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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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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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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债

苏北小镇上的路灯昏暗得很,夏天晚上照例炎热,九点多街道上就没有了行人。林豪然早已饿过头了,但还是找了一家外表看似干净整洁的小酒馆,在门口将车泊好,张怀民和江冬临从车子后排的座位上下来,一前一后走进门,酒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他们找了一个偏僻的卡座坐下。林豪然锁好车,跟在后面进来。他直接走到前台,跟着迎上来的服务员,围绕菜台展示区走了一圈,点了几个家常菜,要了三瓶啤酒。小酒馆的灯光也是昏暗的,这让林豪然产生一种莫名的压抑,他挨着张怀民的座位坐下,瞟了一眼卡座对面低着头的江冬临。仅此一眼,林豪然就得出结论,这不是一位漂亮的女性,即便是放在二十八年前,这张面孔与张怀民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孔还是很不搭调。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没有结合,看来是有道理的。那么,他们二十多年前那段往事,可能是张怀民的饥不择食。

气氛显得有点尴尬,张怀民努力想挑起话头,却并不见效果。刚好服务员将酒菜端上来,林豪然打开啤酒,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招呼大家吃菜喝酒。江冬临说她在家吃过晚饭了,张怀民满腹的心思,估计也没有多少胃口。林豪然礼节性地敬了江冬临一杯啤酒,借口说烟瘾犯了,要出去抽根香烟,抽身离开,将时间交给这对二十多年都没见面的冤家。

苏北小镇的街道两边没有树,街道很宽阔,还在营业的店面极少,显得有点冷清。林豪然出门后点燃了一根香烟,靠在车前,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三天前,林豪然邀请张怀民陪同他到江苏的某个小城看房子,张怀民一口答应。他们花了两天时间,几乎转遍了城里所有的房屋销售中心,最后选定了一套房子。原本今天上午交完订金后就准备返回的,不料张怀民说他要去看望一个故人。林豪然当然同意,这大热天害得张怀民陪了他两天,无论是出于朋友情谊,还是出于好奇,林豪然都不便拒绝。在简单地游览了附近的一座古镇后,下午他们驱车直奔苏北。

到达苏北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林豪然按照张怀民的指点,车子驶入一条狭窄的乡村小路,在七弯八拐之后,车子停在一座桥头前,因为桥的前面是两条路,路的前方是黑魆魆没有尽头的黑夜。林豪然不知道该走哪条道,张怀民也不清楚怎么走,他说他也没来过。这时张怀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对方说见到路口走左边。很快车子进入一个村子,张怀民手机并没有放下,按照对方的指示,林豪然开着车一直左转,转过三条分叉路口后,终于将车子停在第二个村庄的第一户人家的门口。就着车子的大灯,林豪然看到一幢三层的楼房,外墙并没有装修,就那么裸露着,门口有一块比较宽阔的场地,场地的前方有一口不大的荷塘,有一茎荷花立在荷叶之上,影影绰绰地,不时地有几丝流萤围绕着荷花飞舞。

张怀民提着两份水果下车,站在门外迎接的是一位中年女性,林豪然知道这就是张怀民说的江冬临了。江冬临并没有站在车子的大灯前面,而是站在阴影的地方,房子大门透过来并不明亮的光线被黑夜吸收了不少,让人看不太真切。张怀民手上拎着东西,见到江冬临后只是清汤寡水地寒暄了一下,就随江冬临一道走进屋内。林豪然没有跟进去,他将车子掉好头,摇下车窗熄火,抽起了香烟。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张怀民和江冬临一道出来,江冬临说大家都饿了,到街上去吃晚饭吧。林豪然发动车子,顺原路返回到那座不知名的苏北小镇。

林豪然一连抽掉好几根香烟,觉得该回到小酒馆去了。他刚想挨着张怀民坐下,张怀民就说他要和江冬临出去走走。冲着对张怀民的了解,林豪然没觉得他来得不是时候。坐久了的人,就该出去走走,何况在这么一个狭窄的地方,面对面地坐着,中间还隔着一张餐桌,很多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豪然这时候真的感到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会儿菜,然后倒满一杯啤酒,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张怀民在来的路上,交代过他这次来的目的,以及他和江冬临的往事。

二十八年前,还是上世纪的八十年代末,张怀民从一所市属重点高中毕业后,因为高考失利,家里再无力量支持他复读,他带着满腹的不甘回到了老家的农村。张怀民的老家是皖江北边的一个小村,村子紧邻长江,每当洪水落下,外堤一大片的滩涂就会形成深浅不一的河套,河套内留下很多各色各样的鱼虾。张怀民的大哥承包了那片河套。张怀民辍学后,理所当然地要帮助他的大哥打理那片河套,春上放鱼苗,冬天卖鱼,期间还可以随时网鱼出售。张怀民一边忙着养护鱼塘,买卖鱼虾,一边利用一些空闲时间复习,但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呆在河套边一间简易搭盖的小棚里发呆。在高中时候就喜欢读书写诗的张怀民,始终放不下他的爱好,经常将课本扔在一边,随手就在草稿纸上涂一首小诗。那涛涛的江水,江水上行走着一溜长长的拖船;那迎风而舞的芦苇,芦苇丛里飞出的野鸭;还有那高高的江堤,以及带着银色的清辉,悬挂在夜空里的一弯月亮,四季轮替,这一切都是张怀民绝佳的诗歌题材。优美的自然环境和对诗歌的酷爱,在抚慰着张怀民高考失利创伤的同时,也消解了他复习再考的斗志。而青春时期的懵懂,在农村女人夏天不加包裹的玲珑剔透和火辣的身材刺激下,早已苏醒。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江冬临走进张怀民的生活。

江冬临是上江口一个乡下女孩,父亲死得早,一个姐姐早已嫁人,她为了使她的弟弟能够上学,早早地就学会了生活。她一大早就起床,风雨无阻,一个人沿着大堤步行十几里的路,从张怀民那儿批发几十斤的鱼,然后再原路返回,挑到家乡所在的镇上卖掉,将赚来的钱一五一十地交给她的母亲,好供她的弟弟读书。

张怀民第一眼看到这位女孩,就觉得她像一颗埋在沙砾里未经打磨的黑珍珠,像绸缎一样健康的肤色和明亮的眼睛,透着浑然天成的质朴,在点点羞涩和谦卑中暗藏着一股倔强和坚韧,这一切都很合张怀民的口味。张怀民在她每次付完账之后,都会往她的框子里扔一条四五斤重的鱼,幽默而又不是风趣地说:“看你能不能挑得动。”或者说:“送你一件花衣服。”江冬临有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有时候低着头回他一句:“谁稀罕。”却并不拒绝他的好意。就这样一来二去,张怀民认识了这个女孩。

某一天,仿佛命中注定有一场风花雪月要将他们二人掩埋在江边那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棚子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他们赶进了那间小棚里。一男一女在野外一个狭窄的小棚子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的,接着就是一阵炸雷,然后青春的激情像开了闸门的河流,一发而不可收拾。他们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偷食着人间禁果,在大自然中享受着青春雨露的滋润。然而,这样的事情怎么会瞒得过农村里小妇女们的眼睛呢?何况像张怀民这样从重点高中毕业回乡的青年?在村里很是戳眼睛。闲言碎语像长了脚似的在张怀民的村子里流传,终于被张怀民的母亲知道了。

张怀民的母亲是一位很精干的乡下老太太,林豪然有幸见过,那位老太太慈祥的眼神中不时地透过一丝威严,挺直的腰板足以撑起任何生活的重压。老太太坚决不同意张怀民提出要和江冬临结婚的要求,她早就暗暗地为张怀民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附近一所小学的代课教师,也是和张怀民从小就在一起玩大的女孩,他们打小就一道在套里抓鱼,一起在河里洗澡。张怀民甚至能清晰地知道她胸口有几颗痣,知道那姑娘是什么时候发育的,但是他却对她产生不了半点情感,他们只是儿时的伙伴。张怀民像他的母亲一样倔强,他坚决地反对母亲为他定下的这门亲事。

青春期婚配的苦恼是专注的,那种放大了的烦恼像潮水一样将张怀民淹没。而这期间的江冬临也没闲着,她把张怀民也带到了她的家里。

林豪然一边开车,一边不还好意地打趣道:“你自个去提的亲?”

