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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满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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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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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日将尽

寒日将尽

     

/张满昌

魏七斤突然倒下了,这时距离他父亲的死,只有半年的时间。在住进县城重症病房一周后,姐夫张树根和堂哥魏浩然在病房的过道里探望他,他们之间隔着厚厚的玻璃窗。接下来,他们去了医生办公室。医生用特别轻柔口气,向他们描述那个躺在病床上,大小便失禁的家伙。

“一部分肝脏变黑,一部分,开始溃烂”,他提出一个方案,“更换肝脏,还有一点希望。”

“医生,”张树根想象着那些幽暗的肝脏, “咋个才能弄成这个样子?”

“他是一名油漆工几十年时间里,不做任何防护,在那个行业摸爬滚打你们应该想到,他大口大口吸入了多少有害物质。”对着窗口,医生举着那张张树根无法看懂的片子。

“他上次出门前还好好的。”张树根不甘心

“许多人忽略自己的身体,直到感觉不对劲。在这个基础上如果情绪上又受到刺激,倒下去这种事就会提前。就像,”医生放下那片子,思索片刻,“我们往着火的油锅上泼一瓢水去。”

“一瓢水?悬乎乎的。”弯着腰从病房退出来后,张树根向魏浩然抱怨。

医生的话不是没道理。”魏浩然颓然地抓着纷乱的头发

他们意识到需要冷静,不能往再往自己身上泼一瓢水。至于七斤的其他亲人,也经不起泼啊。比如魏岚——张树根想到妻子——她已经可怜到不行了——父亲刚走不久,现在弟弟似乎又离人生的终点越来越近。咋弄?

但是张树根又没办法不恼。现在他像一个被人掐了引线的炸药包。在另外一个城市,那辆全家人赖以为生的电三轮还等着他。在他的身后,有年迈的父亲、全职太太(或者奶奶)魏岚、待业的儿子儿媳、俩嗷嗷待哺的孙女。此刻,他最应该在的位置,是电三轮的驾驶室里,他应该牢牢握紧方向盘,拉着陌生的乘客穿街走巷,换取微博的回报。他不恨七斤,对于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你能恨他做什么?但他必须得恨一个人,魏八斤这个人让他持续恨了好多年了,那就如一项伟大的事业。

“他的兄弟瘫在那里,我讲给他听,他懒洋洋地说,还要一个星期才回,”他在电话里数落八斤,“狗日的!”挂电话前,他又娴熟地补个后缀。

 

但现在魏岚无暇顾及张树根的,她在想,重症病房意味着什么。闭上眼,满脑子漂浮着的“为什么”。

半年前,在老家,他们姐弟还碰过面的那时七斤虽然不至于壮到像头牛,但也不能和病入膏肓联系起来呀——至少从外表上看是这样的。

那次姐弟的见面,其实是奔着父亲魏震雄去的。魏震雄患的是肝癌,晚期了。姐弟俩赶回家时,他正努力支撑着一张蜡黄的脸坐在大门口。人们猜他的肝癌是常年忧虑和怒气郁结而成,这些忧虑和怒气,自然源自八斤那幢新建的两层小洋楼。

魏岚伤感地看着魏震雄,认为他不该为债务的伤神过度,以至于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母亲王仲英并不这样认为:“咋不气?修房的时候,八斤只有四五万,剩下的十万,全是你爸凭这张老脸管同村人借的。借钱的时候,拍着胸膛,以八斤的名义保证了还钱期限,但到了期限,你那个哥哥,那个八斤,那个遭天谴的娃,一家人猫在广东过他们的逍遥日子,没有一点信给你爸。你爸的脸,往哪儿搁?

