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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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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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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马草上飞

      响马草上飞

      袁方华

    一

 响马草上飞胯下枣红马,马挂銮铃,腰插二十响的镜面匣子,马鞍桥上挂着雪亮的马刀和中正式步枪。枣红马奔跑起来就像飞风一样,四只碗口大的马蹄子叩击着路面,就像天边传来的惊雷,马鬃飞扬,马脖子里的銮铃哗郎朗震响,声越里外……

响马草上飞在东昌府地界儿杀富济贫,声明远扬。官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那些劳苦大众俱都对草上飞称赞不已。但谁都没见过草上飞的真实面目,有人说草上飞是一个身型彪悍满脸虬须的汉子,也有人说草上飞是一个长身玉立、睡柳眠花的浪荡公子哥…但谁也没有见过草上飞的真面目,草上飞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其实,草上飞有两匹马,一匹是他胯下的枣红马,一匹就是他自己。草上飞是一个很狡猾的响马,“做活儿”的时候黑纱蒙面,胯下枣红马,马挂銮铃,手持二十响的镜面匣子,马鞍桥上挂着雪亮的马刀和中正式步枪。其余的时候草上飞混迹于酒肆市街等滚滚红尘之中。草上飞在需要的时候,飞奔起来绝不逊于奔马,这是草上飞的保命绝活,从不示人,草上飞这个名头可不是浪得虚名。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四日。

东昌府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范将军以身殉国,无数热血男儿血染胭脂湖。东昌府城破,狗日的小鬼子占领了东昌府。

次年,东昌府依然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只是,令人恶心的膏药旗遍布了全城以后,到处断壁残垣,到处闻哭声。

从此,有人做了拔刀而起的英雄,有人做了跪地而生的汉奸……

三年之后,共产党领导抗日武装敌后武工队在北杨集镇开辟了敌后根据地。一举端了东昌府第二号铁杆汉奸齐子修的老窝,活捉了齐子修,定于明日公审以后在菜市场枪毙齐子修,以儆效尤!

公审以后,汉奸齐子修被五花大绑,有两名武工队员推往菜市场。十里八乡的劳苦大众都聚在北杨集镇菜市场口,伸长脖子看枪毙这个恶贯满盈的狗汉奸。

这齐子修三十浪荡岁,身材微胖,秃了半拉的脑壳油光锃亮,眯缝着一双丹凤眼,他并没有被吓得屁滚尿流。人们议论纷纷:你说房檩似地汉子,干嘛不能养家糊口啊,非要做祸国殃民的狗汉奸!有人带头喊:“枪毙狗汉奸!赶走小鬼子!”围观的人群边喊口号边用砖头瓦块往齐子修扔,当然了,谁也舍不得扔鸡蛋。

这时,北杨集镇外突然传来几声枪响!随后传来人喊马嘶声,只见十几个身穿黑衣、胯下黑马的蒙面汉子一边打枪一边冲进人群直奔齐子修而来!这肯定是来劫法场救齐子修来的!这帮人很快冲散人群,救了齐子修,脱身后的齐子修哈哈大笑,拨转马头向北杨集镇外逃窜!

此时,只听有人长啸一声,快若奔马般飞奔而来!几息之间竟然追上了齐子修,那人抽出雪亮的马刀,虎吼一声:

齐铁杆儿且慢走!容俺送你一程!

齐子修吓得尿了裤子:

草,草上飞!啊…

只见雪亮的刀光一闪,齐子修的人头冲天而起!一腔热血就像蓦然绽放的妖艳而诡异的花……

黑纱蒙面的草上飞快速抽出腰间的两把镜面匣子,“砰砰砰”一阵枪响,电光火石间,这十几个黑衣蒙面的汉子还来不及开枪就被草上飞在额头开了第三只眼,纷纷滚落马下,一命呜呼。草上飞呼哨一声,只听一声如龙吟般的马啸声响起,随后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和“哗朗朗”的马挂銮铃声,神骏无比的枣红马跑过来,草上飞脚尖一点,纵身跃上枣红马,在马挂銮铃声中消失不见……

武工队长杨长安气喘吁吁的跑来时,只来得及看到尘土飞扬中草上飞的背影。杨长安竖起大拇哥:

草上飞真是一条铁打的好汉!

联络员杨小六拎着刀把上缠着红绸子的大砍刀纳闷的说:

队长!咋不追了?

杨长安一巴掌呼在杨小六后脑勺上:

追你个大头鬼啊!今天要不是草上飞,咱们武工队丢人都丢到姥姥家去了!快打扫战场!

是夜,齐子修血淋淋的脑袋就被挂在了东昌府的南城门,一行蘸着血写就的大字怵目惊心:

狗汉奸的下场!

东昌府内的日伪军就像被捅了一杆子的马蜂窝,立刻炸了营,气急败坏的缉拿凶手,乱成了一锅粥……

草上飞看着乱糟糟的街景儿,打了个响指,很满意这个效果。这个时间段正好去如意居,听着小白玉兰儿的豫剧,就着烤鸭喝几杯上好女儿红,嘿!滋儿的很。

  三

草上飞并没有见好就收。

反倒出其不意的在南城门米市街设伏,抢了头号大汉奸刘瑞轩打算送给小鬼子的一批古玩财物,纵马驰进米市街以南的芦苇荡,从容离去。刘瑞轩气急败坏,张贴告示,悬赏一万袁大头要草上飞的项上人头。此时的草上飞早就离开了东昌府,回到了乡下。

呆在乡下的草上飞酒瘾犯了。吃嘛嘛不香,干嘛嘛没精神,还是去城里过过酒瘾吧!管他小舅子的通缉令哩!惹急了老子,宰了刘瑞轩狗日的也不过分分钟的事!草上飞身着黑色的长袍马褂,头戴黑色大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石墨镜,骑了一辆东德“宝石”自行车赶往东昌府。

草上飞路过黑松岗子,听到有哭骂声。他一愣,难道有同行在此做活儿?这黑松岗的黑松林密不透风,历来是响马聚啸之地,都是杀人越货、管杀不管埋的主儿。他推了自行车进了黑松林,一个脑袋上裹着一块白羊肚毛巾的老汉正坐在地上哭骂,一辆独轱辘推车翻倒在旁边的草丛里,三五个摔碎的酒坛子散发出浓烈的酒香气,草上飞皱紧眉毛,咽了口唾沫,心疼的直豁豁,草上飞平生最恨别人祸祸粮食,更别提祸祸了这么多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事总要管上一管,他放好自行车:

老汉,可是那贼人抢了你的财物?

那老汉一看来了一个身穿长袍马褂,腰里挎着盒子枪的年轻人,忙胡噜了把鼻涕眼泪,顺手抹在鞋帮上,跪在草上飞跟前磕头:

好汉爷,那帮响马抢了俺闺女……

他知道这黑松岗是响马徐二彪的地界儿,抢人钱财也就罢了,干么还要抢人女孩儿?!他一指老汉的酒囊说:

老汉莫怕!俺替你要回闺女!只是俺酒瘾犯了,实在提不起精神追赶!

老汉赶紧解下酒囊递给草上飞,他接过酒囊拔下塞子一番痛饮,大叫:

好酒啊好酒!

他把空酒囊扔给老汉,将长袍马褂的前后襟塞到腰带里,长啸一声,脚尖连点,越上黑松林的树梢,手搭凉棚四处观望,看到响马头子徐二彪率领了一彪人马直冲老窝土寨子而去,草上飞大喝一声:

徐二彪慢走!

徐二彪闻声勒住马缰:

吁!

胯下大黑马两腿直立,“咴咴”嘶鸣。此时的草上飞已经追至徐二彪的马前!徐二彪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此人好快的脚程!他斜了一眼徐二彪马鞍桥上不断挣扎的麻袋,冲徐二彪一抱拳:

二掌柜,别来无恙!

这徐二彪身似黑铁塔,满脸横肉,长相凶蛮,脑袋上长有拳头大的一颗肉瘤,同行送他一个“双头太岁”的绰号,徐二彪挠了挠小脑袋:

你是何人?

草上飞冷哼一声:

二掌柜此举不地道啊!抢人钱财也就算了,干么抢人家女孩?

徐二彪牛眼一瞪,挥挥手里的盒子枪:

谁的裤裆开了,把你漏了出来?敢管徐爷俺的事?!俺正缺一房压寨夫人,今日抢了这小妮儿正随俺心意!识相的快滚开!

徐二彪手底下的那帮小喽啰哈哈大笑,草上飞轻笑一声:

哼哼,俺把你蛋黄子给你搦出来,看你如何强娶人家!

草上飞身形一晃,脚尖一点,快若奔马般靠近徐二彪,徐二彪失声大叫:

你是草上飞!

草上飞本不想宰了徐二彪人等,但却被他识破,冷哼一声:

哼!都去死吧!

徐二彪抬枪打向草上飞,兴奋的对手下喽啰说:

小的们!抓住草上飞去聊城找刘爷领赏啊!

开玩笑!那可是白花花的一万块袁大头啊,能不兴奋嘛!奔跑着的草上飞身形诡异的一扭,避开子弹,扣在手心的飞镖只取徐二彪心窝!徐二彪胸口中镖,一头跌落马下。吓傻了的喽啰跪倒在地,不停叩头直呼饶命,草上飞毫不为之所动,抽出腰间的镜面匣子“砰砰砰”一阵枪响,那些喽啰纷纷眉心中弹,命丧黄泉。草上飞吹吹枪管上的青烟,因为他知道,只有死人才能守住自己的秘密……

   四

那老汉姓金名三海,被徐二彪抢走的,是他女儿金凤。金三海在东昌府开了一家“金凤酒坊”。草上飞懒得和那老汉犯话,直接潜入“金凤酒坊”的酒窖偷酒喝。

草上飞就像老鼠掉进米缸里,打着滚的喝个尽兴,酒意微醺的草上飞连呼过瘾。

直到第三天,酒醉的草上飞才被金凤发现,那女孩儿一身红衣打扮,粗黑油亮的大辫子系着红头绳,盘在脖子里。金凤进了酒窖就发现醉卧在酒缸旁边的草上飞。金凤看到酒醉的草上飞,平时月牙般的眼睛瞪成圆月亮,银牙紧咬,双手掐腰,踢了草上飞一脚,怒喝:

哪里来的醉鬼跑来偷人家的酒喝!