张怀民苦笑道:“没办法,我拎着几样东西,就去了。”

林豪然说:“她的母亲同意了吗?”

张怀民说:“不晓得,老人家不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说她女儿还小,再等等。”

林豪然说:“嗯,是这样的。可后来呢?”

张怀民说:“我母亲要逼婚,日子都定好了。”

林豪然说:“然后你们就私奔了?”

张怀民说:“是的,我们约好日子,然后乘火车跑到北京。”

一路上沉默了很长时间,车子过了常州,张怀民似乎才醒过来说:“我对不起她,在北京火车站,我看到她并不认识字,突然觉得我不能一辈子和一位不认识字的女人呆在一起。”

林豪然恶狠狠地说:“你在北京抛弃了她?”

张怀民满脸的悲怆,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对她说了我的感受,她哭了一夜。然后一个人回家了。”

林豪然恨不得抽张怀民一个耳光,他毫不客气地说:“你认识字就了不起了?你难道一开始不知道她不认识字吗?你不是很能想象吗?你知道她独自一个人回家的感受吗?你知道她回到家乡如何面对一村子的闲言碎语吗?”

林豪然也是一位农家孩子,他知道农村闲言碎语的可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他瞟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张怀民,突然发现张怀民的眼角流下一颗泪珠,他才发现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张怀民可是他最为知心的朋友呀。林豪然为了挽回刚才暴风骤雨似的责骂,换了一个话题,他语气放缓地问道:“你就是从这个时候在北京立住脚的吗?”

张怀民说:“不是的,我后来跑到上海,在上海呆了一阵子。然后回来结婚的。”

林豪然说:“是结婚后到四川的吗?”

张怀民说:“是的,从四川到张家港,张家港生意结束后才到北京的。”

林豪然说:“那期间的事我知道,这次为什么想起来看望她?”

张怀民说:“不,是他找我的,他一直在打听我的消息,前不久才打听到我的微信号。”

林豪然说:“你这样贸然前往,不会打扰人家的生活吧?毕竟她已经成家了。”

张怀民说:“她说她老公知道这段往事,这次过来她老公不会介意的。”

林豪然说:“她有孩子了吗?”

张怀民说:“有一个孩子,已经大二了。她说这次一定要见我。”

林豪然看了一下手表,差不多是夜里十一点半了,他把桌上剩下的最后一点啤酒倒在杯里,仰起头一口干掉,刚放下杯子,张怀民和江冬临回来了。他们似乎谈得很好,张怀民笑嘻嘻地说:“走吧,送她回家。”

林豪然结完账,他一边担心喝了三杯啤酒会不会被警察逮着,一边还是发动了车子,小心地开着。想到这么晚了,在这样鬼不生蛋的乡下,应该不会有警察的。所幸没有遇到警察。送江冬临回家后再返回,已经是凌晨一点。他们找到在网上预订的一家酒店住下,这是一间标间,洗漱完毕后,两个人睡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可心思却并不相同,林豪然盘算着这次定下的房子在将来三五年内是否会增值,结果并不乐观,但想到这次购房是奉夫人之命,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心里就很不痛快。张怀民则是不断地翻身,长吁短叹,终于两个老男人还是爬起来,靠在床上,点燃了香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林豪然打趣道:“怎么样?你们俩在外呆的时间可不短哦,抱了吗?”

张怀民说:“抱了。”

林豪然说:“都抱了怎么还长吁短叹的?”

张怀民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林豪然说:“那哪样?”

听完张怀民的叙述后,林豪然彻底惊呆了,原来刚见过面的这个女人竟然经受过那么多的苦难——

江冬临从北京回到老家后,发现怀孕了,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再也藏不住了。江冬临的母亲和姐姐急得不行,坚决劝她把孩子打掉,可她就是死活不答应。村子里风言风语已经说得很不好听了,几乎就是大家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有的说什么家教不严呀,没想到这个丫头这么不检点呀。有的说一个大姑娘竟然偷男人,有的说人长得不漂亮只好靠出卖身体了。有人问,这孩子是谁的呀?有的猜是那个人,有的猜这个人的。有人说那个男人是个卖鱼的。有人说这倒好,弄出个私生子了,以后会不会分生产队里的田呀。那些小媳妇们一遇到她挺着个大肚子,都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都几个月啦?

江冬临的母亲终于无法忍受村里的流言蜚语,在江冬临刚生下孩子的当天,就勒令她的姐姐将孩子抱走送人了,任凭她怎么哭喊都不济事。在孩子抱走的第二天她的母亲就将她赶出家门,并发狠说,只要她在世一日,就绝不准她踏入村里半步。江冬临收拾包裹,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早晨,拖着病躯,带着屈辱,含着泪水,只身一人离开了生她养她的村庄,辗转跑到江苏的一家工厂打工,而这一走就是二十六年,她再也没有回去过,直到去年三月她的母亲去世才回去的。她说她常常想家想得睡不着,她说她一开始心里有恨,恨他,也恨她母亲,后来她原谅了她的母亲,也原谅了他。可见到她母亲的遗体后,竟然哭不出一滴泪来。她说她的泪水早已哭光了。

她说那次回去,除了奔丧,再就是想打听一下孩子的下落,她说那是一位男孩,算虚岁应该是27岁了。她说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张怀民,就是想让他帮着找找,哪怕远远地偷偷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对于江冬临来说,今天注定是一个难忘的日子。三天前她就知道张怀民要在今天过来,她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的,倒不是因为爱,二十八年前张怀民抛下她,让她只身从北京火车站回来的那一刻,她就对他死了心。一开始她对张怀民还有恨,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她对他谈不上恨。何况他当初像一支蜡烛塞入她的体内,照亮了她暗无天日的青春岁月,每当他们疯狂之后,她就觉得身子是透明的,心里像早上海边升起的一轮红日。他有他的生活,他有他的选择,像张怀民这种人,是不可能只属于她的。以前她心里只是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觉得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像做梦一样的不真实,经过这么多年生活的打磨,她早已明白,不属于她的东西强求是没用的。她心里的不安稳,更多的是她不能肯定张怀民会不会答应她唯一的一个要求,他是那么的果断和绝情。

早上她一边在小店后面揉着面,一边对她的老公苏满仓说:“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今天要来。”

苏满仓楞了一会儿说:“是他吗?”

江冬临低着头说:“是的。”

苏满仓说:“来就来吧,都这么多年了,也该来了。”

夫妻二人在街上菜市场做苏北早点,已经有些年头了。手工揉的老面,萝卜丝猪肉馅的烙饼,葱花火腿煎饼,马齿笕包子,牛羊杂碎汤,在小镇是出了名的,门一拉开,街上的人都排着队来买。每天卖完早点,差不多刚好是上午九点。上午夫妻俩卖完早点后,将东西收拾好后,拉上卷闸门,苏满仓骑上摩托车,江冬临坐在后面,一会儿就到家了。

江冬临回到家后,忙了一会儿家务,收拾一些脏衣服拿到门前的一口小池塘里去洗。池塘里的荷花开了一朵,在阳光下亭亭玉立,随着微风摇摆,她的心里涌起的一股欢喜,像一碗水样的,柔柔的,充满了感激。记得当初建这座房子的时候,丈夫苏满仓是不同意在门口挖一口池塘的,他担心刚出生的女儿苏小雨学会走路时会到处乱跑。江冬临说:“挖一口吧,小雨我会看好的。我老家门前就有一口塘,还有荷花。”苏满仓二话没说,叫来村里的几个后生小伙帮忙,没日没夜里挖下了这口池塘,并从村边的小河里引来活水,又在池塘的西北角沉下两口大缸,在缸里种上了荷花,防止水底下的藕蔓到处延伸,杂乱无章。每到夏天从水底下的缸里就会长出许多新的荷叶,尖尖的,然后就慢慢地阔大起来,高矮不一,层次分明,再接着就会开几朵荷花,每天都会不一样。江冬临一闲下来就搬着一把小椅子坐在门口,腿上放着一本新华字典,偶尔抬起头来看着门前的这口池塘,仿佛就坐在老家的门口一样。