未来的一天,会站在儿子的对立面,大声的斥责和诅咒他,这在王仲英过去的岁月里,是从未预想到的。

魏震雄的脸一天天陷下去,像大地上形成的那些巨大漏斗。深夜,他用嘶哑的嗓子,要求王仲英给自己一碗老鼠药,以便逃离病魔。王仲英知道他时日无多,再次含泪央求八斤回家一次。

“回来见见你们爸。”她对每个孩子说。

几天后,这家人有了一次珍贵的相聚。魏家的三个子女都回了,村人们也跟着松了口气,说现在魏震雄可以了无牵挂拍屁股走人了。

村人也聊七斤,说他是长沟村的稀客,说想不起究竟有多少年没有和这位“瘦猴儿”说过话了。十年?二十年?搞不清了。这些年里,关于他的消息倒是零星的听到。他的行踪总是给人们流浪侠的印象:这一年人们说他在福建,下一年说他在广州,后来又说他在成都。村人这次见他,问他从哪儿来,他扬起满脸胡须的脸腼腆地说:江苏。回答完,继续用手机上网。眼睛在某部修仙小说的页面上滑动。

七斤低头玩手机的时候,王仲英试着向八斤布置一项任务。

“八斤,去,给你爸洗脚。”她用嘶哑的声音说。

八斤站起来,懒懒地走到魏震雄跟前犹豫地盯着盛热水的木桶,围着转了一圈后,发出抱怨:咋洗?魏震雄不说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仰头看着常年不归的儿子。

大家一致认为,这大概是八斤这辈子到目前为止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他的父亲洗脚了。既然如此,那便是不由推辞的事了

但八斤还是推辞了。“七斤娃儿,过来,洗脚!”。他对七斤吼道。

没有人把这种狂吼当回事打记事起,就用这种口气对七斤讲话。七斤总是少有抱怨的,最强烈的反抗不过是一句“又让我做”

七斤坐的那个位置有些阴暗,大概是因为整幢房子没有装修的缘故。这幢等待装修的毛坯房是暗色调的,每寸阳光都被狠狠地吸进了粗糙的墙壁。当你走进这幢房子,会看到凌乱陈旧的桌椅裸露的门框洞开的窗户。而当你去洗手间时,会更加犹豫,因为连那儿也是敞开的。简单地说,你就像置身荒凉的战场,而非拔地而起的新房。一幢寒酸的房子,简直和一个脑子空空的人相似极了——有时候人们会抱以怜悯和嘲笑的。

而大家就是在这样阴暗的房子里注视着七斤的一举一动,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像等待一幕剧的高潮部分,或则期待一部小说接下来的疯狂转折。最后七斤选择了像小说里的突然转折那样,但并不见得疯狂。他拒绝了哥哥的指令,转而埋怨地说“为什么又是我”不仅如此,面对已经卷起裤管的父亲的腿,他也做出了和哥哥一样的动作——围着木桶转了几圈。那种表情,就像一只并不怎么饿的狗,围着两根蜡黄的骨头犹豫着。

 

“洗个脚,好难的事吗?”魏岚接过了俩兄弟的活。泪水滴在桶沿上,顷刻就被白色的水汽淹没。那天晚上,魏震雄感觉很好,身体在寒冷的冬季开始慢慢回暖,深入骨髓的疼痛像接到了鸣金收兵的号令一样,从身体里退得干干净净。他把先前一切折磨,归咎于对子女的思念。现如今家人的相聚,就是一切症状的最好药方。他甚至将八斤叫到床前,告诉他关于归还债务的雄伟计划。长夜过去后的清晨,人们再去看他时,他依旧熟睡着,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但王仲英说,老头子从来没有睁眼睡觉的习惯。好好睡吧。”说到这里,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沿着他的额头,用干涸的手,为他合上眼。

“你爸心里有事,眼睛里有东西王仲英说。

魏岚一直记得王仲英给她说的这话。

“为债?”她问王仲英

为你弟

魏岚有些意外。最初,她猜测,父亲的遗憾,莫过于八斤建房欠的那些债。一个人背着一身的债走到生命的尽头,不可能走得了无牵挂。至于七斤,父亲有什么担忧的呢?单身?不,父亲也许一生都期盼七斤在五十岁之前有个家,但对这个身型单薄矮小的小儿子,他能说些什么呢?即便是旁人,都能看得出,在这样需要胆识和勇气的时代,一个腼腆的男人离心仪的女人是多么遥远。七斤早已用他的沉默寡言和无根漂泊告诉了世人:这辈子他成家的几率渐渐为零了。

