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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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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4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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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水

放学后,长卿匆匆忙忙地收拾起书包就往外跑。同桌长明在身后一连声地喊他等等我,咱们一起走。长卿假装没听见,只顾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这样急是有原因的,父亲给他布置了任务——今天家里的用水由他来挑。长卿这之前也挑过水,但都是隔三差五地挑一次,可这一次不同,父亲说了,这几天的用水,人吃的,牲口喝的,鸡猪用的都由长卿负责,那每天就不是挑一次两次的问题了。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在饭桌上郑重其事得开了个“家庭会议”。父亲说,今年是包产到户的头一年,庄稼长势好,收成不错,可听广播里天气预报说,过几天有大风,可能还会下雨,所以得抓紧时间把庄稼收割了,争取到中秋节,把庄稼拉回到场院里。父亲显得异常兴奋,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他对长卿说,这几天你妈我俩顾不上家里了,山上的活不用你操心,但是家里的一切用水,这几天都归你负责。接着他又像出征誓师大会上的将军一样,大手一挥说,种田要抢先,收割要赶天,我宣布,“秋收大会战”正式开始。

“大会战”这个词,长卿并不陌生。前些年,每年都搞几次,“农田大会战”、“水利大会战”、“万人大会战”,名目繁多。长卿不知道具体都是干什么,可他知道只要是“大会战”,大人们就要早出晚归、没日没夜。没想到今年家里竟然也搞“大会战”了,与以往不同的是,父亲原来一听“大会战”,总是愁眉苦脸、满嘴怨言,但这次父亲却是自告奋勇心甘情愿,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

长卿倚在自家屋门上寻思着是先写作业,还是先去挑水。他迟疑了一下后很快做出了决定,还是先挑水,作业可以在晚上完成,哪怕晚睡一会儿也可以。

长卿家的房子是面南背北,土坯房,一溜三间,在西边屋子的前面不远处有一棵杏树,碗口粗细,树冠很大,靠房一侧的枝条已经搭在了房檐上。这个时节,树上已经没了杏子,但是仍然枝繁叶茂,酱紫色的枝干,绿油油的树叶,风一吹枝摇叶动,整棵树发出欢乐的笑声。这棵杏树是在长卿上学前班时父亲种下的,长卿特别喜欢这棵树。春天的时候,粉红的杏花,挤挤闹闹的开满枝头,蜂飞蝶舞,落英缤纷,沾衣欲湿。六七月份杏子熟了的时候,金黄的杏子挂在树上,像一个个婴儿的小脑袋瓜儿挤在一起,又像是一个个金蛋蛋堆在那里,一嘟噜一串的,稀罕死个人。全家选个晴朗的日子采摘,这里的人叫“下果”,完事后妈妈会挑选出掉落在地上摔烂了的杏子给长卿吃。那是长卿每年最开心的日子,简直就是饕餮盛筵。剩下的妈妈会晒成杏干,收起来作为家里人一年的水果。当然除了招待客人,大部分都是长卿的腹中之物。长卿很喜欢杏干,一面是金黄的外皮,一面是粉红的杏肉,还闪着油旺旺的光泽,嚼起来筋筋道道,酸酸甜甜,想想都口舌生津。在杏树下立着一根大人胳膊粗细的木杈,大半人高,上面左右分出两个枝桠,像是鹿的角,两只水桶就倒扣在上面。水桶是木桶,很沉。长卿不知道每只木桶有多重,他在学校里学了质量单位,有吨、公斤、市斤、千克、克,长卿有好几次想知道它的重量,但是家里没有可称重的东西,最后都不了了之。总之长卿一只手举不动,用两只手才能把一只木桶取下来。长卿回过身又把挂在房檐下的扁担取下,扁担差不多有长卿一个半高,中间微微弯曲,已经磨的溜光锃亮,摸上去清清爽爽,有一种丝滑的感觉。扁担的两头垂着两个铁钩,用来挂住水桶,但是对于长卿来说太长,他挑不起来,所以父亲特意在铁钩的中间又各挂了一个小钩,这样就正好适合长卿的身高了。父亲生活的很精致,做事中规中矩,连家里的大小物件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长卿很佩服父亲,又为父亲觉得不值。父亲一个农村人,却像过城里人的生活,可城里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长卿又说不上来。只是在书上看到城里人干什么都有规矩,上下班准时,干工作定点,该工作时不休息,该休息时绝不工作。所以长卿就有了一个想法,自己以后也要当一个城里人。他这个想法埋在心里谁也没告诉,就连老师让写“我的理想”时也没吐露出来。