江冬临老家的房子是三间土坯茅草房,冬暖夏凉,是江冬临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建的,她的父亲是生产队会计,能写一手好字,那时候村里墙上的标语都是江冬临的父亲刷上去的。父亲会让她拎着一只小洋铁桶,跟在后面,用又粗又大的毛笔蘸着桶里的红漆,爬到梯子上一笔一画地刷上去。父亲的能干,让江冬临小小的心里充满了骄傲。她经常歪着老脑问父亲刷上去的是什么字,缠着父亲教她识字,父亲每次都会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对她说以后要上学,告诫她上学后一定要好好念书。然而,生活就像无常鬼一样的不可测,江冬临的父亲在她六岁时竟因公意外地去世了。家里一下子就像天塌下来似的,江冬临幼小的心里变得漆黑一片,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种萦绕着她,包裹着她。以前父亲经常告诉她长大了要上学,可她现在不晓得要干什么了。一年以后到了她上学的年纪,她吵着要上学,可她的母亲对她说,女孩子上什么学呀,学也帮人家学了。母亲告诉她要听话,好好干活,帮弟弟读书。从那以后,江冬临帮着母亲干家务,闲了就坐在门口的小坂墩上,看着和她一般大的孩子们背着书包从她家门前池塘边的小路上走过,上学和放学,而她只能看着门前池塘里的一池荷花,盛开和衰落。

春去秋来,江冬临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门前这块池塘里的荷花已经开过二十二回了吧,对,刚好和小雨同岁。

江冬临刚想到女儿苏小雨时,苏小雨电话就来了,江冬临将女儿的电话设置了专用铃声,一听就晓得是这丫头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电话。苏小雨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妈妈,我们实习的这家单位老板今天要带我们到北京去,现在正在南京的高铁站。”

江冬临说:“那好呀,多拍几张照片,帮妈妈看看天安门。”突然她心里一酸,想到那年她从北京火车站回来,连天安门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接着她叮嘱道:“在路上要注意安全。”

苏小雨说:“放心吧,爸爸呢?”

江冬临说:“他刚骑车到修理厂去了。”

苏小雨说:“好吧,我要检票上车了,拜拜。”

江冬临挂上电话,眼前竟然出现南京火车站人满为患的盲流。时间仿佛又回到从前。

那天她一个人夹着包裹,冒着小雨,失魂落魄地离开家门,走到江边的小镇上,爬上到县城的公共汽车,一路噙着眼泪到南京火车站,一到南京火车站她就傻眼了,那么多的人挤在火车站上,一眼望不到边,全是人。她好不容易挤到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到无锡的票,又随着人流涌到候车室,等到火车过来时,却没办法挤上火车。临了火车要开动时,她终于挤到火车旁,却没办法挤到车门边,她忍着下体的疼痛,在一位好心人的托举下,她才硬撑着从车窗爬上了火车。那时候她并不清楚,她遇到的是共和国的民工潮。此时她不禁感叹:“现在的孩子出门多舒服呀,都乘上高铁了。”

江冬临到达无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她不断地问人到江南服装厂怎么走,终于找到了东郊的这家服装厂,找到了她的好姐妹曹晓丽。曹晓丽看到扶着门框都站立不稳的江冬临吓了一跳,赶忙搀着她躺在宿舍下铺的床上,一摸她的头,烫得吓人。急急忙忙地跑到公司修理部叫来修理工苏满仓,让他推一辆自行车来,加上宿舍里的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江冬临送到附近的医院。医生检查后,一脸冷漠地对他们说:“大出血,赶紧交钱住院吧。”

曹晓丽趴在江冬临耳边说:“你带了多少钱?”

江冬临从身边的包裹里拿出仅剩下的15块钱说:“就这么多,不够吧?”

曹晓丽接过钱埋怨道:“你不是挺会做生意的吗?贩鱼不是赚了不少钱吗?怎么就这点?算了,你别管了,好好养病。”

曹晓丽找到苏满仓商量,又跑到公司,找几个工友凑足了住院费,江冬临这才安稳地在医院里住下。这一住,就是半个多月。

心里有事,或者等待一个人,时间就会过得特别地慢。已经晚上了,张怀民他们还没到,江冬临在楼上房间里一边心不在焉地刺着绣,一边等着张怀民的电话。终于等来了张怀民的问路电话。不一会儿张怀民拎着两袋水果出现在江冬临的眼前,尽管快三十年了,虽然老了点,但江冬临在黑暗中还是一眼就认出张怀民来了。竟然没有半点激动,简单地寒暄后,张怀民随着江冬临一道进门。苏满仓已经将两杯茶冲泡好,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伸出一双大手起身迎接张怀民,张怀民看到苏满仓后立即握着他的手说:“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们。”

苏满仓松开手后一边让座,一边说:“没关系,你们一路上辛苦。”

江冬临插话道:“你还有一位朋友呢?让他下来喝口水。”

张怀民说:“不管他。”然后他没话找话说:“房子不错嘛!”

苏满仓憨厚地笑笑说:“还没装修。你现在在哪发财呀?”

张怀民虽然生意小有成就,但此刻却高傲不起来,低下头羞涩地说:“在北京做点小生意。”

接着他反问道:“你们呢?”

苏满仓说:“以前在服装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我们在街上买了一个门面,早上做早点,我下午到一家汽修厂搞修理,她没事在家就写写画画的。”

张怀民内心掀起一股巨大的波澜,她不是不认识字吗?沉吟片刻,他面不改色地说:“哦,那挺好。”

江冬临不知什么时候上楼到房间里去了,张怀民和苏满仓两个大男人就那么尴尬地坐在那里。苏满仓看着张怀民深不可测的眼睛,桀骜不驯的眉宇,宽厚的嘴唇,随意搭配的衣服,并不像农家人那样的松松垮垮,他分明感受到一种距离。张怀民眯着眼睛,扫了几眼苏满仓,敦厚结实,坦荡明亮,感到这个男人确实是条汉子。这时候江冬临刚好从房间出来,她对苏满仓说:“他们忙着赶路,估计还没吃饭,我带他们到街上吃饭去,还有一些往事要问一下老张。”

这苏满仓赶紧说:“好的,好的,他们肯定饿了。我就不去了。”

张怀民没想到自己立刻就成为江冬临嘴里的“老张”了,他起身告辞。与江冬临一道坐上林豪然的车子,三个人到了镇上的小酒店。

林豪然在小酒店借口出来抽烟后,江冬临对张怀民说:“你的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

张怀民笑着说:“这家伙比鬼都精。”

江冬临说:“跟你是什么关系?”

张怀民说:“老朋友。”

江冬临说:“他是做什么的?”

张怀民说:“县委秘书,领导的狗腿子。”

张怀民对江冬临八卦了林豪然的一些臭事。他们两人都心照不宣,不过是借打趣林豪然掩盖多年未见面的尴尬罢了,直到林豪然进来后,张怀民估摸着江冬临有许多话要说,这才起身带着江冬临出来。

他们二人沿着小镇的街道一前一后地走着,张怀民说:“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江冬临说:“刚开始比较苦,现在好了。”她一脸的风平浪静,仿佛那些苦难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似的。

张怀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写画画的?”

