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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建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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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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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临摹一帖一帖冬天的脚步

1月3日多云 4℃/零下3℃空气良

入冬天旱,干冬湿年下。

不管地湿地旱,蔬菜大棚扣棚的日期到了。扣上棚的土地浮土暄软,一脚一个坑,艳阳高照,天气出奇地温暖,一点儿也不像交了九的天气。

扣了棚,也就把雪雨拒之棚外。只好按上水泵,粗略地把棚里喷了一遍。

喷地是三五天以前的事了,干湿不匀,湿的表面光滑可鉴,干的地方黄土己变得发白,整块大棚地像一张花狗脸。扣上膜的大棚,空气流动不畅,阳光照进来,水被吸附到大棚膜上了,密密麻麻的,有点儿风吹草动,水珠儿又滴溜溜滚落下来。趁好天气,把棚膜四周掀起来,欢迎风的光临。

风像个调皮的少年,探头一望又缩回去,抑或从棚这面钻进来,三步两步,又从大棚另一面钻出去,吐着小舌头,与你调笑,做迷藏。风来来去去,带走了土地表面少许的水份,要想让喷了水的棚地早点干起来,只有用搂耙把土层表面松散,把光滑可鉴的湿处翻动,让它与地气断开,它才成了无源之水,干燥了。

喷过的土地经过三五天的风吹日晒,渐渐能承受住脚步在上面轻轻行走。棚里已育上了芸豆,需要高温,这时不能再给风留门,任凭它在棚外呼啸,间或嘭嘭击打大棚膜,大棚气定神闲,仿佛不认识它了,风恼羞成怒,呼朋唤友,把棚地头的白杨树推来搡去,抖得瑟瑟发响。

封闭的大棚,进不来一丝冷风,脱掉棉袄,脱掉保暖内衣,穿着一件棉背心,挥动搂耙,一畦一畦,被松动的土地,揉揉惺忪的眼睛,毛手毛脚地端坐起来,等待着芸豆栽种,像期待过年的孩子盼着穿上花花绿绿的衣裳。

1.4中雪 10℃/一8℃空气优

雪还是来了。

麦苗儿拍起墨绿的小手,欢呼雀跃。雪花蜂涌,电动车辙辗很快被团团围住。

雪碎碎的脚步,沙沙地走在大棚上,大棚拱起的脊背,被雪轻踏。雪骑的千军万马,轻盈地在斜风里驰骋。

北风的辔头,牵着雪小小的坐骑,雪像一个第一次回娘家的新媳妇,羞羞地想回家看看爹妈,一路奔波,零乱了鬓角的秀发。

雪涌而至,行人凭借着两旁的树木,找到来去的路。田野盖上素洁的棉被,麦苗像一尾尾露出水面的小鱼儿,张着嘴呼吸新鲜的空气。

背风的树干处聚集了一溜悬崖勒马的雪花,黑白相间,树枝挽留不住,雪花一闪而过,若白驹过隙。

棚内育苗畦里的炉火正旺,探出大棚的烟囱飘出丝丝缕缕的白烟。北风嗖嗖,围着着耳朵肆虐。耳朵冷一阵,热一阵,慢悠悠适应下来。

大棚肿成了个白白的胖子,甩甩挂满眉额的霜雪,划破的棚膜嘴里呵出一口白气。

搂雪的工具是早就准备好的,白塑料刮耙,按上竹杆做得长把,方便轻快,在大棚膜上沿着箍棚的铁丝抽刮,厚厚的积雪就成群结队地滑到地面上来了。只是把太长,脚站在棚埂上,棚两边是大蒜地还好,竹杆能伸缩自如,若大棚两边仍是大棚,这样的刮耙就没了用武之地。听说农耕商店进了新货,把刮耙的把做成像钓鱼竿一样的伸缩杆,长短可根据棚与棚之间的孔隙而定。问题看似解觉了,但伸伸缩缩也够麻烦的。爱动脑筋的人动了小心思,冒出了土法子:取自行车外胎,内置细沙增重,外面软布包裹,对称位置留两个绳头,用两根绳子系住,这样下用计较两个棚之间的间距,只消绳长足够,站在大棚两侧拉过来拉过去,雪这个赖皮孩子就被拉扯下来了。