草上飞醉眼轻眺,打量了一眼娇嗔的女孩儿:

俺还以为是谁,美人儿快来陪俺喝一杯!

金凤不由得俏脸羞红,胜似身上的红衣,半恼半嗔的又踢了他一脚:

浪荡子,快滚!不然俺可要唤大黄来咬你了!

草上飞脚尖一点,横着滑出去,避开金凤踢来的一脚,轻笑一声,穿过酒窖的透气窗消失不见,金凤听闻笑声不由得如遭电击:这笑声好熟悉,金凤猛的醒悟过来:这个偷酒贼原来是那天救了自己的那个男人!金凤忙跑到透气窗前大喊一声:

明天晚上俺请你喝最好的酒!

此时,窗外已经是暮霭衍生,清风拂面,哪里还有人在……

第二天晚上,金凤早早备下美酒,只等草上飞赴约。可除了明月清风,又哪里有草上飞的影踪?金凤心里不由的难过起来,轻叹一声,这时阁楼顶上传来一声轻笑,金凤闻声抬头观看,正是那偷酒贼草上飞。草上飞轻飘飘的落在金凤面前,笑嘻嘻的看着金凤,牙齿在月夜里闪亮闪亮的,金凤不由得羞赧的低下头,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辫梢。草上飞说到:

妹子,咱去阁楼顶上喝酒可好?那里凉快没有蚊子。

一向泼辣的金凤扭捏的点点头,草上飞抓住金凤的手“蹭”的一声跃上阁楼……

 圆润皎洁的明月高悬在深湛高远的夜空,就像一滴琥珀色的珠泪。月光如水,涤荡着这个苦难深重的人世间……

白月光洒落在金凤大红色的衣裙上,有一种令人心醉神驰的美。金凤环抱着膝盖,眼睛弯成了月芽儿,侧着脸蛋儿看着月下独酌的草上飞。草上飞微眯着眼睛,遥望月光下没有尽头的地方,那神情,就像,就像,金凤苦苦思索着用一个词儿来概括此时的草上飞,对了!金凤轻笑一声:

他像一匹月光下独酌的头狼!

孤傲寂寞的望月而饮,草上飞顺手把金凤揽在怀里:

凤儿,笑什么呢?

金凤脸色醉酒似地酡红,挣扎了几下,就依偎在草上飞怀里,感觉草上飞的怀抱好温暖,温暖的就像小时候赖在娘的怀抱里一样。金凤在草上飞怀里拱了一下:

哥,俺也要喝酒!

草上飞轻缀了一口酒,搂紧金凤渡进她甘甜如饴的嘴巴里。金凤狠狠掐了一把草上飞,就陷落在草上飞刻骨铭心的深吻之中……

两人喘息着分开,金凤骂了草上飞一句:

浪荡子,你好坏!

金凤回味着嘴巴里甜丝丝的味道:

哥,俺要知道你的过去!

草上飞擎着酒囊一愣,随即鲸吞了一大口酒,却落寞无比:

俺的过去有什么好说叨的?俺就是一个杀人越货的响马!

草上飞落寞的神情让金凤心里一阵疼痛和怜惜:

哥!你若是响马,俺就做响马的老婆!你若是土匪,俺就做土匪的老婆,你若是小蟊贼,俺就做小蟊贼的老婆!水里火里跟着你!人死了身子是你的,跟你一起埋进你家祖坟!

草上飞仰头喝尽酒囊中的最后一口酒:

小心你老子打断你的腿!

金凤刚要说什么,突然见城东南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夜空,隐隐传来阵阵狗吠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金凤骂道:

狗日的小鬼子又在祸祸老百姓了!

草上飞冷哼一声:

俺早晚宰干净这帮驴操的畜生!妹子,夜漏更深,咱也要走了!你老子都观望咱们好久了!

拉着金凤的手轻飘飘跃下阁楼。金凤万般不舍,可又说不出挽留的话,明亮的大眼睛里汪了泪水,就像春水迷蒙的雾气一样惹人怜爱。草上飞把酒囊扔给金凤:

酒瘾也过了,明儿个也要回家嘞!

金凤把酒囊扔到窗台上,气鼓鼓的撅起嘴巴:

俺也要和你一起回!别想着丢下俺!

草上飞轻笑一声,眼睛黑亮黑亮的:

好!俺明儿一早来接你!

草上飞脚尖一点,身形跃起,越过围墙消失在白月光里……

金凤看着草上飞消失在无边苍凉的白月光里,坐在门槛上,爱怜的搂着自己的膝盖,泪珠不由得涌出眼帘……

金三海咳嗽一声,也坐在门槛上,从腰带上抽出烟袋窝子,在烟叶布袋里掏挖着,皱着眉头说:

女子,你可要想好了!他可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大响马!

金凤抹了把脸上的泪:

他不心狠手辣、不杀人如麻,咋能把俺从土匪手里救出来?大,俺这辈子水里火里都跟着他!

金三海闷着头不再言语,吧嗒吧嗒的吸完旱烟,在鞋底子上磕磕烟灰叹息一声,转身回屋:

唉,女大不中留哇……

清晨,当蓝色的牵牛花还挂着晶莹圆润的露珠的时候,当大黄狗钻出狗窝伸伸懒腰,摇头尾巴晃的抖落一身尘土时,金凤已经清扫完院子,并给大肚子水缸打满了井水,回到自己闺房,含了胭脂红的纸,抿着唇,涂匀了口红,又用粉色的指甲桃花兑了明矾,捣碎了,轻敷在指甲上染指甲,这时就听宅门外传来不缓不急的敲门声,金凤满心欢喜的跑出去打开宅门,草上飞身着黑色长袍马褂,头戴黑色大礼帽,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色水晶石墨镜,正倚在一辆挎斗三轮电驴子上,目光跃过墨镜的上沿,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草上飞打了个响指:

凤儿,走了!咱先去如意居吃早点,随后回家嘞!

草上飞看着依然红衣红裙的金凤皱皱眉毛,随手从电驴子的挎斗里摸出一套崭新的古铜色长袍马褂,扔给金凤:

换上这身衣服!咱好混出城门!

金凤撅着嘴巴,把衣服扔进挎斗里:

穿了就像老缺二鬼子!俺才不要穿!

草上飞嗤牙一笑:

好,好!咱不穿!吃了早点俺带你去祥瑞绸缎庄弄身最俊的衣服!

金凤嫣然一笑:

浪荡子!这还差不多!

草上飞领着金凤走进祥瑞绸缎庄的成衣店,一副嚣张的奴才像,痞子气十足的吆喝:

掌柜的!

鼻梁上架了一副老花镜,脖子里搭着软尺的老掌柜一溜小跑跑过来:

这位爷,你老有什么吩咐?

草上飞摘下礼帽扇着风,拽的二五八万似地:

麻溜的给我家大小姐置办一身最好的行头!爷还等着赶路呢!

老掌柜撮着牙花子为难的说:

爷,这大清早的……

草上飞掏出一把袁大头拍在桌案上,老板还想说什么,草上飞又抽出二十响的镜面匣子拍在桌案上,掌柜的吓得直哆嗦,差点尿裤裆里,扭头冲后院吆喝了一声:

翠儿!上好茶!快来伺候大小姐更衣!

俺娘,这小爷是个管杀不管埋的主儿哇!

一袋烟的功夫,翠儿搀扶着羞答答的金凤走出来。金凤斜挽云鬓,插了一支凤点头的金钗。月白色及小腿的斜对襟旗袍,两侧开叉至膝盖以上一巴掌的位置,核桃盘纽一路逶迤而下,衬托出金凤柔美的曲线,容颜端妙,启齿嫣然。草上飞都看傻了:

这哪是卖酒丫头金凤啊,这分明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嘛!

出了绸缎庄,草上飞踹了一脚挎斗电驴子:

这破电驴子哪配的上大小姐啊!俺去弄辆四个轱辘的王八壳子来!

金凤抿着唇轻笑:

浪荡子!咱们快走吧!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很不自在呢!

草上飞白了一眼金凤:

天生受苦的穷命!享福都不会!走了!

结果,走到东城门就被守城门的二鬼子独眼龙栾二蛋拦了下来。

金凤有些紧张的在挎斗里拉着草上飞的手,草上飞冲金凤一笑,从挎斗里摸出一顶黄色粪兜鬼子帽歪戴在脑袋上,又摸出一把东洋指挥刀,也不熄火,抬腿下了挎斗摩托车,迈着傲慢无比的四方步走到栾二蛋跟前,掏出雪白的手套慢慢戴在手上,突然暴怒的抬手狠狠抽了栾二蛋两个大耳刮子:

八嘎!你的良心大大的坏啦!敢挡皇军的路,死啦死啦地!

这俩大耳刮子直抽的栾二蛋原地转了两圈,眼前金星乱冒,耳朵炸了营似地嗡嗡直响,草上飞叽里呱啦的说着日语,突然抽出雪亮的指挥刀,在栾二蛋面前挥舞着;吓得栾二蛋怂了,直接跪在草上飞跟前,就像磕头虫一样,磕头如捣蒜,草上飞鼻音很重的哼了一声,收起指挥刀,摘下手套摔在栾二蛋脸上:

你地,开城门地干活!不然,死啦死啦地!

栾二蛋的秃脑壳长过黄水疮,黄水疮治愈后脑壳上的头发就东一块,西一块,毫无章法可言,栾二蛋瞪着硕果仅存的独眼,就像受了无限委屈的小狗一样点头哈腰:

嗨,太君息怒,马上开城门的干活。

栾二蛋转身一脚踹在歪戴着帽子的班副屁股上:

狗日的!还不快去开城门!