江冬临说:“到服装厂后,我很努力地干活,一年后厂长要提拔我当小组长,因为我不识字,不会记账,没当上。后来我就买了一本《新华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背,我现在能从头背到尾。”江冬临有意无意地省略了张怀民当初嫌她不识字的事,她并没有告诉张怀民她写的文章都在市报刊发表过。

张怀民转过身来一把揽过江冬临,紧紧地抱着她,什么都没说。

良久,张怀民才说:“怎么想起学画画了?”

江冬临挣脱了张怀民的拥抱,说道:“当时服装厂要上刺绣项目,派我到苏州刺绣厂学刺绣,这才慢慢地学会了画画。”

张怀民依然不说话,内心却感慨万千,一位不识字的农家姑娘,硬是将一本新华字典背下来,还学会了画画,这需要多强的毅力呀,虽然当初他就看出了她的倔强,可这当中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呀。但此刻,他冲着过去对江冬临的了解,他在等着她将要说出的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否则她不会那么着急上火地要见他。果然江冬临说道:“这次找你,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张怀民说:“嗯,你说。”

江冬临将她从北京回来后怀孕,孩子被她母亲勒令她姐姐送人,以及她被赶出家门的事情风平浪静地说了一遍。最后她说:“你要帮我找到那孩子。”

张怀民听罢江冬临的叙述,内心早已溃不成军,一地鸡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心意阑珊地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呢?”

江冬临说:“我不管,你要帮我找到儿子。”

张怀民说:“你老公他知道这件事吗?”

江冬临说:“这件事没对他说起过,与他不相干。”

张怀民说:“不好办呀,找到了又能怎样呢?弄不好会毁了三个家庭。”

江冬临说:“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么一件事情,娃都27岁了,我就远远地偷偷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张怀民对江冬临作为一位母亲见到自己的孩子只是远远地看着而不相认是没有信心的,但于情于理又不能说不办,他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说:“怎么找?有线索吗?”

江冬临说:“去年母亲去世我回去奔丧,问了姐姐。她说当初她把孩子交给村子里的一个妇女,让她抱着送人的,说是送到山边煤矿的一户矿老板家里。我去过打听过了,没打听到。”

接着她又补充道:“孩子脖子后面有一块胎记,就是在这儿。”她急着用手比划起来。

张怀民未置可否,淡淡地问道:“你姐姐她还好吗?”

江冬临回道:“老了。”

张怀民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你弟弟呢?”

江冬临说:“他后来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听说现在在乡中学当老师。”

张怀民说:“你们那时候姐弟关系不错,他没帮你找过?”

江冬临说:“他嫌我败坏他的名声,一直不理我。”

张怀民恨恨地骂道:“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枉费了你当初辛辛苦苦供他上学,他不配当一名老师。”

江冬临也突然来了劲,仰起头怼了一句:“你也不配说他。”

张怀民立即如土委地,蔫了下去,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想他这次过来接收到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一时无法消化,有点心交力瘁的感觉。

仲秋之后,天气明显地凉爽起来,告别了夏天那挥汗如雨的酷暑后,整个世界似乎都轻松了一大截,地里的蔬菜也活过来了,田里的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树上的果实也从稀疏的叶缝里中出金黄的脑袋,阳光普照,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然而,好景不长,一阵秋风过处,树叶沙沙地作响,然后开始一片片地飘落,河边的芦苇站成一排苍凉的姿势,目送着南飞的大雁,田地里的庄稼仿佛一夜之间被收获干净,除了岗头陇上衰败的杂草,田野再次变得空旷起来,像是原本装得满满的心思,突然被掏空了似的。

张怀民从苏北回来后,去了一趟北京,将生意上的事处理好,又回到了老家。老家有三间红砖瓦房,门前一块较大的活动场地,后院除了留出一块很大空地作为菜园地之外,还有一排四间的平房,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老,虽然没有楼房的豪华,但是很低调实用。目前老家只有他老母亲一人守着众多的房屋,老母亲年纪大了,张怀民想多陪陪她老人家,所以这几年隔三差五地回来一次陪她老人家。

白天张怀民在院子里种种蔬菜,种种花草,培培土,整理菜畦,再浇浇水,忙累了就搬张椅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会儿书,偶尔涂两首小诗,像陶渊明那样的“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晚上陪他老娘说一会儿闲话,然后还是看书,这么多年来养成看书的习惯,无论生意多忙,他都要抽空看会儿,好让书中的知识或故事将大脑中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驱走,然后整个人就会安静下来,能睡个好觉。但是这次回来,他明显感觉到心静不下来,看不下去书,这让他很是烦躁。张怀民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这一天他终于下定决心,他要去一趟那个他并不想去,却不得不去的地方。

长江大堤已然不再是二十多年前破烂不堪的大堤了,98年一场大水之后,长江大堤原本乱石嶙峋的路面被柏油路面替代,外堤斜坡全部用石头和水泥混凝土浇灌起来,沿岸宽阔的滩涂种上了长长的防护林,如今那些水杉已经长得高大笔直,成为江边的一道风景。内堤的斜坡被一户养殖企业植上牧草,不时地能看到几只小羊在母羊的带领下悠然自得地迟着草。张怀民无心浏览两岸的风光,他依着记忆将车子开到一个曹庄的村口。然后下车,只身沿着狭窄的水泥路,看到村边一口快要水花生侵没的池塘,这才认出江冬临的家来。当初因为母亲的反对,张怀民无法让母亲托媒人提亲,所以他只好自己去提亲,那天他是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走进了江冬临的村子。

那时候的村子人气很旺,不像现在的村子这般的冷清。村里光屁股的孩子看到有陌生人到来,像山里刚跳出来的猴子一样,从不同地方出现,睁着两只眼睛,远远地望着他。村里的小媳妇们在塘边的石板上,一边捶着衣服,一边对他品头论足,猜他会到谁的家里去。村子里鸡鸣狗吠,很是热闹。张怀民就在许多人的目光中走进了江冬临的家。而眼前却是一派衰败的光景,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村子里虽然错落着建起了不少三层的楼房,但是门上多半挂着锁,没有一点生气。张怀民叹了一口气,作为农村人,他虽见惯了农村的萧条,但是初到别的村庄,还是没想到农村已经衰败得如此的彻底。好似一个久未见面的朋友,相见后,突然发觉对方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他一个人站在池塘边,打量着江冬临家的房子,那间原本土坯的茅草屋,还是土坯,只是茅草变成的瓦片,低矮的房屋仿佛长高了似的,但在周边几栋三层的楼房的映衬下,还是显得寒怆,门前长满了蓬蒿,可见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张怀民走过去一路踩倒蓬蒿,一屁股坐在门前的石条上,然后点燃了一根香烟,一任思绪乱飞。良久他才收回思绪,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沿着村子的小巷转了一圈,终于在村边一户人家的菜园地里,看到一位清瘦的老大娘弓着腰,像一根弯曲的藤条,在地里拔着杂草,他怕吓着老大娘,老远就打招呼:“老人家您好!”

老大娘看到有人跟自己说话,直起腰来,看了又看,颤颤巍巍地问道:“你是谁家的?”

张怀民说:“大娘,我是外地的,到你们村子来办个事。”张怀民走到大娘身边,一边帮大娘拔着草,一边对老人家说:“”大娘,你们村子怎么没多少人在家呀?”

老大娘说:“都到外面挣大钱去了,你看这关门插锁的,就剩下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在看着门呢。”

张怀民没话找话说:“大娘今年高寿啦?”

老大娘说:“83了,要到鬼门关了。”

张怀民讪笑着说:“大娘身体结杠啊,能活100岁。”

老大娘说:“托你的福,身子还硬朗。你这小哥哥到这里来有什么事?他们都不在家了。”

张怀民说:“大娘,我想打听一个人。”

老大娘说:“打听哪家的呀?”

张怀民说:“您还记得你们村子里有个叫江冬临的人吗?”

老大娘说:“哦,是那丫头呀?!她早就不在村里了,那孩子命苦啊!”

张怀民歪着头对着大娘说:“怎么命苦的?”