雪前仆后继,整个大棚沐浴在风雪里。农人挥动着手臂,机械地伸上伸下,胳膊麻木了,皴裂的手像被针尖扎一下,扎一下,尖细的疼。湿漉漉的棉鞋冒着白气,飘落在上面的雪很快就融掉了。

庄稼苗儿被雪覆盖了,原野上白茫茫一片。

1.5晴 2℃/零下7℃空气良

天亮的时候,雪还零星飘着,无声无息地绕开大棚冒出的烟筒。雪落在雪里,像回到了故乡。雪花马拴在大地上,静静地打一个响鼻。

雪慢慢停下来,像零星散去的小孩子,各自回了自己的家。空旷寂静的大地印满鸟雀的爪迹。一只啄木鸟抱着树上的一段朽木,转着圈儿,笃笃敲击。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大棚苗畦里的炉火不分昼夜地烧过三天,一米多高的炉筒子冒出大棚,像个矮矬的胖子,大腹便便,吞火吐烟。棚外数九寒天,畦内二层塑料膜下热气腾腾。燃料是烟煤,冬里取暖,环境污染严重,钢煤(无烟煤)污染较小,可用在大棚里极不方便,钢煤硬度大些,不易燃,需用鼓风机,要不老是熄火,再者价格偏高,烟煤每斤四毛八,钢煤每斤八毛,钢煤价高,但燃烧时间长,火硬,最后折中一下,两种煤夹杂一起,取长补短,既不熄火,又延长了燃烧时间,上半夜加满一炉筒子,可以安枕无忧地睡到天亮,空气污染也相对减轻一些。

由于温度骤降,买来的200斤煤很快告罄,芸豆苗儿都窝着脖儿,这节骨眼上停了炉火,会功亏一篑。又去买一些来,天寒烟煤每斤涨了二分钱,三天前涨到五角,现在五角二。

每年习芸豆苗儿的时候,总有煤气中毒的事件发生,死亡好几个人了,所以每次去添煤的时候,妻子总要跟着,她又闻不得煤烟味,每次来去总要头痛一阵子,告诉她不用跟着了,她说在家里等着,想三想四的,还不如跟着心里素净。

跟就跟着吧,让她在棚外放风,把大棚膜掀开一个风口,让内外空气流通,我钻进挖得宽敞的炉坑里添煤,火炉通红,热气扑面,扎在土层里的温度计显示35℃,我顾不上擦汗,大块大块往炉筒里加煤,煤炉吐出蓝盈盈的舌头,炉火正旺。

1.6多云 1℃/一7℃ 轻度污染

炉坑四四方方,坑深高过大肚子炉子30公分左右,空间能容下“弯脖”导出铁皮烟通,又能方便加煤,进出自如。挖得太大,占地费功,挖得小,凡事不便,这样考虑,那样算计,计划不如变化,真正周铁铣挖开土方,一个一个步骤,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去年挖得炉炕大,甩开膀子干,费了一番功夫,等移栽了苗子,用挖起的土复填,又用水洇了一遍,结果行大水时,炉坑位置还是塌陷了一个大坑。

炉温根据苗畦的长度而定,畦长需高温,火炉下的进风口全敞开,大火烧至温度保持35℃上下,适当半掩进风口,文火继续,三四天的光景,芸豆苗儿都拱出营养土,一律弯着白森森的细脖儿,文火慢功,芸豆种蓄足了为量,齐刷刷挺起腰板,两片肥壮的豆瓣像一对小巴掌,捧出心中的嫩叶。