草上飞趾高气扬的跨上挎斗电驴子扬长而去……

    五

金凤死活不坐草上飞的挎斗电驴子,理由是特像二鬼子下乡,草上飞果断将挎斗电驴子藏到附近草丛里,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呼哨声惊动觅食的飞鸟,在亮白的阳光里扑啦啦飞远,片刻,传来枣红马的嘶鸣声,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枣红马亲热的用脖子蹭着草上飞,草上飞搂着枣红马的脖子:

老伙计,你还是这么神骏无比!

枣红马前蹄轻刨地面,“咴咴”有声。草上飞招呼金凤:

大小姐!上马吧!

金凤羞红了脸颊:

浪荡子!俺穿着旗袍,让俺怎么骑马?

草上飞挠挠头发:

这女人真麻烦!

草上飞一个公主抱,将金凤横着抱起,在金凤的惊呼声中跃上枣红马,枣红马嘶鸣一声,奋蹄扬鬃,如飞般远去……

金凤横卧在草上飞怀抱里,闭上眼睛,像一只慵懒柔弱的小猫一样蜷缩着,风“呼呼”的吹过耳畔,掀起两人的衣袂,枣红马如鼓点般的马蹄声里,明暗交替的光影洒落在金凤如羊脂玉般的脸颊上,明暗交替……

金凤睁开眼睛伸出胳膊搂住草上飞的脖子:

浪荡子,咱离家还有多远?别累坏了马。

草上飞抬手遮挡住阳光,看了看地形:

咱已经过了蒋官屯镇了,过了四新河就到大孟营儿,就到家啦。

一条素带一样的河流出现在眼前,草上飞勒住缰绳:

吁!

枣红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收住奔势,放缓速度,停在河流旁,草上飞抱着金凤跃下马背,金凤挣脱草上飞的怀抱,掏出白色的手绢,为草上飞擦拭鼻洼鬓角的汗珠,轻咬着唇,笑的眼睛就像夜空里的弯月亮:

浪荡子,累坏了吧!

草上飞斜挑一眼金凤:

这么俊的媳妇,让俺抱一辈子都不累!

金凤咬着薄唇骂了一句:

浪荡子!累的你轻!

不由得晕染双颊……

此时正是草长莺飞,积翠如云的节气。可大片的土地却已经荒芜,长满绿色杂乱的野草,数的清的几块麦田里的麦子也长得稀稀拉拉,就像栾二蛋长了黄水疮的半秃脑袋,毫无章法可言。唯有两岸数十亩的向日葵开的就像铺了层层叠叠明艳的云彩,映照着四新河清亮亮的河水。空气里蕴含了花香味和刚翻过土地的土腥子味,四新河发了春水,淹没了两岸的蒲苇,漫过了独木桥,一路逶迤向北,汹涌澎湃入渤海而去。草上飞有些犯难了,这可咋回家嘛!附近只有下游望店铺村有个渡口,离这里还有好几里路程呢!算了,还是想办法渡河吧,屈屈一条小河就把咱草上飞给难住了,这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嘛!草上飞抽出雪亮的马刀,走向河畔大片大片的桑树林。

金凤卸下马鞍,从马背上的褡裢内拿出刷子和豆饼,把豆饼掰碎了喂给枣红马,为枣红马刷洗身上的尘土,枣红马低头啃草,不时回头亲昵的用嘴巴拱拱金凤的小腿,以示亲昵。

片刻间,草上飞回来了。他胳叽窝夹了两段鸭蛋粗细的干枯树枝,手里捧了一大捧桑葚:

凤,快吃点桑葚解解渴!可甜哩!

金凤接过桑葚先塞到草上飞嘴里几颗桑葚,然后边吃边问草上飞:

浪荡子,你的马刀杀过人吗?

草上飞还刀入鞘:

从俺当响马至今,这把马刀一共砍过二十三个人的脑壳!

草上飞将马刀挂到马鞍桥上:

俺的马刀从不滥杀无辜!这些人不是汉奸就是小鬼子,还有杀人如麻的响马土匪,个个都死有余辜!凤儿,你怕吗?

金凤从背后抱住草上飞:

浪荡子,你是俺心里的大英雄!只有他们死,咱们才能活,浪荡子,咱们怎么过河?

草上飞咽下桑葚,漫不经心:

俺抱你过河呗!

金凤纳闷的看看宽阔的河面,闹不明白草上飞怎么能抱着自己渡河,草上飞嘿嘿一笑:“凤儿,你以为俺这草上飞的称呼是咋来的?俺先把褡裢送过河去。”草上飞拎起褡裢,轻啸一声,舌尖轻抵上牙膛,提着一口清气,就像掠水而过的燕子一样,在河面点出碗口大的水涡,踏水而过!草上飞放下褡裢,想了想,又挽起裤腿,解下腿上绑着的从不离身的铜瓦,转身又踏水而回。

金凤目瞪口呆,都看傻了!像看神仙一样看着草上飞。草上飞坐下,为了增加浮力,将两段树枝横着绑在鞋底。草上飞起身试了试,觉得也没啥不妥,一个公主抱,拦腰抱起金凤,金凤紧紧抱着草上飞的脖子,惊呼一声,草上飞深吸一口清气,点落在如丝绸般的水面上,两人的重量也只仅仅陷入水面三指深,刚淹没了树枝而已。金凤梦呓般紧贴这草上飞的面庞呢喃:

浪荡子,你抱着我在水上多呆一会,俺好稀罕被你抱着在水上飞…

草上飞怎么不懂金凤的心呢?身形扭转,在四新河河面轻点,鞋底绑着的树枝和河面接触,发出“啪啪”的轻响……

 这惊世骇俗的一幕正好被大孟营儿的张野驴看到。张野驴路过此地,正巧肚子疼,肚子里咕噜噜只响,张野驴参加表兄弟二汉奸齐子修的丧礼回来。张野驴不管三七二十一,呛了一大海碗肥肉片子,吃惯了粗粮淡饭的肚子一时消化不了那么多肥肉片子,肚子咕噜噜直响。张野驴赶紧跑到向日葵地里,稀屎窜的就像射箭,抬头正看到草上飞抱着金凤渡河的惊世骇俗一幕!张野驴做梦也想不到村里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张兆谦居然是被两万银元通缉的响马草上飞!张野驴捡了块土坷垃擦了屁股,提上裤子,冲西方磕了三个头:子修表哥!你黄泉路上慢行!俺一定把草上飞碎尸万段为表哥你报仇!

张野驴平时和二汉奸齐子修穿一条裤子,狼狈为奸,没少给二汉奸出缺德带冒烟的主意,他也跟着二汉奸齐子修吃香喝辣的,哪管人家背后戳脊梁骨啊!齐子修被北杨集武工队堵在了被窝里,就要被处决,也是这个张野驴想出最后时刻劫法场的主意,谁知半路杀出了个响马草上飞,响马草上飞手起刀落,砍了二汉奸的脑壳,让张野驴又惊又怕,做梦都梦到响马草上飞的雪亮马刀砍向自己的脑壳…

张野驴推出自行车,骑的飞风一样赶往东昌府,去找大汉奸刘瑞轩报信来逮这响马草上飞。替表哥报仇是一回事,那可是两万白花花的袁大头啊!乐的张野驴屁颠屁颠的,肚子里咕噜噜只响,差点屙裤裆里,赶紧夹紧屁股,赶往东昌府。

村里忽然浓烟滚滚,还传来阵阵狗吠声,男人粗旷的咒骂声,以及女人的哭喊声,草上飞抱着金凤纵身上岸,放下金凤,解下脚底的树枝飞奔而去:“凤儿!俺去看看!村南头门前有一颗大桃树的那家就是咱家!”

解下护腿铜瓦的草上飞如云般飘逸,向着村内浓烟处飞掠而去……

金凤只来得及喊了一声:

 浪荡子!你要好好的!

金凤及不习惯的踩着白色高跟鞋,背了褡裢,拿上草上飞的护腿铜瓦,边走边骂:

坑人的浪荡子!这都什么破衣服破鞋子啊,旗袍紧巴巴的箍在身上,还开叉那么高,步子迈大了都能露到大腿,让人看到多难为情啊!还有这坑人的高跟鞋,这哪是鞋啊,这么高的鞋跟,就是不让人好好走路哇,尤其是乡下的土道,给驴蹄子似地,一步一个坑……金凤心里发狠:回到家就把这套行头扔的远远的,还是自己的红衣红裙,穿着舒心……

金凤看到了草上飞黑色宅门前的老桃树,也看到了院内滚滚的浓烟……

宅门大开,院内一片狼藉,堂屋门洞开着,有张牙舞爪的浓烟迫不及待的钻出窗棂,就像一个怪物黑色的尾巴,摇摇摆摆的升到烟筒的高度,就被初夏的风吹散,淡化至虚无……院落里有好几摊血迹,怵目惊心的凌乱淋漓,受了惊吓鸡鸭在院内“咯咯呱呱”的乱跑,金凤惊叫一声,扔掉肩上的褡裢,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拿了木盆,端了水跑到堂屋去灭火……

还好,堂屋里的着火物只是几团衣物和被褥,金凤几盆水就泼灭了刚冒起火头子的燃烧物,金凤将湿淋淋的燃烧物拖到院子里,大声呼唤:

院里有人吗?有人吗?

金凤寻遍了院里院外,心里凉了半截,想起老家惨死在鬼子刺刀下的娘亲,不由得光着脚坐在院内的枣树下悲恸哭泣,此刻,枣树开满了细微的、米黄色的小花,几株石榴树上,火红色的榴花似云霞般绚烂,暗香弥漫,笼罩着这个一片狼藉的院落,还有这个坐在枣树下伤心哭泣的,身着白色旗袍的女人……

扛着一头半大猪娃的草上飞仿佛从天而降。猪娃已死,长嘴巴里滴着暗红色的血。

草上飞扔下死猪娃,黑色的马褂上迸溅了几滴血迹,也不知道是猪血还是人血。草上飞抿紧嘴唇,眼睛虚眯,拳头捏的咯吱直响,他蹲下,将哭泣的金凤紧紧搂在怀抱里……

金凤哭的就像李三娘一样,如雨打梨花,哭花了脸上的妆容,就像淘气的小花猫,草上飞抱着金凤,抹去金凤的眼泪,轻声说:

凤儿,别怕!还有俺在!