老大娘带张怀民到家里,要倒水给张怀民喝,张怀民谢过了,说不必麻烦她老人家了,于是老人家让张怀民坐下,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边,接着说道:“说来话长,那个姑娘是个好人,能吃苦,人又老实,却让人一个负心的坏小子骗了,怀着个大肚子,硬是将一个娃生了出来。”

老大娘歇了口气,才说:“娃生出来后,她妈妈那老货硬逼着她姐姐给抱走送人了,还是个男娃呢!真是作孽啊!”

老大娘顿了一下,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警觉地再一次地问道:“你是谁呀?”

张怀民原本低着头静静地听着老大娘的叙说,忽然听到大娘这样的问话,也警觉起来,他立即风平浪静地说:“大娘,我是她远方亲戚,这次回来想看看她和她妈妈,看到门锁着,这才过来问问。”然后缓缓地补充道:“没想到还有这事?”

接着张怀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可怜那娃了,那娃送哪儿去了呢?”

老人家可能是很久没人和她说话了,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听她叨唠的人,话就多了起来。她说:“你算是问对人了,那娃啊,还是冬临的姐姐冬秀托我家的儿媳妇送人的,冬秀那丫头也不忍心,可耐不住她娘那老货的责骂,才让我儿媳妇送人的。”

张怀民说:“大娘,那孩子送到哪里了,您老还记得吗?”

老大娘见有人质疑她的记性,那可不行,忙说:“你这小哥哥,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对过去的事记得可清楚呢。”

她接着说:“那孩子刚出生,还血糊啦叽的,我家儿媳妇拿了一条花被单包着,送到山边的一户煤老板家里去了。那家人条件好,孩子肯定不会吃亏的。命苦的娃,都福气好,我见得多了。”

张怀民怕老大娘再起疑心,在得知这一重要消息后,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过话头道:“大娘您记性好着呢,大娘,冬临后来怎么样?”

老大娘说:“那丫头啊,她娘那老货看丫头丢了家里人的脸面,发狠说只要她在一日,就不让她踏入家门一步,那丫头二十多年都没回来过,去年那老货死了,才回来一趟,真是一个烈性的丫头,唉——”

张怀民心不在焉地答道:“哦,是这样的啊!”谢过大娘,说自己还忙,然后起身告辞。

张怀民离开曹庄以后,开车直奔山边镇,可当他进入山边镇后,他才回过神来,他以前并没有来过这里,只听说过山边镇的西山上盛产煤矿,可矿山到底在哪儿,他一点都不知道。张怀民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快到吃中饭时间了,他充分利用多年来在社会上打拼的经验,找了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将车子停在路边,到店一看,并没有其他客人,他到柜台前向店老板点了一菜一汤。顺便递给店老板一根香烟,与店老板攀谈起来。

张怀民一边抽着烟,一边说:“客人不多呀。”

店老板哼了一声,懒洋洋地说:“生意不好做了。”

张怀民说:“不是有煤矿吗?煤老板有钱。”

店老板白了张怀民一眼道:“你是外地人吧?”

张怀民道:“是的,怎么说?”

店老板说:“煤矿早就关闭了。”

张怀民说:“哦,是这样啊!不是办的挺好的吗,怎么说关就关了?”

店老板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说:“果然是外地人,早在六年前就关停了,安全生产呗。”

张怀民不问关闭后的事,而是直接问道:“这么说发生过安全事故?”

店老板突然紧张起来,神神秘秘地说:“这可不是我的说哦。”

张怀民越发地觉得蹊跷,自言自语道:“这我晓得,死人三个以上就要上报,一批领导都要跟着倒霉。”

店老板说:“领导才不倒霉呢,倒霉的都是穷光蛋。”接着他仿佛梦语似地自说自话道:“真是奇怪了,听说那天一大早有个女的到煤矿上去了一趟,当天就出事了。”

张怀民也装着无所谓地随口接道:“开煤矿的都迷信,他们就怕女的一大早上煤窑,不吉利。”

店老板看张怀民似乎懂一点,对张怀民生出了一点好感:“你不晓得哦,出事前一天的晚上,村子里很多人听到许多鬼叫。”

张怀民说:“这么说死的不是一个两个?”

店老板潜意识中见这个家伙并不顺着自己的话说,感觉到他专挑一句话里面的几个字说,有点刁钻,突然意识到他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没有搭腔。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地说:“死就死了,反正不是本地人,就是苦了他们合伙养的那个孩子。”

张怀民蓦然一惊,不加掩饰地说道:“什么娃 ?”

店老板一边端上菜来,一边说:“那帮河南人共同养的孩子。”

张怀民已经猜到七八分了,反而不再惊讶,改用平淡的口吻说道:“听说那孩子是煤老板的。”

店老板一副无所不知地说道:“这你就不晓得了,一开始是煤矿老板的,可煤老板架不住她老婆吵,硬是说那孩子是煤老板的私生子,煤老板一气之下,把那孩子扔到山上。没成想被隔壁矿的6个河南旷工捡到了,收养了那小家伙。”

张怀民没料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一边吃饭,一边问道:“那孩子后来怎么了?”

店老板说:“这我就不晓得了。”

张怀民不便继续深问,只埋头吃饭,吃完之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林豪然的电话,没头没脑地说:“你下午请个假,到山边镇来一趟,我在这山边镇世纪大酒店等你。”

林豪然在电话那头一脸无辜地说道:“怎么跑那个旮旯里去了?有事在电话里说不是一样吗?”

张怀民不容置疑地说:“你到底来还是不来?”

林豪然这回没停顿,不假思索地连声回道:“行,行,我来,我来,好吧?!”临了还没忘记加一句:“真是疯子。”

林豪然达到山边镇世纪大酒店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他扫了一眼世纪大酒店门前那块汉白玉嵌入的牌子,已是污迹斑斑了,心里不禁哂笑了一下,想当年酒店是如何的繁华,如今落到门牌都没人清洗。他径直进入张怀民的房间,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也不寒暄,直接问张怀民这么火急火燎地叫他来干什么?

张怀民反而并不着急,给他泡了一杯茶,问林豪然这家酒店怎么样?弄得林豪然不明所以,以为他闲了没事想盘下这家酒店,他对张怀民说,这家酒店的老板原来是搞煤矿的,当年煤矿红火的时候,这家酒店生意很好,可谓日进斗金。可自从出了事之后,酒店转手盘给了街上的一个地痞流氓。他对张怀民说:“你要是盘下这家酒店,那就拉倒吧,我立马走人。”

张怀民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盘下这家酒店了?”

林豪然突然觉得上了这家伙的当,意识到犯了一个主观臆测的毛病,遂讪讪地笑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怎么想到跑这儿来了?”

张怀民也不接他的话茬,在思考从哪儿说起。然后直接将他今天去过曹庄遇到老大娘,以及中午在小酒馆里听到店老板说的话,一并告诉了林豪然。林豪然听罢只一个劲地抽烟。隔了好一会儿,还是张怀民打破了沉默,他说:“听你刚才说到这家酒店时头头是道的,你知道的不少呀!”

林豪然用力地将烟蒂揉灭在烟灰缸里,抬头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说起一件与自己并没有关系的往事:“我在这个镇工作过,自然对这个镇的情况很熟悉。因为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曾被排挤在一边。你说的那个矿难,我很清楚,属于地下瓦斯爆炸加上M3巷道透水,死了9个,上报3个,另外6个据说是河南来的,没有姓名,只有编号,查无下落,直接拉到火葬场烧了。”

张怀民说:“天啦,真有这样的事呀?!那矿老板呢?”

林豪然冷漠而又无情地说道:“矿老板跪在马路中间拦车,没人敢拖,大把大把地撒钱,才有人将尸首拖走,他们必须趁死者的家属没赶到前处理掉尸体,他们很熟悉这套操作。后来只对3个人进行了赔偿,另外6个人查无来历,没有亲属,不了了之。他被判了三年,早出来了。”

张怀民说:“政府方面呢?”