前几年用的是煤球炉,蜂窝煤易燃,操作简便,一个苗畦三三两两摆开,相互照应,温度辐射均匀,炉坑无须大,只消放下煤球炉就行,虽简便,但加煤球费时,加一次煤要通开几个风口,苗畦里的温度忽高忽低,且提温慢,渐渐地,煤球炉被淘汰了。

村里烧煤习苗出过人命,一时让人谈煤色变,有人变通在苗畦一头织了锅灶,蹲上大锅,添一锅清水,在苗畦中间挖开一尺见方的烟道,覆上玉米秸秆,盖上厚厚的一层土,让烟火途经整个苗畦,最后引到棚外去。这样只要坐在苗畦一头烧火,填上一灶劈柴,灶火熊熊,水汽蒸腾。熬干了锅里的水,从大棚外弄来积雪、冰茬子添上,洁白的雪滋滋地融化,灶下的火通过烟道,热气钻过秸秆,消散在土壤里。苗盘里的芸豆种翻身打滚儿,细小的根扎透表皮,四射的根须箭一样钉到泥土里。

劈柴倒是安全,但耗力费时,还是大肚炉子省事些。

那天早晨,我加上煤块,掏去灰烬,钻出苗畦,额上细细的汗被冷气一激,浑身缩紧,寒冷像一把冰刀子,在眼前晃来晃去。索兴抓起地上的搂耙,搂一畦地,寒冷很快败下阵去,头上冒出丝丝白气,正干得热火朝天,媳妇儿急火火从棚外跑过来,一边叫着我的名子,一边掀开封闭的大棚膜,待看见拄着搂耙看着对她笑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说,加完煤你咋不回家,电话也不拿,吓死我了!

这时,天已大亮,融化的雪只剩下地面上薄薄一层,像个剃度的光头,露出铁青的底色。

1.11晴 2℃/一8℃空气良

大棚是春天的前站,在寒冬里营造出一处温暖的堡垒,霜雪的白色恐怖被阻隔在外。

松软的泥土,做着梦的芸豆种子,打着哈欠翻了个身,和草芽一同钻出大地宽阔的子宫。

大棚里早晨的温度在0℃以下,零星的荠菜抱紧肩膀,三五成群的猪殃草挤在一起贪滥地呼呼大睡,潮湿的地埂上绿绿的苔藓,铺开一片一片小巧的地衣,一株牛筋草,叶鞘剑拔弩张,迸溅的水珠,在它身上留下淡淡的泥痕。

蛛网上的霜花融成米粒大小的水珠,丝从网上坠落到地上,像挂了一串白色的珠帘,蜘蛛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蜘蛛的巢穴在泥土的裂缝里吗?答案只有等待阳光的探照灯去发现端倪。

大棚膜上的霜花像一尾白色的游鱼被冰封在半空里,鳞片一片捱着一片,又像一只白色的大鸟,舒展洁白的羽毛,蓬松飘逸。

掀开草苫,光线鱼涌而入,土埂上的淮南黄心菜破土而出,宽眉毛的油麦菜,零零碎碎的茼蒿,叶片透明的玻璃生菜,都像小鸡崽一样,蜷伏在阳光的翅膀下。

熄灭的炉火,温度凝聚在一粒火星,最后的呼吸在午后停顿,接壤阳光素洁暖和的拥抱,欢呼雀跃的菜豆拍打着手掌,叶绿素踮着脚尖在叶片上飞速舞蹈。

透过大棚膜的阳光,被加热,在温度计30℃的地方停下来,大棚膜成了松软的橡皮筋,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大棚像一个白色的巨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一张一翕地用腮呼吸。掀掉二层膜,太阳炙热的光一下照射在芸豆苗儿嫩白的叶片上,叶片开始变绿,茎杆赤红,成了一个穿红戴绿胖乎乎的小姑娘。

洁白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照亮大棚里每一寸角落,汗水被阳光的箭镞射中,密密麻麻,沿着光光的脊梁游走。无处躲藏的汗水,从额头,从眉梢滚落下来,砸在暄软的黄土地上。

