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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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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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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魂鼓

    1

立春已过。

遍地的马桑树依然低垂着光秃秃的枝条沉睡,除了涯畔有几簇迎春花吐露出鹅黄色花蕊之外,莽莽荡荡的群山依然被白雪覆盖着。

 霜前冷,雪后寒。

 山风呼啸着卷起漫天积雪,劈头盖脸而来,王立志送别了前往省城筹集资金的哥哥王立新。立志扭头看看还未封顶的教学楼,不由得心烦意乱地长叹一声。

建校资金早已断了流儿,立新此次前往省城去面见大学同学李青瑶,就是为了能说动人家投资建校。李青瑶是省城的富二代,手下掌管着一家已上市的旅游开发公司。敞着口子的教学楼还不知道让那八个老家伙如何幸灾乐祸哩!立新大学时和李青瑶关系不错,李青瑶曾力挽立新留在省城,效力于自家的家族企业,被一心要回于家河洼的立新婉拒。

 立新若不是被这扎不上口的工程逼上绝路,他才不愿去省城找李青瑶哩!他犯怵和那帮人精打交道,都是看人下菜碟、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说动人家往这无底洞般的穷坑里掏腰包砸钱儿,还指不定会让自己付出什么代价嘞!唉,明知道前面是有来无还的陷人坑,也只有瞪着眼往里蹦。

鼓声隐隐传来,回荡在群山之中,随后又传来飘飘渺渺、野性十足的山歌声:

呀啦依啦呀

 呢玛啦呀嗦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白白的月亮

阿哥的面容浮现在阿妹心上

如果不曾相见,

我们不会相恋。

如果不曾相知

我们不会受这相思的熬煎

呀啦哩啦呀

玛给阿玛

 ……

内心憋闷难当的立志仰天长啸一声,余音合着鼓声,在松涛阵阵中回荡不休,震落松针上的落雪,似烟似雾,弥漫在蓬勃的晨光之中……

    2

 于二蛤蟆端了一老碗白粥,白粥上撒了一撮腌成浅红色的辣萝卜条,蹲在简易操场边吸溜吸溜的喝粥。于二蛤蟆大号于保家,一生未娶的他收养了珍儿和立新、立志弟兄俩。在于家河洼这个地界儿,除了春格婶儿,从来没有人称呼过他大号。于二蛤蟆长的矮胖,脖子短,圆脸阔嘴,鼓眼泡,不知道谁给起了个绰号二蛤蟆,这一叫开,几十年就过去了……

 于二蛤蟆看着做早操的娃们眉开眼笑,平时能拧成麻花绳般的抬头纹也舒展开来。大黄狗钻出狗窝伸伸懒腰,摇头尾巴晃地抖落一身尘土和草屑,跑到于二蛤蟆跟前摇尾乞食。

梳了俏皮丸子头的宁筱梦身穿一件月白色羽绒服,脖子里围了一块红色的丝巾,衬托的脸蛋儿越发白净,俊眉俏眼,笑意盈盈。她拎着缠了红绸子的鼓槌快步走过来,笑着给于二蛤蟆打招呼:“二蛤蟆叔,外面风大,去帐篷里吃吧!”于二蛤蟆并不转移目光:“庄稼人哪有那么娇气嘞!俺就喜欢看这些娃娃们做操读课文,宁老师唱的山歌越来越地道了嘞!”宁筱梦忽地红了脸:“二蛤蟆叔,给你说了多少次啦,以后别喊我宁老师,多生分呐!二蛤蟆叔,我想给珍儿姐学击鼓嘞,”于二蛤蟆笑眯了鼓泡眼:“那就学呗!咱于家河洼的小娃娃们也能来上一段蹦蹦鼓嘞!宁老师,别看俺碗口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俺就稀罕文化人儿。”说完仰头往嘴里扒拉碗底的白粥。宁筱梦有一搭没一搭的击鼓,鼓声散漫,在山谷回荡。

宁筱梦扭脸看见立志,挥舞着鼓槌,鼓槌上缠绕着的大红绸在风中飘荡,宁筱梦笑着给立志打招呼:“立志!快去吃早餐吧!我给你留了菠菜炝锅面呢!”耷拉着驴长脸的立志夺过宁筱梦手中的鼓槌,疾风骤雨般击向缠了大红绸的大鼓!于二蛤蟆跳起来,扔下饭碗跑过去,劈手夺过立志手里的鼓槌,心疼地大骂:“咦——你这个龟孙儿!鼓碍你蛋子儿疼了?你可着劲祸祸?”宁筱梦撇撇嘴角,低声嘟哝:“神经病!”引导完娃娃们做完早操的珍儿一阵风似地走过来,笑着对立志说:“立志,把立新哥送走啦?”立志看着珍儿温婉的笑容有些迷糊,呆头楞眼的点点头。珍儿又扭头对于二蛤蟆说:“爹,你看了一夜工地,回头就睡会儿,别把身体熬煎垮了。”于二蛤蟆笑嘻嘻的说:“二娃这憨儿白搭!还是俺闺女疼俺!你先忙你的!”宁筱梦一脚将一颗石子踢老远,冷哼了一声,转身跑到帐篷里,端出给立志留的菠菜炝锅面,“哗啦”一声倒进大黄狗的破烂搪瓷盆里,大黄狗摇着尾巴颠颠的跑过来,用脑袋蹭蹭宁筱梦的裤腿,低头大吃。

宁筱梦冷笑一声:“哼!喂狗狗还知道摇尾巴感恩呢!比某些人强多了!”于二蛤蟆心疼的直拍腚,抽抽着嘴角念叨:“哈呀,你这娃,咋祸祸饭食儿嘞!哈呀,你这娃!”宁筱梦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二蛤蟆叔!大黄狗也是咱们的工作人员,一点也不比某些人差!”珍儿狠狠横了一眼立志,赶紧去追已跑远的宁筱梦。

于二蛤蟆无语的指点着立志,摇摇硕大的脑袋,叹息一声,抹抹胡茬上的粥沫,抽出纸条卷着旱烟对立志说:“二娃,工地石头不够用了,你提前安排人去打。”立志伸手在脸上呼撸一把:“叔,我知道啦!明天我就去安排人去后山炸石头。叔,灶上还有粥吗?”于二蛤蟆让立新立志弟兄俩喊他叔,不让他们喊爹哩!于二蛤蟆捡起饭碗,用力吹吹沾在碗底的草屑,背剪着手,看怪物一样看了立志一眼,边走边说:“哈呀,你这个瓷脑壳,人家宁老师好心给你留了饭食,你说你惹宁老师弄啥?活该你捱饿!”

 宁筱梦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滴落下来,被凛冽料峭的小北风吹走,宁筱梦感觉内心无限委屈,珍儿追上宁筱梦,拉住宁筱梦说:“筱梦!别哭了,小心皴了脸。别给立志个倔驴一般见识!”珍儿不劝还好,这一劝更让宁筱梦心头难过,扑进珍儿怀里哭的就像戏曲里的李三娘……

     3

 立新是于家河洼第一届大学生村官。立新也是第一个走出大山深处、又回到大山深处的大学生。于家河洼位于河南、安徽、山东三省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被苍苍莽莽的群山环抱着,羊肠子般的盘山路九缠十八绕,愁煞鬼神,想出的出不去,想来的也进不来。

于家河洼离安平镇有二十多里山路,百十户人家就像春螺一样散落在山坳里,于家河洼地势低洼,知了撒泡尿都能淹半拉村。立新上任后扯起网线,在网上建了一个名为“大美于家河洼”的公众平台,和立志、珍儿向外界推荐于家河洼,为招商引资做好铺垫。

 去年春天,村里的小学校舍大面积出现裂缝。

 这让立新如鲠在喉,寝食难安。学校还是建国初期的建筑物,在风雨中飘摇了半个多世纪,早该拆了重建了,可钱呢?报告都打了好几次了,主管部门就会抖着手、吊着驴脸哭穷。省里来的支教教师宁筱梦一句话就让立新不敢再犹豫!连夜成立了建校筹委会,于二蛤蟆带着大黄狗主动请缨加入筹委会,俩半拉儿子的事业就是他这半拉老子的事业哩,虽然这爷仨儿是半路组团,他这半拉老子更要全力以赴的支持。