难。你在农村有了房,对方也不愿意。如果那房子在城市里,不管是你祖的,还是买的,找到对象的机会也会大些。让女人跟你回农村?农村的女人,出去了不愿再回来。”七斤坦露了他的无奈。魏岚觉得他的话有许多漏洞可以攻破,觉得女人跟不跟一个男人,全在这个男人能不能给人信心。比如张树根,当初见他时,多清爽的小伙子,但是转念一想,张树根现在也不清爽了,整天的怨天尤人。是看人,还是看物,她也没把握了。

那么,魏岚想,父亲的担心,自然不应该是成不成家的问题了。到底是什么呢?

 

对八斤,村人是这样评价的:一家人呆在广东挣钱,他休息,日子舒坦着呢。在无聊的生活里寻找安逸的空隙,这是八斤与生俱来的本事,村人对他了若指掌。

从五十岁有了孙子开始,八斤便成了在家里照顾孩子的男人。除此外,还参与赌马。村人们说他的儿子和老婆都从心里瞧不起他,这个一辈子吃不了苦的男人很早就撂下了支撑家庭的责任,转而偷闲过自己的惬意日子。而那个进门没有几年的媳妇,更是指着鼻子骂他是没有的老东西。

第一次面对这种指责,八斤展现了出离的愤怒,他要求儿子将这个女人赶出家门,而作为婆婆的尹娥衣也气晕倒地。不过,这种指责并不停止在偶然发生,从今往后,这家人渐渐习惯了媳妇对公公的指责。有时候,连尹娥衣也加入这种声讨。

面对指责,八斤把它当歌谣听,甚至表现出愉悦的神采。“老子福气好,娶到好老婆,娃也有出息。”他总结到目前为止的惬意人生。

但魏震雄把八斤的为人看在眼里悉心教导,但那棵叫儿子的树彻底长歪了。知子莫若父,在他死后不久,这幢新建的房子里开始有了新的风波。

对父亲的离开,八斤更多表现出的,是埋怨。老头子当初答应为他筹款修房,现在留下一个烂摊子不说,还留下快到五十,仍旧单身,仍旧要占用一个房间的七斤。尹娥衣说,娃大了,得娶媳妇,得占房间,情势紧急,趁着七斤在家,得摊牌了所以,尹娥衣忙不迭地回到了长沟村。

“妈,给您商量个事,”一家人去坟头给魏震雄上完香后,尹娥衣王仲英拉到了一边,“您看我也经常回老家来住,和七斤住同一层楼,怪不方便,让他搬到楼下去住吧。”

“这楼下没多的房,他住哪儿?”

她们并排站在魏震雄曾经挣扎过的那张床王仲英猜测尹娥衣是不是让七斤住这里。

尹娥衣指着幽暗的厨房过道:“那间房一直空着。

那间房当然是空的。那是一间堆满锄具和柴火的房。在施工的时候,魏震雄就是把它当作柴房来设计的。所以,它并未像其他房间一样,设计成规则的长方形。在这块巴掌大的三角形房间里,没有窗户,也没有电路,就别说放下一张床了。

“我早说过,七斤迟早得吃亏。”现在轮到王仲英埋怨死去的丈夫了。如果当初,不是老头子极力赞成八斤的主意,七斤又怎能落到现在这样让人排挤的地步。

当初为了修建这幢价格不菲的房子,八斤首先想到了向弟弟求援

“你的钱借我,当是投资,房子建好,有一间房一直是你的。”他对七斤这样说。

“和哥哥一家人住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要好。”所有人都是这样看的。就连尹娥衣和他的儿子们也是这么说的:“将来有我们吃的,一定让你饿不着。我们给你养老。”

但现在,八斤夫妇的话锋转了。七斤显然毫无防备。他知道得抵抗,不退步。所有人都支持他,不要让步。他们说。很不妙,这种抵抗换来更猛的攻击,最后八斤干脆不遮掩了,对他吼: “搬出去!”

