈,此时的蝈蝈正撕扯一朵嫩黄色的北瓜花。桌子上还放着一碗清水和三支筷子,桌子上清水淋漓。

 撞克是乡村特有的用科学难以解释的邪气病;治撞克分确认、叫魂儿、送魂三步,只有确认了被哪个逝去人不散的魂魄撞上;暂且把这种看不见的物质称为魂魄吧。才能进行第二步叫魂及第三步送魂。逝去人魂魄不散,就会将魂魄附到恰巧路过人的身上,借所附人的嘴说出自己心里的冤屈及要求。只要满足了逝去人的要求他们就会自行离去。也有不肯离去的,那就要用银针扎所附人的十指,邪气病最怕银针,一动银针他们就会离去。一般来说,小孩,老人及体质虚弱者最易中招。

 我姑急地老泪纵横:我用筷子试了五六个死鬼了,结果都不是。小妮儿就是迷迷怏怏不肯睁眼。女儿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定定的凝视着我,这绝对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目光,目光里有着无尽的怨念,难以述说的怨念。女儿轻唤了我一声:小黑,女儿的泪就就流了下来。我拿起三根筷子,双手捏着倒立在碗中的清水里,轻唤了一声:秦白鸽。筷子瞬间站立在清水碗里。王翩翩压抑的哭着说:秦白鸽,我求求你快离开我女儿,孩子还小……女儿又唤了一声:翩翩,我说两句话就走。翩翩,往后别去高处。女儿万分留恋的又唤了我一声:小黑,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好好的。女儿说完就闭上眼睛,清水里的筷子“哗啦”一声倾倒。女儿又睁开眼睛,哇的一声哭出来,张开胳膊对我说:爸爸,抱。我抱起女儿,我姑端起水碗,拿了纸钱去送魂。

 女儿还是病了一场。我从药店买来朱砂,用红布装了,缝成鸡心状给女儿戴在脖子里,朱砂具有镇静、安神、避邪的功能。

一个礼拜后,我把爸妈、姐姐、秦白鸽的坟迁至凤城北郊的“万人村”。那里是一片野草丛生,桑柳遍地的荒野。布满大大小小的坟头,新鲜的、陈旧的坟头。我给他们立了碑,在即将被拆迁的老家里我怎么也找不到爸妈和白小白的照片,我就把秦白鸽的照片拓印在石碑上,照片中的秦白鸽身穿白衣,牵着风筝奔跑在春风里,秦白鸽的目光悠悠长长,温润如春水,凝视着我放在石碑前的那束蓝色的“车前菊”。

 我把那张卡给了我姑,又给我姑说起宅基证被表哥偷改的事,只气的我姑跺脚骂表哥缺德,骂完表哥,我姑叹息一声:小黑,别担心,这事就交给我!就你表哥那头脑他肯定想不出这主意,这肯定有人再背后给他出招!我姑说什么也不肯要那张卡,我就把卡硬塞给我姑。

 这事只能慢慢解决。

 断崖,迷雾,无尽的空间。

生出雪亮雪亮的翅膀,看不清面容的长发女人坠入无尽的空间……

 我又一次从那个怪异的梦靥里醒来,我冷汗淋漓,心悸不已。王翩翩依然沉睡,鼾声轻微。阳台上的蝈蝈依然在深夜里弹唱,王翩翩翻了个身,胳膊搭上我的脖子,梦呓着轻唤了我一声:小黑。我伸展胳膊将她搂在怀里。那天从老家回来,我哄女儿入睡后,王翩翩就坐在床头出神,我把那张银行卡给她,她没言语,顺手扔到窗台上。我洗澡回来,她还是保持着那种坐姿,那种木然的神情。我拍拍她的肩说:夜深了,快睡吧!她忽然搂住我说:小黑,我们做爱吧!我心里没有一点欲望,我进入不到状态,折腾了一阵子我依然疲软。王翩翩狠狠在我胸口咬了一口,然后抱着我的脖子,流泪,在黑暗的夜里流泪,眼泪滴落在她刚咬过的地方,疼,带有她泪水温度的疼痛。王翩翩叹息一声:

 白小黑,我好恨秦白鸽!她死了还是惦念着你!