 十九年前,退伍后的二蛤蟆去县城办理手续。他在县城小公园的座椅上看到了包裹在蓝色襁褓里的女婴。二蛤蟆抱着女婴坐在座椅上等到天黑也没等到女婴的父母,眼看女婴饿的哇哇大哭,二蛤蟆只好买来奶粉、奶瓶,在附近一个小商店讨来热水,沏了奶粉,笨手笨脚地喂女婴。女婴吃饱了,小手紧紧抓着于二蛤蟆的手指,对二蛤蟆咧着小嘴,咿咿呀呀地笑。于二蛤蟆的心就融化在这个女婴稚嫩的笑容里。于二蛤蟆抱起女婴回到了大山深处的于家河洼。只是于二蛤蟆不知道,在他背后始终有一双留着眼泪的,忧伤的眼睛再跟着他……

 二蛤蟆收养了女婴,取名珍儿。收养珍儿那年冬天,于二蛤蟆他哥,身患肺癌的于大蛤蟆病故。还不等于大蛤蟆的坟头冒出草芽芽,他老婆就急不可耐地撇下了年幼的立新立志弟兄俩远嫁。那时弟兄俩一个三岁,一个两岁,蹲在灌满风灌不满雨的茅草屋里哇哇大哭……

于二蛤蟆不顾老娘又躺院里寻死觅活,领回那两个苦命娃,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三个娃,还没四十岁,白发就爬满了多半个脑壳……

 旧校舍很快拆除了,孩子们都搬到于家河洼后山凹去上课。幸好这段时间天气不错,孩子们不遭罪,但这样下去可不是长久之计。立新和立志商量着随后去县城买几顶大帐篷撑上,以后天气渐冷,可不能苦了孩子们。

余立新!你是等着为我们收尸吗?!

宁筱梦的这句话就像乌梨木旋成的鼓槌,一次又一次地槌击在立新的心头,让他不敢再等下去。立新跑到安平镇,在镇委书记梁大炮办公室,软缠硬磨了一星期,一毛都不愿拔的梁大炮只给了立新十万块钱,剩下的费用自己想法。镇里穷,没钱嘛!

 现在这年头,十万块钱能干啥?!就像打扑克手里抓着的一对儿小王,还不是刚一露头,就被如今高消费这个大王分分钟给灭了,打的头都抬不起来?这已经不错啦,自己想法就自己想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立新弟兄俩又开始往县里跑。

 弟兄俩往县里跑了三次,结果屌毛都没要来一根,愁的俩人嘴上起了一溜大火燎泡。

还是人家见过大世面的宁筱梦主意多,打电话拉上在省报当记者的同学,扛着摄像机,兴师动众的再赴县城。有省里的大记者出面,一路绿灯,直接杠上主管教育的李副县长,李副县长拍着桌子挨个把推诿扯淡的头头脑脑臭骂一顿,县财政局局长不敢怠慢,更不敢给以往撒胡椒面似地拨款,按着条条框框直接拨款到位。但两边的资金拢一块还和预算差一截,财政局局长拍拍油光锃亮的秃脑壳,吃苦瓜似地咧咧嘴:“你们就算拿枪顶着我的脑壳儿,我也拿不出一分钱了。”剩下的缺口只能自己想办法。宁筱梦临走前又跑到县长办公室,邀请李副县长参加后天的奠基仪式,李副县长看来很喜欢这帮带着记者闹上门儿来的年轻人,欣然表示:只要天上不下刀子就一定前往!

嚯嚯嚯!宁筱梦这是要扯起虎皮当大旗,敲打下面那帮子光吃饭不干活,还到处挑刺的小喽啰哩!

附近八个村子的村委主任一看这阵势,都稳不住腚了,一碰头,找到立新要求集资共建学校,但学校名由他们定。立新才不管学校叫啥名,只要给钱就行。资金缺口太大,愁的立新胡子邋遢,给个小老头似地。那八个村的村支书、村委主任互相结亲,里外转着圈圈儿都是亲戚,水泼难进、铁板一块哇,人送外号“八大王”。前段时间立新曾经去过那八个村募捐,结果那八个老油条欺负立新是毛头小子,正经呱都不拉一句。立新恼了,扔下硬邦邦的一句话转身就走:想看于家河洼的笑话咋地?不想拿钱,光想着捡窝下蛋捡现成的咋地?!门都没有!盖好学校恁八个村里的学生一个也不要!立新有个狠劲哩,有初一就有十五嘛!

 八大王筹集了十万块钱的资金,并要求学校命名为“久和中心小学”。虽然这十万块钱离那个大窟窿还相差甚远,但蚂蚱再小好歹也是肉嘛!

    4

 身为校长的立志搞了个“久和中心小学”奠基仪式,有李副县长这尊大神出面,其他头头脑脑谁也不敢怠慢。宁筱梦还从那个当记者的同学那里借来摄像机,全程现场直播。

面对宁筱梦肩上扛着的黑家伙,那帮观礼的各村村委主任都直脖子楞梗,像个木头棍子一样杵着,不敢咳嗽,连痰都不敢吐哩!开玩笑,据说那玩意能把人装进去,再放到电视机的玻璃框框,这一乱动,万一给卡半路可咋办嘞?

 立新在仪式最后关头才赶到。

立新从立志手里拿过话筒,走上临时搭建的观礼台,扫了一眼台下观礼的人群,立新深吸一口气说:“别的话我也不想多说,立志,你们建校筹委会记住一句话,该花的钱,眼都不能眨的给我往里砸!不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过你们的手!你们必须把每笔花销都透明化,每天都要在网络平台公布,接受监督!我要让这所学校撑一百年,甚至更久!”立新眼神犀利如刀,最后说了一句火星子乱迸的话:“最后说一句,从今往后,所有来参观、学习等无关人员的食宿自理!谁要是想往这个磨盘眼儿里伸手,就别怪我不讲情面!都该干嘛干嘛去吧!”

 观礼人群大眼儿瞪小眼儿,随后爆发出大潮一样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经久不息。李副县长临回县城时,拍着立新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有魄力!以后遇到难解的疙瘩就给我联系!我希望在年终表彰会上见到你!”

 扛着铁掀的于二蛤蟆在外围听的特别痛快。奠基仪式散伙了,围着的人群就各自散开,各走各路,各回各家。于二蛤蟆忽然听到背后有人编排立新,骂立新瓷脑壳哩!机会难得,本想趁机会给领导沟通沟通,拉拢一下感情,大吃海造一回,谁知被立新一竹竿捅了窝棚顶!只有黑着脸打道回府呗。

于二蛤蟆扭头一看,是大王官村村委主任王令奇,相跟着的还有李王官村的村委主任李三喜弟兄俩。于二蛤蟆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哪容别人背后编排立新?于二蛤蟆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高声亮嗓地吐了口痰大骂:“呸!谁家野狗跑出来啦?在背地儿瞎汪汪屌啥?!”李三喜弟兄俩也是个急捻儿炮仗,见火就炸:“你个狗日的于二蛤蟆,骂谁哩?”

 不远处的春格婶见状不好,赶紧一溜小跑过来,推搡着于二蛤蟆说:“保家!你还嫌事儿少啊!你给一帮年轻人吵吵啥!?”于二蛤蟆一改以往的窝囊样,脑袋上的白发斗鸡似地炸煞起来,根根直立,鼓着蛤蟆眼骂道:“有几个瞎眼王八蛋,在咱地界儿祸祸立新嘞!”那几个家伙一听被窝窝囊囊的二蛤蟆骂成了瞎眼王八蛋,也恼怒万分,围上来要揍于二蛤蟆!于二蛤蟆紧咬牙巴骨,冲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操起铁掀当刺刀,横在胸前:“春格你闪开!看俺不活埋了这帮小舅子!”春格婶怕于二蛤蟆吃亏,一声尖叫:“快来人啊!外村人打人啦!”这声高分贝的尖叫比冲锋号都好使,一帮子小青年嗷嗷喊叫着,摸起铁掀木棒跑过来,有人击鼓,鼓点缓慢低沉,声越里外。

 李三喜等人见势不好,转身撒丫子就跑,于家河洼的后生打架生猛,个个不要命,跑慢了还不给打出屎来?!于二蛤蟆挖了一掀土,拧身,甩胳膊扬出去,一掀土兜头盖脸撒了他们一身,他们停都没敢停,拼命跑远……

立新和立志喘嘘嘘的跑过来,立新摆摆手说:“别追了!”众人刹住追势,立新问明情况,立志咬牙瞪眼:“换我揍他们半死!”立新皱起眉头剜了一眼立志:“就你能耐!有本事你堵住天下人的嘴去!”立志不吭声了,立新又说:“现在是咱于家河洼的特殊时期,咱不怕事也不惹事,争口舌之利也没大意思。为了尽快把学校盖好,还是少生事端。大家都散了,各忙各的去吧!”几个小年轻的又取笑了一番于二蛤蟆才散去。