棚外的风不怀好意地窥探,粗壮的大手张牙舞爪地按在大棚膜上,大棚膜也不是好惹的,使劲抖动膀臂,风顺势跌落下来,跌倒在棚外的雪地上,夹着尾巴呼啸着地逃到高处去。

积雪埋下伏兵,大棚膜的褶皱里积水成冰,刀片一样的冰茬子把大棚膜划出一道道伤口,冷空气削尖脑袋钻进去,温度计立刻发现了它。选择晴日午后,大棚膜上的冰化成水溜走了,拿吸水性强的卫生纸把伤口擦拭干净,用白色透明的胶带牢牢粘上,寒冷很快被驱之棚外。

月色渐渐摸上来。寒战又将开始新的一轮攻击,大棚膜上的水兵被按部就班,凝成寒冷的冰的甲。

1.12晴 2℃/一7℃

蜗牛是秋后撤退潜伏下来的游兵散勇,慢吞吞地东瞅西望,有点风吹草动,就把头缩进壳里,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在阴暗的苗畦间,它才露出真面目,把菜豆嫩绿的叶片咬啃得千疮百孔。

可怕的是细菌战,阴暗潮湿的苗畦,炉火闷热,撒施的粪土布满了细菌的孢子,丝丝缕缕的菌丝织成白色的大网,腐蚀菜豆的躯体,窒息芸豆爆发的力量,豆兵们夭折萎缩。喷洒30%噁霉灵,细沙土掺撒30%苗菌敌,阳光的箭镞围剿了细菌的残兵败将,芸豆们伸直白白胖胖的小腿,立正、稍息,像一队队步履规矩的小女兵。

大棚膜宽度规格不一,最宽可达十八米,厚度6.5丝,是大棚的最外层,大棚膜靠下一层是天膜,同居于大棚膜与二层膜之间且悬在半空里,而得名。厚度3丝左右,间隔大棚膜30公分上下,是菜豆的第二保护层,能有效地隔断冷空气的侵袭;二层膜掀盖的次数多,较天膜厚些,4丝厚的样子,罩在苗畦的小拱棚之上,直接把霜冻拒之畦外;紧捱着菜豆的地膜,是最薄的一层,直接与土地接壤,把阳光迅速地传递到土层里去,又能锁住土壤里的水份。

上天膜,一畦一畦挣紧,两端埋在土里,像敞开大鸟的翅膀,好把温暖拢在它洁白的羽下,当然天膜下有一层拱杆,和上层不同的,这一层拱杆可适量减少,畦与畦之间的缝隙用书夹夹住,一溜溜书夹像一排排纽扣,钉在天膜的门衿上,天膜就似给大棚穿上了一个暖和的夹袄。

天膜下面是二层膜,二层膜是区别大棚膜的称呼,支撑二层膜的是一根一根窄竹片,弯成弓状,弓子每个顶柱一根,予先放好,拉开二层膜,系在顶柱上,待移栽上芸豆,弯上弓子,盖上二层膜,就像给芸豆盖上了一层被子。

天膜扯紧夹好,放足弓子,系上二层膜,接下来是铺地膜,用移苗器移出一坨坨土,凹坑就是芸豆的巢窠。

阳光宽广无边,像一个长者温暖的手掌,芸豆踮起脚尖,伸开嫩绿的小手,燥动起来。阳光的箭镞,密密麻麻,像刺猬竖起的刺,嫩白的芸豆被镀上一层绿色的盔甲,纤细的根四通八达,腿脚粗壮,成了一个举重的力士。绿色的盔甲越来越厚,变成了深绿色,阳光偏西的时候,喷施一遍天达2116,防寒抗旱。

