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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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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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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锁扣

 塬上的狗尾草再次白了梢时,薛婧突然给我说:

 袁小远,我们去蹦极吧!

 我刮胡子的手一哆嗦,感觉下巴一凉:

 怎么想起去蹦极了?

 薛婧的笑容有些古怪,我试图从薛婧眼睛里看出端倪,但她不漏痕迹地躲开:

 我们再不疯一次就老啦!袁小远,你今天想着去给小武烧纸钱。

今天是小武六周年祭日。我从末忘记,薛婧更不会忘记。虽然我们都深葬了往事,但不提起并不代表忘记,就像埋在内心深处的一根刺,时不时地钻出来,在心尖上狠狠扎一下,疼痛难当。猫一样走路的薛婧不带一点声响,她靠近我,凉丝丝的食指划过我的下巴:

 袁小远,你下巴流血了。

 薛婧细长的食指嫣红一片,我没言语,薛婧把食指放在唇边,伸出粉红色的舌轻舔,我地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薛婧看透了我的心,退后一步:今天别碰我。

薛婧手指虚空:

小武在那里看着。

我懂她的心思,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好,我去报团。我扭头看见玻璃窗上水雾淋漓,就像初冬的眼泪,或者薛婧的眼泪,那年为小武而流的眼泪。

 兼职会计小雯比我早到一步,坐在电脑前整理帐务。我在蒋官屯镇的大东钢管城有一间倒腾钢管的皮包公司,办公室不大不小,十几平的空间,一桌,两椅,一部传真机,两台电脑,靠墙一组黄色大花的布艺沙发和一架玻璃钢茶几,更显逼仄。我打开窗子,阳光比冷风快一步,抢先落在窗台和桌面,就像塬上金黄色的沙土。

‌瘦长泥鳅一样的全安晃游进办公室,我眯起眼睛看着他长了三花癣的脸,那些粉红色的新圈圈套着颜色暗淡了的旧圈圈,挤满了他脖子以上的半壁江山。全安地到来让办公室更加逼仄。全安一屁股坐在并不牢靠的办公桌一角,一块不规则的阳光在他屁股下陷落,办公桌不情愿地发出吱嘎一声,全安毫不顾忌小雯剜人般的目光,与我对视。他被劣质香烟熏黄了的板牙蹦出上下唇的包围:远哥,手头紧巴,接济兄弟几个。赤裸裸地敲诈被他说得理不直而气壮。我只是嗯了一声,没动,也没言语。全安没有等到我的下文,不在理我,扭头给小雯扯淡:妹子啊,咱们也算是熟人了哈!小雯无视他的搭讪。是的,小痞子全安和会计小雯每个季度都会出现在我的办公室,他们有时会遇到,大多遇不到,一个是兼职,一个是小痞子,都是完事拍拍屁股走人的主儿。

 我姿势未变,全安涎着脸给小雯说:妹子,我给你讲个有关高空坠落的悬疑故事吧!他瞟我一眼,向我求证:远哥也知道这个故事哈,是不是远哥?他长尾巴蛆一样扭动,我依然未动,没言语,嘴角的香烟承受不住烟灰的重量,“啪嗒”一声跌落,烟灰四溅。我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熄:嗯,你接着说。全安诧异我一反常态,以前只要他提起小武的高空坠落事件我都会乖乖给他钱,息事宁人。似乎,我已经让他抓住了把柄,被他牢牢握在手心里,他愿意捏扁就捏扁,愿意搓圆就搓圆,一切都取决他的心情。今天的事情有些超出他拿捏之外。他眼神飘忽:妹子,那时我和远哥还有小武都在队长二学武的建筑队里打工,他用眼角瞟我一眼,我依然目光不变,他有些手足无措,小雯加快了敲击键盘地速度。全安语速也加快:妹子,你不知道,我们是高空作业的活儿。我,远哥,还有小武。小武你知道吧?就是六年前摔死的那个,小武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叫薛婧。