金凤将脑袋抵在草上飞的肩窝,痛哭失声:浪荡子,俺没找到咱爹咱娘,俺好怕,呜呜……

草上飞愣怔了片刻,滴滴泪跌落进金凤的脖颈里,声音嘶哑:

凤儿,咱爹,早就在十年前死在断魂岭的响马手里……

金凤推开草上飞,伸手在脖颈里摸了一把,骂道:

坏蛋浪荡子!你的眼泪都淌进俺脖子里啦!

草上飞不好意思的笑笑,金凤掂起脚尖,伸出胳膊扳低草上飞的脑袋,轻轻吻去草上飞的眼泪:

浪荡子!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流血都不能流泪!知道不?

草上飞点点头,金凤突然“哎吆”一声痛呼,捂着脚蹲下,满脸痛苦的神情,草上飞抱起金凤跑进堂屋,把金凤放在炕上查看金凤的脚伤:金凤的脚底板被碎瓷片划伤,伤口并不深,已经开始结痂。金凤的脚丫白皙小巧,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草上飞抚摸着金凤的脚丫说:“凤儿,鞋呢?咋不穿鞋?”金凤感觉草上飞的大手就像有魔力一样,有力,炙热,金凤脸红了,想抽出脚丫,但又舍不得草上飞带给自己的那种怪异的感觉,只有低下头:

不是着急着救火嘛!那个高跟鞋看着好看,可迈不开步,硌的脚疼!

草上飞用手指戳戳金凤的脑门:

你真是一副穷丫头命!有福也享不了!

金凤抓住草上飞的手指就咬,就像凶恶的小兽一样,牙齿闪亮:

俺让你笑话俺!

草上飞疼的直抖搂手:

哎呀,你属狗的?还真咬啊!

金凤神色暗淡:浪荡子!快去找咱娘吧!俄担心的紧呢!

草上飞一笑:

凤儿,别怕!咱娘好好的嘞!

草上飞打来水,洗净金凤的脚丫,包扎好伤口,又拿来她的高跟鞋给她穿上。

草上飞领着金凤去了后院,来到一颗歪脖子桃树跟前,搬开一堆柴禾垛,漏出一块小炕桌大小的木板,草上飞弓起食指,在木板上叩击了两短三长的信号,然后对着木板说:

娘,没事了,出来吧!

就听里面有妇人应了一声,随后木板被从里面打开,一个脸色黝黑,身穿黑色粗布对襟褂子,脑后挽着发髻的中年妇女钻出窨子口,草上飞和金凤赶紧左右搀扶着,草上飞细心的为母亲拍打身上的泥土和草屑。面色黝黑、鼻翼两旁生有数颗雀斑的中年妇女鼓起大眼珠子问儿子草上飞:

二狗蛋儿,那帮驴攮的二鬼子老缺都走啦?

草上飞被他娘一句“二狗蛋”喊红了脸:

娘,俺都十八岁长大成人了,以后喊俺大名行不?你说这二狗蛋这样恶俗的名字,你和俺爹当初是咋想出来嘞?

他娘看了看搀扶着自己的金凤,明白了儿子的窘态:好好,以后就喊你大名张兆谦,这是谁家的闺女?可真俊哇!

草上飞眉开眼笑的搂着娘的肩头:

娘,这是俺媳妇名字叫金凤。金凤,快喊娘。

金凤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声娘,就羞红了双颊,低头绞着手指,不敢再看未来婆婆婆。草上飞伸出手掌:

娘,快拿改口费!

他娘笑嘻嘻的伸手在草上飞手掌上拍了一巴掌说:

俺把咱家那个传家手镯宝送给你媳妇吧!

三人回到前院,草上飞他娘看着凌乱的院子,赶紧跑到猪圈里,一看自家养了半大的猪娃让人抢走了,不由得坐在地上,流鼻涕抹眼泪大骂那帮二鬼子老缺不得好死……

金凤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看草上飞,草上飞哪能不懂金凤的心,忙过去搀起老娘,低声说:

娘,你拿捏着点,你没过门的儿媳妇还在跟前哩!

草上飞他娘忙胡撸了一把鼻涕眼泪,顺手抹在鞋帮上,一骨碌爬起来:

张兆谦!咱不能就这样给那帮驴日的拉倒!

草上飞附到娘的耳边:

娘,你放心,俺刚才在半路就截住了那帮畜生,也抢回了猪娃,不过,猪娃已经被他们揍死了。

草上飞伸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个砍脑壳的动作。草上飞他娘嘿嘿笑着:

这才是你爹的种!你去地窨拿袋面,俺去割韭菜,俺要给俺没过门的儿媳妇包水饺吃!

此时,夕阳像一枚鲜红、饱满的果实,悬在锦团簇簇的晚霞之上。草上飞给娘说:

娘,我去望店铺包子房去一趟,让袁三哥把猪给拾掇出来。

金凤闻言可怜巴巴的看着草上飞,草上飞哪能不知道金凤的想法,这丫头也想跟着去呢!可草上飞更想让金凤陪着娘说说话。娘自打爹和哥哥死在断魂岭之后,一人孤单了那么多年。娘看看儿子,又看看金凤:

兆谦,带上媳妇一起去吃包子吧!城里人来咱乡下,看啥都稀奇哩!

金凤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垂了眼睑,手指卷着衣角声音低的就像蚊子哼哼:

娘,俺,俺还是在家陪你说说话吧!   草上飞嘿嘿一笑,拉着金凤就走。

    六

身影瘦高、脸长似驴的张野驴诚惶诚恐,低头垂手站立在大汉奸刘瑞轩灯光耀眼的会客厅,刘瑞轩兴奋的在客厅背着手走了好几趟,最后站定,以拳击屏风:草上飞!这次我看你还能不能逃出我的五指山!刘四,

挎着盒子枪戴着黑色大礼帽的刘四小跑进客厅:

听爷的吩咐,

刘瑞轩指指张野驴:

刘四,你领着这个,这个,

张野驴赶紧赔了笑脸:

刘爷,小的张兆贵。

刘瑞轩咳嗽一声:

对对,你领着兆贵兄弟去账房支五千袁大头。

刘瑞轩打着哈哈,拍拍张野驴的肩膀:

兆贵兄弟别担心,剩下的袁大头等咱们活捉了该死的草上飞刘某一定如数给兄弟。

刘瑞轩拿起手摇电话:

给我接宪兵队!

张野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刘爷,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瑞轩皱皱眉,放下话筒:

兆贵兄弟请讲。

张野驴看了一眼跟着的刘四,刘瑞轩心知肚明,冲刘四挥挥手,摒退刘四。

刘瑞轩冲张野驴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并执紫砂壶为张野驴倒了一杯茶,张野驴受宠若惊,斜着身子,半拉屁股坐在椅子上:

刘爷,那草上飞非同凡响,他抱着女人都能踏水而过。咱们若按正常套路肯定会打草惊蛇,吃不到羊肉反到惹一身骚。

张野驴又把他在油菜花地里拉屎看到的惊世骇俗一幕说了一遍。

刘瑞轩听闻摸着胡茬,皱起眉头,心思里转了几圈,不动声色的问:

若依兆贵兄,该怎么办?

张野驴驴眼乱翻,四处瞅瞅,探过头去,压低声音,对着刘瑞轩的耳朵嘀咕了几句,刘瑞轩听罢阖首,继而抚掌大笑,笑的见牙不见眼,用力拍拍张野驴的肩膀:

哈哈,妙!太妙了!以后兆贵兄弟就跟我刘某人混!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笑声惊动一只苍蝇,搓搓细细的后爪,振翅而飞…

草上飞用独轮车推了放过血的半大猪娃,和换了一身红衣的金凤去了望店铺村的袁家包子房。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熟人了,金凤推开黑色的宅门,院内从庄稼地里干活归来的女人们,叽叽喳喳正笑闹着,一番红红火火的景象。草上飞放下独轮车:

三哥,三哥!来买卖了!

袁家包子房的掌柜袁福是个豁鼻儿,在围裙上擦擦油腻的双手,阔步而来:

稀客啊,大孟营的兆谦来了。快屋里做,你三哥去河边磨坊送麦子了,也快回来了。这半大猪娃也吃不着啊,怎么就给宰了?