千万不要以为,芸豆直可以这样平安无事,无忧无虑地生长,大寒节气里,万物冬眠,芸豆反季节生长,本身就是与大自然对着干,都说要顺其自然,芸豆偏不,天气自然不会老是好脸色,下过两场雪,虽然芸豆躲进层层塑料膜的保护之中,可长时间的低温也够受的,病毒肆虐,霉菌感染,掺细沙土撒施苗菌剂,加盖草苫,芸豆像一个病恹恹的小孩子,躲在二膜里咳嗽,流鼻涕。

熬过立春就好了。等到雨水节气,天气回暖,群居的芸豆搬进新家,一行行移植到平整的畦里,浇一遍小水,芸豆生根,枝叶扬眉,一个个花红叶绿婴儿般,攀上爬下,一天一个样儿。

1.13晴 7℃/一6℃

白鲢鱼一样的犁铧,穿梭在黄土的海洋里,翻开一张张土地的册页,蚯蚓曲身写下夜行的诗篇。

铁锹放倒了大个子的树木,枝枝杈权做了大棚的顶柱,铁锹闲不住,像村东只知道干活的老广,继续挖顶柱坑,不舍得闲暇一会儿。

耕过的土地,坷垃疙疙瘩瘩,一股水柱射出,落地四溅,若仙女散花,坚硬的坷垃被水打湿额头,蔫蔫的自我瓦解了。激情过后的水流,被凹地安抚,明晰晰一片,几天过后,留下泥土挣扎深深的裂纹。

陷身泥淖的搂耙,挥动彷徨的七指,锐利和锋芒被稀软的泥土包裹,长长的尾巴拖着我的手臂,拉动,推送,瘫软的泥土被拉拽起来,向着透过大棚膜的阳光,敞开了羞涩的胸膛。

被锄头淡忘的小草儿,冒出尖尖的芽。土地空空,锄头挂在墙上,劳动的锋芒退避三舍,锃光瓦亮的锄刃长出了锈斑,年月有些恍惚。

不锈钢的移苗器跃跃欲试,等待搂过的土地松散之后,再用搂耙重新搂平整,铺上黑色或白色的地膜(黑色地膜是除草药膜),移苗器根据行距、株距移出一钵土坑。移苗器轻车熟路,给菜豆苗儿建好了安乐的巢穴。

农具们深入劳动,像久居他乡的人找到回家的路。

1.14晴 10℃/一3℃轻度污染

手掌上结出朵朵的茧花,在粗壮的指上散发出金黄的光芒。皴裂的沟壑隐藏着丝丝疼痛的兵勇,会合冬至,在高过头顶的的肌肤盘踞。劳动,一只肩膀的疼痛,右边的比左边的更疼。

疼痛是一座山,伏在脊背上,沉重的压抑让人摆脱不得。大棚里的活计默默停留在阳光里,像一个个等待被收养的孩子,善心的劳作,来吧,让我们亲密无间。农民离不开劳动,离开劳动,仿佛远离了亲人。

五条道路不止五条想象,深一脚浅一脚的抵达。旋转的指纹,是不可不测的疲惫,宽大变形的指关节,道路崎岖,向上的生活,在指尖流露。

一个人的大棚,脚下的黄土无语,叶绿花红的菜豆,不说一句话。向上攀援的茎须,匆匆赶路,不知道文知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谁又不是一个脚步匆匆的行者?当到达梦想到达的地方,梦想已经下不在那儿了。

也许,一粒种子只是一粒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填饱肚皮的虫子,也有风花雪月。

推锄是一位爱琢磨的焊工老司打造出来的,用废弃的自行车,一辆可以改成两个推锄,一个用自行车的车把作推把,另一个是割断大梁,焊工东折西折,火花四溅,借助车轮,焊上能上能拆的犁铧,两把推锄就完成了。推锄让锄头行走起来,是改进让锄地半机械化了,车轮滚滚,弓步前行,一柄柄小锄推动了土壤活化的进程。