长卿挑起水桶,出了大门右拐,沿着街道往南走。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前后长长短短的有三条街,都是南北走向,整体西高东低,水井在村子的最东边。长卿需要沿着街走六七十米,到了队长家那里有一条胡同,顺着胡同拐下去,再走上四五十米就到了。

这口井是全村共用的一口水井,长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打出来的,长卿记事的时候就有了。父亲说这口井的年龄比长卿大很多,至于到底大多少岁,父亲却没有说。包产到户之前的那些年,这里是村中小孩子们的乐园。井被围在半人高的石头墙里,围墙在井的四周圈出一块很大的空地,方方正正的,村里人习惯称这个地方为“井院子”。井就在中间的位置,有差不多半米高的井台,全是用凿刻平整的青条石垒砌,井台的正中间是圆圆的井口,夏天厚厚的青苔覆盖着井壁,彰显着岁月的沧桑,冬天井口有缕缕的蒸汽冒出,遮蔽着天地的神秘。接着井台的南侧,是几个大石槽,彼此首尾相连,中间有圆孔贯通,这是晚上给牛羊饮水用的。每当夕阳在山,落日的余晖温柔得抚慰着大地,染黄了房屋树木的时候,社员们收工了,牲畜们被集中赶到这里,一个人在井台上,摇着辘辘把一斗斗的水提上来,倒在水槽里,清澈的井水就像是流出山涧的溪水一样,顺着水槽奔流而下,几十头骡马就围在水槽旁边,低垂着头,伸长脖子,畅饮着,发出一阵阵“咕咚咕咚”的响声。猛然有一头骡子“咴”地叫了一声,然后把头高高地抬起到空中,挂在唇边的井水被猛甩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原来是它旁边的一匹马儿欺负它了。但是那头骡子很快臣服着低下头去,重新加入到饮水的队伍当中。当然不是每次都这么平和,如果是两匹马儿叫起劲来,那就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乱。它们先是都高高得把前腿抬起,用嘴互相撕咬对方,几个回合下来不见输赢,便又都掉转屁股,把后腿高高蹬起,互相踢踹对方。夕阳下,两匹马儿铁蹄翻飞,身下尘土飞扬,空中鬃毛乱舞,皮毛油光闪亮,宛如天马在空。这时候,围观的小孩子们就兴奋起来,自动分成两派,在旁边为各自喜爱的那匹马加油呐喊,谁都不示弱。