那些女人们见了大掌柜就如同老鼠见了猫,悄没声息的各自回房去忙了。大掌柜五十浪荡岁,身材高大魁伟,长手大脚,左侧鼻翼有一个绿豆粒大小的豁口,那是他小时鼻翼长黄水疮没钱医治,愈合后,鼻翼就留下一个绿豆粒大小的豁口,故,人送绰号“豁鼻”。袁家包子房的包子在东昌府地界儿那是闻名遐迩。袁家包子房是家族式买卖。如果包包子也算买卖的话。和其他包子房不同的是,他们家包子房都是女人下地侍弄庄稼,汉子们在家磨面、和面、压面皮、调馅子,包包子,烧火等流水线活路。干嘛的只负责嘛,磨面就老老实实在河边水磨坊里磨面、一遍遍过细箩,家里就算着了火,只要大掌柜不发话,也不用你回来,擀面皮就老老实实闭嘴擀面皮,就算烧火的烧干锅,也用不着言语。大掌柜掌管着调馅子的秘方,负责发面、调馅子、包包子看火候等关键活路。

大掌柜弟兄四人,老二袁瑞负责磨面、过箩,老三袁祥负责烧火和总管外交事务,杀猪,采买、推着木质独轮车赶各地的集卖包子。一天三百包子,全靠他四十八码的大脚丫推着独轮车南上蒋官屯,北下北杨集,东跑茌平,西去东昌府,后晌准回。现在老二的大小子袁青山年方十六,替代了老三烧火一职。老四袁麟负责擀面皮和杀猪剁馅,两把厚背大砍刀轮的飞风一样。老三前年腾出时间又在村里置办了三十亩地,有老二的媳妇总领着多半种了麦子,边角余地种菜蔬及五亩甜瓜。

弟兄四人只有老二老四已成家娶妻各生了四个小子、四个闺女,大掌柜错过了婚娶年龄,心灰意懒、得过且过,老三和草上飞是同门师兄弟,熟来熟往,草上飞和这兄弟四人亲如一家人。但老三袁祥心跑野了,眼光高,一般闺女还入不了他的眼,高不成低不就,一拖就拖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

草上飞从兜里掏出一盒“德胜门”纸烟,挨个爷们儿分了一颗,就连烧火的半大小子袁青山也不例外,袁青山玩孩儿心性,拿着纸烟好奇的看,大掌柜就着草上飞的火点燃纸烟,横了一眼少年,咳嗽一声。少年如被大掌柜的目光咬着皮肉一般,赶紧把纸烟双手递给大掌柜,蚊蝇般说了一句:

俺去点火烧水。

撒腿狗撵似的跑去后院了。草上飞唇边浮现笑容:

大哥这规矩儿立的不错。

大掌柜抓抓光头,嘿嘿一笑,并不多说。草上飞掐了烟蒂:

后晌茌平的二鬼子跑到大孟营祸祸,幸亏俺娘藏了起来,他们就打死扛跑了这半大猪娃,被我半路给追了回来。

大掌柜子弹出膛般吐了一口浓痰:

这狗日的世道!

草上飞扭头招呼东瞅瞅、西瞧瞧,好奇宝宝似的金凤:

凤儿,来见过包子房大掌柜的。

金凤大大方方的过来侧身行了个老礼儿:

金凤见过大哥。俺和俺爹可没少吃咱包子房的包子,吃过咱家包子就再也不想吃别家的包子了。

大掌柜搓着两只大手笑:

哎哎,这闺女真俊,一会让兆谦领着你吃包子,管够。

扭头问草上飞:

兆谦,这是你还没过门的媳妇儿吧?

挑了两筐麦黄杏的老三袁祥进了宅门,院子里被一股浓烈的麦黄杏的香味铺满,草上飞忙过去接过袁祥肩上的担子:

三哥,辛苦啦!

袁祥细腰乍背,和大掌柜一样长手大脚,那一双大脚丫子恐怕得四十八码以上,鞋大的都能让小猪娃当船过河。一双蒲扇大手指节小棒槌般粗大,布满一层厚厚的老茧。

袁祥撩起肩头的汗巾擦擦额头上的汗珠:

什么风把兆谦刮来了?

这师兄弟从小狗皮袜子没反正,没正形,打打闹闹十几年,感情好的胜过亲兄弟。草上飞扔给袁祥一支纸烟:

香风!

袁祥弓起食指恰到好处的弹回纸烟,从腰间拽出玛瑙嘴儿的铜烟袋锅子,在汗烟布袋里淘挖了一锅烟叶,大拇指一按,将烟袋锅子塞进嘴巴,含混不清的说:

自己留着吸吧,享不了你那洋玩意!

袁祥美滋滋的吸了一口旱烟,眯了眼睛看了金凤一眼:

嗯嗯,确实是香风,这闺女怪俊!

金凤大大方方近前行礼:

三哥好,金凤见过三哥。

草上飞笑的牙比脸白:

三哥,这是咱没过门的媳妇。

袁祥伸出蒲扇大手抓了一把麦黄色、香气四溢的杏塞给金凤,这一把鸡蛋大小的麦黄杏少说也有七八颗,金凤接的是手忙脚乱,袁祥讥讽草上飞:

这么俊的闺女找了你这不着调的货也是够倒霉的。

半大小子袁青山一头大汗的跑来:

大爷,三叔,张叔,热水烧开了!俺四叔已经过去了!

两人不再逗嘴,袁祥伸出蒲扇大手拎起半大猪娃向后院走去。

这点小活儿当然用不着草上飞上手,草上飞就拉着看啥都新鲜的金凤给金凤一一介绍包子房的家什儿和功能。首先是大灶,包子房的大灶和金凤家的大灶差不多,但奇怪的是,这么大的锅灶,上材禾的锅门脸儿却被一块铁皮封住,只在铁皮中间留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孔洞,很显然,这就是上劈材的孔洞了。草上飞齿牙一笑:

这很定是袁老三的馊主意!他以前在师父那里学的鹰爪功,这个就是基本功了。

金凤听得一头雾水,这么个小洞洞,啥时候才能蒸熟三百包子啊!草上飞哈腰捡了一块小孩胳膊粗细的劈材,三个手指一捏,劈材被他捏的细碎,从孔洞里投进去。金凤惊的目瞪口呆,草上飞拍拍手中的灰尘:

那年老三十二岁,我六岁,我们一个头磕在师父跟前,他练鹰爪功,我腿上绑上铜瓦练腿上功夫。

草上飞撩起裤腿,褪掉鞋子,他竟然没有脚后跟!金凤看到惊讶的捂住嘴巴:

浪荡子,你当时疼不疼?

草上飞淡然一笑:

没事,这是用铜瓦磨的,就像女人裹小脚一样,一旦上了身,就再也解不下来。我十二年换了十副铜瓦,等练成功夫,脚后跟也就磨平了。

金凤好奇的问:那三哥的鹰爪功是咋练的?厉害不厉害?

草上飞牵了金凤的手,继续去看下一道工序,草上飞推开厢房的䠕门,顺手拉住想要进去细看的金凤:

凤,就近看看得了,别进去了。你不知道包子房大掌柜的是个老顽固、老迷信,从建包子房到现在,决不允许女人进入,就算路过瞅一眼他也会吹胡子瞪眼,把女人凶哭。咱是客,不触这霉头。

金凤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们家女人都去地里干活,反到这些男人家包包子呢,俺老家酿酒也是这样,不允许女人靠近,说是会坏了酒。那就在外面瞅瞅吧!你还没告诉我三哥怎么练鹰爪功呢!

草上飞又拈了一颗纸烟叼在嘴角,却被金凤劈手夺了:

浪荡子,不要再吸了嘛!一身惹人厌的烟味。

草上飞挠挠头发:

这女人真是麻烦,好,好,不吸了。

 其实,他们练的都是大道至简的功夫,看似简单,但需要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不间断锻炼,才能练成。他们入门基本功就是这烧火,一开始小孩手嫩,没力道,就先捏秫秸杆。那时他们师父家里拜师学艺人最多的时候有五六十口人,锅灶和这差不多,但进口比这小,入门弟子都会烧火三年,都是这样过来的。熬过三年,师父才会教授一套适合自己的功夫。那时草上飞和袁祥一天能睡两个时辰就不错了,时间都用来捏秫秸杆,几天时间指甲就脱落一次,手扒一层皮。然后再用师父熬的药汤泡手,有很多小孩都熬不过这三年,只有灰溜溜的回家。

袁祥的鹰爪功是徒手抓大肚子小口径的各种坛子,开始是空坛子,后来加满水、加满沙子、最后加满铁砂子,然后再换大一号的坛子,草上飞刚出道时,在二鬼子手里抢了一把二十响的镜面匣子,去包子房找袁祥玩,在袁祥跟前各种得瑟,被袁祥出其不意,伸手将枪管捏扁,二十响的镜面匣子成了废铁一块,草上飞肠子都悔青了,欲哭无泪,以后再也不敢再袁祥跟前得瑟了。袁祥出徒时,师父送他一副用极细、极密,韧性十足的铜丝织成的手套,带上铜手套的袁祥如虎添翼,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无人可挡,袁祥出门卖包子没少碰到地痞、流氓、二鬼子、截道、砸杠子的老缺,他凭着一双肉掌,捏碎过他们的手指,掰断过刺刀,捏扁过盒子枪、中正式、三八大盖的枪管,多少次都化险为夷。

草上飞家庭没出变故之前,本是大孟营村里的大户人家,父亲是远近闻名的中医,在东昌府鼓楼大街开有一家口碑不错的杏林医堂,结果被断魂岭的大当家许麻子盯上,在草上飞八岁那年,许麻子带了一哨人马将草上飞他爹还有他十二岁的哥哥绑了肉票,要五千袁大头来断魂岭赎人,五天过后若见不到五千袁大头,撕票,管杀不管埋。

草上飞他娘好容易卖了杏林医堂,卖了房产凑足五千袁大头,送到断魂岭,可第二天断魂岭却送来两具尸体!突遭如此变故,草上飞他娘只有回到大孟营村,含恨葬了含冤而死的父子,回到大孟营,生活无以为继,只有将八岁的草上飞送去学武,长大成人后好为含冤而死的父兄报仇雪恨。

草上飞出徒之日,十六岁的草上飞如猛虎下山,单枪匹马勇闯断魂岭,凭一己之力杀光了断魂岭上上下下八十多口人,将大当家许麻子和当初涉事的土匪一干人等的浑身骨骼捏了个粉碎,许麻子惨嚎三天,草上飞才砍下他的脑袋,去父亲和哥哥坟前祭祀……

断魂岭,是草上飞挥之不去的噩梦,更是他最不愿提及的往事。此一战过后,张兆谦就成了东昌府远近闻名的大响马草上飞,凭着胯下枣红马,手中的二十响的镜面匣子和那把雪亮的马刀,杀富济贫,行侠仗义。

不过,草上飞杀人后却爱上了杯中之物,一日不饮就提不起精神。

老三袁祥叼着烟袋锅子晃悠过来:

嘿,别黏黏糊糊的啦,家里没酒了,你快去东昌府拿,对了,顺便在董家肉食买五斤酱牛肉。

草上飞嘿嘿一笑,讥讽袁祥:

嗨,你想找人黏黏糊糊还找不到哩!你咋那么多熊事事哩,有啥就吃啥,还想吃董家的酱牛肉,长一身牛骨头非要学骆驼!