我拿过烟灰缸,漫不经心地把玩,全安的汗珠子一下子涌出长了三花癣的尖脑门。全安及时把住了门儿,不在说话。小雯看着我说:老板,帐处理完了,发送到你邮箱一份。我点点头,小雯起身收拾笔记本,全安神经质一样跳下办公桌,小雯皱皱绣过的眉,避之如蛆。我起身相送:小雯,我送你一程吧!这儿不好搭车。小雯嫣然一笑:谢谢远哥,我骑电瓶车来的。我把小雯送出门,我点燃最后一颗蓝将,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大张着嘴巴的垃圾篓。我关上推拉窗,一只鲜衣亮甲的甲壳虫被关进玻璃窗子和纱窗的夹层,突然被困的甲壳虫横冲直撞,划的玻璃哗哗直响,却无法脱困而出。经过全安身边时,我驻足片刻,全安瞪大充满恐惧的眼睛,后退。我猛然出手,一把掐住全安细长的脖子:

 王八蛋!逮着好吃的不放筷儿了!信不信明年的今天我也去你坟上烧纸钱?!

 全安咳嗽地直翻白眼,我用力推开他,我重新将自己陷进柔软的老板椅,抽出纸巾擦擦手,扔进纸篓。全安眼泪鼻涕直流,顺着脖子喘大气。我低喝一声:滚!别再让我见到你!全安就像突然受到惊吓的小狗,磨蹭着后退,临出门时跳脚大嚷:袁小远!你就等着蹲大狱去吧!我一瞪眼,吓的他一溜烟跑没影了。

 小武死了六年,作为老乡和同事的全安来找我要了六次钱。一年一次,每次都赶在小武祭日这天。我叹息一声,轻轻推开窗子,脱困的甲壳虫就像轰炸机一样,“嗡”地一声,贴着我的鼻翼飞走……

 迥野苍凉,低垂着的苍穹犹如倒扣的锅底。小武和他父母的坟就像航行在无尽岁月里的船,一半沉默在黑暗的土地里,一半漂浮在已经衰败的草丛里。小武的坟靠前,他父母的坟并列一排稍微靠右一些。三年前小武他妈病故,我将他父母合葬。

 我把点燃的香烟插在小武坟前,白酒倾洒入土。香烟是我们当年都爱吸的“哈德门”,酒是我们都爱喝的牛二,我把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轻唤一声:小武……

小武的照片被拓到墓碑上,墓碑上的小武依然目光悠悠长长,浩荡如流。

 我和小武出生在被四新河流域冲刷出的塬上。大大小小的村庄就像春螺一样散布在塬上。三百里四新河流域一路向北,并入徒骇河的庞大水系,在千里之外浩浩荡荡奔黄海而去。直到我们高考毕业,灰头土脸而归。塬上男孩的成年礼是由村长兼泥瓦匠的二学武完成,二学武是一个傻大黑粗的毛脸汉子,一身横肉似乎有使不完的劲。二学武上学那会儿学啥都一锅浆糊,玩文的不行他就自学拳脚把式,结果被他当泥瓦匠的老爹一顿鞋底,揍得满塬乱窜,乖乖地摸起了他爹、他爷使唤了多半辈子的瓦刀。但二学武这个绰号却伴了他多半生。

 狗日的二学武又把蛮横的暴力强加给我们,终结塬上每个男孩不切实际的梦幻,用时三年,调教成和他一样的傻大黑粗的泥瓦匠,当然也包括我和小武。我和小武都是感觉脑门长了犄角一样自命不凡的货。我的诗歌写的不孬,偶尔能挣百儿八十的稿费。小武的英语已过了六级,接个翻译的活儿,挣点外快也非难事。似乎,上天只要向我和小武勾勾手指,我们就能一飞冲天。

 我们没能等来上天冲我们勾手指,等来的却是二学武四十六码的大脚丫子。我和小武乖乖收起可怜的清高和自命不凡,灰溜溜的在二学武手下混了三年,和那些傻大黑粗的匠人一样,爆粗口,吸三块钱一盒的哈德门,喝牛二,拉屎擦屁股不用手纸,一块土坷垃或者半块砖头也能对付……二学武带着我们这帮清一水的儿猫蛋子转战南北,我们就像一群永远无法融入到城市的候鸟,在农村和城市的边缘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小武小学还没毕业他爹就触电身亡。他妈终未改嫁,一人拉扯着小武长大成人。小武死后他妈精神崩溃了,这命苦的妇人遭受青年丧夫、老年丧子之痛,每天沉默着,不说话,不哭,手里无时不刻攥着一把雪亮的大剪刀,喃喃自语。还好,她还知道穿衣做饭,照顾自己。我隔三差五的去看她,给她送些吃穿用度的东西,每次她都会拉着我的手,把我当成小武。