林豪然说:“一个分管安全的副镇长被撤了,其他的大家都心照不宣,你懂的,这里面有巨大的利益.....后来县里来了新领导,乘着国家关闭小煤窑的政策,才全部关闭的。”

张怀民说:“那你怎么不向上反映?”

林豪然突然来了气,激动得一家伙站了起来,他大声地说道:“我他妈的算个鸟呀!”然后一屁股又坐在沙发上,平息了一会儿才动情地说道:“我下过几口矿井,到过M3井下,里面的通风设施都简陋和陈旧不堪。私开乱采导致地下巷道极其复杂,矿井与矿井之间这边能听到那边的声音,经常开采到碰头,有的矿井任其地下积水漫灌,就是不愿意花钱排水。工人在井底下过得他妈的都不是人的生活。除了一个安全帽,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从井下上来之后就只剩下一双眼睛在转动,像鬼一样。我曾经写过一篇材料反映过,可没等来设施和防护以及排水等整改,却等来了死亡威胁,然后挂起来在家赋闲一年......直到县里换了新领导,听说我材料写得好,这才将我调到县委办的。”

张怀民也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过了很久之后张怀民起身拍了拍林豪然的肩膀说:“走吧,陪我到矿山转转。”

林豪然说:“都关停了,种上树了,看不到任何东西。”

张怀民说:“就去转转。”

林豪然啥都没说跟在张怀民后面下楼,他让张怀民别坐上他的车,两个人一道向西山开去。山边镇离西山的原煤矿产地并不远,原先被运煤的大车子碾压得凹凸不平的路面,现在都改成柏油路面了,两边都种上杨树,在这秋日下午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条光影斑驳的小道,有种英伦田野风光的味道。当车子驶入左转爬过一座山坡后,到了一片树林边时,林豪然靠路边停下车,两个人下车步行到一片树林里。林豪然指着这片树林说:“我们站的地方就是那家煤矿,右前方就是生活的厂房。你还能看到一丝痕迹吗?”

张怀民老老实实地说:“啥都没有了。”

林豪然感叹道:“是呀,就像做了场梦一样。金钱能使人疯狂呀!”

张怀民说:“你说河南人编号是怎么一回事?”

林豪然说:“就是他们都没有姓名,只有一号、二号、三号什么的。”

张怀民说:“你见过那孩子吗?”

林豪然没好气地说:“没印象,我又不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仿佛是为了故意气他,他不无挖苦地说道:“充分地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吧,那孩子可是活蹦乱跳地在这儿长大的哦!呵,他有六个爸爸罩着呢。”

张怀民并没有搭理他的挖苦,只是幽幽地说:“能帮我找找吗?”

林豪然沉吟了一会儿,朗声说:“行,没问题。当时处理这件事的,是我公安系统的一位初中同学,他现在已经是领导了。”说完后,考虑了一下该怎么措辞,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谨慎而又简洁地说道:“还记得3.18事件中那6个人收养的一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吗?帮我查查,拜托!”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接着以同样简洁的口吻回道:“不用查,那孩子叫曹玉成,当时是东方大学建筑学院大三学生,其他的我一律不清楚。”

林豪然只说了两个字“知道”后,两个人几乎同时挂断了电话。

张怀民无心打趣他们的讳莫如深,当他听到曹玉成三个字时,瞬间呆如木鸡。

四 

曹玉成很后悔带四个实习生到北京的总公司来,特别是看到公司副总张晓帆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围绕着苏小雨浑身上下滴溜溜地乱转,他就心惊胆战,这厮不知玩弄了多少女性。每当张晓帆叫苏小雨到办公室去,曹玉成就不知趣地借故推门进去,或是到开水,或是取材料,或是找他协调工作,或是干脆把苏小雨叫走。他每次都收到张晓帆恶毒的眼神,但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个阔少,他必须确保他送苏州带来人的安全无恙。

苏小雨属于没心没肺地单纯的那种,一开始她还不明就里,几次下来,她似乎感觉到曹总和张总之间有别扭。特别有一次是张晓帆把她交到办公室,对她说要把她调到北京来。那种诱惑后面明显藏着不怀好意。苏小雨简洁而又不失礼貌地谢道,她还没毕业,正在实习期间。张晓帆说没关系,他找人让她提前毕业。这样的话实在让苏小雨无语,对于生活在京城的家伙来说,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们办不到的。正当苏小雨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曹玉成不失时机地进来,这才免去了气氛的尴尬。事后苏小雨找了个机会对曹玉成说起这码子事,曹玉成只是高深莫测地笑笑,说让她安心地完成学业。在苏小雨的心里,曹玉成有时候像是一位老师,有时候又像是一位大哥哥,有时候又像一团雾,既让人好奇,又让人看不真切。

双休日那天没加班,苏小雨跟同来的三位同学终于得空去了天安门,他们一大早就出发,赶着要去看升旗仪式。苏小雨兴高采烈地拍了许多照片发给她的母亲,江冬临问长问短,母女二人不时地互动,娘俩的心情就像天安门广场升起的红旗一样迎风飘扬。她们参观完故宫后,已经是中午了,随便对付一顿后,下午准备去逛一下768创意园。不料苏小雨接到曹玉成一个电话,说有事让她回去。苏小雨老不高兴地和同学告辞,一个人悻悻地乘地铁回到公司。回到公司后,曹玉成的车子早已等在门口了。他让她赶紧上车,苏小雨只好上车,曹玉成发动车子,苏小雨发现车上除了曹玉成外,并没有其他人。忙问道:“曹总,什么事啊?这么着急上火的?”

“带你到西山玩去。”曹玉成一边开车一边回道。

“拜托,我们正准备玩768创意园的,我还以为什么大事。”苏小雨没好气地说道。

“768有什么可玩的。”曹玉成说。

“西山有什么可玩的。”苏小雨怼回去。

“行,下次我带你到768去,这次就当是陪我了,好吗?”曹玉成也觉着叫回苏小雨有点无厘头,赶紧投降安慰道。

“这还差不多。”苏小雨嘟哝了一句,心情开始好转起来,问道:“到西山去干什么?”

“保密。”曹玉成故作高深地答着。

“切!”苏小雨不屑一顾,接着脑洞打开,问道:“不会是去见哪个大领导吧?!”

“猜对了,很大很大的领导。”曹玉成仍然不露声色。

“真的呀?!”这回真的轮到苏小雨吃惊了。

车子开到凤凰岭风景区停车场停下来后,曹玉成带着一脸懵逼的苏小雨开始爬山,当她看到“西山八大处”几个字样后,才发现这明显不是领导人居住的地方,她回过头来瞪着曹玉成,质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很大很大的领导吗?”

曹玉成一脸无辜地反问:“是呀,还有比佛主更大的领导吗?”

气的苏小雨跑到他身边给他一记粉拳,曹玉成就势牵着苏小雨的手,拉着她走进龙泉寺。在大雄宝殿前曹玉成和苏小雨各请了一炷香,双双跪倒在佛的脚下,许着自己的愿。出大雄宝殿后,苏小雨问曹玉成许的是什么愿,曹玉成坏笑道:“许的是我俩成双结对。”

苏小雨气得双目倒竖,说“滚!”随后仿佛呓语般地自言自语道:“我还是一个学生呢!”曹玉成则像个坏蛋地低头微笑不语。

北京西山的龙泉寺又称灵光寺,始建于唐朝,坐落在北京石景山区翠微山脚下,系西山八大处之第二处,有著名的释迦牟尼佛牙舍利塔,露盘上刻有一偈,讲得是“缘起”的教义:“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吾师大沙门,常作如是说。”两个人站在这首偈前盘桓良久,曹玉成一脸的肃穆。随后他让她自己转会儿,他则钻进了后面一间的耳房,不一会儿里面响起了清越的钟声,然后经声不绝。

苏小雨并不知道曹玉成这次去西山是为了超度亡灵,他更不清楚曹玉成曾有六个爸爸,从西山回来后,曹玉成找了一家干净的酒店,点了一顿大餐犒赏苏小雨。在吃饭时,苏小雨先是对着菜品用手机拍了一会儿照,然后安静地吃菜,她一边低头小口地吃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仿佛对着菜说道:“你不会是想着要出家吧?”