说到井院子,长卿始终认为这是一个亦凡亦仙的地方。凭这么说呢?长卿觉得,叫院子就是凡间,因为村里人平时都称呼谁家为“院子”,“长明家院子”,“长生家院子”。而过年的时候,这里又变成了仙境,是禁止凡人涉足的地方。每年大年三十的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长就会带领全村的男人来到井院子送神封井。井台下放个小供桌,供桌上摆出四样小点心,农村人不富裕,这里的神仙也清贫。先是在辘辘上贴上一条春联,不是一幅,是一条。上面写着“龙泉水旺”或是“富水长流”。春联都是由村会计老四爷亲手书写,然后再由他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亲自贴上去。贴好之后,一大群男人就齐刷刷地跪在井台之下,焚香磕头,跟着老四爷齐声高喊。老四爷说一句,后面的人跟着念一句:一送龙王二送仙,今日早把天宫返,明年风调雨也顺,大人孩子保平安。四句话念完,大家起身,这就算是把井封了,从这个时刻开始,一直到大年初一,谁都不能践踏井台,更不能来打水。等到了初二的时候,大清早,队长拿着一挂鞭或是几个二踢脚,来到井台上噼里啪啦一放,就算是打开了封印,这口井也就走下神坛,重新回到了凡间,融入家家户户的人间烟火。长卿不确定井里是不是真有龙王,有一次他和长明还为此在上课时偷偷探讨过。两个人都极力压低声音,以免被人听到,最后的结论是可能有,因为《西游记》里第三十八回中就有记载,居住在乌鸡国八角井的水晶宫中,还用定颜珠定住了乌鸡国老国王的容貌。长卿也希望有,也希望龙王能听到人们的祈愿,能够保佑人们在打水的时候平平安安。他曾经亲眼见过有一匹马掉到井里的事实。那次两匹马在饮水的时候掐起架来,一红一黑,其中黑的马被逼到井台上,蹄子一滑,整个身子掉了下去,等人们把它用绳子拽上来后,两条后腿全都断了。黑马痛苦地躺在地上,不时抬起脑袋,两只大大的眼睛求助似的注视着周围的人群,眼睛里流下了大滴的泪水。从那以后,长卿就知道,天下万物皆有灵。虽然它们和人类有着不同的语言,但是在同一个时空里,彼此之间仍然可以交流,体会彼此的喜怒哀乐,因为它们和人类一样,都具有宝贵的生命,都同样珍惜宝贵的生命。

长卿把水桶放在井台上,扁担斜搭在辘辘架上。架子是两块立着的青石,也都凿刻的平平整整,前低后高。后面的那块有眼儿,固定着一根碗口粗的直木,搭在前面那块石板上,伸出一截,正好作为辘辘的中心轴。长卿弓着身体,右手握住辘辘把,左手把水斗子(废轮胎做成半球状的容器)放进井口,一松手,辘辘在水斗子重量的作用下开始转动,越来越快,等速度差不多时,他用右手的手掌搭在辘辘的边缘,用力一压,手掌和辘辘之间的摩擦让转动的速度很快慢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听见从井底传出“啪”的一声,水斗子落在了水面上,接着就看见井绳一耸,拉成了一条直线。长卿知道斗里的水满了,这时他才往井里瞅了一眼,只见井口处长满了绿色的青苔,毛茸茸的表面在落日的余晖下明明暗暗,像是校长开学典礼上讲话时穿的呢绒料子,井壁的四周全是暗黑色的石头,湿漉漉的,有几棵野草茁壮得从石头的缝隙中长出来,嫩绿的叶子格外显眼,向世界宣告着它生命力的顽强,井壁不时有水滴渗落,砸在水面上,响声清脆空灵,余音飘渺绵长。最下面,能看见亮闪闪的水面像一只银盘平铺在井底,当水滴落下,水面很快荡起一圈涟漪,又像是一只在不停忽闪的大眼睛,让长卿不忍心搅散了那份清纯。长卿做了一个深呼吸,憋足了气,两只手握住辘辘把使劲转动着井绳,把水斗子提了上来,待底部略高于井台,就用右手稳住辘辘,伸出左手,拽住水斗子的横梁轻轻一拉,便把它拉到了井台上,他吃力地拎起来,把一斗子水分倒在两只桶里。他今年才只有十三岁,还挑不动两只满桶的水,就是这两只半桶的水,他还需要在路上歇一次呢。

长卿迈着小碎步,两只手在身前托着扁担使劲得向上举,尽量减轻扁担对肩膀的压力,但还是走得有些踉踉跄跄。他觉得自己有点像皮影戏中的皮影,上身直挺着,只有两条腿快速前后移动,让别人看见一定很可笑。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因为肩上的担子像在身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不停得向前。