我还能说什么?我和秦白鸽都是干净的,除了拥抱,除了吻,除了牵手,我们没有过肌肤之亲。秦白鸽再那个月夜,那个萤火点点的夜说,小黑,你要了我吧!别让我带着遗憾死。我用轻吻阻止她:白鸽,我要让你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你就像天使,天使都是干净的。秦白鸽落泪:小黑,我不要做天使,我要做你的女人。我只是把清瘦的她紧紧抱在怀里,落泪。

 每次和王翩翩做爱我都闭着眼睛。闭上眼睛的我臆想:在无数唯美的场景里,我和秦白鸽做爱,了却她带走了的遗憾,不再让她做飞在云际的天使,孤单的天使。我突然勃起,就像一根突兀的刺,我翻身把王翩翩压在身下,那根突兀的刺刺入王翩翩……

 王翩翩就像风雨中的树叶一样战栗,她在黑暗的夜里紧紧抱着我说:

 白小黑,我好怕。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恐惧就像融入我的身体,融入我的灵魂,融入了我的血液。我欺骗我自己已经走出了那个阴影,可我没有,没有……

 我们沉默着,蝈蝈依然在阳台唱歌。我对王翩翩说:答应我,以后别往高处去。王翩翩轻叹:这也许就是我的宿命,难以摆脱的宿命。

我能感觉到王翩翩内心的绝望和恐惧,我将她流着泪的脸贴近我心房的位置。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王翩翩放下心中的执念,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自我救赎。我如果知道的话,我也早就放下内心的执念了。其实我们都是可怜的人,活的很累很累的人。王翩翩平静下来,她轻语:白小黑,你如果没和我结婚,你会怎样?

还能怎样?但我不会轻易尝试着接受一个女人,秦白鸽走后,我心里盛放爱情的地方,就变成了灵堂,白色的灵堂,那里永远安放着秦白鸽,一身白衣的秦白鸽,牵着风筝在风里奔跑的秦白鸽。

 王翩翩伸出手指抚摸着我接近心脏的地方:白小黑,我死后是不是也可以像秦白鸽一样住在这里?我心里疼的就像被毒蝎子用毒刺尾狠狠刺过一样,我握住王翩翩的手说:王翩翩,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不为自己也要为女儿。王翩翩把脑袋抵在我胸前,默然不语……

 贺知夏打来电话时,我表哥刚走。表哥是来给我谈判的。他要求分我一套房子。理由是宅基证上是他的名字,我不屑的哼了一声:

哼!你如果在天安门上写上了你的名字,国家还得分给你一半江山了?!痴心妄想!

我那处院可以换两套一百二十平和一套九十平的房子。表哥说他代表我姑和我姑父和我谈判。地点是我卖钢管的小办公室里。不到十平方的房间里被我们吐出的烟雾弥漫着。我们都不言语,都低着头,就像制造烟雾的人形机器,狠狠吸烟,狠狠吐出更多烟雾。其实,我和王翩翩早就说好,等分了房子就给我姑和我姑父一套九十平方的房子,而不是给表哥。这个缺心少肺的人,根本不懂我的心。

 我将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到垃圾篓:

表哥,你谁都代表不了!我姑和我姑父想要房子让他们来找我,你,不行。

表哥脸皮涨成酱油色,一说话强烈的口臭气味逼人:白小黑你忘恩负义!我起身,躲开另我难以忍耐的口臭,推开窗子,清凉的风蜂拥而至,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走到他跟前:这话你没权利说。表哥威胁我:反正宅基证上是我的名字,你不分给我一套房子,我就不签字,你也屌毛捞不着!我冷笑一声:随你,我就等你死了再去办理!反正你比我先死,那就让房子在里面烂着吧!