 

“只有柴房,”后来王仲英一遍遍地对魏岚诉苦“柴房哪儿能住人,所以给他出主意,让他争口气,重新建一幢自己的房。”

长吁短叹了几天,七斤认可了王仲英的提议,他打算建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就修在八斤的房子旁。

“要修得比他的好。”当房子终于开始动工,七斤表达了复仇一般的愿望。从那时起,他把行李甩上肩膀,再次外出打工。俩兄弟的感情也到了从未有过的冰点——七斤以收回借款为搬出房子的条件。

收回了借款,加上手上的两万元钱,房子开始破土动工了。在考虑到还有至少八万元的空缺时,他将督促修房的任务交给了王仲英

钱不够,就一边建一边想办法,他不能等到房子建好再出去,家里等着他拿钱回来王仲英向村人解释。

七斤的新房终于落成了,在他看来,这是这辈子干得最成功的一件事。但那些欠缺的钱,即便在工地没日没夜干,也不能在半年之内挣到。在他外出的这段时间,王仲英重走了丈夫的老路——向村人借钱。

她向他们保证,等一两年,七斤就会将钱还清。人们用质疑甚至愤怒的眼睛看她,因为魏震雄向他们借的钱还没有还清。他们想了所有的办法从八斤家里搬东西变现抵债。每过一段时间,他们便会守在八斤那幢没有装修的房门前逼她还债。在得到抱歉的回复后,他们便将房子里但凡值钱的东西一一搬走。而现在,这家人又要来借债,还可能吗?

“八斤的两个儿子已经在广东开厂了,还养了工人,为的就是早点还你们的债。七斤,他还年轻,几万块,我保证,两年还清,”末了,她垂着泪补充说:“请看在他被赶出去的份上。”

仿佛已经铁石心肠、无比绝望的村人,再次将钱借给了王仲英一家凑一点,用他们的话说,不能让龟儿子魏八斤看兄弟的笑话,更不能让外边的人看长沟村的笑话。

这年12月到了七斤仍杳无音讯。到腊月,他给留在家里的存折汇了九千元。他让王仲英及时去镇上的银行查证是否到账。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只说了一句话:“这钱有急用,不要动。”

事实上七斤有些天真。他以为九千元钱是笔莫大的数字,但当他倒在自家院子的那一刻起,才明白,那不过是引不起任何涟漪的一笔钱。

 

七斤几乎没有住过他的新房子。

当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在这年的腊月回到长沟村时,迎接他的冬日午后灿烂的阳光王仲英在门口迎他,和他一起站在平整的水泥坝子上。和他所期望的一样,新房比哥哥的好太多。外墙贴了小方块的米黄色瓷砖,内部刷了洁白的石灰。两层楼有洁白的洗手间。最夺人眼球的,还是每个房间的床。

崭崭新新的房,崭崭新新的床。”七斤看着以大红为主色调的床忍不住仰头睡下时,王仲英得意地对他说。

睡在新床上时,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七斤好像看见了父亲和母亲坐在贴满“囍”字的房间里,而红色的被套和床单上绣满了金黄色的飞龙和凤凰。可惜父亲不在了,不然,得牵着他老人家的手,慢慢走进来,告诉他这里有一个房间,没有债务,没有担忧,供他安稳住到终老。

新房给了王仲英另外一种希望。她之所以竭尽全力,在风烛残年的年纪里,拖着患病的双腿将七斤的房子建得这样考究,是因为那些在心中好像已经死亡了的希望如今又重新燃烧了起来那些燃烧的火苗,就像这崭新的大红色被子和床单。