曹玉成说:“我要是出家你会怎样?”

苏小雨脸一红,并没有理睬她,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吃完饭后,曹玉成开车将苏小雨送到宿舍。然后驱车回到酒店,北京公司为他在这家豪华酒店单独预留了一间套房。停好车后,他并急于回房间,一个人溜达了一会儿。已经很晚了,他这才回房间冲了一把澡,躺下准备睡觉,却没半点睡意。

“要是睡不着,就不睡。”这是2号曾对他说的,于是他索性起来,靠在床上,点燃一根香烟。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在六张紧挨着的床间跳来跳去。6号喜欢捉住他在他胳肢窝里挠痒痒,弄得他嘎嘎嘎地笑个不停。3号捉住他会摸他的小鸡鸡,他就会努力挣脱开跳到1号床上,1号会摸着他的头,让他安静下来。4号睡得像死猪似的,打呼噜的声音像是透不过气,让人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他下一口气的呼出,真怕什么时候就停了,可真以为他不再出气的时候,他又如释负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都是那个女人害的”,5号没来由地说道。他见过那个女人,两个奶子很大,像是吊在胸前两颗成熟的葫芦,屁股翘翘的,走路一扭一扭的。他曾偷偷地跟在4号后面,躲在房间的一角,看他两个又是啃,又是咬的,然后爬在一起叫。他跑回来对着6号的耳朵悄悄地告诉他,6号就挠他痒痒。1号就会瞪他一眼,告诉他以后不许去。然后等4号半夜回来,1号就对他唠叨:“明天还要下井干活,身体吃不消。”4号说:“日一回是一回,保不定哪天就死了。”然后逮住他,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骂他小坏蛋。3号说:“他就好这一口,随他去吧。”

他喜欢骑在1号的脖子上,肩膀上肉嘟嘟的,骑在上面很厚实安全;他喜欢坐在3号腿上听他讲故事,有时候他故意讲鬼故事,他又怕又想听,闭着眼睛听;他喜欢跟在5号后面缠着他要糖吃,他管钱,扣得很,但对他不扣。6号教他认字,他要是偷懒,他就抽他,他的名字也是6号取的,他后来问他,为什么不给他取7号,学校里的同学不叫他大名,都叫他7号。他说不能跟他们一样挖煤。他说你们为什么要用数字做名字?他说叫起来方便。2号告诉过他,取名字那天,他的这块玉是4号送给他的,他说那个女人想要,他都没送,祖传的。因为这块玉,他才要叫这个名字的。他问为什么他姓曹?4号说就是“操”的意思,5号说:“曹和操,就是曹操。”6号在一旁一个劲地笑。他问他们,他的妈妈在哪儿?4号说,就是那个水蛇腰的女人。1号就唾他,说那女人不配。3号说他是从井底下挖上来的,2号说他是天上掉下来的。1号啥话都不说,一个劲地抽烟......

他摸了摸吊在胸口的那块玉,泪水忍不住再次流了下来。他接到他们的死亡通知后,立即赶回来,却连他们的遗体都没有见到,摆在他面前的是6个罐子,贴着6个阿拉伯数字的标签,接着就是镇领导没完没了地找他谈话,他说他要上告,他要把这件事捅到网上去。可当天晚上他就被莫名其妙地打了一顿,醒来后他发现躺在山沟里。他报警,警察煞有介事地查了一圈,然后又没完没了地找他谈话,威逼利诱,他们对他说:“算了,人死不能复生。”他们直白地说:“这件事牵涉到很多人,可别为这件事丢了小命,好好读书去吧!”又有人对他说:“你又不是他们的亲儿子,拿到赔偿款就不错了。”他拿到了赔偿款9万和6个人全部存在5号存折里的134693.86元钱,存折的名字竟然他的名字。他把他们埋葬在一起,后面移栽了六棵树。他每年清明都回来一次,他没有亲人,他带上睡袋,在坟前陪他们一晚,他一点都不怕,他觉得他有6个爸爸陪着,他比别人多5个爸爸。他至今都没有动他们留下的一份钱,他靠带家教和打工完成后面的大学学业,他考上本校的研究生,毕业后,他的导师将他推荐给这家建筑设计公司,他设计的建筑图纸几乎都被北京公司采纳,很快他就升到苏州区主管的位置,总公司一直想调他进京,可他总觉得还没有准备好,不愿离开苏州。

曹玉成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仿佛定住了似的。下午他让苏小雨陪着去西山的寺庙。龙泉寺的钟声他们听到了吗?老和尚让他没事过来转转,那些小和尚的学历都蛮高的,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出家?他们在生活中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她今天穿的那件裙子不错,为什么从打第一眼起见到她,就觉得心里一动呢?这么多年来,对身边的女孩子有意无意的暗示咋都没感觉呢?莫非,莫非真的喜欢上她了?可如她所言她还是一个学生啊!算不算犯罪?她也不小了啊!可张晓帆明显地在追她。算啦,来北京有段时间了,下周尽快把工作做完,赶紧回苏州吧,北京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张怀民紧急赶到北京,在分别听取公司财务部门、人力资源部门和法务部门负责人汇报后,又与当年共同创业的“三巨头”会面,详细商讨了公司目前的处境,下一步发展方向和操作方式。紧接着召开公司高层会议,宣布几项重大决定。对因故未能到会的高管,让人力资源部门以函件通报,散会后公司上下立即陷于一片忙乱之中。

夜幕降临,此刻张怀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他那诺大的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灯火辉煌,楼下车来车往,心里却五味杂陈。

三个月前,张怀民就听到儿子张晓帆和曹玉成在共同追求一个叫苏小雨的姑娘,他知道儿子张晓帆不成器,根本不是曹玉成的对手,但他认为这些都是年轻人的事,年轻人的事还是让年轻人去解决。曹玉成是东方大学建筑学院刘教授推荐给张怀民的,刘教授是张怀民的高中同学,曹玉成是刘教授的得意门生,一手带出来的研究生,也是张怀民和刘教授的老乡。这孩子不愧是刘教授的高徒,办事沉稳,很多工程设计都出自他手,他是靠业绩被提拔为苏州区主管的,张怀民有意要栽培他,早就想将他提拔到公司总部来。他清晰地记得今年夏天,曹玉成带队完成实习任务后向他告辞时的场景。也是在他的办公室,他单刀直入地问道:“说说你对公司发展有什么看法?”

曹玉成站在他的对面,带着股桀骜劲却又不失恭敬和礼貌,在略微沉吟之后,不卑不亢地说道:

“好的,请恕我直言,公司正处在倒闭的边缘。一是公司主业房地产开发和建筑行业受到国家宏观政策影响,这几年以及在今后数年内,该行业的发展将变得不可持续,凡行业发展与国家政策相背离者,均不会得到政策支持,您对这点应该比我更清楚;二是公司摊子铺得过大,资金调度不灵,且受到银行限贷政策影响,资金链断裂是迟早的事;三是公司人浮于事,不够精炼,部门之间协调不够,运行不畅,很多工地存在偷工减料,工程质量堪忧,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张总,您对公司这几年......”