我手机响起来,我看了一眼没了咒念的表哥,坐到老板椅上,接电话。贺知夏的声音很轻,很飘:白小黑,中午一起吃饭吧,我有事情和你说。我知道贺知夏肯定有要事要告诉我,不然,她不会这样的语气。我起身关好窗子,发现一只黄衣亮甲的甲虫被困在窗子和纱窗夹缝里,左右冲突着,划拉的玻璃哗哗响,却无法脱困而去。我对表哥说:分给你一套房子也可以,但你告诉我,是谁在背后给你出的招?!表哥眼神慌乱了片刻,赶紧摇头否认,我冷笑一声,就他那智商,鬼都不相信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我打开窗子,那只甲虫“嗡”的一声,就像轰炸机一样从我鼻尖处飞走。我决定诈表哥一下,我抱着肩膀,踱到他跟前,凝视着表哥的眼睛,直到盯的他起毛才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李清晨给你出的招。表哥的汗立即从额头冒出来,转移话题:白小黑!我和你没完!表哥的神情证实了我的猜测,可我想不通李清晨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懒得和他废话:你不走我可锁门了!表哥四处看看,伸手摸起我放到老板桌上的半盒蓝将,拐着跛腿离开,我苦笑笑,唉,我这表哥也就这点出息了,我不由得为我姑和我姑父感到悲哀。

 我赶到城东的“小城故事”饭店时,贺知夏正戚着绣过的柳叶眉发呆。我拉开椅子落座:知夏,什么事还能把你难住?服务员开始上菜,贺知夏叹息一声:确切的说,不是我遇到了麻烦,而是你遇到了麻烦。我毫不在意的拿过两瓶“雪花”麦香啤酒,打开,给贺知夏倒了一玻璃杯,我也倒了一杯,我端起酒杯和她碰杯:知夏,无所谓的。你所说的麻烦无非是被你上司取消给我的订单,这些真不算什么。我拍拍胸膛:这里已经无比强大了。贺知夏和我碰杯而饮:你倒是蛮看得开。贺知夏搛了一块风味茄子,细嚼慢咽:我就是想不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这么多年来上面从来没对你这样半大不小的订单起过疑心,为什么上司突然对你的订单如此感兴趣?这里面肯定有鬼。

 果然背地里有鬼。

 不光我遇到了麻烦,就连王翩翩也遇到了麻烦,比我还大的麻烦。有人盯上了王翩翩的超市,超市里天天有人闹事,供货商都拒绝给王翩翩供货,王翩翩几乎断了货源。工商、税务、食监,一天来查好几遍,一言不合就停业整顿,整的王翩翩焦头烂额,去跳楼、一头碰死的心都有。但员工的工资还是要照发,税务还是要照交。愁的王翩翩神经衰弱,寝食难安。

 王翩翩苦苦支撑到春节之后。

无以为继的王翩翩还是将超市转让了出去。憔悴不堪的王翩翩无比消沉颓废,我理解此刻王翩翩的内心。毕竟这份产业是她爸留给她的,如今在她手里丢掉,心里不崩溃才怪。

被人接手的超市一个月后重新装修挂牌开业,“晨语豪车展销体验店”!看到这个牌子,我突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这还用说吗?!背后捣鬼的那个人是李清晨无疑!先是他蹿弄表哥偷改了宅基证,然后他又安排人挤垮了王翩翩的超市,联想起被贺知夏的上司取消的订单事件,贺知夏所说的上层肯定和李清晨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狗日的这是趁水浑好摸鱼啊!我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究竟意欲何为?想不通就不想,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我躲在不起眼的地方蹲守李清晨出现。

第五天蹲守李清晨的时候,我接到了贺知夏的电话。那时候的我正对付一个油腻腻的沙镇呱哒,我把剩余的半个呱哒叼在嘴里,在牛仔裤上擦擦沾满油的手指接听手机。

贺知夏的声音听不出喜悲:白小黑,我家热水器的三通阀门坏了,嗤嗤漏水,你帮我到五金店里买一个三通给换上吧!