 春格婶埋怨于二蛤蟆:“你说你这老熊!一把年纪都活到大黄狗身上去嘞?!你说你得罪这几个人有啥用?你是痛快了,人家背后给咱挖坑使绊子咋办?你还嫌两个娃事儿少哇!”于二蛤蟆落了一身埋怨,抬头纹拧巴的能搓一根麻花绳,吧嗒着旱烟也不言语,看春格婶停下话茬,扔落烟屁股,用脚撵灭:“你念完了吗?”春格婶有点蒙,点点头,于二蛤蟆扛起铁掀说:“念完了就回吧!俺也要去工地嘞!”春格婶眼看着于二蛤蟆拐了个弯儿消失不见,手心握紧那包本打算送给于二蛤蟆的金银花茶,眼泪不由得滴落下来,被打着旋儿的山风带走,踪迹难寻……

      5

 立新就像来省城化缘的和尚。

 他每天背着笔记本满省城乱窜,他找到以前所有的人脉资源、人脉资源的人脉资源,打开笔记本,指点着等待封顶的久和中心小学,费劲口舌的游说,就有一个目的,钱!他在灯红酒绿,笑语喧哗的都市里穿梭;从这个饭局赶到那个饭局,肚子里装满各种度数的白酒、啤酒、红白葡萄酒,换来卡里长短不一的数字,或者,换不来半个数字。这些数字啊,与他所需要的数字还隔着十万八千里,离着他的归期还有好几座山那么远呐……

没办法,只有去找李青瑶。立新今生最不愿面对的那个人,那个至今依然单身的女孩。很不巧,李青瑶去上海出差了,后天才能回来。立新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他轻叹一声,拎着笔记本意兴阑珊的打道回府。

出电梯时正遇到李青瑶的父亲,李董。立新硬着头皮给李董打招呼,风度翩翩的李董非要拉着立新叙叙旧。立新只好又跟着李董回了他富丽堂皇、堪比总统套房的办公室。身穿黑色职业套装、大长腿套着黑色丝袜的女秘书端来两杯手磨的猫屎咖啡,立新轻声道谢。立新的专业是金融管理,实习时,被李青瑶生拉硬拽到自家的房地产公司。实习期满,李董特别欣赏立新,力挽立新留在自己的企业,当然,开出的条件也极其诱人。立新婉拒了李董的美意,李董郁闷了好几天,不知道这个来自大山深处的孩子本可以借此咸鱼翻身,摆脱那牢笼似地的大山,搞不懂他为什么非要放弃这个唾手可得的机会,九头牛都拽不住的又回到大山深处。

 李董问起了立新的近况,立新知道,李董挖自己回来的心依然不死。但没办法,现在的立新太渴钱了!他只有硬着头皮给李董大概说了一番自己的近况,仅此而已,立新知道,李董绝对是个妖孽级别的存在,还是那种有着极深道行的妖孽。他还没有傻到自作聪明的游说李董投资。

 李董神情内敛的坐在老板椅上,看不出喜悲。他抚摸着下巴上青森森的胡茬:“小于,拿你的资料我看看。”立新起身从电脑包里拿出磨的掉了漆的笔记本,打开,将笔记本放到李董面前。却一眼扫到李董桌面上的照片,立新犹疑了一下,因为,照片里的那两个女孩他都认识!一个是李青瑶,另一个却是宁筱梦!李董的目光老辣至极,他从软包“大中华”烟盒里抽出两颗香烟,噙在嘴角一颗,递给立新一颗,抬眼望着立新,光洁明亮的额头拧出一片抬头纹:“小于,你认识长女青歌吗?”立新接过香烟,叼在嘴角,从兜里摸出一次性打火机,为彼此点燃香烟:“嗯,可她叫宁筱梦,在我们于家河洼支教。”李董一语带过:“哦,这个孩子比较任性,随她妈的姓。”立新知道这其中肯定有缘由,既然李董不愿提起,就识趣的不再言语。

 李董慢条斯理的用鼠标拉动图片,浏览了半天才说:“小于啊,在商言商,我也不说那些虚三套,投入资金解决孩子们上学的难题也好,追加资金开发你的家乡也好,都不在话下,我有能力做到这一切,但是,”立新知道,李董的言外之意终于水落石出!这个“但是”压了立新好多年,正因为这个“但是”,立新才不愿去面对这对父女!立新为了这个“但是”所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沉重的可以让立新一辈子都背负不起!

 李董慢慢起身,慢条斯理的踱到立新跟前,用犀利无比的眼神凝视着立新:“小于,我们都是聪明人,我就要你一句话!你就可以平步青云!从政,我可以为你铺路,送你上位!从商,我所有的产业,都是你的囊中之物!”立新被李董逼到绝路,冷汗一下子涌出!立新没有给李董谈及爱情这码事,也许,爱情对于李董来说,就像一个屁,有,也得过,没有,一样过。立新舔舔干涩起皮的嘴唇,咕咚咽下一口唾沫,不再躲避,挺直脊梁,用同样犀利的目光凝视着李董,语速极慢:“恕难从命。”

李董收回目光,淡然一笑,又坐回舒适的老板椅,看着起身收拾笔记本的立新,在烟灰缸摁熄烟蒂,依旧慢条斯理的抽出一张支票,边签支票边说:“小于呐,你是我最欣赏的年轻人,有魄力,有能力。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可立新并不想把这些当成生意来给高高在上的李董谈,立新动动嘴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李董把支票推到立新跟前:“小于呐,我和安平县素有渊源,长女青歌又在贵校支教,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袖手旁观。这是五万元的支票,你先拿着。”立新嘴角抽动了一下,还是双手接过支票,郑重其事的给李董鞠了个躬说:“我替久和中心小学的孩子们和老少爷们儿谢谢李董的善举!那就不打扰李董了!”李董微笑着点点头,又轻唤秘书:“小王,替我送送小于!”大长腿的漂亮女秘书优雅的伸胳膊做了个请的姿势:“于先生,请随我来!”立新点头致谢。

 立新行至门口处,李董说了一句:“小于!我这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着!”立新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更没言语。

 声浪袭人的迪吧。

 五颜六色的镭射灯就像一双双病态的眼睛,惊慌失措地旋转着、不知疲倦地旋转着。立新坐在卡座上和大学同学、富二代刘坤海造神侃。富二代刘坤也是李青瑶的最铁追求者。那时发誓一定要追到李青瑶,可李青瑶那时只青睐穷小子于立新,正眼都不瞧他一眼,刘坤每次都被李青瑶的冷若冰霜扎的像泄了气的气球。

富二代推开啤酒,大嚷:“没劲儿!这些无聊致死的夜晚啊!”冲侍应生打了个响指:“嗨,来两打最烈伏特加!加冰!”两打加了冰的伏特加端上来,富二代推一打给正低头吸烟的立新。面目憔悴的立新摆摆手,表示没兴趣,立新这几天夜夜失眠,每次总是从噩梦中醒来,他每次都梦到再建的教学楼垮塌,死伤了好多人……富二代一口干掉半打烈酒,“嘎嘣,嘎嘣,”的嚼着冰块叫嚣:“于立新!别耷拉着个死人脸!爷有钱!就看你怎么拿走!”于立新就像弹簧一样挺身而起,端起伏特加仰脖灌进喉咙,一把脱掉外套砸向富二代,大吼一声:“miuci!”富二代躲过立新砸来的外套,一伸大拇哥:“这才是纯爷们!”摸起半盒“九五至尊”扔向黑灯瞎火依然带着墨镜的DJ:“给我换成崔健的《假行僧》!”

 随着前奏响起,小号有着无限孤独、无限沧桑,弹棉花般的音乐声中,立新早就脱到赤裸着脊梁,灯光闪耀,照射着他虬结如野兽般的肌肉,立新仰天长啸一声,如怒龙出海、饿虎下山般闯进舞池!随手做了几个另所有女人尖叫的街舞动作,于立新此刻的雄性荷尔蒙绝对爆表!于立新嘶哑沧桑的歌声响起: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却不知我是谁.