 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枣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只剩下那些锐利的刺还醒着,在风里反复打磨。她依然攥着那把大剪刀,喃喃低语。我轻声换了她一声,她起身,手里的剪刀“咣当”一声跌落进白月光:小武,我搀着她瘦的麻杆似地胳膊:快回屋去吧!下霜了,冷。她的目光空洞没有焦点:小武,我刚才看见有人来抓你去黑房子。她摸索着捡起大剪刀:小武别怕,妈有剪刀,谁也不敢来抓你,谁也不敢来抓你……

 薛婧推醒我,我剧烈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打湿,我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薛婧的眼睛就像汪了两潭春水,深不见底:袁小远,你梦到了小武。我点点头,伸展胳膊想搂搂她,她推开我:我说了,今天别碰我。我感觉自己就像被抛到岸上很久的鱼一样僵硬而孤单。我凝视着无边的黑暗,再无睡意。在我以为薛婧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小远,小武到底怎么死的?六年来,这是薛婧第一次问我小武的死因。我姿势未变,声音沙哑:那天小武登高,焊厂房的C型檩,C型檩上有霜雪,滑。小武急着干完活去找你,脚下一滑,从C型檩上跌落,安全带上的安全锁扣断裂……

 薛婧突然如暴龙附体,一把扯过我,咬的薄唇就像苍白的纸,痛苦叠加到爆燃:混蛋!你当我是傻子吗?!安全锁扣能承受一吨重的拉力,为什么小武的安全锁扣会断裂?!肯定你当时做了手脚,你这个疯子,你不想活了你自己去死啊,为什么要害死小武!为什么当时死的不是你!为什么!?她的牙齿闪着白亮的光,像一头牙齿白亮、凶猛的小兽,她恨不得把我撕成碎末。

出事那天,小武用的是我的安全带,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撕咬累了的薛婧狠命搂着我哭:

小远,天下这么多女人你为什么非娶我?我是小武的女人啊!你知道吗?小武走后,我心里盛放爱情的地方,就变成了灵堂,白色的灵堂,那里永远安放着小武,小武夜夜在我梦里呼唤着我的名字……

一种未知的恐惧瞬间握住了我的心房,一下一下往死里捏,仿佛下一秒我的心就会被捏爆……

 我搂着薛婧,轻声吟诵泰戈尔的英汉对照版的诗歌《假如我今生无缘遇到你》:

假如我今生无缘遇到你

Hadlnolucktoencounteryou,

就让我永远感到恨不相逢

lwouldbeindeepsorrow,

让我念念不忘

Expectingtheaffectionatehello

让我在醒时梦中

Andlwouldbeingreatregret

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Missingyoudayandnight

我想,我和薛婧都需要时间去遗忘,去适应彼此,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一辈子……

 那天,没戴安全帽的狗胜被一块高空跌落的石块开了瓢儿,脑袋咕嘟咕嘟冒血,队长二学武抓了把土坷垃搦碎了捂在狗胜流血不止的伤口上,就跑回宿舍拿钱,我背着狗胜,小武在后面给他捂着伤口,我们就往工地附近的诊所跑。

正在看书的薛婧慌忙起身接诊,书被撞掉在地上,被风哗啦哗啦的来回翻着。薛婧边给狗胜清洗伤口里的泥巴边骂我们白痴,我和小武看看快被气炸了的薛婧,又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做出“我喜欢这妞儿,别和我争”的口型。小武抽空捡起被薛婧撞在地上的书,我看清了书的名字:中英文对照版的《泰戈尔诗集》。我和小武决定用公平透明的方式去追求薛婧这坏脾气妞。追就正大光明的追,一三五我,二四六小武,谁也不准背地里使绊子。我绞尽脑汁,情书写了半麻袋,各种自认为浪漫的手段都用过了,但我还是折翼惜败。薛婧成了小武的女人。