什么时候不用挑水就好了。他边走边想。如果是城里人就不用挑水了,城里人家里都有自来水,用手一拧水龙头,水就会自动流出来。

在拐角处,他想放下歇一歇,可突然想起父亲在挑水时的“换肩”。以脖子为轴,用手把扁担轻轻一推,随着两只水桶的摆动,扁担就会从一个肩膀转到另一个肩膀上,姿势特别潇洒特别帅。此刻,长卿也想试一试了。他站定后,使劲得把扁担推了一下,扁担转动了,可是两只水桶摇摇摆摆像两个不听话的孩子,拉着他前后左右的踉跄起来,趔趔趄趄得像喝醉了酒一样,扁担刚到脑后就顺着脊背一下子滑落下去,把长卿也带得像根麻花一样扭着身子瘫坐在了地上。两只水桶扑通一声墩在了地上,砸起了一片尘土,好在没有倒,但是桶里面的水像是海啸一样剧烈地晃动着,晃出来的水溅了长卿一脸一身。脸上的水,用手摩挲一把就行了,可是身上的水,尤其是大腿根处也弄湿了,像是尿了裤子一般,太丢人了。长卿紧张得前后看了看,没有人,于是赶紧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来不及多想,挑起水桶狼狈不堪地晃回了家。

长卿刚进了大门,就听见“咩、咩、咩”一连声的叫唤,随着声音,一大一小两只绵羊跑了过来。它们围着水桶,使劲得想把脑袋伸进去喝水。可是被水桶的横梁挡着,只是嘴探进去一截,却总也够不到水,急得围着水桶团团转,让长卿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只好把两只水桶放在地上,随口学着父亲的口气骂了一句,挨刀杀的,看我不打死你们。长卿话虽这么说,可他才舍不得打羊呢,这两只羊,是他的宝贝呢,更是他的未来。因为他的学费就是要从这两只羊身上出呢。去年队上分生活物资和生产资料的时候,父亲一开始就信誓旦旦得对长卿说,我一定要抓到一头母羊,母羊每年能下羔,卖了之后换了钱,那你的学费就不用愁了。不曾想,等父亲把抓到手的阄打开一看,是只老公羊。当时长卿急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当着众人的面就抽抽搭搭地哭开了。他觉得自己的学上不成了,那他去城里的愿望也就彻底破灭了。现在想起来,那天他真的是丢死个人了。后来父亲搭上一块钱和另一家换了个阄,才把这只大羊牵回家。那家人是回去后要杀了羊吃肉的,虽然公羊比母羊更合适,但是人家还是装作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换回的大羊也挺长脸,今年开春的时候就产下了一只羔,这不,个头都快赶上大羊了。

长卿握着扁担杵在一边看着,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两只羊挨了骂,不再往水桶里挤了,先是自我解嘲似的低着头在地上四处嗅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挨到长卿的身旁,讨好似的用嘴去吃长卿的一只手。羊的两片嘴唇毛茸茸的,上下运动的很快,里面还有细密的肉刺儿,舔的长卿手上麻酥酥的,这种感觉不断地扩散着,麻遍了大半个身子,感觉很好玩儿。他本想再让两只羊舔一会儿,可是一想到还要再挑几趟水呢,于是就赶紧猫下腰去拎水桶。他顺手在小羊的头上拍了一下说,这个样子才对吗。老人们都说人要有个人样,狗要有个狗样,做羊那就得老实听话,也得有个羊的样子才行啊。

长卿岔开两条腿,拎着一只水桶走到东墙边的一个木槽边,把水倒了进去,清澈的井水缓缓流进木槽,仍然清澈见底,一尘不染。两只羊跟过来,把头低下去,尽情地喝起来,十分的香甜。