假如你看我有点累,

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经爱上我,

就请你吻我的嘴

 尖锐的口哨声,女人放荡的尖叫声几乎把楼顶掀翻,但是,谁也没看到立新的脸庞蜿蜒了两道亮晶晶的痕迹……

富二代拎着一个大背包晃进舞池,他突然拉开背包上的拉链,抓起一叠叠小红鱼儿,疯狂的洒向半空!随着一阵惊呼,音乐卡壳,只有五颜六色的镭射灯依然旋转着,地板上堆了一层厚厚的小红鱼。

富二代一脸狂热的将背包用力砸向立新,声嘶力竭的大叫:“于立新!你不是渴钱吗?!你倒是捡啊!你捡起这些钱就是你的了!”立新接过背包,沉默了片刻,哈腰,蹲下,开始捡钱,富二代突然哈哈大笑,仿佛有人附在他耳边给他讲了一个天底下最最搞笑的笑话一样搞笑,他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捂着肚子擦去脸上的泪水说:“于立新啊于立新!我早就看你不爽了!如今你还不是为了我的钱,低下了你高傲的脑袋?哈哈哈,你终于在我面前低下了你高傲的脑袋!我好开心啊!”立新不为所动,依然节奏不变的捡地板上的小红鱼儿,围观的人群就像被突然施了魔法一样,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一刻钟以后,除了富二代脚底下踩着的几张小红鱼,立新已经捡完了地板上所有的钱,立新直起腰杆,缓缓吐出胸腔里的气息,迅猛挥拳,将猝不及防的富二代捶了个人仰马翻外加乌眼鸡:“狗日的!你踩到我的钱了!”富二代就像一条面口袋一样栽倒,立新捡起那几张小红鱼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甩到背后,吹了声口哨,挑挑眉毛说:“老同学,以后再有这样的好事记得告诉我!”立新背着背包,拿起外套,挤过人群而去……

只是立新不知道,他距小胖墩李绍皓跑去东山还有二十六个小时,距那场大雨还有二十一个小时,距那场灾难还有二十个小时……

   6

 春格婶是一个命比黄连苦的女人。

春格婶年轻时人长的就像仙女下凡,山歌唱的在整个安平县城无人能及。爹娘一心要给春格婶寻个吃皇粮的女婿,可春格婶却稀罕上不成器的于二蛤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更改,拒绝了无数前来下聘的年青人。那些年青人,哪个拎出来不比于二蛤蟆强三百页子哇?她娘天天坐在自家门槛上,拍着大腿、撒着泼骂春格婶,骂完春格婶再骂于二蛤蟆。但这两人铁了心肝的要在一起。

可是于二蛤蟆退伍那年,居然抱回家一个女娃!

这在于家河洼引起了轩然大波!

你说你一个没成家、没寻媳妇的小年轻儿,抱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娃,这算什么事嘛!于二蛤蟆他娘披头散发地躺在自家院里绝食抗议,对于二蛤蟆说,娘和这女娃,你只能选一个。其实,于二蛤蟆最大的苦恼并不是这二选一的人生难题,而是春格婶怀疑这个女娃是他和别的女人在外面偷生的!于二蛤蟆百口难辨,但倔强的于二蛤蟆死也不肯将那个女娃送人。伤心绝望的春格婶心如死灰,任凭父母做主把她嫁到了安平镇,临出嫁那天,春格婶爬到东山顶唱了一夜山歌,丢了半条命般出嫁,两人注定各自天涯,生死无话……

 男人在煤矿挖煤,也算是吃皇粮的。那年春格婶怀了身孕,可她男人却在煤矿出了事,一场突如其来的瓦斯爆炸,将他男人,以及一个班的工友都埋到了黑漆漆的地下……

 伤心绝望的春格婶流产了。

婆家骂她是扫把星转世,将她扫地出门。于二蛤蟆套上驴车,赶到安平镇,接回了春格婶,那年珍儿十岁,立新立志弟兄俩开始上中学了……

 一个未娶,一个丧夫。两人互相扶持着走过了那么多艰苦的岁月,两人曾钻过高粱地,春格婶也曾夜宿过于二蛤蟆家的小破院,但两人谁都不提婚娶的事事。

眼看着这三个孩子都出息了:立新大学毕业回村当了大学生村官。立志和珍儿县师范毕业,回到了于家河洼任教,立志还当上了村小学的校长,都是吃皇粮的人了。

珍儿订婚了,令人意外的是,对象是立新,而不是朝夕相处的立志。这着实让立志消沉苦恼。

于二蛤蟆终于给春格婶吐口:“珍儿和立新结了婚,咱就娶你过门子!”春格婶盼了星星盼月亮,只等珍儿出嫁,好了结那磨了半辈子眼珠子又磨眼眶子的心愿……

 身穿一套白色运动服的宁筱梦笑嘻嘻的跑过来:“春格婶,你咋哭啦?我二蛤蟆叔又惹你生气啦?”春格婶说:“没哩,刚才山风吹眼里沙子了。”宁筱梦依然笑嘻嘻的说:“春格婶,少来骗我,等我回去帮你出气嘞!春格婶,我想跟你学唱山歌哩!”宁筱梦一提起山歌,春格婶就像换了个人,脸上焕发了别样的神采,眼望着丛丛簇簇、枝叶繁盛的马桑树唱到:

哎——

 马桑树儿搭灯台哟,

马桑树儿搭灯台吆喂,

写封书信给郎带给郎带吆喂

你一片思念枕呀头边吆

阿哥乘梦飞过东山涯吆喂

花花的背篓摆耶起来吆

马桑树儿搭灯台吆喂

写封书信给郎带给郎带吆

水不转来山呀在转吆

阿妹窗前挑灯绣花袋

雨不浇花耶花难开吆喂

 ……

 一开始是轻声吟唱,后来越唱声音越嘹亮,那清亮亮的歌声都能窜到天上,攀着云彩翻三个跟头哩!一曲终了,余音绕山川,回声经久不散。宁筱梦惊喜的鼓掌,赞叹不已:“春格婶,你这山歌唱的比宋守莲的《沂蒙山小调》还要好!还要原生态!春格婶如果上星光大道的话,肯定能拿大奖,春格婶,你要好好教我唱山歌哦!”春格婶却扭过头去,眼泪噗噗簌簌的滴落下来……

    7

天傍黑的时候,一帮人扛着铁掀拿着洋镐跑到工地,堵住了立志。有人在后面大叫:“余二娃!快给咱们结算工钱!咱出了那么多工,少一分钱你也别想走出这里!”

立志并不畏惧,皱着眉头抽出一支烟,点燃,用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火辣辣的气息。拍完视频的珍儿和宁筱梦一看情况不好,忙快步跑过来:“你们想干啥?咱们建学校出的工都是义工!哪来的工钱!”立志知道,他们这伙人是看哥哥不在工地,存心来找茬的,立志冷笑笑,对珍儿和宁筱梦说:“你们忙去吧,我能应对!”珍儿和宁筱梦一脸担忧地退到一边。

立志扫了一眼众人:“你们要工钱是自己的主意,还是你们村委的主意?别说你们要工钱了,就是你们撤走那十万块钱的集资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是!”立志紧咬牙巴骨:“让你们各村的村委主任来给我谈!”人群沉默了片刻,暗处忽然有人大叫:“于二娃!你少在这扯鸡巴蛋!干活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事!现在中央都说不让拖欠农民工工钱了!”众人像有了主心骨,举起铁掀木棒喊叫:“俺们要吃饭,俺们要种地!给俺们发工钱!不发就打死你个小舅子!”宁筱梦灵机一动,拿出手机给那八个村的村委主任打电话,看来,这八个村的头头儿不出面是很难镇住这帮人。余立志虎吼一声:“是爷们儿就站出来给我面对面的谈!躲在裤裆里算什么鸡巴玩意儿!”那人不再言语,却暗中指使众人围住余立志,眼看一场力量悬殊的械斗在所难免。

此时,琥珀色的明月升到东山顶上。一片月光躲过山石、树桠,穿过教学楼,倾泻在抱着肩膀和众人对峙的余立志身上,只听一声气急败坏的喊叫:“揍他个小舅子!”众人高举铁掀、木棒、洋镐,就要往立志身上招呼!

宁筱梦尖叫一声:“你们不许打他!”宁筱梦老母鸡护鸡仔一样,张开胳膊护在立志身前。立志并不领情,皱着眉头一把将宁筱梦推开,对珍儿说:“珍儿!带着宁筱梦快离开这里!”笑话!咱余立志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啥时候靠女人护着了?!可宁筱梦又悍不畏死地扑过来:“只要我宁筱梦不死,你们动他一指头试试!”

 月光下,蓦然响起第一通重鼓!立志扭头对宁筱梦和珍儿吼道:“快捂住耳朵!”