 我从来都没有把追薛婧当成是一个游戏,我是真的喜欢薛婧,真的在乎。所以,我和小武之间有了隔膜。起初就像老瓷器上及密及细的蚂蚱纹儿,直至碎裂一地,无法收拾。我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于自己类似歪瓜裂枣般的容貌。这也难怪薛婧会喜欢小武。我现在才明白,以前我和小武厮混在一起究竟有多傻!我成了小武的陪衬,就像塬上晃着毛茸茸尾巴梢的狗尾草一样,却非要和秀颀的芦苇长在一起,愚蠢自得,而不只自知。其实,自从那天小武拿着英文版的说明书字正腔圆的读给薛婧时,我就知道了我注定会被踢出局的命运,只是倔强的我醉死都不肯认那壶酒钱而已。

 我报复小武和薛婧一样,在网上快速的挂了一个迷我小说和诗歌的单眼皮、皮肤小麦色的长发女孩贺之夏,我也搬出宿舍,和贺之夏同居。大不了老子就娶了贺之夏!

直到该死的全安将一摞我写给薛婧的情书塞到我手里时,我平生第一次无可限制的暴怒起来!那时的全安脸上还没有长出粉红色新圈圈套着旧圈圈的三花癣,他是从小武铺盖底下翻出的那些情书。那时,为公平起见,我们所写的情书都是交叉着给薛婧的,我写的情书由小武审查后送给薛婧,小武的情书由我审查后交给薛婧,目的就是互相监督对方背地里偷约薛婧。小武的情书我都一封不拉的给了薛婧,而小武却背着我玩阴的!截留了我所有给薛婧写的情书!

 我将那些情书摔在小武脸上。然后我们就像两头年轻而暴躁的豹子,互相敌视之后,我们一跃而起,“咣当”一声撞碎沉闷的空气,扭打在一起……互相打了个乌眼鸡以后,我效仿古人,割袍断义,狠命扯掉衬衫的一块衣襟扔给小武,我落寞离去……

还能怎样?一切注定无法更改,因为女人,我们注定做不成好兄弟,我和小武终究有人要离开二学武的建筑队。痛过以后,我决定离开,斩断我的根,离开建筑队!

 可是,死的那人却是小武,而不是一心求死的我。

 小武大口大口的吐血,他握住我的手断断续续的说:哥哥,替我好好照顾薛婧和我妈,小武在我怀里颤抖的就像一枚没有分量的叶子:

 哥哥,别让我和薛婧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我抱着小武嚎啕大哭……

那时的薛婧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是小武的遗腹子。

我和二学武带着小武的骨灰回到了塬上。小武是年少横死,不能进家门,那天下午就把他葬在了他爸坟前的左侧。

我没有跟二学武回城。二学武临回城时,来看过小武。他把吸了一口的香烟插在小武坟前,我们蹲在小武黑色大理石墓碑前沉默不语,小武在照片里,照片被拓在墓碑上,小武的目光悠悠长长浩荡如流。一盒哈德门被我和二学武吸了个精光……

一个月后,薛婧给我打来电话,她的声音疲惫而嘶哑,轻飘飘地,就像风:

小远,他们都逼我打掉孩子,我该怎么办啊!

我只给她说了一句:薛婧,别怕,有我在。

我突破了所有压力,薛婧父母给我们的,还有,更多的压力来自我父母,老实巴交的父亲什么也不说,只是闷着头抽烟,我妈把能想到的招数都用了个遍,我就像一头不怕开水烫的死猪,就是低头吸烟,不言语。我妈强势了一辈子,收拾的我爸在她跟前连个响屁都不敢放。我妈没咒儿念了,就一个劲的流眼泪,眼泪打湿了围裙,又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我的心,这比所有武器都要犀利、尖锐,万箭穿心一样疼,我却不能动摇。在那些难眠的夜里,我的泪流的比我妈还要多的多……