生绣的铁丝,被丢弃在田埂上,风光不在,它像一个风烛残年的长者,黯淡无光地与时间对峙,最终腐朽在泥土里。

1.18多云  8℃/0℃严重污染

老荣患肠癌去世了。去年刚过完六十六。人都说六十六是个坎,很多人过完六十六就毁了,这很多人里当然也包括老荣。老荣爱喝酒,他的病应该跟他爱喝酒有关。他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已成家立业,还有个小三,高不成低不就,费了不小的力气,至今还单着。

老荣心事未了,去年菜豆收获之后,又种了一棚泡椒,罩泡椒棚的是一块破旧的大棚膜,谁知入秋,一场大风,刮得七疮八孔,那年泡椒价格不坏,老荣一家人赶紧又罩一块捂住透风的地方,东一块,西一块,像乞丐的百衲衣。接下来天气渐渐转冷,老荣的大棚死活硬撑着,常见老荣途经我的大棚,见面打招呼,说,去棚里看看,我的破棚不省心,破大棚倒也没少卖钱,嘿嘿,值了。

说这话是去年十月份,忙忙活活几个月,中间听说老荣患了癌,竟撒手归西了。

一副白松棺木,掩上一钵黄土,就再也见不到老荣了。他的坟在自己家的大棚地里,或生或死都与大棚不离不弃。

1.19多云转晴 10℃/0℃重度污染

菜豆苗在育苗棚蹲苗二十天左右,栽种的大棚也该扯上大棚膜了。

扯棚膜是与风在较量。风与大棚膜作迷藏,在棚膜缝隙里钻来钻去,大棚膜被惹恼了,气鼓鼓地拎起它,风一点儿也不怕,与外面吹着口罩的风里应外合,大棚膜被一群人扯紧,索兴放开手脚,任由风与人群去拉扯。人群把大棚膜一头用土压实,把风赶到另一边去,先用几根铁丝五花大绑,然后齐心协力,顺着风的方向。风是顺毛驴,像被人群抓紧了辔头,乖乖跟着人群拉扯的方向,软软的没有一根骨头。风也有耍驴脾气的时候,人群越是拉拽,它越是后退,把大棚膜高高举起来,像是一匹马,把前蹄抬起来,头颅高昂,立站后退,人群降服不了,只好换了策略,松松手脚,掀开棚膜逆风的一面,捋顺风的驴脾气,暴跳如雷的风静下来,从大棚里踱出去,人群趁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把大棚膜扯紧,填土压实,用一根根铁丝隔三差五把大棚坚固结实,风回过味来,想重施淫威,可无济于事,大棚膜己把大棚严严实实保护起来,风恼怒地啪啪击打着大棚膜,大棚膜以柔克刚,与风打起了太极。风无计可施,才退下阵去。

风的撤退只是暂时的,往后的日子里,它还会卷土重来,要时时刻刻抵防它。风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风只是风,来来去去总是咋咋唬唬,有时觉得它有点像隔壁驴脾气的二哥,说话办事直来直去,不会打一点儿折。

1.20多云 9℃/一2℃重度污染

天膜拉开,雪白们幕,镜子一样。阳光折射下来,大棚里亮堂堂的。

芸豆苗儿还在苗畦的襁褓里,喜洋洋地躺在阳光温暖的手掌里。这几天雾霾,病菌肆虐,苗畦里喷了一遍噁霉灵,壮苗灵。

棚温升升降降,天膜给棚套了件夹袄,寒冷中咳嗽的大棚立刻温暖了一些,复苏的荠菜,睁开绿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身边这个柔软素洁的世界。听不见风声,有水滴落,夜里躲到土缝里的蜘蛛爬出来,在顶柱间吐丝结网,娇小的蜗牛趾高气扬地爬上菜豆的叶片大块朵颐,有点风吹草动,它的两只天线一般的触角就缩回壳里去了。大棚的舞台上,水珠是配音师,滴哒滴哒,从大棚膜上滴下来,土地迸溅出一个个小水坑,小水坑四周早早冒出了青草芽儿。

温度高起来,潮湿的土地,水气氤氲,像个飘飘欲仙的小调皮,凝聚到天膜上去了,待不几日,又滴哒滴哒跳落下来,跟始发到终点的公交车似的,上上下下,只是不知道乘客是不是同一拨乘客?