金凤还以为草上飞骑马明天去东昌府呢,就说:

浪荡子,俺家酒窖里还有俺爹珍藏的“一醉三百年”呢,你拿一坛来喝。

草上飞一听说酒窖里有“一醉三百年”两眼都放光,立马来了精神,抬腿解下铜瓦,扔给金凤:

凤,俺一柱香的功夫就回。俺顺便给咱大说一声,把你换洗衣物也捎来吧!

不待金凤言语,草上飞身影一晃,早就如烟雾般飘到院外。

袁祥大大咧咧的给金凤说:

弟妹,咱们回去等吧,张兆谦就是一匹腿脚极快的儿马,以前他老娘想吃济南府的烧饼,他去的时候是清晨,天麻麻亮,回来时太阳刚出,怀里的烧饼还是热的。

袁祥一句弟妹羞红了金凤的脸颊……

饭菜刚摆上桌,肩上背了包裹的草上飞拎着两坛“一醉三百年”进了屋,

看到草上飞,金凤悬在半空的心才算落下。不时用热切的眼神看着心上人。

“一醉三百年”果然是好酒!酒液粘稠,挂杯持久,酒香浓郁,经久不散。平常人牛眼大的一杯喝下肚就会长醉不醒,草上飞一人连干三碗还屁事没有。

    七

离开袁家包子房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月光如极凉极薄的雪一样散落于野。风起,抚慰旷野中的杨柳之株,隐隐有蛙声咕咕呱呱传来,衬托的四野更加静歝,月光照在抽出穗的麦田里,稀疏的麦子们在夜风里摇摇摆摆。安静的向日葵们扶老携幼、摩肩接踵,月光下的花蕾有着鹅黄色的明艳。草上飞背着搭裢,牵着金凤的手行走在白月光里。

金凤亲热的用肩膀碰了碰草上飞,她的瞳孔在月色里黑亮黑亮,就像清亮亮的四新河水起了水雾,迷迷蒙蒙之际,瞬间起了漩涡,漩涡很快又席卷一切,生成巨大的风暴,草上飞眩晕了一下,就陷落进去:

浪荡子,你真能在草上飞吗?

背着搭裢的草上飞仰头长啸一声,啸声未落,他脚尖轻点,身形就像月光下的一缕青烟,轻飘飘的落在向日葵的花蕾上,向日葵只是弯了一弯,又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草上飞轻飘飘的落下向日葵,一个公主抱,将金凤抱在怀里,纵身飘到向日葵上,脚尖连点,在白月光下飘来荡去,金凤就像被突然间抽去骨骼般绵软在草上飞有力的怀抱里,金凤紧紧搂着草上飞的脖子:

浪荡子,你什么都让俺知道了,不怕俺会告密让鬼子和汉奸来抓你吗?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草上飞声音嘶哑:

如果这个世界俺连凤儿都信不过,俺还能相信谁?

金凤的珠泪一颗颗溢出眼帘:

哥,哥,你今晚就娶了你的凤儿吧!就让这老天作证,月姥娘作证,就让这大地做咱们的婚床,就让这苍天做咱们的喜被,就让这些蛤蟆、蟋蟀、鹌鹑、蜜蜂、夜莺做咱们的宾客…

草上飞抱着金凤越过四新河,奔着父兄的坟地而去……

草上飞和金凤双双跪倒在父兄坟前,草上飞牵着金凤的手,虎目溢泪:

爹,哥!俺和凤来看你了……

琥珀色的月光下,金凤美的就像女神。草上飞的手指就像带着闪电一样划过金凤的额头、鼻梁、红唇、下巴,修长的脖颈,金凤长长的睫毛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在月光里轻微地忽闪着,跳动着。草上飞火辣辣的吻落在金凤轻启的唇上,金凤炙热滚烫,炙热滚烫的金凤舍生忘死的搂住草上飞,呢喃低语:

哥,好人!今晚就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凤儿是哥的女人了。哥,你的吻真好,凤儿好喜欢……

月光下的金凤炙热滚烫;月光下的金凤饱满鼓胀如一粒成熟的果实;果实一样的金凤在草上飞怀里战栗,饱满鼓胀的金凤在草上飞的吻里吟唱,多情的吟唱,忧伤的吟唱,金凤的肌肤像月光一样白亮,有着丝绸一样的光泽和质感,金凤就像娇艳的花骨朵一样,月光下、草上飞的轻吻下打开,绽放,空气里有着一种甜丝丝的味道,花的香味,麦子的香味,,土地的香味,金凤散发出的香味,在月光里交织在一起,热烈而忧伤,隐忍而奔放……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草上飞院外的桃树后面有一双驴眼在窥视着草上飞。

张野驴的眼。

金凤挽起了头发。挽起了头发的金凤和所有过了门子的小媳妇一样,贤惠而谨慎。虽然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热烈的大花轿,没有酒宴,可在这人活成了狗一样的世道,或者,人不一定有机会能活成狗一样的世道,这样的日子过一天,金凤和草上飞的心就足够了,剩下的,过一天赚一天。

该来的还是会来。草上飞他娘半夜心口疼的旧疾复发,这需要去济南府的回春堂取药。以前的药都是从回春堂拿来的。草上飞摘了腿上的铜瓦,替金凤拢拢鬓上的乱发:

凤儿,俺去济南府一趟。你在家照看着咱娘。有危险赶紧去地窖,啥也不要顾。

金凤的心忽然被人握住狠狠攥了一把那样疼:

哥,俺送送你。

金凤不管不顾的拉着草上飞的手送出大孟营村口,送过了四新河,还是不肯放开草上飞的手:

哥,好人!你吻吻俺,俺的心好难受,哥…

草上飞在大地铺满了朝霞中,在向日葵沾满了露珠中深吻了金凤,吻去金凤大颗大颗涌出的泪珠,那大颗大颗的泪珠啊,就像泉眼一样奔涌…

张野驴后脚就骑着自行车进了城。

      八

一个时辰以后,草上飞拎着草药进了家。

草上飞推开黑色的宅门,刘瑞轩大马金刀的和张野驴坐在院里的枣树下喝着大茶,一帮黄皮伪军端着枪照看着捆在树上的金凤和他奄奄一息的娘。

草上飞并没有慌乱,掏出德胜门香烟,叼在嘴里一颗,划根火柴点燃,猛吸一口,缓缓吐出火辣辣的气息:

兆贵哥,你这是弄啥?俺犯哪门子王法啦?你带人绑了俺娘和俺媳妇?

刘瑞轩依然大马金刀的坐着,冷眼看着草上飞,张野驴“呸”一声吐了一口痰:

草上飞,别再装了!

张野驴一指刘瑞轩:

这是东昌府守备司令刘瑞轩刘爷,今天是专门来拿你归案的!

草上飞从地上捞起一块半头砖砸向张野驴:

狗日的张野驴!你想领赏钱想疯了!俺要是响马草上飞,早就将你一家狗汉奸灭门了!

张野驴躲过草上飞砸来的半头砖,刘瑞轩摸起搁在方桌上的二十响镜面匣子,大拇指搬下机头,瞄准金凤和草上飞他娘:

是真是假,跟爷走一趟吧!

草上飞伸展开胳膊护住金凤和母亲:

俺可以跟你们走!但放了她们!不然,你们哪个都别想囫囵着走出这个院子!

金凤出奇的冷静:

哥,你走吧!俺已经知足了!

说狠话不如做狠事,此时的草上飞杀气滔天,毫不掩饰的释放出来,如一柄无形的钢刀悬在刘瑞轩及张野驴还有那些伪军头上,另他们心惊胆寒,两股战战。刘瑞轩额头冒出黄豆粒般的汗珠,他挥手示意伪军解开女人身上的绳子:

祸不及家人,只要你老实的跟我们走,我们不为难女人。

几个伪军将草上飞五花大绑,推搡着出了院子。

随即,响马草上飞被捕的消息在东昌府就像炸了营。各路好汉,各和抗日组织到处打探草上飞被关押的地点,积极进行营救,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草上飞现在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北杨集乡敌后武工队长杨长安连夜召开会议,传达上级指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将响马草上飞救出,并将草上飞争取到敌后武工队。

草上飞他娘惊吓过度,时时担忧着儿子的安危,三天过后,旧疾再发,与世长辞。袁祥闻讯赶来了,操持着丧事,在左邻右舍的帮扶下,金凤以儿媳的身份披麻戴孝发送了母亲。

袁祥知道了事情的因由,决定救出被关押的师弟,袁祥感觉草上飞的这座小院已经不安全了,说不定狗日的张野驴再杀回来,劝说金凤暂去包子房安身,等有了草上飞的消息,一同去营救。金凤思来想去,只有应了袁祥,去地窖拿了草上飞的搭裢,院门一锁,和袁祥去了望店铺包子房。

袁祥低头蹲在院内废弃的磨盘上吧嗒吧嗒的吸着旱烟,火星子在夜里四溅。金凤几天的功夫就瘦的脱了型,形销骨立,以前合身的衣服就像突然大了两个号,晃晃荡荡。他咳嗽一声,磕掉烟锅里的灰烬抬头问她:

弟妹,你把当时的情形一个字不漏的给俺再说一遍。

她细细回想了一番,把当时的情形给他叙述了一遍。然后用充满希翼的目光看着他。

他皱紧眉头,烟袋锅子在盛烟叶的布袋里淘挖着:

兆谦当时并没有承认他就是响马草上飞,那狗日的张野驴和刘铁杆也不过是猜测。

他又点燃烟袋锅子,继续吧嗒吧嗒的抽烟:

刘铁杆儿生性多疑,咱不妨假冒响马草上飞在东昌府做几回案,那刘铁杆儿肯定不再相信张野驴的话。到那时咱们就借机行事,救出兆谦。

她的泪珠汩汩溢出,这几天,她几乎为那个男人流尽了三辈子的眼泪,墙角隐隐有蟋蟀的吟唱传来,她声音沙哑:

三哥,你注意安全……

她无语凝噎,他起身,背抄起手,蟋蟀的吟唱间断:

弟妹,别担心,万万不要把身子熬煎垮了。你把兆谦的行头和家什儿给我。咱一定能救出兆谦。弟妹,回吧。

蟋蟀的吟唱再次响起,纤弱,幼细,却又声声坚韧,钴蓝色的月光就像她的泪光,薄、凉,而脆,似乎指尖一碰触就会碎裂一地。

铁杆汉奸刘瑞轩听从了张野驴的建议,并没有将草上飞关押进西大狱,而是关进刘瑞轩临湖别院的地下室。

浑身浴血的草上飞绝对是硬骨头,一口咬死自己不是响马草上飞。生性多疑狡诈的刘瑞轩起了疑心,问过张野驴,张野驴拿人头担保,这绝对是草上飞,只是我们还没有撬开他的嘴而已。刘瑞轩沉思半天说了一句:

天底下冤死鬼多了去了,也不差他一个。

刘瑞轩始终惦记着被草上飞劫走的那批金银古玩。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草上飞顶天立地的一条好汉被张野驴折磨的生不如死。为了防着草上飞被折磨死,张野驴隔天灌一碗参湯为草上飞续命。但他还是一口咬死自己并不是草上飞。

是夜,黑纱蒙面的袁祥手持两把二十响的镜面匣子,胯下枣红马,马挂鸾铃哗啷啷响彻整个县城,纵马杀进刘铁杆的临湖别院,乒乒乓乓放了一通盒子枪,拨转马头从容离去…

如此者三,刘瑞轩大怒,将张野驴大骂一通,急慌着忙的调度人马打算活捉草上飞。

第二个横空杀出的草上飞没出现之前,张野驴心里不曾有半丝动摇。他坚信,他设计抓了的庄乡张兆谦就是草上飞!可这半路为何又杀出个草上飞?他真郁闷了,如果张兆谦不是草上飞咋办?咋收场?张兆谦他娘已为此而死,这个梁子早就以不可解的形式死死结上了。他知道张兆谦的本事,也听闻过他十六岁那年凭一己之力杀光断魂岭以许二麻子为首的一窝响马。若是放了这张兆谦,他绝对有理由相信他和刘瑞轩死的比许二麻子惨烈一千倍、一万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死我活!

张野驴再次走进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他打算再试一次,用酷刑撬开他的嘴巴!

地下室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血葫芦似的张兆谦被镣铐加身,绑在木桩上,有参汤续命,他暂无生命之虞,他在积蓄力量,积蓄拼死一搏的力量,若要暗处积蓄,必定要示弱,示弱给刘瑞轩看,示弱给张野驴看。他还不知道母亲已去世,若脱困,必千刀万剐他们!

张野驴叼着纸烟,眯缝着一双驴眼盯着低垂着头颅一动不动的他。他上前伸手揪着他的乱发,他被迫仰起头,眼神涣散,张野驴凝视着他:

兄弟,都到这一步了,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了。

他沉默。

张野驴伸手抓起火炉里烧的通红的烙铁,熏蒸的热量扭曲了空气:

兄弟,你若痛快招了,我还可以让你死的爽快点。

他依然沉默。

张野驴手中的通红的烙铁落在他伤痕累累的胸膛上,“滋啦”一声,混合着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

他咬碎牙关,还是沉默。

张野驴凶神恶煞般咆哮:

给他上夹棍!你不是草上飞吗?俺把你的腿夹断,看你还怎么飞!

两个梳着分头的伪军放下绑在木桩上的他,将他狠狠扔到布满血痂的地上,把他的双腿塞进暗黑色的夹棍里,张野驴一挥手:

夹!往死里夹!

忽然传来一阵枪响,隐隐传来人喊马嘶:

王铁杆!张野驴快出来送死!

吓得张野驴差点屙裤裆里,和两名伪军快步跑出地下室。

他躺在冰冷潮湿腥气及重的地面上,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

    九

 袁祥除了夜半穿戴了他的行头,面蒙黑纱,拎着他的二十响的镜面匣子,客串一下响马草上飞,骑上枣红马,跑去王铁杆家胡乱打一通乱枪,吓王金祥和个张野驴个半死之外,袁祥还是老老实实推上独轮车,甩开四十八码的大脚丫跑去各地卖包子。

 三天过去了,袁祥还是没有打听到张兆谦的关押之处。愁的他每天多抽好几袋旱烟,食不知味,寝不安眠。看来,需要找张野驴个驴攮的了。以张兆谦大师兄的身份。

张野驴被袁祥堵在醉春楼。

袁祥拎小鸡仔一样拎着他到了一个僻静地方,袁祥出手如电,狠狠捏碎了他三根手指。

手指连心,疼的他涕泪横流,撕心裂肺。但他还是一口咬定张兆谦被刘瑞轩交给了日本宪兵队。这个答案太具有迷惑性了,袁祥一时拿不定主意,其实,只要袁祥再多捏碎他一根手指,他就顶不住了,会什么也招出来。捏碎三根手指是痛的他死去活来,但和小命相比,这都不算啥。袁祥临走威胁张野驴,如果敢对别人提起,一定会捏碎他全身骨头!张野驴是真怕袁祥了,袁祥和落单的张兆谦不一样,他还有三个如狼似虎的兄弟,还有他背后那个庞大的、无比恐怖的师门!到时谁都保不了他,哪敢声张啊,自认倒霉算了,说白了,张野驴不过是一个欺软怕硬的货。

袁祥叹息一声,线索又断了,愁死个人。

安插在伪军内部的卧底人员张庆荣。

张庆荣迟了几天才接到营救草上飞的任务。他和草上飞本是同村。他安插进伪军内部多时,在刘瑞轩手下东昌府守备团任职伪军一连连长。他心理素质过硬,为党组织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他本和草上飞是宗亲,也曾听说过草上飞的一些传奇经历,有心结交,但碍于身份特殊,这个念头一直隐忍着。这几天他因公去济南府公干,还不知道近期发生的事,不知道同乡张野驴已投靠刘瑞轩,并设计抓了草上飞,他决定伺机除掉张野驴。

草上飞究竟被他们关押在了何处?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但这个难题对张庆荣来说,易如反掌。因为他有伪军连长的身份作为掩护,几天就查清了草上飞被他们秘密关押在刘瑞轩临湖别院的地下室。上级为防张庆荣解救草上飞暴露,只是让他将情报放到和联络员杨小六接头处即可,自有人马解救草上飞,他只负责在东城门接应,并送他们出城即可,接头暗号“响马来了”。

联络员看了一眼他写在烟盒上的情报,他销毁烟盒,匆匆离开接头地点,往北城门而去。

袁祥后晌就卖完了包子,也没打探到草上飞被关押的地点,只有灰头土脸的出城。

路过黑松岗子,他停下脚步,越走心里越沮丧,想想金凤那双含满期待的泪眼,这可咋给人家闺女交代啊!他叹息一声,将独轮车推到路边松树下停靠。后晌的阳光就像城里罗记点心铺里的口酥,浅黄、绵软,还有一种醉人的香味,麦子即将成熟的香味,混合了松香味。

袁祥蹲在一颗松树下从腰带里拽出玛瑙嘴的旱烟袋,慢慢掏挖着,填满旱烟窝,噙在嘴角,并不急着点燃,眯起眼睛漫无目地的看着一只花尾巴喜鹊跳跃着在空地上觅食。他还是划着火材,点燃旱烟,将火辣辣的气息吸进胸腔,突然传来枪声,以及日本鬼子呜哩哇啦的叫喊声,他隐藏在松树下仔细观望,浑身浴血的联络员踉踉跄跄的跑来,后面六个抱着三八大盖的鬼子边打枪,边追过来,看来这帮鬼子是想抓活口。他凝神细看,这不是联络员杨小六么,他认识联络员,经常在东昌府游走,认识的人比一般人多得多。他还借卖包子做掩护,替联络员送过好几次情报哩。

联络员出城门时被守城伪军栾二蛋截住,心血来潮的栾二蛋只不过想诈他一包烟吸。但他以为行动暴露,趁栾二蛋不备,挟持了栾二蛋,抢了一辆挎兜电驴子,命守城伪军开城门,出了城的联络员一枪击毙栾二蛋,拼死杀出重围,驾驶着挎兜电驴子向北杨集方向跑去,恰巧一队开着挎兜电驴子的日本宪兵路过,看到联络员突出重围,立即开着挎兜电驴子在他身后紧追不放。

袁祥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决定借着黑松岗子复杂的地形宰了这几个日本鬼子,救下联络员。

联络员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冲进黑松岗子,躲避在一颗粗大的松树后面,喘息不止,他咬着牙,将溢出体外的一团冒着热气的肠子塞进伤口,并用布带紧紧勒住。

六个鬼子都冲进了黑松岗子,他借着复杂地形迅捷无比的冲出去,一手一个,抓住鬼子的脖颈用力一捏,令人恐怖的“咔嚓”“咔嚓”两声,两个鬼子竟被他捏碎颈椎而死!前面四个鬼子嗷嗷叫着转身袭来,四把上着刺刀的三八大盖刺向他!他猛虎下山一般,长啸一声,伸手抓住袭来的刺刀,用力一捏、一掰,以极端恐怖的力量捏扁枪管、掰断两柄刺刀,甩向对面两个鬼子兵,那两个鬼子兵咽喉中刀,捂着血流如注的脖子倒在地上抽搐。他哈哈大笑,心里无比畅快,他对剩余两个鬼子兵诡异一笑:

狗日的小鬼子,今天你爷爷俺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那两个鬼子扔掉和烧火棍无异的三八大盖嗷嗷叫着扑向他,他出手如电,“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两个鬼子惨嚎不绝,浑身骨骼被他捏了个粉碎,烂泥般萎顿于地,气绝身亡。

他赶紧跑到松树后面去看联络员,失血过多的联络员奄奄一息,脸色苍白如纸的他不停的咳血:

多谢三哥救命之恩!

袁祥擦去他嘴角溢出的鲜血:

小六兄弟客气啦!俺带你去看大夫!