“你说应该怎么办?”张怀民明白他后面要说的话,打断他的陈述,点燃一根香烟,眯着一双眼睛,仿佛陷于某种谵妄之中。

曹玉成初生牛犊不怕虎,接着说道:“我认为公司要收缩转型,一是可以虑关闭一些房地产和建筑业务,进行瘦身,出让资产,收购如苏州地区一些高科技公司,填补外资撤离后的空白,开展代加工业务,搜罗并储备人才,增强自主研发能力;二是整合一二线城市郊区土地资源,投资山场,植树绿化,投资种植业和养殖业,走绿色发展之路,因地制宜,开展医养结合,建设一批高质量的社会养老机构。”

“没了?”张怀民见他突然停下来,问道。

“没了。”曹玉成答道。

“你的公司要不要关闭?”张怀民突然问道。

“关。”曹玉成毫不含糊地答道。

“行,你走吧!等待通知。”张怀民没和他多说。

“好的,张总您多保重。”曹玉成随即告辞。

张怀民这么多年能在风云变幻的北京生存下来,自然有他一套独特的处事方法,他并不固步自封,对于曹玉成提出的问题,他像条老狐狸一样,早已了然于胸,只是在等待时机。其实他早就让当初和他一道打江山的三个老伙计外出进行市场调研,已经掌握了很多有价值的投资信息。他只是不确定曹玉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来拍他的马屁,还是真的出于他自己的判断。如果他因为听到三老外出调研的风声而来拍他的马屁,那就显得这孩子太有心机了,要慎用。倘若是他自己的判断,则显示这孩子不但思路清晰,而且还敢于直言,那就另当别论。古人说:“欲先谋其事者,必先谋其人。”张怀民一直在物色一个合适的接班人。可事情一忙,他就将曹玉成这茬子事忘在一边了。

没想到仅仅过去三个月,竟然发生了如此许多的事情。张晓帆不但自己进去了,还要将他拖下水。对于张晓帆他不是不管,这东西硬是被他妈妈宠坏了,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每当他管教时,他的母亲总是护着紧紧的。一开始他还冲她发火,认为“子不教、父之过。”可每次都要为同样的事与她争吵,他渐渐生出厌烦来,后来索性甩手不管。前几年公司发展后,她硬是逼着他让儿子在公司担任副总。起初他不答应,但架不住她多次吵闹,转念一想,副总不过是个摆设而已,这才答应下来。他没指望他能干出啥业绩。可他手下的人并不这么认为。张总的儿子,副总的位置,谁敢不买他的帐?张晓帆也这么认为,父亲的公司,就是他的公司,他迟早是要接班的。除了与他父亲共同打江山的三个老家伙外,他愣是没把谁放在眼里,于是到处插手,为所欲为。张怀民也听到过一些不好的消息,曾多次警示过他,让他收敛一下,不料他这次竟然得罪了京城的权贵,还把对方儿子的女朋友强奸了,简直是色胆包天。这下可好,被收监了,更可恶的是这东西是个软骨头,在里面将公司近几年因为工程招标和工程事故问题而打点关系的事一并招供出来,那可不是小数字,他现在深深后悔把他弄到公司来,不但害了这狗东西自己,也将牵连出许多人来,如果这次他张怀民不出面承担,后果将不堪设想。

张怀民决定启动备选方案,他在与三老会面后,先确定了曹玉成的清白,毕竟他现在已经知道曹玉成是他的儿子,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何况还关系到公司未来的发展。他让三老之一的老贾启配曹玉成启动高科技收购案;让老胡公司整合土地资源,投资山场种植业并发展医养结合产业;让老马留守总部,收缩房地产和建筑业务,集中资金支援高科技产业和绿色生物产业。他将公司股份为三块,30%股权由公司现有高管控制,在公司高管当中,他和三老持股其中20%;30%投资绿色生物产业;40%投资高科技产业,并全部由员工持股。绿色生物产业和高科技产业相互持股20%,他和三老所持股本全部投资两个产业。而他自己则准备带着公司法务部门投案自首。他让公司法务部门处理张晓帆的强奸案,而他自己则要为他儿子说了不该说的话承担全部责任。当他在公司高管会议上宣布决定的那一刻,公司很多高管眼泪噙着泪水,他们都是跟他一道打江山的兄弟,他对他们不薄。

夜很深了,公司综合部冯主任敲门进来,手上端着一份水饺,盘子里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瓶茅台酒和一只杯子。轻轻放下后,就离开了,他知道张总的习惯。张怀民瞟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盘子,仍然站在窗前没动,他在思考如何对江冬临开口。终于他走到办公桌边,拿起了电话。

“这么晚还打扰你——”他说。

“没事的,我还没睡,你说吧!”她说。

“......苏小雨有男朋友了,是吧?”他试探着问。

“是的,你怎知道的?”

“能告诉我姓什么吗?”他没接她的话。

“姓曹。”她没觉着有什么不妥。

“你见过了?”他继续按着自己的思路来。

“见过了,你怎么想起来管这些事?”她一脸的疑惑。

“哦,那就好。”他是回她说见过了那句话的。

“怎么回事?”她说。

“......他俩交往到什么程度了?”他说。

“还好吧。”她更疑惑了。

“......别让他们交朋友了。”他欲言又止。

“为什么?”她说。

“......他是你孩子。”沉默良久,他终于说。

“她是我孩子。”她以为他说的他是她。

“......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他怕她没明白。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隔了好久她才抽泣道:“真是作孽呀!”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听她抽泣。又过了很久,他才说道:“他很优秀,很有发展前途.....”

然后接着说道:“让小雨留学去吧,回头有一笔款子到小雨账上,是公司在她实习期间给她一幅作品的奖励,美国那边学校已经安排好了。”

“你对孩子们说了吗?”终于她冷静下来了,问道。

“没有,我觉得还是不说的好。”他说过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样,还好吗?”他能感受到她的有气无力。

“还好。”张怀民忍不住老泪纵横,果断地挂掉电话。坐到茶几边,倒上酒,对着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起来。

一个月后,上海浦东机场,曹玉成送苏小雨上机,在候机室,曹玉成像一个大哥哥似的,默默地帮着苏小雨办理登机手续,然后看着苏小雨过了安检,转身消失在机场的人流中。他一直不清楚苏小雨的妈妈明明对他很好,却为什么不同意他和苏小雨交往,而且竟然采取这种极端措施,在苏小雨大学尚未毕业时就送她赴美留学,美其名曰“交换生。”苏小雨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认为不能错过出国留学的机会,在对待情感这件事上,她本来就没有做好准备,加上她妈妈竭力反对,说他年龄偏大,而她还小,最后连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的话都说出来了,而且还不断地跟她重复:“未得到祝福的婚姻,是不幸福的。”苏小雨哭了一场,也就打消了念头,她对曹玉成说希望他像大哥哥一样对待她,并感谢他一直以来对她的关心和照顾。

两个月后,林豪然在河北一家看守所见到了满脸胡须的张怀民,他按照张怀民开的书单,给他带去了一箱书,其中有《雷蒙德卡佛小说选》、《莎士比亚全集》、《马克斯·韦伯》全集,还有国外著名诗人的诗集,以及西蒙·蒙蒂菲奥里著的《耶路撒冷三千年》,弗兰克·梯利著的《西方哲学史》,贝塔尼·休斯著的《伊斯坦布尔三城记》,大卫·克里斯蒂安著的《大历史》等书籍,外加一本《金刚经》。

两个老友一见面就开始怼上了。

林豪然说:“这回有大把时间了,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让我带这么多书,看了又有什么用,差点没把我累死。”

张怀民笑道:“羡慕了吧?不是谁都有这个待遇的。”

林豪然说:“你就嘚瑟吧。”

张怀民得意地说:“那是,你不是说过人生要经历大学、当兵和坐牢三个阶段才算圆满吗?!”

林豪然嘲弄道:“可你没上过大学,也没当过兵。”

张怀民说:“你上过大学,可也没当过兵,更没有做过牢。当然,你还有机会。”

林豪然说:“我们都不圆满。”

张怀民说:“是的,没有圆满的人生。”

林豪然说:“我要是把你的故事写成小说,你说该取个什么名字好?!”

张怀民说:“你真的要写,就取名为《孽债》吧!”

林豪然说:“还得清吗?”

张怀民说:“还不清。”

两人隔着玻璃吐出的烟圈,在他们头顶上缭绕着,盘旋着,然后画出一个大大的圆来。


2019年1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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