父亲说,这口井里的水是天下最好的水,清凉无比,养脾健胃,通心透脑,再加上点糖精那就是神水了。所以每个星期,父亲都要喝一次糖精水。父亲从水缸里舀出两大碗,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里面是颗粒状的半透明晶体。父亲用筷子顶端小心翼翼地粘出几粒,在水碗里搅动,很快就融化了。长卿和父亲每人抱着一碗,喝的咕咚咕咚直响。喝完后,父亲眯着眼睛回味似的静默了好一阵子,才睁开眼睛问长卿,好喝不?甜不?真的是甜,这是长卿喝过的最甜的水。他点了点头,说甜。但是又说可我想喝城里人的自来水。长卿在电影里看过,一拧水龙头,自来水就像是一根冰柱子一样,直直地垂下来,书上也说了,自来水清洁卫生,清醇甘冽。父亲说自来水哪有咱这的井水好喝。长卿问你喝过?父亲就不再吱声了,呆坐着,表情很复杂,既有被羞辱后的严峻,又有潦倒后的悲伤。于是长卿就不敢再往下问了,只是在心里想,糖精水就这么甜了,那清醇甘冽的自来水加上白糖,那得甜成什么样子呢?

当长卿又一次来到井旁的时候,看见长生也来挑水。长生的爸爸是队长,他比长卿大一岁。

挑水呢。长生说。

嗯,挑水。长卿一边回答一边把水桶放在井台上,还特意离开长生的桶一段距离。长生挑的是两只铁桶,白色的铁皮,薄薄的,即使现在已经暮色四合,但在朦胧的月光下,仍然发出亮晶晶的光,实在是秀气极了。

长生正把一斗子水往一只水桶倒,倒了一大半后放下了,他一手拎着自己的铁桶,另一只手拎着长卿的木桶,上上下下掂了掂对长卿说,嗯,能差出五六斤吧。

谁知道呢,也没称过。长卿说。他不喜欢长生拿着两只桶对比,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

回去让你爸爸也换一副吧,现在谁家还用木桶,又沉又笨的,快成古董了。长生说。

没坏,还能用。长卿敷衍了一句。其实他心里何曾不想家里也能拥有这样一副铁水桶呢?他假装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两只水桶,确实没法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自己的木桶,像是垂垂老者,暗黄浑圆,臃肿厚重,上下两条铁箍黑乎乎的,有如两道枷锁,而白铁桶则像是一个大家闺秀,肤白体轻,拍手无尘。他怕长生看出自己的心思,随后又说,力气身上挂,总也省不下,反正就是多出点力气呗。

长生又开始从井里往上提水,他一边摇动着辘辘一边说,这种铁桶,不但好看,还轻便,这样就能多挑一些水,你看我现在每次都能挑大半桶的。

我每次也是挑大半桶的。长卿不安心被长生小瞧了,就撒了个谎。

吹牛,就你那小体格,能挑大半桶水?长生看了看长卿,撇了撇嘴,不屑一顾地说。

谁还会骗你,不信你等着瞧。长卿看长生那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有些急赤白脸地说。

瞧瞧就瞧瞧,我看看你倒是有多大能耐。长生虽然这么说,但是手脚都没停,他挑起水桶下了井台,走了。在月光下,长生显得很欢快,还故意一边走一边掂着肩膀,让扁担在肩上一上一下地颤动起来,两只水桶也有节奏的上下摆动着,像是长卿夏天看戏时戏里面小县官的纱帽翅儿,长生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还能听到扁担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嘲笑着长卿说,你吹牛,你吹牛。

长生的身影看不见了,可长卿的脸上还火辣辣的,心里还有点空。他原来也和父亲提出过要求,说是买一副铁皮水桶。可父亲说,先将就着用吧,家里没有闲钱,得攒钱供你读书呢。长卿就不能再提这件事了。