联络员惨然一笑,声音微弱:

三哥,不用费劲了,我,我,快不行了……

联络员又大口大口的吐血:

三哥,你把情报帮我送给北杨集敌后武工队的杨队长,杨、长安,

联络员目光涣散,急剧咳嗽着,气息微弱,袁祥附耳去细听:

三哥,你告诉、杨队长,草上飞被、被关押在王金祥临湖别院的地下室,救出人后,走东城门,有人接应,接头暗号是,是,响马来了……

袁祥抱着联络员的胳膊一沉,联络员撒手而去……

既然有了草上飞被关押的消息,袁祥决定今晚去营救草上飞。日落以后,他带着联络员的遗体和鬼子的装备去了北杨集武工队秘密驻地,找到杨队长,告诉了他联络员带出来的情报。并将他一路走一路推演的救援方案给杨长安说了一遍,杨长安沉思了一会,觉得他的方案严谨细致,极具可行性,以防夜长梦多,逐敲定今夜实施救援,势必救出张兆谦,杨长安决定由袁祥夜探刘瑞轩的临湖别院,袁祥进入别院以后,他就带着几个干练的武工队员进行扰敌,吸引刘瑞轩的注意力,方便袁祥实施救人。袁祥还需要回望店铺做准备工作,两人约好三更天在临湖别院汇合,四更天后,是人最困乏、反应力最低落的时候,此时最适合行动。

袁祥回到望店铺,告诉了金凤行动方案,他救出人后会将张兆谦送出东城门,届时送他们离开东昌府。金凤无比平静,点头应允。两人收拾利落,金凤将早已写好的一封书信给袁祥,请袁祥务必送给父亲。袁祥接了书信,两人日落后出门进城。

    十

金凤在离东城门十里路远近的刘家沟等待袁祥救回张兆谦。刘家沟西靠陡骇河,东望断魂岭。刘家沟本是一个不足三百人的小村,年前被日本人屠了村,只剩下断壁残垣、荒草护坡。

袁祥走之前给她留下一把二十响的镜面匣子防身。黑暗降临,金凤栖身在一个小土洞里,以防被人发现,她不敢明火。她穿了一身黑色衣裤,后背依着土洞。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二十响的镜面匣子。以前草上飞教过她打枪,她不怕哩!

粘稠的化不开的夜色里,星光隐去,整个世界都在风起处喧嚣,又在风过之处静谧。纺织娘和蟋蟀在草棵子里吟唱,蛤蟆在河流里吵架一样合奏,夜猫子隐藏在黑乎乎的树冠里叫的声声凄厉,一片废墟的刘家沟,跳跃着绿灯笼一样的鬼火,她紧张的似乎不能呼吸,她手心里攥着湿漉漉的汗水,她脊背上浮现一层小米一样的鸡皮疙瘩,她坐卧不宁,她焦虑不安,她眺望那座安静的城,陷入进深层睡眠的城,黑乎乎如怪兽一样盘踞的城,城里有橘黄色的灯光隐隐的浮现,她知道,那是城中鼓楼上悬挂的气死风灯传来的灯光。她浑然不惧,却又风声鹤唳,草棵子的晃动都会让她虚惊一场,她惊恐的看着三五盏晃晃悠悠的鬼火离她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她感觉心跳动的偏离了胸腔,跳跃到咽喉,跳跃到嘴巴,似乎只要张开嘴巴就能跳到半空去,可她又拼命咽下那颗狂跳的心,拼命让那颗心又回到胸腔;她浑身被虚汗湿透,将手指放在嘴巴里狠命的咬,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想着那个还在受苦的男人,她无声的哭,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回想到和那个男人的所有时光,她又无声的笑……

那座城是她不灭的希翼,却也是她避之不及的噩梦。时光在夜色里渐行渐远,她看到了光亮,刺破了黑暗的光亮,一开始如洒落的豆、渐渐又长大成一片不规则的马铃薯,再后来,她听到了声音,喊声、骂声、马嘶声;近了,又近了,声音和光亮却像突兀的树枝一样分了叉,一伙向北,一伙向东而来。再后来,她听到了喘息声,如疲惫的牛发出的喘息,呼哧呼哧,狼狈而熟悉,喘息声后,是紧咬不放的追兵,打着火把的追兵。带着粪兜帽的鬼子兵,还有咋咋呼呼的伪军,枪声就像爆豆,噼噼啪啪响起,还有枪口爆燃的火光,灼伤了夜的肌肤。她浑身战栗,她张着嘴吧,压抑的却口不能言,还好,她的心还在胸腔里跳动,手指还在,还握着那柄二十响的镜面匣子,她举起沉重的胳膊,瞄准火光处,枪响了,子弹作为她的代言,在她日思夜想的男人耳边擦过,钻进一个挥舞着指挥刀的鬼子脑壳里,浑身是血的男人长啸一声,像她跑来,姿势向刚会走路的孩子笨拙,男人已经不能踏水无痕,草尖上飞舞,她瞬间给自己充满未知的、恐惧的、陌生的力量,她一口气打完枪里的子弹,扔掉手中枪,背起男人向猎豹一样,“咣当”一声撞碎黑暗,向着更忧伤更粘稠的黑暗里奔跑……

她跑不动了。

她挥汗如雨,她气喘如牛,她气喘如风箱。她拼命甩开没有感觉的双腿,却背着男人跑的就像蚂蚁爬。男人从她背上跌落,她惊恐的尖叫一声,又要背着他奔跑,这时,东方贴近地平线的地方已经有了一线如剑似的亮光,撕裂了粘稠的黑暗,黑暗开始淡了,黑暗开始大军团的逃逸,亮光不断扩大,但有阴云聚拢,极低极低、压抑无比的阴云。

鬼子和伪军包围了他们。他们要抓活的。她不在恐惧,她冷静异常。男人手里握着他的马刀,雪亮雪亮的马刀,还滴着血的马刀。她知道他们跑不掉了,她知道她落入鬼子的手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她看了一眼瘦脱了型的男人,她又看了他一眼,她的大英雄,她愿用生命去爱、去守护的男人:

哥,杀了俺,别让俺落在鬼子手里。

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空气潮湿的似乎能攥出水来。男人早就杀红了眼,他挥舞着雪亮的马刀砍了无数个鬼子和伪军的脖颈和脑壳,但他的马刀是保护这个女人的,不是用来杀她的。他当然知道女人落入鬼子手里会生不如死,会求死不能。他看了一眼附近的地形,一块卧牛石上深刻的“断魂岭”三字就像泼了血一样红。他想到在此惨死的父兄,一股未知的力量鼓荡进他的胸膛,他头狼一样仰天长啸一声,挥舞着马刀冲杀。

杀!杀!杀!

零星的雨点洒落,他浑身热气腾腾,杀气腾腾,但他再次力竭,他再次受伤,大腿上有一个透亮的血洞,血珠咬着伤口不肯洒落,他拄刀而立,无声的鬼子和伪军再次无声的围上来,他无力顾及她,他再次擎刀,鬼子兵欲先擒女人,她声音嘶哑:

哥!快杀了俺!让俺死在你刀下!

他不能在犹豫,手中雪亮的马刀穿透她的胸而过,她只来得及抚摸他的脸:

浪荡子,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他再次仰天长啸,再次冲杀:

凤!黄泉路上等着俺!

杀!杀!!杀!!!

一声炸雷凌空炸响,雨滴如乱箭从十万高空射向这苦难的世间,苍凉的世间,触地生烟的世间……

一只手指头大小的褐色蛤蟆浮出水面,如镜般的水面荡开一圈圈小小的、幼细的涟漪,它用它稚嫩懵懂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世界:

杀戮已经过去,雨水冲刷干净了鲜血。只剩一地形态各异的尸体,横陈在这片厚土之上。有几声野鸽子“咕咕”的叫声打破这另万物窒息的氛围。随后是那只褐色小蛤蟆试探的叫声,声线纤弱而稚嫩。无数只秃鹫飞来,鼓动翅翼,于是,就起了风,三两只野狗呲牙咧嘴的争抢一块血淋淋的皮肉和一段青灰色的肠子。无数草芽从雨后的土地拱出,享受着雨露和尚显苍白的阳光,一朵鹅黄色的蒲公英从被践踏的、纤弱的茎子绽放,小小的花瓣上挂着一滴小小的水珠,亦或是属于它的眼泪。

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推开压着他的尸体,缓缓坐起身,一只抢红了眼的野狗后退几步,冲他狂吠。他不管不顾,继续扒拉那些成堆的尸体,他抱起女人,面容安详的女人,紧闭双眼,一副生气了的表情。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他仰天长啸一声:

凤啊……

   十一

半个月以后。

单枪匹马的草上飞再次入城,尽管刘府防守的铁桶般泼水难进,还是被草上飞突破,两条麻袋装了刘瑞轩和张野驴,在张庆荣的接应下从容出城。

是夜。

草上飞披麻戴孝跪倒在四座坟头前。坟前跪着被堵着嘴巴的汉奸刘瑞轩和张野驴,他俩瞪大惊恐的眼睛,呜呜有声。

草上飞拽掉他们嘴巴里的布团,他们吓得如磕头虫一样,连呼饶命,草上飞恨不得咬碎后槽牙,叩首有声:

娘!凤儿,黄泉路上慢走!俺这就为你们报仇!

他捏碎他们身上每一块骨头,他又用雪亮的马刀割下他们身上每一块血肉……

天亮时,两个汉奸鲜血淋漓的脑袋被挂在城门,城墙上有一行蘸着鲜血写成的大字:

狗汉奸的下场!!!

传闻,晋冀鲁豫军区第七纵队的骑兵营又添一员虎将:胯下枣红马,马挂銮铃,腰插二十响的镜面匣子,马鞍桥上挂着雪亮的马刀和中正式步枪。枣红马奔跑起来就像枣红色的旋风一样,四只碗口大的马蹄子叩击着路面,就像天边传来的惊雷,马鬃飞扬,马脖子里的銮铃哗郎朗震响,只杀得鬼子闻风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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