七斤仰躺着,直勾勾地盯住高高的房顶。房顶上如鱼鳞般密布的瓦片让他做出了新的决定。

“明年,再打一年工,挣足钱,给房子吊个顶,那就更好看了。”他下定了决心。

他从短暂睡过的床上起来,和王仲英下楼,往院子里走。

“再去院里好好看看它。”他对王仲英说。

此刻,整幢房子正沉浸在冬日温暖的阳光里。门厅上方,崭新的灯笼等待春节的到来。

“总算有自己的房了。”走到院里,七斤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抬头看闪着阳光的整幢房子。在闪着阳光的房子面前,他柔软地倒了下去。

 

七斤最先是被人们运到长沟镇的医院的。医院告诉王仲英,说七斤的有肝部有一半已经变成了黑色。他们给了她有希望的方案:可以换肝。

但他们又给了她绝望的条件:需要几十万。

王仲英感到孤立无援。她一生穷尽所有,养育了三个子女,现在他的女儿背负重重负担,一家人在城市辗转打工多年,只得以勉强糊口。而八斤,那个将亲兄弟赶出家门的儿子,现在已然和家人在广东享受天伦之乐。一年当中,这家人几乎不回来看她一次——即便老家已经修了新房。以前是一幢,现在是两幢。当她独自守着两幢新房度日时,她感到每个夜晚都那么清苦,每个时刻好像都有人试图破窗而入,要盗走这个家里所剩无几的东西。

有好几次,当风吹着卷帘门哗哗响的时候,她甚至认为那是魏震雄再次回到这里。农村里流行“收脚步”的说法。说死去的人,灵魂会重走世上走过的路,此后,便再不返回人间。王仲英认为,时日已久,魏震雄的“脚步”早该收完了,是时候彻底解脱离开了。曾经是恩爱的夫妻,但现在,她不再欢迎他的灵魂,她拿着菜刀站在卷帘门后发抖

“你进来,老子一刀砍死你,老子啥都不怕,都活到这个岁数了。你要走,就好好地走,不要再回来!” 对着严密的门吼

她托魏浩然分别给两个子女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七斤面临的境况。自从这家人去不同的城市打工后,魏浩然就成了唯一可以帮忙的人了。但她觉得魏浩然已经为她做得够多了。他凭一己之力,从无数个冷清的家庭里找来了五十岁、甚至六十岁的单身汉——找寻强壮的年轻人已是不可能——然后与他们合力,将七斤抬上救护车。不仅如此,在自己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在医院的走廊和病房之间穿梭,为七斤办理住院手续。

忙完一切,他还亲自给魏岚和八斤打电话,要求他们回来共同面对家庭突如其来的灾难。

婶婶腿脚有毛病,颈椎病一直折磨她。现在,七斤能指望的,就是你们了。当然,还有我这个做堂哥的。我们是一家人。”他在电话里对他们说。

对魏家俩兄弟,张树根是抱着不同的感情的。他把同情给了七斤。同情里许多成分,来自八斤从小对弟弟的欺负。他甚至扬言,八斤这样的人,他会见一次打一次这些年他们倒是见过几次,每一次魏岚都紧张得要命。但会面总是那么一幅场景,八斤压根儿不理会张树根,张树根却总是在某个角落脸色铁青。

面对岳父家窘迫的境况,在成都,张树根觉得自己也将被掏空了。而完全被掏空,好像是迟早的事,因为八斤如果躲得远远的不承担赡养老人的责任,无疑自己将面对沉重的负担。而他自己,还有已经九十岁的父亲。

现在,七斤病倒,对他来说,无处诉苦。妻子要照顾公公和孙女,哪有时间回长沟长时间照顾七斤?

唯一期盼的,就是八斤一家能回来,回来一个人也好。那些日子,他无比期盼八斤一家的回归,这种期盼超过了以前的任何时刻。

但八斤的回复让人沮丧,他甚至在电话里直呼自己的名字:“张树根,老子没钱给他治病!”