不知不觉中,月亮已经高悬在东边的天空,清凉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下来,撒满大地,撒满井台。长卿仰起头细细的端详着月亮,觉得就像是妈妈总也贴不圆的玉米饼子,金黄的表面,还留着影影绰绰的指痕。夜空很晴朗,看不见一丝的云彩,稀疏的几颗星星在远处的天空眨着眼睛。其它的星星都去哪里了呢?难道天上的神仙也忙着收秋吗?他一低头看到青石板上到处都是闪烁的亮光,心里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原来天上的星星都落在井台上了。但是很快又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逗笑了。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几声蛙鸣,像是极不情愿似的,抑或是蛙们在睡梦中的鼾声,柔弱而委糜。四周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音不再像夏天那般清脆高亢,而是低沉短促,还带着悲愤和苍凉。

哎呀,今天都是八月十二了,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长卿一边拧着辘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喜色。他这些天一直数着手指头等着过节。今年过节,他可以放开肚皮吃月饼。妈妈那天给他许愿了,说今年中秋节一定买上三斤月饼,每人一斤,过节那天,每个人都能可劲吃,管够。就是从那天开始,长卿就数着天数过了。这些天,他有很多次在偷偷设想自己过节那天能吃几个,怎么吃,都吃什么馅儿的,有一回居然从梦里急醒了。在梦里,他面前摆着一溜月饼,各式各样,他还在想着先吃什么馅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阵风就全不见了。

先吃白糖馅的。长卿心里想,但是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要不留下白糖馅的吧。可长卿担心,妈妈舍不舍得买白糖馅的呢?

从他记事的时候开始,每年中秋节,妈妈都是只给他买一个月饼。第一年,他想都没想,狼吞虎咽得就吃了。那月饼太诱人了,又香又甜,又酥又脆。可事后很后悔,在街上看到别的孩子不时把兜里揣着的月饼拿出来闻闻,或是相互对比月饼上的图案,他就不好意思直视,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瞄上几眼。包裹着月饼的书纸,已经被油浸的透亮,黑色的铅字浮在上面,像一只只在水中游动的蝌蚪。虽然他故意站的离人家稍远一些,但是散发出来的香味仍然打着滚的往他鼻孔里跑,惹得他涎水直流,尽管他使劲地闭着嘴,可口腔里的口水就像是春天里的山泉,咕嘟咕嘟得往外冒,咽口水的声音,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脸红。从那以后,每年中秋节,他就把妈妈给的月饼留了下来,馋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下味,直到快留不住了,才像虫子啃噬树叶一样,一点一点地吃下去。这几年,他每年都挑不一样的馅,一年一个样,还特意记在一本书的扉页上。山楂馅、枣泥馅、豆沙馅、蛋黄馅……,妈妈不买白糖馅的,白糖馅的贵。去年吃的是五仁馅,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留了多长时间,直到爸爸说,你还不吃呢,你这五仁馅的都快成五金馅的了,他才吃。边吃边分辨着馅,五仁,应该是有五种果仁,可他只认出了瓜子仁、核桃仁、花生仁,其他的就不认得了。月饼已经不酥脆,馅硬硬的有点像玉米饼子,必竟还有甜味,他丝毫不后悔,至少那些天,这个月饼每天慰藉着他的肠胃,让他三月不想肉味。