鼓过三通。

三通重鼓,鼓声如雷。缓慢而低沉的鼓声,声声震撼着众人的耳膜和心脏!似乎人们的心脏都和着鼓的节奏跳快了好几拍,游移到咽喉处,仿佛大声咳嗽一声就会跳跃而出!最后的鼓声就像狂风暴雨一样在月夜炸开!众人如被一桶冷水迎头浇下,大汗淋漓,目瞪口呆……

 鼓声歇了,

鼓,残了……

一米多高的牛皮大鼓被生生击破!于二蛤蟆拎着乌梨木旋成的鼓槌,逆着月光一步步走过来,众人皆被鼓声震的头晕脑胀,耳膜嗡嗡作响。于二蛤蟆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开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掐住李三喜的脖子,拎小鸡仔一样薅过来!李二喜和李王官屯的几个村民过来施救,被于二蛤蟆轮起鼓槌一一敲了个满头疙瘩,抱着脑袋爹娘乱叫。众人不敢再生拦阻之心,呼啦闪开,于二蛤蟆抖手将被掐了个半死的李三喜扔到地上,翻着白眼的李三喜顺着脖子咳嗽了半天才喘匀气。

黑着脸的于二蛤蟆环视众人半天,声势威严:“让人家指使着当狗使的滋味,咋样?!”众人脸上挂不住了,开始鼓噪,于二蛤蟆怒喝一声:“闭嘴!你们知道俺刚才击得什么鼓吗?!”于二蛤蟆冷笑一声:“谅你们这帮趁火打劫的鼠辈也不知道,告诉你们!”于二蛤蟆鼓起蛤蟆眼,一字一顿地说:“俺刚才击得是——追——魂——鼓!”

追魂鼓撼人心魄,如有雷霆万钧之怒!追魂鼓鼓响三通,三通鼓后,鼓必毁!只有于家河洼的嫡传击鼓人才会此技。安平县城近百年来,也只用过一回。

几十年前,小日本儿鬼子跑到安平县城,跑到安平镇,杀人放火,坏事做绝,可安平县的老少爷们儿吓破了胆!除了东躲西藏,就是把脑袋夹裤裆里装王八,于二蛤蟆他爹三通追魂鼓,震醒了老少爷们儿的血性!硬生生把小鬼子赶出安平镇,赶出安平县城!于二蛤蟆他爹也死在了攻打安平县城中,他爹死后还紧紧攥着那对儿乌梨木旋的鼓槌……

于二蛤蟆挥舞着鼓槌:“为了震醒被猪板油蒙了心窍的你们,俺也击出了追魂鼓!于家河洼毁了那面大鼓!于家河洼再也没有鼓啦!”于二蛤蟆厚嘴唇哆嗦着,铁打的汉子却热泪横流!珍儿和立志知道,没有了大鼓,于家河洼就意味着没有了灵魂!大鼓就是于家河洼的灵魂啊!两人泣不成声,大喊一声:“爹啊……”

 无数凌乱的光线照射过来,随后,响起摩托车的引擎声,一帮骑着摩托车的不速之客,打破了沉寂的月夜,于家河洼的狗不再沉默,狗吠声响起,乌云暗生,遮住明月,夜暗下来,夜鸟被惊扰,急促地鸣叫几声,震翅飞走,另觅别处……

这帮不速之客脚步杂踏地冲开人群,正是其余七个村的村委主任!八大王齐聚于家河洼,还不知道要掀起何等风浪嘞!刘王官村村委主任刘建国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凛然大喝道:“刘王官村的村民站出来!”随后,各村村委主任依次叫出各村的村民,空地上,只剩下李三喜弟兄,还有本村的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刘建国的目光就像要剜人一块肉,狠狠盯着刘王官村的村民,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突:“你们这帮瞎熊!孬种!居然跑这来给人当狗使!你们祖宗八辈的里子、面子都被你们扔茅坑里啦!”十几个村民耷拉着脑袋不敢言语。

刘建国恨铁不成钢:“你们心里布着坯,还是让猪板油蒙了心窍了?!立新立志弟兄俩建这个学校为了嘛?还不是为了咱这九个村的孩子们有学上,有书读,少遭点罪吗?于二哥跑前跑后地操碎了心,人家要工钱了吗?春格妹子把前老汉留下的一万多块的抚恤金都拿了出来,人家图啥?他李三喜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们三岁小孩啊,人家一忽悠就跑来让人当枪头子?说!他给你们什么好处了!”这帮汉子被骂的臭袜子似地,抬不起头来,为首的一个汉子从兜里掏摸出快攥出屎来的五十块钱:“他给了俺们五十块钱……”刘建国气的一脚踹过去:“驴攮的二尿憋子!五十块钱就买了你们的良心啊,咱刘王官村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还给他去!”那帮人把钱扔给李明喜,并一人吐了他一口老痰,那些被唾弃的、蜷缩着的、委屈的纸币们,就像突然盛开,又突然凋谢在皎洁月光里的墨绿色的花……

 王令奇走过来,低声给刘建国说了前番和于二蛤蟆的过节,刘建国听的怒不可遏,一脚踹了李三喜一个马趴,恨声骂道:“三喜哇!你咋就干下这下作的事事哩!冤有头债有主,你和谁有过节你拿刀砍他去,谁也说不上二话!为啥干这转着圈圈丢人的事事啊!”李三喜是刘建国的妹夫,刘建国敢揍他哩!刘建国又踢了李三喜一脚:“别给俺装死狗!起来!”

刘建国和那七个村的村委主任哈下腰,一张张捡起被揉的皱巴巴的钱,交给立志,拉着于二蛤蟆的手,满脸真诚的说:“于二哥,立志兄弟!这帮熊货给你们添堵啦!俺代表他们给恁俩赔个不是!这些钱你拿着,能为咱久和学校添块砖就添块砖,能盖片瓦就盖片瓦嘞!立志,他李三喜死罪能饶,活罪难免!明天罚他们去东山开山炸石!”刘建国又踢了一脚李三喜,李三喜哭丧着脸抽着自己的大嘴巴,头也不敢抬的对立志和于二蛤蟆说:“立志兄弟,于二哥!俺不是人,俺鬼迷了心窍,俺一定将功补过……”话都说到这份上,立志和于二蛤蟆也不好在拿捏着,摆摆手说:“算了,该咋地还咋地吧!大家都回吧!”

   8

 喧哗就像退潮一样。

只遗一地如水的白月光,还有坐在石头上的立志和宁筱梦。宁筱梦低垂着眼睑,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默然不语。

 起风了。

风就像温柔的手,轻轻拨弄已抽出鼓鼓叶苞的马桑树。夜空风起云涌,月亮戴上了草帽圈,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立志揉熄烟蒂,起身说:“筱梦,起风了,回吧!”宁筱梦眼巴巴的看着立志说:“立志哥——”立志叹息一声,伸手拉起宁筱梦,轻轻拥抱了她,按着她的肩,眼眸明亮而深邃,轻声说:“筱梦,你的世界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大山深处。”宁筱梦被立志惹得百般忧伤,眼泪溢满眼帘“立志哥,我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这里,你才会这样推脱……”宁筱梦退了一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滴落,宁筱梦咬着唇说:“立志哥,我知道你喜欢珍儿姐,可是,可是,”宁筱梦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转身跑远……

风越刮越大,猛烈的南风就像一头怪兽,叫嚣着、裹挟着漫天尘土和雨点搅乱了朦胧的月光,在莽莽荡荡的大山里,深一头浅一头的乱撞着。

南风渐歇,雨势渐大,抚慰苍凉厚重的山脉、村庄……

 山风激荡,几个来回就刮断了于家河洼的线路,于家河洼陷入一片漆黑。

 春格婶摸黑点燃一支红烛,烛光跳跃,撕裂黑暗的帷幕。院内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于二蛤蟆进了门。于二蛤蟆一座山似地坐在八仙桌旁的圈椅上,巨大的黑影粗大、失真,疲惫不堪的摊在墙壁上。他掏摸出旱烟,捻出一张用作业本子裁剪成长方形的纸张,手指头肚儿上蘸了点唾沫,边卷烟叶边说:“春格,有吃食没?”春格婶忙不迭声的说:“有,有!中午二牤牛送来一大碗兔子肉还给你留着哩!”于二蛤蟆抽着旱烟卷,咧着蛤蟆嘴笑:“又不是小闺女了,忙乱个啥嘞!”春格婶转身的功夫,一脚踢翻立在墙根的簸箕,簸箕带着风倾倒,惊跑了酣睡的狸花猫,砸歪了旁边的酒瓶子,叽哩咣啷一阵响,春格婶不由得红了脸颊,暗自啐了自己一口,低头去热兔肉。

于二蛤蟆喝光腚瓶的红星二锅头,大口吃着炖兔肉。春格婶边择菠菜边问于二蛤蟆:“保家,刚才咋回事?”于二蛤蟆咽下嘴里的兔肉说:“李王官屯村的李三喜个小舅子领着一帮人来闹事。”于二蛤蟆端起酒碗,叹息一声,仰脖啁干半碗酒。春格婶白了一眼于二蛤蟆:“保家,慢点吃喝,给饿痨成精似地!”于二蛤蟆抿抿阔嘴,硕大的喉结上下滑动:“追魂鼓哇!追魂鼓!俺毁了于家河洼的大鼓!那帮驴攮的!俺恨不得宰了他们才解俺心头之恨!”春格婶安慰于二蛤蟆:“保家,鼓毁了咱再去河南偃师买一个回来!顶天立地大老爷们儿还流眼泪水!让人笑话哩!”于二蛤蟆摸起酒瓶子,鼓起蛤蟆眼骂道:“你个老娘们儿懂个啥!一会烧桶热水,俺要洗洗身上!身上的泥巴都能脱坯了!”