1.22多云 7℃/一4℃轻度污染

躺在土地的干燥处,做一个白日梦。硌人的坷垃在后背印上凹凸不平的花纹,蒸腾雾化的水汽凝成水珠伏在大棚膜上,像一个倒挂金钟的小孩子,颤颤巍巍,一不小心跌落下来,在金黄的土地上留下一个个童尿般的水痕。那水痕汪汪的一小片,水珠儿还滴哒滴哒落下来,砸出一个小的泥坑,溅出的水星往四下里蹦蹦跳跳,真是个淘气的孩子,刚刚还在地上蹦跳,一会儿功夫又爬到棚膜上去了,慢慢地,它的脚步跑遍了整个大掤,孪生的水珠儿,谁也分不清这个叫什么名,那一个叫什么名?伸开手掌,接住从大棚膜上跳下的水珠,它们一个个拥抱在一起,把它们放到地上,它们一扭身,钻进土里溜掉了。也许它们是去土里敲一敲草籽的门,让草芽儿早点起床,钻出土地的被窝。

暄暄的土地,踏上去的脚印,瓷实了土与土之间的孔隙,水滴滋润,在大棚温暖的怀抱里,冒出了点点的绿意。在以后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点点绿意星火燎原,在脚凹里长出一抹深绿,如果它能一直长下去,一定会匍匐前进,遍布大棚的角落。

草籽萌动,钻出尖尖的角,只消一眼,它就被外面的世界吸引了,罩上天膜的大棚,明晃晃的,阳光过滤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风,只有温暖,一单小小的草立住了脚跟,草木皆兵,大棚是谁的天下,还不好说,草民没有吞并天下的雄心,它们只在脚窝里谋一日生计,草虽低卑,却活得争先恐后,草也许永远也没有吞并天下的雄心,它只是崇拜生命,随便一杯水土,都能成为它生存的乐土。

1.23晴 2℃/一7℃轻度污染

雾霾散尽,阳光透过云层,灰尘曝光阳光的光芒中,不安分的飘来飘去。

阳光像被大棚膜过滤了一遍,大棚里亮堂堂的。我脱去保暖,浑身舒服多了,久违的阳光热切的贴在脸上,汗水凑上来,彷佛还递来一根烟,粘乎着,如漆似胶。太阳白着眼,狠狠地剜在裸露的肌肤上。

大棚膜上传来嘭嘭的声响,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走在大棚上,爪痕留在棚膜上,留下三三两两的窟窿眼儿,大棚膜绷紧了肌肤,喜鹊如陷泥潭,掌爪被棚膜夹住,变得轻手轻脚,不堤防棚膜太滑,喜鹊一个趔趄,它展开翅膀,扑棱棱飞走了。听说去年有只野鸡落在马二孩家大棚上,脚爪踏在大棚的竹杆上,咕噜咕噜地叫唤,马二孩蹑手蹑脚贴上去,脚下踏住一根条凳,屏息提气,猛地朝大棚膜外的野鸡抓去,他只想着抓住那只肥壮的野鸡,美美地吃一顿野鸡大餐,他想得美,手指虽穿透了大棚膜,碰到了野鸡粗糙的脚爪,野鸡受了惊吓,一跃而飞,低低滑过大棚,狼狈不堪的逃脱了。马二孩得不偿失,用透明胶带把自己抓坏的棚膜粘上,自认倒霉。

喜鹊在棚顶踱来踱去,像个绅士,秋日里被它衔来藏在竹杆筒里的楝豆,保持无线电静默,喜鹊沿着大棚膜“砰砰砰砰”敲击,传递着只有它们之间才能听懂的春天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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