就留白糖馅的。长卿暗暗下了一个决心,他料定妈妈今年一定会买白糖馅的月饼,既然妈妈说会买三斤,虽然白糖馅的要贵不少,可她不至于就在乎这一两个吧。到那时候,他会把月饼带到班级去,让其他同学也看看,他也是有白糖吃的。这么多年了,家里从没有吃过白糖,家里的糖都是妈妈自己熬制的。每年临近过年的时候,妈妈就会从地窖里拿出秋天队里分给每家每户的几个甜菜疙瘩,洗净,切成一片片的,然后放在大铁锅里熬。长卿蹲在灶前烧火,火得是软火,烧秋天他从谷地里用耙子搂回来的谷茬子。随着温度的升高,甜菜片的颜色逐渐加深,由乳白色慢慢得变黄、变红,妈妈用铁铲不停地来回翻着,隔一段时间,用铲子使劲地挤压甜菜片的表面,很快就会从中流出一股股粘稠的液体,像是从伤口中被挤出来的暗红的血液,这就是糖稀。妈妈在灶台上放置一个小陶罐,她把流出的糖稀及时得铲出,装进陶罐里,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弥漫开糖稀被烧焦烧糊的味道,这种味道会在屋里残存两三天。熬好后,妈妈把陶罐放在家里那只表面暗红、色彩斑驳的箱子里,也珍藏着一家人甜蜜的日子。正月里,当家里来客人要吃粘糕时,妈妈就会搬出小陶罐,用筷子往里蘸一下,暗红色的糖浆就粘在筷子上。妈妈往每个人的碗里放一筷子,再加上点儿水,所有人都吃的津津有味。家里从没有买过白糖,长卿也就没有吃过,白糖是稀有物品,不但贵,市面上也买不到。有一次,村里放映电影,在前面加放一部记录片。电影中记录的是城市里工业飞速发展,人们安居乐业的幸福生活。其中有桥段是一个工人家庭里的两个孩子,在早上喝大米粥时,妹妹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撅着嘴不愿意吃。于是当哥哥的很贴心得从厨房里拿来一个玻璃瓶,用勺子从里面舀出一大勺白色的晶体,放在两个人的碗里说,哥哥给你加点白糖,妹妹乖。于是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吃起来。那一刻,长卿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城里人真的就这么生活吗?那得该有多么奢侈啊。从那一刻开始,长卿就下定了决心,长大后一定去城里,工作、生活、无所顾忌地吃白糖。

长卿把提上来的一斗子水分别倒在两只木桶里,水在桶里面剧烈地晃动着,波光粼粼,月亮也倒映在里面,随着水面的晃动,忽左忽右,起起伏伏,软软糯糯,宛若一枚刚被打在碗里浮在蛋清中的蛋黄。原来月亮已经快到了中天。四周蛙声已不见了,连风也沉寂下来,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秋虫的低鸣。难道它们也在这月色里想着自己的心事?长卿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现在想的是要不要再提上一斗水来,这次是不是挑大半桶水?半桶水还踉踉跄跄呢,大半桶能行吗?要不今天就先挑半桶水,反正现在身边也没有其他人,谁也没看到,明天长生问起来,自己就咬定说确实挑了大半桶。但是他很快在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作为一个男子汉,说的话怎么能不算话呢?说谎是可耻的。一个人做事,是凭良心做给自己的,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再说了,他凭什么输给长生,不就是大半桶的水吗?他总归得试试自己到底能不能挑大半桶。想到这,长卿毅然决然地把水斗子又放下去,当水斗子“嘭”的一声跌落水面,整个水面马上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像是一张堆满皱纹的笑脸。

长卿摇动着辘辘,觉得比以往轻松,自己的双臂格外有力。井台上的青条石湿漉漉的,在月色下泛着皎白,不知是倾泻的月光笼罩了积水,还是井台上的积水荡漾出来了月光,无数个小水坑里银光闪闪,真的是无数个星星穿过夜空跌落在上面。长卿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此刻全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他把水斗子的水倒在两只桶里一些,看看还剩下一半,就把水又倒回井里。很快从井里传出哗哗哗的响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仿佛是响起了无数人的掌声。

长卿拿过扁担,挑起水桶,稳稳地走下了井台,走向家的方向。长卿突然想到了学校里老师提出的那个问题,怎样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大家的答案很多,有的说靠父母帮助,有的说靠自己努力,有的说靠机遇,还有人说凭天由命。现在长卿有了自己的答案,要想实现理想,就是不但敢想,还要敢做,敢想才能敢做,只有做了才会知道你到底行不行。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又被自己的想法抚慰的很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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