 残烛溢出粘稠的烛泪,烛光飘摇,于二蛤蟆赤裸着的古铜色皮肤上伤痕累累,他将春格婶搂在怀里。春格婶长发披散,眼眸就像沁了春水一样,迷迷蒙蒙,如烟如雾。

于二蛤蟆叹息一声:“春格,俺总感觉有有两道目光在跟随着俺,盯着俺,就算在梦里也一样。”春格婶没言语,只是用热切的目光凝视着他,于二蛤蟆又叹息一声:“是该给珍儿找回亲生父母的时候了。”春格婶觉得这事比大海捞针还难:“咋找?没个只言片字?”

于二蛤蟆探胳膊从椅子上拿过衣服,悉悉索索的掏摸出一块白色已泛黄的粗布条:“当时珍儿的襁褓里有个写着字的布条哩!”春格婶拿了,凑近到烛光处细看,白色粗布条上有一行已经变成紫黑色的字体:阴历一九九零年五月初一凌晨五点三十。字迹潦草仓促,看得出当事人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仓促间而写,那人的内心是何等纠结、何等绝望啊!

春格婶捏着布条的手在微微战栗,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就噗嗒噗嗒地滴落下来,春格婶不可抑制地掩面而泣。于二蛤蟆有些蒙,不知道春格婶为何突然如此难过,他犹疑着伸胳膊将春格婶搂在怀抱里。烛火挣扎着,跳跃着,悄然熄灭,一缕青烟飘飘荡荡,经久不散。

 黑暗里,春格婶捶打着于二蛤蟆哭道:“保家……你当初为啥不拿这个布条给俺看……呜呜……保家,俺恨死你啦……你为什么那么傻!”于二蛤蟆长叹一声:“唉,这都是命啊!当初你就像急捻儿的炮仗一样,什么都听不进去,俺当时就算拿出来又能咋样?”春格婶哭的更凶了,就像一只小兽一样,用闪着白光的牙齿狠命的撕咬着于二蛤蟆……

 春格婶呻吟着,如泣如诉,一次次搂紧于二蛤蟆,呢喃:“保家,要俺吧!折磨俺吧,俺是你的……”黑暗里,于二蛤蟆就像被唤醒凶性的凶兽一样,齿爪闪亮。肌肉酋结的他,似乎想要把春格婶揉碎了吞进肚子里,然后再吐出来蹂躏一百遍,一千遍……

     9

 风雨过后,天空好像用安平河河水洗刷过似地,钢蓝钢蓝。大山深处一夜之间完成了季节转换,马桑树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抽出红嫩嫩闪着光亮的枝叶,舒展的枝条在轻柔的小南风中摇曳。粉红的桃花开遍了山坳和河畔,灿若云霞。

 安平河春水陡涨,漫过老木桥,裹挟着杂草树枝,从上游倾泻而下。东山响起沉闷的开山炸石的声音,于二蛤蟆伙同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脱去棉衣,喊着号子,热汗直流地扛石头。开山炸石可是好汉子不干,赖汉子干不了的危险活儿路,一个闹不好就要伤人嘞,哪个敢大意?

立志分派完活计,饭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学校就立志、珍儿和宁筱梦三个老师,恨不得一个人当三个人使。宁筱梦留守帐篷,珍儿去安平河的老石桥接应各村的娃们过桥,娃们可不能有啥闪失。

宁筱梦眼皮浮肿,声音暗哑:“珍儿姐,你留守,我去老石桥接应孩子们!”宁筱梦拧身就走。珍儿紧咬小虎牙,伸手在立志腰间拧了一把:“余!立!志!”立志疼的一蹦老远,呲牙咧嘴的揉着疼处说:“你有病啊!很拧!”珍儿一瞪眼睛:“宁筱梦对你那么好,你干嘛老惹她伤心难过!”立志后退几步,有些烦躁:“我的心不在她那里!”那句在立志心里盘桓了千万遍,萦绕了多少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立志开始恨自己的懦弱,不就一句话么?说出来能死吗?可他不怕死,但话到嘴边就是无法说出口,大黄狗打着响鼻,摇晃着尾巴跑过来,立志恼怒的踢了一脚大黄狗,大黄狗夹着尾巴,“嗷嗷”叫着跑到珍儿跟前,百般委屈地蹭着珍儿的裤腿儿,珍儿哈腰摸起一块鸭蛋大小的土坷垃砸向立志:“你咸的啊!没事你踢大黄狗干嘛?!”立志伸手接住砸过来的土坷垃,用力捏个粉碎,仿佛那个土坷垃和他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立志抬手扬了攥在手心里的尘土,脸庞扭曲:“我愿意!”立志走了几步,驻足,头也不回:“这些天东山炸石头,看好孩子们!别靠近东山!”珍儿跺着脚大骂:“你神经病啊!快滚!”

饿的前心贴后背的立志跑到帐篷里翻吃食。还不错,铝铁盆下面罩着一大老碗炝锅菠菜面,两个馍放在腌成淡红色的萝卜条上。立志呼噜呼噜刮风一样吃面,两个荷包蛋互相依偎着卧在碗底,立志噎了一下,心里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似地疼。立志知道,是宁筱梦给他做的面,立志的眼睛潮湿了,他长叹一声。

 这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傻妞啊!明明知道他立志的心不在她身上,为何还要像噬火的飞蛾那样百折不回?立志又如何不懂宁筱梦的心?但是,立志心里满满当当都是珍儿,让他痛苦,让他疯狂,让他夜夜失眠、夜夜捶着床板呻吟着珍儿的名字直到天放亮……可,一回到阳光下,他又不得不隐忍、不得不控制自己,他就像双面人一样苦苦挣扎在这无法见人,又无法说出口的感情漩涡里……

 面条忽然变得苦涩,难以下咽,立志从里到外都感觉苦涩难言。他放下碗筷,打算去东山看着开山炸石,正事要紧,可容不得他儿女情长!

 转过身来的立志,差点和抱着肩膀冷冷凝视着他的珍儿撞了个满怀,立志莫名的心慌起来,不敢正视珍儿,眼神飘飘忽忽,没着没落。珍儿说:“余立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那些龌蹉事!”立志的心疼了一下,然后又疼了一下,依然眼神飘忽,没着没落……

 珍儿记挂帐篷外的孩子们,转身就走,掀开帐篷门帘,顿了顿,头也不回:“余立志!你死心吧!别辜负了宁筱梦!不然你就滚出学校!滚出于家河洼!”立志脑门青筋暴涨,脸色通红,他紧握拳头,声嘶力竭地低吼:“珍儿!为什么!为什么是于立新!而不是我!从小到大,我哪里比不上他!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那个在立志内心盘桓了多少年的字眼儿,那个让立志畏之如虎狼、却又心生向往和无数梦幻的字眼儿,终于在此刻脱口而出……

然而,这么美好的一个字眼儿,换来的却是珍儿的一个大嘴巴!耳光响亮,就像给立志按了暂停键,立志神情怪异,大张着嘴巴,血液积聚在一起,四处冲突,寻找着突破点,好像有一个突破点就能喷溅而出!珍儿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涨鼓鼓的难受,珍儿感觉手掌和整颗心被针扎过一千遍、一万遍似地,火辣辣、透心地疼痛!珍儿把呆若木鸡的立志拉到一块长方形的镜子前,指着镜子说:“余立志!这话你咋不敢当着立新哥的面说?!你咋不敢当着爹的面说?!你自己看看你的样子有多可怕!多扭曲!以后你再给我说这些混账话,有你,没我!”