单眼皮、有着小麦色皮肤的贺之夏突然找到我。我不知道这个比我还死心眼的傻妞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骑了一辆白色小木兰,白色小木兰漂亮的前挡风板和大灯被摔裂了,她的丸子头歪歪斜斜,几绺沾了草屑的长发逃脱了束缚,很狼狈的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白色的羽绒服侧身和胳膊肘处有一片不规则的黄色土渍。我默默的帮她接过小木兰,闸在我家院子里。大金毛率领着四个毛茸茸、黄色绒线团般的狗崽子们跳上踏板,玩的很嗨。我妈听到动静,推开钉了半透明塑料薄膜的风门子:小远,你女朋友来啦?在我们塬上,女性朋友一般都被视为未婚妻。我不想以后给我妈造成难以解释的局面:妈,这是我同事。我妈不置可否:我去准备晚饭。贺之夏只喊了一声阿姨,就蹲下抚摸圆滚滚、黄色绒线团一样的小金毛。我妈拿了钱出去买菜。贺之夏逗弄完小金毛,头也不抬地问我:小远,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叹息一声,摸出香烟,叼在嘴角,还来不及点着,就被贺之夏凶悍的一把抢过来,团了粉碎:带我去看看小武吧。

贺之夏给小武鞠躬,贺之夏鞠完躬又问我:

小远,你为什么这么久不理我?

我的回答明显慢了一拍:对不起,之夏……

贺之夏愤怒转身,目光掩杀过来:

袁小远!现在说对不起有屌用啊?!

我躲开她掩杀过来的目光,看墓碑上的小武:

之夏,小武临死前给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他妈和薛婧,不要让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贺之夏难以置信:

所以,你要和我分手,娶薛婧,给小武的遗腹子当爸爸?

我收回目光,看着贺之夏点点头。

我又看墓碑上的小武:

我没杀伯仁,但伯仁却因我而死。

贺之夏突然暴起,一个耳光抽在我脸上:

混蛋!那我怎么办!?你不肯负了小武所托,就要负了我吗?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的爱你……

贺之夏捂着脸颊慢慢蹲下身,无声而压抑地哭泣。我半边脸颊火辣辣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此刻的贺之夏。

贺之夏哭完,起身,总结道:

小远,如果小武的死你没有暗中捣鬼的话,你却还执意要这么做,那你就是一个傻逼!

我只有沉默以对。那夜,贺之夏留在了塬上,第二天她带走一只哇哇直叫的小金毛。

这注定是一场不会被祝福的婚姻。但我突破了所有阻力娶了薛婧。我们只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纱,没有筵席。因为没有亲人肯参加我们的婚礼。不久后,我还是领着已经显了怀的薛婧回了塬上一次。去跪拜我的父母,还有小武他妈。但我不许薛婧去看小武,有了身孕的女人是不能去坟地的。我们只在塬上呆了一夜就回到了凤城。

我离开了二学武的建筑队,在凤城蒋官屯镇的大东钢管城开了一家售卖各种型号、各种材质钢管的皮包公司。我们在凤城开发区的东苑小区租了两室一厅的房子。那离薛婧上班的诊所比较近,离钢管城也不远。可是,小武的遗腹子还是没有保住,因为我妈偷偷给薛婧喝了天花粉。

薛婧腹中的胎儿三个多月时,我们曾经回过一次老家。就是那唯一一次回老家,我妈在薛婧所喝的小米粥里偷放了天花粉。回到家,薛婧腹疼难忍,我开车带她去了医院,胎儿还是没能保住。薛婧天天以泪洗面,万分自责的我跑回家找我妈。

我妈虽然性格泼辣,敢说敢当,但她天生胆小,她甚至连一只鸡都没杀过,我不知道她怎么变得这么心狠手辣,竟然会对一个无辜的胎儿下毒手。我把车停在路边,跑到院子里,我妈正坐在院里的枣树下择韭菜,我妈看到我笑着说:

小远来啦!咱们中午包韭菜猪肉的水饺吃。

我妈的笑容令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妈害的薛婧没了孩子丢了半条命,居然还能给没事人似地笑!气疯了的我一把抓起我妈喝水的玻璃杯,“咣当”一声砸在红砖铺成的地面上:

吃!吃!吃!!!我让你吃!刽子手!你竟然连个胎儿都不放过!