“我是你姐夫,我的名字是你能叫的他难以接受八斤的无礼。到头来,已经没有人再去关心七斤的病因和治疗方案了。因为谁回长沟,两家人在电话里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魏岚暗自抹了许多回泪

仍旧是魏浩然平复了张树根的埋怨,然后以考虑周全的口吻让他好好地听自己的建议。

“这个时候,和八斤那种人争吵无济于事。

“回看看七斤,把病情摸清,带点钱。

“第三个提议,他可能需要转院,去更好的医院复查,确诊后商量治疗方案。

听了魏浩然的几条建议,张树根平静了下来。他们在镇医院汇合第二天,七斤被转到了县医院

 

八斤的归期仍没有确定张树根和魏浩然每天去探望七斤,接下来能做的,就是在县城瞎窜一通。大多数时候,七斤都是睁着眼的,直愣愣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

有几次,他们去他身边,和他说几句话,聊简单的话题。带着氧气罩的七斤,思路清晰,表情温和。越是这样,张树根越是难受。多鲜活的生命,曾像月亮那样明媚。但现在,四面八方的云慢慢上来了。被子和衣物有时候会被七斤弄得很脏。当粪便和尿液混杂的恶臭越来越频繁地散发开来能感觉到,不久之后,七斤要走完他的路了

从长沟村到县城,四十公里,不远。但对王仲英来说,那是一段艰难的路。她得拖着疼痛的腿,在别人焦灼的注视下,缓慢登车。长沟是通往县城的几个中间站而已,对司机来说,她是陌生面孔。颈椎病弄得她无法抬头,当她向司机打听县医院地址时,司机只好对着她头顶,一遍遍重复相同的回答。

张树根建议王仲英不要在医院苦守,从身体和经济上说,都不允许她那样做。

“那就麻烦你们了,”她费力抬头,对着他们挤出一丝笑,“我这个做娘的,没法救他。只好指望八斤了。”

娘,你慢慢回,有我在。张树根安慰她。

“有我们在。你只管把这些衣服背回去,给他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托人捎上来,你小儿爱乖,等着穿呢。”魏浩然上前轻拍她的肩膀。

他们送王仲英去车站,在检票口将装着七斤脏衣物的背篓递给她。车子离站很久了,他们仍坐在站外的街沿上,一支接一支的抽烟。谁也不说话。

 

腊月二十八,七斤寄回的九千元钱所剩无几,几乎不够支付这一天氧气的费用了。医生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告诉医院他们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这一天,八斤终于出现在这个曾被自己赶出房间后来一心要为自己建座房子的弟弟身边。

魏浩然说他看见八斤的眼圈红了起来张树根说他不信。

他骂七斤的时候红了眼圈。”魏浩然说。

“他好意思!骂的啥?”

‘找钱找钱,你这些年在外头瞎弄个啥,把自己弄成个鬼样子!’魏浩然学给张树根听。

在问了这句话的第二天清晨,当血红的太阳将医院走廊照得通亮时,八斤从他满嘴东倒西歪的牙齿里挤出了两个字:摘氧。

所有人都盯着八斤,张树根、魏浩然、医生、护士,他们带着诧异的表情看这个刚刚归来的病人的哥哥。

早想好了!我料到他有这步棋。”张树根喘着粗气。魏浩然碰碰他的手臂,对他摇头,然后递给他一支烟。

 

十一

面包车载着七斤在通往家乡的道路上疾行。二十九年前,他就是从家乡出发,沿着这条宽阔的马路走向无数个五光十色的城市的。人们还记得那时候他淳朴的梦想。他说:挣钱,修房,娶婆娘。

人们还能想起当年他是怎样一副样子。他十九岁外出,决心做一名油漆工,以辛苦的劳作来粉饰心里的梦。就像那首儿歌里唱得那样: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很漂亮……