立志当着那两位就像暴龙一样的人说?!就他俩的火爆脾气,分分钟都能把于立志揍的窜稀屎!余立志野兽一样嚎叫一声:“啊”!只听“砰,哗啦”一声,立志一拳砸碎了镜子,镜片就像跌落一地的眼睛,亮闪闪的映出立志扭曲的脸、通红的双眼,还有溅落的点点鲜血。

 珍儿依靠在一颗马桑树上,双手狠命的揉碎马桑树刚冒出的叶子,牙齿紧咬下唇,扬起脸颊,大眼睛里蕴含着的眼泪再也没忍住,溅落进无尽的春风里……

 光脚丫挽着裤腿的宁筱梦在老石桥头接学生娃过河。水漫过了石桥足有两拃深,怕学生娃有闪失嘛!宁筱梦郁郁寡欢,眼皮儿还有些浮肿。昨天晚上,宁筱梦回到住处蒙着被子哭了后半夜,珍儿咋也劝不住,心疼的珍儿非要摸黑儿顶着风雨去揍立志,被哭得稀里哗啦的宁筱梦拦住。

 说起宁筱梦就得先说说她那个花心大萝卜般的爹。

就像李青瑶所说:她爹就一个字:贱!李青瑶曾给立新说起过,谁拒绝他,不把他放在眼里,谁在他眼里就是好人,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越得不到的,他就越喜欢上赶着人家!宁筱梦本名李青歌,是李青瑶同父异母的姐姐。

李青歌十五岁那年,她患病多年的妈妈病逝。

令宁筱梦心寒、愤懑无比的是,她妈尸骨未寒,她那花心大萝卜般的老爸却迫不及待地娶回了新欢,还买一赠一般带来了只比宁筱梦小一岁的李青瑶!很显然,那个花心大萝卜还不等他病殃殃的老婆去世,就和新欢在外勾勾搭搭,生下女儿李青瑶……

十五岁的李青歌就像一只愤怒的小暴龙,砸了她老爸的新房,烧了她老爸的结婚照。代价是她老爸的一记耳光!李青歌和她老爸闹翻,反出李家,随母姓,改名宁筱梦。自力更生的宁筱梦再也没回过家,没见过她老爸,没见过李青瑶。宁筱梦大学毕业以后,把留在母校任教的机会留给了其他同学,跑到于家河洼小学支教了三年。

宁筱梦喜欢这里的山山水水,喜欢朴实的村庄,喜欢二蛤蟆叔的鼓声,喜欢春格婶的山歌,更喜欢余立志。可另她抓狂、另她绝望的是,余立志的心却不在她这里,余立志心心念念都是珍儿姐,可珍儿姐爱的是余立新啊,这场三角恋真叫人心力憔悴,生不如死……

 春格婶背着背篓在路口等宁筱梦。

 宁筱梦将布条小心叠好,放进衣兜里,对春格婶说:“春格婶,我这个礼拜天就回城,我会发动所有我认识的人去找珍儿姐的亲生父母!”宁筱梦又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春格婶,忍住笑意说:“春格婶,从实招来!昨天晚上二蛤蟆叔去找你了吗?”春格婶羞红了脸颊,伸手拧了宁筱梦梦一把:“这憨妮子!又胡说嘞!”转身逃似地走远……

        10

宁筱梦放学整队时,发现小胖墩李绍皓不见了!仔细想了想,上节体育课时,小胖墩还咋咋呼呼的和同学在沙坑旁边跳远呢,这一会还能跑哪去?小胖墩会不会跑到东山去啊?那里可在开山炸石头呢!宁筱梦的白毛汗一下涌出脑门,忙跑去找珍儿,珍儿也慌了,忙拉着宁筱梦去问小胖墩的同学,圆圆脸、门牙掉了一颗的刘雨轩举手说,李绍皓上午说过他想去东山挖竹笋,作为春天的礼物送给宁老师。

 怕鬼来鬼,宁筱梦差点急哭了:这个小胖墩!天天拎着耳朵嘱咐千万别去东山,千万别去东山!这熊孩子咋就不听话呢!快去东山找吧!现在的东山太危险了!万一磕着碰着,咋给人家家长交代?!

 等宁筱梦和珍儿赶到东山时,西北方向突然冒出一块巨大的、型如怪兽的黑色乌云,张牙舞爪的乌云随着风势渐长,慢慢包围蚕食蓝钢钢的天空……

 东山山脚拉着红色的警戒线,于家河洼的村民二牤牛正炸煞着一头蓬乱、满是石屑的乱发吸烟,蓝色的安全帽被他当作板凳坐在屁股底下。二牤牛看到珍儿和宁筱梦过来,忙扔掉烟屁股,一脚撵灭了,摸起安全帽歪戴在脑袋上问:“珍儿妹子,宁老师,你们咋跑这来了?”珍儿说:“二牤牛哥!你看到一个小胖墩来过东山吗?”二牤牛挠了挠后脑勺,皱眉回想:“一小时前是有个小胖墩来过,不过让俺给撵走了!”宁筱梦和珍儿面面相觑,珍儿说:“小胖墩肯定去了后山!”二牤牛立时感觉一个脑袋八个大:“俺日他祖宗!后山的石头都炸酥了!!随时都能滚落下来!咱们快去找!”二牤牛拿了两个红色安全帽扔给宁筱梦和珍儿,拿出对讲机呼喊立志,转身就往后山跑。

宁筱梦和珍儿决定分头寻找小胖墩,宁筱梦由东向北寻找,珍儿由西往北。黑色乌云已经包围了天空,远处隐隐传来雷声,凌乱纵横的光线在黑暗里乱晃,看来二蛤蟆叔和立志也停工寻找小胖墩了。山崖不时有碎石滚落下来,宁筱梦心焦如焚,拿出手机,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带着哭腔大声呼唤小胖墩的名字。

 铜钱大的雨点毫无商量余地地砸下来,落在宁筱梦的脸上,如鞭抽般生疼。无边的恐惧包围了宁筱梦,宁筱梦摔了一跤,感觉手掌和膝盖火辣辣的疼,不远处传来立志的喊声:“筱梦!筱梦!是你吗?”宁筱梦听到立志的呼唤,心头一暖,哭着回应了一声,眼泪混合了雨水在脸上流淌,手电筒的光芒扫纵横交错地扫射了几个来回,立志从东边跑过来,看到狼狈不堪的宁筱梦不由得心里一软,紧紧抱住宁筱梦,宁筱梦放声哭起来:“立志哥!小胖墩找不着了……”立志拍拍宁筱梦:“筱梦,别怕!一切有我在!二蛤蟆叔他们也在后面寻找呢!”立志脱下雨披给宁筱梦披上,宁筱梦听到有轻微的呼唤声,宁筱梦凝神细听,又听到声音细微的呼唤,宁筱梦前走了几步,却一脚踏空,宁筱梦惊叫一声,被眼明手快的立志一把拽了回来!手电筒的光圈漫过去,发现一丛茂盛的石兰草附近有一个废弃的坑洞,可能是以前逮野猪挖的陷阱。

白色的光晕里,小胖墩就像一头小野猪一样,沮丧而绝望地坐在坑底。宁筱梦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向小胖墩伸出手:“小胖墩儿!你可吓死我了!”小胖墩儿哭了,泥巴合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立志把手电筒交给宁筱梦,伸手拽出小胖墩儿。立志拿出对讲机,呼唤于二蛤蟆:“二蛤蟆叔,二蛤蟆叔!小胖墩找到了,快来我处集合!”对讲机刺啦刺啦响了一阵,传来于二蛤蟆沙哑的声音:“立志,立志!用手电筒打信号!”立志用手电筒往东北方向晃去。

 两帮人汇合到一处,二牤牛看看坑洞,再仔细瞅瞅小胖墩儿:“小胖墩,你爹是不是李王官村的李三喜?”小胖墩不敢抬头,小绵羊般嗯了一声, 二牤牛一拍腚说:“哈呀,这可真巧!这个陷阱还是你爹前年挖来逮野猪哩!这倒好,野猪没逮着,到把你小子逮着了!”众人皆大笑。