我妈的玻璃杯碎了一地,尖锐如獠牙的玻璃茬闪着冰凉冷酷的光,我妈抓起盛放着韭菜的小筐,摔在我身上,毫不犹豫地抽了我一记耳光:

小远!你个傻瓜!女人一旦有了别人的孩子,心就再也落不到你身上啦!

我身上就像突然之间长出了一绺一绺绿铮铮的韭菜,这是我妈自从我懂事后第一次打我,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被我妈抽过的这个点上,血液左右冲突着,“哏哏”有声,寻找到任何一个突破点就会喷溅而出,我和薛婧一样手指虚空:

小武在那里看着!老天也在那里看着,你会遭报应的!

我妈二话不说,抬手又是一记耳光!我夺路而逃,那些委屈的韭菜们被我颠落,仿佛是我刚挣脱的绿色羽翎,纷纷跌落尘埃……

没了孩子的薛婧仿佛被人猛不丁抽走了灵魂,她不再哭泣,不再说话,只是睁着没有神采、没有任何焦点的大眼睛,就像多了一口气的布娃娃,躺在病床上,还没我巴掌大的小脸比白色的被罩、白色的墙壁还要苍白。任我握着她的手,一遍编轻声吟诵泰戈尔英汉对照版的诗歌《假如我今生无缘与你相遇》……

我和薛婧报的是周末的双人团。湖南张家界大峡谷,包括蹦极在内的三日游。那里的蹦极落差是260米。晚饭过后,我整理明天出行的行李,薛婧在贴面膜。我的手机响起来,我接听,是我爸打来的电话:

小远,你妈不大好了。你来看看你妈吧!

我爸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挂断了电话,我爸挂断电话的瞬间,我听到了我妈极为虚弱的咳嗽声。自从,那天我捱了我妈的耳光以后,我和薛婧再没有回过家,六年。我叹息一声,我妈一生一次的心狠手辣每次让我想起来都脊梁骨如进冷风。我拿起车钥匙给薛婧说:我爸给我打电话了,说我妈不大好,我回去看看。薛婧只是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眼皮儿都不撩。

我是一路哭着回来的,为我妈。

我看到我妈躺在床上,我妈从我记事起就体型丰腴,如今的圆脸已经瘦的颧骨高耸,如水落后突出的石头,两腮松弛的皮肉耷拉在脖颈里,原来漂亮的双眼皮儿就像顶着一对枯萎的灰葡萄皮儿。我拉着我妈的手一下子就哭出声,如万箭穿心……

就像我爸说的,小远,你妈是心病。她自从你走后就开始睡不着觉,每天都念叨着小武抱着一个婴儿找她索命,六年呐,你妈把自己熬煎成了风里的蜡烛……

心病还需心药医,而薛婧就是我妈的药。我一路哭着开车回来找薛婧,只有她能救我妈。

换上白色睡裙的薛婧倚在床头拿着手机刷朋友圈,听完我的哭诉,不以为然:

我如果要说不去呢?你是你妈的孩子,我腹中的胎儿就不是我的孩子吗?为什么我的孩子就活该被你妈弄死?!

薛婧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噗通”一声跪在薛婧面前,我这辈子所喝过的水,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泪,滔滔不绝的泪喷涌而出:

薛婧,我妈欠你的,就让我来还!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薛婧转过身,伏低了身子,凝视了我好大一会,轻笑:

袁小远?是任何事吗?

我不能让我妈就这样毁了,我咬紧牙关,却咬不住我的泪腺,咬不住我的眼泪,狠命点点头:任何事!

薛婧凉丝丝的食指和拇指捏着我的下巴,轻语:

包括和我离婚吗?

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滴落在她苍白纤细的手指上,淋漓一片: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薛婧吮尽我滴落在她手指上的泪,起身:

   成交!

薛婧起身,依然像猫那样走路没有声音:

其实,那年我腹中的胎儿已经查出了没有胎心,你妈给我喝不喝天花粉结果都一样。

薛婧站立在穿衣镜前,她的声音湿漉漉的,像在我泪水里浸泡过:

小远,我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我们的泪一样苦涩,我们的命,都苦……

我站在院中月下,能听到薛婧和我妈轻语。月光倾泻,落在我的左肩,就像极薄、极亮,极凉的雪,我弓起右手食指轻弹,却无论如何也弹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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