七斤大概没有算过,在过去的二十九年里,他去了多少城市,粉刷了多少陌生人的房间,装饰了多少人的梦。但这些年里,他一定没有忘记,终有一天,要用刷子装饰自己的梦。

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好像没有机会了。命运留给他的,只剩下喉咙里不断发出的嘀咕嘀咕的声音那种嘀咕声甚至能让你形象的想到,他的喉咙深处是一汪想要喷薄而出的浑浊的水柱,而有什么东西,将那水柱死死的盖住了。

人类总是有这样一种伟大的秉性,那就是只要生命一丝尚存,就不会停歇对理想的追逐;但人类又总是表现得太义无反顾,他们几乎忘记,在追逐理想的道路上,是需要一副健全的身体的。许多人还未到达理想之岸,却已经被生活的艰辛早早夺去生命。最后,留下的,只是无尽的叹息。想一想,现在的七斤,何尝不是在独自品尝这样的苦果。

在漏风的车厢里,张树根心有不甘地看着小舅子。自从摘掉氧气,七斤几乎都处于昏迷的状态,原先惨白的脸变得通红。在少数醒来的时间里,他试图用手去掐自己的脖子,那手沿着脖子一直往下巴移动。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无力。而就在他拼命去挤自己脖子的时候,眼睛却盯住八斤看。八斤并不关心他要说什么。对他来说,七斤张开又合上的嘴,就是破败的喇叭,任你怎么努力,也听不清一个字。

越折腾,越没命。你闭上嘴,行不行?”八斤鼓着他那双没有光亮的眼睛看着七斤,张树根试图阻止他的责骂,却引发了战争。八斤抡起了拳头,在他的拳头挥到张树根左脸之前,张树根一脚将他踹座椅,而这个时候,七斤再次陷入昏迷,八斤喘着气,指着张树根“老子没钱,他死了,丧事钱,你出!

“不要脸的东西!你赶他出门,逼他修房。这么多年,你一直欺负他,欺负他。他是你兄弟!你亲兄弟!我要把你心挖出来,看看,它到底是啥颜色!”张树根弓着扑了过去,魏浩然将他抱住。

别闹,别闹,停下,树根,为了七斤,这个可怜的娃儿!”他说。

张树根松开了捏紧的拳头,八斤半仰着躺在座椅上:没钱,反正没钱,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他向张树根展示了他的决心。

 

十二

七斤再次醒来这一次,他做了无数次努力,张树根不得不将耳朵凑近,才听清楚他发出的微弱声音。

“把我运回家。”他说。

张树根转达了他的愿望。八斤大声地告诉他,车就是往家开的。说完,他降低声音,让司机将方向盘对准镇医院。

王仲英等在镇医院的门口,提着洗净的衣物。当张树根告诉她七斤的愿望时,她祈求地望着八斤。但八斤以不能撼动的态度回击了她。

“你愿意他死在没有住过人的新房里他问。

“让他回,那是他的房,让他正儿八经地住一次。”王仲英说。

不,那房得卖,替他还账。他住了,谁买?

王仲英认输了。这辈子,八斤就像从来不曾顺从过自己。医院已经遗憾地表示,无能为力但八斤告诉王仲英想他多活,就回去他准备点吃的过来吧。

张树根和魏浩然在医院的走廊里头碰头地陷入酣睡,王仲英坐面包车回了家。车子刚刚到院门口时,他们不得不调转车头,八斤在电话里告诉她:七斤没了

 

十三

后来八斤说,至于七斤的死亡时间,他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因为在那之前,七斤突然清醒过来,以温柔又遗憾地语气对自己说了几句话:

“妈呢?”

“姐呢?怎么没有来?”