我继续盯着,以防李清晨突然出现,答应了一声好。贺知夏的声音在手机里拔高了一个音阶:白小黑,你在干什么?

我咽下最后一口呱哒:我在等李清晨个狗日的出现。贺知夏在手机里叹息一声:白小黑,别等了。你今天等不到他出现了。

我琢磨着她话语里的信息量:好,我半小时就到。贺知夏的声音低了下来:嗯,我去做饭。

我在洗手间换三通,扎了围裙的贺知夏帮我打下手,我撇了一眼她家带着白色衬垫的马桶圈问贺知夏:贺知夏,你家马桶圈有多久没掀起来了?

贺知夏左臂搭着右臂,帮在鼓鼓囊囊的胸前,一时没领会我的意思:什么意思?我回头冲她邪性一笑,贺知夏红了脸颊,淬我一口: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悠然长叹一声,无限感慨的说:白小黑,我过够了这样的日子!对了,你为什么等李清晨?我咬着牙用扳手狠拧三通的螺丝:他狗日的用最下三滥的招数抢了王翩翩的超市!还窜弄我表哥偷改了我老家里的宅基证!

我打开送水阀,水嗤的一声通了,没有泄露,我把扳手放进工具包,踩着凳子把插销擦好,加热的指示灯亮了,贺知夏说:快洗洗手吧,我去端饭。

菜是很有滋味的家常菜,清炖了枸杞老鸭,贺知夏还煲了红豆薏米粥。

酒足饭饱,贺知夏收拾下去碗盏,沏了两杯明前的西湖龙井。我没喝茶,问贺知夏:你怎么知道李清晨的行踪?贺知夏垂下眼睑,抿抿薄唇:一星期之前,有人给我介绍了李清晨。我并没有感到意外:是你们公司的领导介绍的?她疑惑满腹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摸出蓝将,弹出一支香烟叼在嘴角,并不点燃:

你告诉我订单被人关注而取消的那一刻起,就猜到你们领导肯定和李清晨有交情。

贺知夏起身拿来一个白色的一次性纸杯,放到茶几上给我当烟灰缸:白小黑,你怪我吗?

我拿出打火机点燃香烟,狠狠吸了一口,缓缓突出火辣辣的气息:你这是打入敌人内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干嘛怪你?你不知道,我盯他狗日的快一星期了!

贺知夏端起水壶给茶杯续水:白小黑当初你就不应该娶王翩翩!她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暗香缥缈,我把烟灰弹进纸杯,苦笑笑:贺知夏,你根本不知道我当初有多绝望!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王翩翩从家里偷了十万块钱给我,她买断了我的往后余生。别说她是天大麻烦了,就算她是一个冒着烟的炸弹我也会娶她,都会陪她一条道走到黑!不说这些,我走了,有李清晨的消息及时告诉我。

贺知夏起身送我,贺知夏却从背后抱住我:白小黑,你抱抱我好吗?其实我不想和李清晨在一起。

我转过身,轻轻抱着她,指指心脏:贺知夏,对不起,这里住着秦白鸽。

王翩翩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能保护她所有负面情绪不会被我发现的黑暗里。

我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王翩翩烟头明灭,就像她以前哭红了的眼睛。王翩翩的声音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白小黑,我们离婚吧!对于王翩翩突然提出离婚,我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我知道她心里所想,王翩翩肯定也知道了是李清晨再背后捣鬼。我知道,她和我离婚是想让我远离这次事件。我叹息一声,王翩翩在黑暗里和我对视,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白小黑!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炼狱。这一切皆因我而起,就有我结束这一切吧!你什么也不必多说。我只有吞下想劝她放弃的话,在残酷现实面前,所有话语都不堪一击。

我们无可挽回的离婚了,背着女儿。王翩翩把所有财产、房产、都归于我名下。她搂紧我:白小黑,把女儿托付给你我放心。王翩翩最后一次吻我,她的舌就像滑溜溜的小鱼,和我的舌抵死纠缠。她还是在我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我痛的嗯了一声,嘴里充满腥甜的气息,王翩翩舔舔唇上的鲜血,泪光迷离的她用指尖按按我的胸:小黑,在这里给我留个位置。王翩翩的眼泪终究还是没有滴落,她拎起包决然离去……