紫色的闪电拖着分叉的长尾巴跃过黑锅底般的夜空,一声炸雷过后,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从半山腰滚落,冲着小胖墩迅疾如风般而来!立志大吼一声:“闪开!”伸胳膊将小胖墩儿搂在怀里!立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滚石轧过立志的腿而去!众人皆被这突发事件惊的目瞪口呆!立志疼的昏死过去,左腿膝关节以下血肉模糊!宁筱梦扑过去将立志抱在怀里,泪如滂沱:“立志,立志!”珍儿手忙脚乱的将衣服撕成布条,勒绑在伤腿上方止血。二蛤蟆大吼一声:“二牤牛!快制作简易担架!”又一块大石冲着忙乱的众人滚落而来!于二蛤蟆吼叫一声冲过去,用身体阻挡住大石的冲势!珍儿尖叫一声跑过去:“爹!”于二蛤蟆被人七手八脚的推开大石拽了出来,于二蛤蟆面如金纸,胸口塌陷进去,他微弱的咳嗽了几声,从鼻子嘴里喷出鲜血……

        11

 于二蛤蟆不行了。

 他始终吊着一口气,

立志和于二蛤蟆被抬到久和中心学校的操场上。珍儿和宁筱梦早已哭成泪人。宁筱梦拿出手机,拨通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号码,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宁筱梦平息一下情绪,手机接通,宁筱梦对着话筒说:“爸!我的两个朋友受了重伤!需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省医院,你帮我弄一架直升飞机到安平镇的于家河洼村!半个小时后我会在降落点点燃一堆篝火!”话筒里的男人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春格婶跌跌撞撞跑来,握着于二蛤蟆的手,一声声呼唤着他,于二蛤蟆终于睁开眼睛,看着春格婶,艰难挤出一丝笑容,轻声说:“春格,俺、俺,娶不了你了……春格,你要好好,活着……” 于二蛤蟆咳嗽,吐血,春格婶擦去他嘴角的血渍,流着泪紧紧搂着他说:“保家,保家,别说傻话,你会没事的,俺等你娶俺。”于二蛤蟆艰难抬起手,春格婶握住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流着泪的脸上,于二蛤蟆眼神开始涣散:“春格,俺想,听你,唱山歌……”于二蛤蟆的手无力垂下,丢下春格婶撒手而去……

大雨如注,白亮亮的雨点子就像从天空射向人世间的乱箭,触地生烟。低沉缓慢的鼓声响起,激荡在莽莽荡荡的旷野。

哎——

 马桑树儿搭灯台哟,

马桑树儿搭灯台吆喂,

写封书信给郎带给郎带吆喂

你一片思念枕呀头边吆

阿哥乘梦飞过东山涯吆喂

花花的背篓摆耶起来吆

马桑树儿搭灯台吆喂

写封书信给郎带给郎带吆

水不转来山呀在转吆

阿妹窗前挑灯绣花袋

雨不浇花耶花难开吆喂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子砸在积水中,腾起一阵阵水雾,弥久不散。这个世界沉默下来,没有了哭声,没有了各种嘈杂声,只有风声,雨声,还有春格婶的歌声。后来,风声雨声也没有了,只剩下春格婶的歌声,回荡在这个寂寥的世界……

春格婶一夜白头。

春格婶不哭,她抱着于二蛤蟆唱山歌。一直、一直地唱。后来春格婶的嗓子哑了,失声了,可春格婶依然张着嘴巴,春格婶眼里没有悲伤,她只是看着远方,看着东山顶,看着雨中没封顶的学校,没封顶的学校多像一只被打湿了皮毛的怪兽呐,灰扑扑的蹲在风雨里,张着嘴巴…

       12

于二蛤蟆发丧那天,九个村的乡亲都来给于二蛤蟆送行。人群一片素白,春格婶不哭,也不让珍儿哭,不让连夜赶来的立新哭,更不让二牤牛哭。于二蛤蟆不喜欢别人哭天抹泪呀!春格婶想给于二蛤蟆唱首山歌,唱于二蛤蟆最喜欢的那首《东山顶上》,春格婶张着嘴巴,可她发不出声音。

于二蛤蟆躺在柏木棺材里,于家河洼的十六个壮小伙抬着棺材,赶往“久和中心小学”。于二蛤蟆最稀罕听孩子们的读书声,最稀罕看孩子们笑闹着做操……

五星红旗依然在春风里哗啦啦翻飞,桃花依然在马桑树的掩映里开的灿若云霞。李三喜连滚带爬的拦住于二蛤蟆的棺材,他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泥水里拼命地捶打着棺材,嚎啕大哭:“二哥哇!你咋就不等兄弟俺回来哩!俺买来了大鼓!俺买来了大鼓哇!”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红色的马疲惫的在泥巴地里歇蹄,然后,伸嘴巴拽过一束马桑树枝,慢慢咀嚼着,嫩绿色的汁液顺着红马的嘴巴流淌下来,滴落在石兰草盛开的蓝色花朵上。马车上是被红布蒙着的大鼓,安静的待在马车上的大鼓……

老支书嘴唇颤抖着,低喝一声:“请鼓!”大鼓就像被揭去盖头的新娘,带着新鲜的油漆味,带着新熟过的牛皮味道,被四个汉子抬起,稳在鼓架上。老支书从供桌上双手捧起于二蛤蟆他爷用了一辈子,二蛤蟆他爹又用了一辈子,二蛤蟆也用了一辈子的乌梨木鼓槌,传给一身重孝的立新:“接鼓槌!”立新撩孝袍,双膝跪地,给老支书磕了一个头,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乌梨木鼓槌,哭吼了一声:“爹啊!”立新起身,走到大鼓前,肃立片刻,双臂齐举。乌梨木的鼓槌轻击大鼓,大鼓鼓面震颤不已,荡起一片细微的尘埃,混合了立新的热泪,在血色夕阳里溅落……

 鼓声如闷雷,回荡在莽莽群山之中,荡人心魄。老支书喊声沧桑:“棺稳稳的落嘞!”黑漆漆的柏木棺由十六个汉子用粗大的缆索溜着,缓缓落进墓坑里。珍儿疯了一样扑过去,跪在墓坑边缘,撕心裂肺的呼唤一声:“爹啊——”春格婶用衣襟盛了一堆散发着新鲜土腥味的泥土,开始圆坟,抓一把泥土,往墓坑里撒一半,剩一半放进衣襟。

 圆完坟的春格婶用力咳嗽了一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淤积在嗓子的血块,春格婶想最后一次为躺在棺材里的男人唱一首山歌,那个自己爱过、恨过、怨过、念过无数遍的男人,以后,还有以后的以后,他将永远躺在这黑漆漆的棺材里,自己再也不会与他相见……春格婶的嗓音就像用安平河里的河水洗过一样清灵透彻:

 呀啦依啦呀

 呢玛啦呀嗦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白白的月亮

 阿哥的面容浮现在阿妹心上

 如果不曾相见,

 我们不会相恋。

 如果不曾相知

 我们不会受这相思的熬煎

 呀啦哩啦呀

 玛给阿玛

 ……

 暮色苍茫里,春格婶忽然仰天吐出一口鲜血,春格婶慢慢倒下去,倒下去,落红缤纷里,春格婶看到笑眯着蛤蟆眼儿的于二蛤蟆踏着灿若云霞的桃花而来……

 宁筱梦坐在手术室外的绿色四座连椅上,默然不语。整个走廊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憔悴不堪的宁筱梦想起第一次见到立志,第一次见到立新,第一次见到珍儿姐,第一次见到二蛤蟆叔,第一次听春格婶唱山歌;那么多、那么多的第一次,那么多、那么多的美好,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又排山倒海般呼啸而去,宁筱梦的眼睛干涩无比,她的泪腺早就在这揪心的几天,为立志,为二蛤蟆叔而枯竭了……

 走廊里响起男人沉重的脚步声,男人在宁筱梦跟前停住脚步:“李青歌,我帮你完成心愿,投资建完那所学校,并投入使用。你,离开那里,离开手术室里的那个男人!”宁筱梦猛然起身,“咣当”一声带翻绿色的四座连椅,声嘶力竭:“你要死李青歌!还是要活宁筱梦?!”春格婶托付给宁筱梦的白色粗布条悄然飘落,中年男人捡起粗布条,看了一眼,不由得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这是谁给你的?!”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手术室焦急的说:“谁是病人家属?!病人失血过多!急需输血!”宁筱梦推开男人,一把扯掉沾满泥渍和血渍的外套,快步跑过去:“大夫!抽我的血!”

两滴眼泪被宁筱梦甩在身后,犹如两只挥舞着透明翅膀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男人手中的白色粗布条上。宁筱梦的眼泪就像刚盛开的桃花,是灿若云霞的红色,洇入白色的粗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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