“我死后把我烧了。我这一辈子不清净,烧了一了百了。

最后一句话是:“下辈子,还做兄弟。还要回来盖房娶老婆,生一大堆孩子。像你一样。”

“他们都在来的路上。”站在瘦弱得像个孩子一样得弟弟面前,八斤意识到是该给他安慰的时候了。

 人们再次聚集在病床的两侧,沉默地看着七斤。他的长头发耷拉在耳朵两旁,眉头紧锁。那是腊月二十再熬一天,新的一年就要来到。

 

十四

八斤有些懊悔,不该惹怒张树根。显而易见,对于七斤的丧事,张树根是铁了心不愿意搭把手了。而他八斤何时见过这样的阵势。按照农村的规矩,在年长的死者灵堂前,是应该有孝子的。眼下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广东,而且有生意要忙,没有必要为了个已经死去的人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这样,还是只能从张树根一家想办法了,这让他想到了张树根的儿子张于阳

其实那时张于阳已经在赶回老家的车上了,但八斤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在电话里吼:“你舅舅没有子女,这个孝子就该你来当。你必须一直跪着,为他守灵。

而这天当张于阳赶到长沟时,七斤新房院子已经摆满花圈。八斤仍旧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八斤,张于阳刚站在七斤的遗像前,八斤已经迫不及待的命令他戴上孝布,跪在神神叨叨念叨的道士们身后了。

张于阳去拿了香,点燃后走到七斤遗像的面前。但他不敢靠得太近,因为那是一张让人胆寒的遗像。照片中的七斤头发竖立,胡须浓黑。像是经年没有洗漱的流浪汉一样,让人一下子就能闻到那满身的恶臭。

最让人心悸的,还是那双眼睛。在七斤四十八年的人生里,张于阳看到的,永远是那双柔软、羞涩、落寞的眼睛。但这张遗像,在他留给世人最后一面的遗像里,有着一双充满愤怒、仇恨的眼睛。张于阳以为那是角度的问题,试着往左右挪动了位置,但无论站在哪儿去看那双眼睛,发现那仍旧是一双充满愤怒和仇恨的眼睛。

除此外,在这双眼睛里,你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十五

道士们用很享受的声音超度七斤的灵魂。在院子的另一侧,村人已经在五张麻将桌上欢声笑语的打起了麻将。而八斤,像个快乐的监工一样,他会时不时的提着茶壶走到张于阳面前,告诉他好好跪,是尽孝的时候了。

冬夜的长沟很冷,从田野吹过来的风让人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寒风刺骨。前半夜,张树根嘱咐儿子先去睡一会,然后再来替他。张于阳去了魏震雄曾经睡过的房间,躺在他曾经挣扎的地方,安然睡去。后半夜,张树根去了八斤的房间,紧接着就听见八斤高声地喊你是谁?你要做啥!

张树根捂住嘴跑下了楼,和张于阳并排坐在摇曳的白烛前边

他为啥叫?张于阳问他。

我揭被子准备睡下去,他嗖地就从床上弹起来,天知道他在怕啥?

第二天是送七斤骨灰上山的日子。清晨五点,送葬队伍喊起了号子。人们抬盛着他骨灰的小小的盒子,在微光里一步步向前走。骨灰盒上掐破了鸡冠的大红公鸡在黑夜里不断的引项高歌,一声高过一声,像要将漫长的寒夜撕破,迎接隐藏在天边的清晨的红日。

抬着小小的骨灰盒的那些老单身汉说,那是好的兆头。

 

十六

世上再无长沟的七斤了但多年后,人们仍偶然想到他。

人们辗转得知,他在死前的半年,就只能靠进食一点米糊度日了。在艰难的半年里,房子是他活在世上唯一的信念。

“他和我们一起上工,做一样强度的活。晚上,他捂住嘴趴在床头。”那些痛已经种在了工友心中。

村人在七斤从未住过的那幢房子前感叹,再过些年,人们都将淡忘当年那个带着梦想,从长沟走出去的十九岁少年。人们会忘了他曾经青涩、忧郁、瘦黑、苍老的面孔,直到忘记他的名字。

但是,八斤知道,即便远离家乡,岁月老去,终究无法忘记七斤临终时的那句话:“下辈子,还做兄弟。”每当想起这句话,他就看见自己白皙的手正颤抖着伸向氧气瓶。

“刽子手”,他觉得自己永生永世也无法抹去这样的恶名了。

 

2022.4.25晨 终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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