贺知夏终于给我发来信息:二十三点,晨宇店。我看看手机,还有半小时时间。

我终于在晨宇豪车展销体验店门口堵住李清晨。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就像一头愤怒的豹子一样,“咣当”一声撞碎黑夜,扑向李清晨!李清晨猝不及防被我撞倒在地,我将李清晨骑在身下,拳拳到肉。从店里跑出一帮人,拉开我们,我被他们按在地上群殴,李清晨大喝一声:都滚开!鼻青脸肿的李清晨将我拎起来,狠狠一膝盖顶在我肚子上,我忍住小腹翻江倒海的疼痛,喘息着,用力啐了李清晨一口带血的浓痰:

李清晨!你揍人都像一个娘们儿!李清晨抬手抹去头发上摇摇欲坠的浓痰,恼羞成怒:给我往死里打!那帮人一拥而上,冲着我就是一顿狂殴!只听贺知夏一声尖锐的尖叫:别打了!贺知夏推开人群,张开胳膊将我护在身后。

我再次被人架到李清晨跟前,我咬着牙说:李清晨!我们不死不休!李清晨狞笑着揪住我的头发:白小黑!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就是来讨债的!你又能怎样!你们欠我的我要百倍千倍讨回来!白小黑,王翩翩毁了我一辈子,我也要毁了你们!这才是开始!

我低垂着头颅,喘息着,不再挣扎,我积攒了剩余的力量,拼命一头嗑在李清晨鼻梁上……

我再次醒来时,是在雪白的病房里。我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随既,浑身的疼痛让我思维立刻清晰起来,坐在病床前的贺知夏惊喜的说:小黑,你醒了?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

知夏,我女儿什么情况了?

我的声音含混,微弱而嘶哑,犹如铁和铁摩擦。我咳嗽了一声,贺知夏忙拿了一张餐巾纸放到我嘴巴下面,我张嘴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贺知夏吓了一跳,拿着那颗带血的牙齿不知该怎么办,我指指垃圾桶,贺知夏扔掉落牙,到了一杯白开水:

小黑,别担心白鹭,白鹭现在和我女儿在一起,可我找不到王翩翩。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你被李清晨他们打断了两条肋骨,身上多处韧带及软组织受伤,你感觉怎么样?

我叹息一声:没事,我死不了。你不会找到王翩翩的。你怎么和我在一起?

只有我知道,此时的王翩翩就像深伏在暗处的豹子,她在等待时机,等待和李清晨一起毁灭的时机。王翩翩和我不一样,李清晨惹毛了我,我顶多狠揍他一顿,而王翩翩不同,被逼到绝路的王翩翩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他致命一击!

贺知夏试了试水温,将床头摇高,拿了小勺喂水给我喝:

我那天晚上报警了,李清晨说我吃里扒外,我们就分了。真不知道李清晨受到了什么样的刺激,竟然变得和恶魔一样。

贺知夏的手机响起来,贺知夏放下水杯接听,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贺姐!出事了!李总在二中校园捐赠现场被日升超市的老板娘用刀挟持到老教学楼的顶楼了!

这个世界就这样奇怪,在兜兜转转了一个大圈子以后,又转回了原来那个点。我坐起身一把拽掉手腕上的输液管,下了病床穿上鞋就往外跑,被贺知夏拦住我:

白小黑!你不要命了!

我推开贺知夏:

之夏,你要知道,我迟到一刻李清晨和王翩翩都会没命!

贺知夏不再拦我,回病房拿了车钥匙就跟我往电梯处跑:

白小黑!我和你一起去!你乘电梯先下去,我去开车,我们在医院门口回合!

临上车时,我扭头看了一眼西方的天空,此刻的天空仿佛发生了窑变的窑膛,溅落了碎瓷片般的火烧云,映的天空就像突然着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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