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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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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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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小说参赛作品+水绿三峡山灵秀

昨天是两次降温天气间的中转期,气温稍作回升;而天空照旧阴霾,涂染灰蒙蒙沉沉的冷色。这天气,漫充寒意,更笼罩着杠子的心。

杠子走在下山去的小路上。肩背着竹背架儿,背架儿上驮负着两个蛇皮口袋(对装化肥的塑料编织袋的本地俗称)。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个玩意儿,直压迫得杠子走在山路上的步履远不如他平时走路、行事那般的风风火火与迅捷,步步沉重。

荒寂的山路,四周了无人迹。落叶后的树枝零星寥落,呆呆地刺着天空;可沉凝的严寒,似乎已冻住了一切。这些年,年年如是,就像木刻的画儿一样。杠子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在这苍凉里。

小路通往江边。

以前,沿着小路的山坡大部分都完成了坡改田,植种上了柑子树,后皇嘉树兮!小路便终年都穿行在郁郁葱葱间,即便在冬天也是;后来,因为修建三峡大坝、将蓄水成库,海拔175米线以下的沿江地段皆划成了淹没区。人,要迁移;房屋,要拆毁;集镇,要清除;树木,要清除。柑子树遂大多都被移栽到了水淹线以上的高处。小路沿途也就渐渐荒芜,除了荒坡便是渐已被废弃的农田、山林和房舍。

在长江蓄水之前,镇上的人都移迁了,很多人搬往了外地;杠子家和几户临集镇的农户因不舍故地而选择了后靠移民,迁居到了后山上。现在,老集镇、杠子他们的老屋场都在拆毁后被淹没在了水下几十米的深处。

移迁后新修建的屋场是连通有公路的,但公路修往江边总绕不过沿途那几个巨大的山弯,公路也就绕行成扭转的蛇形。这让杠子他们若沿公路徒步去往江边就要多耗费很多时间。

新移居地在修建时对生活设施的考虑都甚为周详,不仅水、电都通连到了户,通讯也比之前方便了很多;而柑子田又都迁移在高处,移迁后,山民们日常便已很少再去到河边。这条路也就没有什么人常去行走,只是偶尔在要徒步去往江边的时候,才会选择抄近走一走这条便捷小道。小道便在日趋荒芜的景象中陪了山岭渐渐地呈显着沧桑。

此时的杠子正是去往江边。他走得很稳沉,并不着急。每一次迈步,脚都稳稳地踏踩住路面的坑凹,他要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地沉实。毕竟,老辈子们时常都会用“上山容易下山难"来评说行走山路;更何况,坑凹里还积蓄有枯草、断枝呢?在经夜的水汽润过后,脚踩上去总会时不时地让脚步虚滑。这行程便稍稍显得迟缓,透着沉闷。偶尔,脚踩枯枝、或者用打杵子末端用力撑杵地面时引发的断木声倒好似这寥寂里被放大了的生灵之气,但却显出有一点那般突兀的别致,甚至会使人脊背上汗毛倒竖!

江湾已能看得更清楚,绿水扬波。还有绿波涟漪上那轻漾着的杠子家的小船。

适才的山风还寒气逼人,越近江边风儿倒仿佛已躲在了身后的树影里、钻进了地上坑凹里的枯草里去了。它那在前两天招惹着人、烦扰着人的妖影便已了无影迹,便不再是割得杠子双耳疼心了,只是好似谁还依旧地舞了锋利的刀、有若虚愰于面的那般寒气逼人。涔涔的汗液早已润上了杠子的额头和发梢,在被厚重的云层散射、淡薄了的阳光里,晶晶的亮闪。

“杠子,杠子!你龟儿子的等哈子老子沙。”背后的山包上刚冒出了人影,皮娃儿的声音就喊了过来了,也只有他才有这么大的亮堂的嗓门。

“你狗日的自己不晓得快点啊?”杠子明知道骂了皮娃子也听不到,但还是大声地骂了一句。然后,选了一块干硬得稍显浅浅灰白一点的枯草皮,把原本斜抱于面前的打杵子用力牢牢地一打杵子杵在了地上;然后侧过身来,稍稍地岔开了两腿,刚好就把背架儿的底小心地歇放在了打杵子的横杆上;一边回过头向皮娃儿望去。

这姿势是山民背东西在途中休息时的惯常姿态。当背负重物走得累了,便正好打一杵,背架儿的重量支楞在打杵子上,抽上一支烟,聊一小阵散白(聊天),甚或吹一阵牛,人正好稍事休息。没人知道它始自何年,也没人知道是由何人所发明。只是它的名称一直延续着传下来:打一杵。

杠子打这一杵并不仅仅为了歇一歇;更主要的却是为了等一等从后面赶来的皮娃子。

全凭了这一打杵牢实地杵立于地面,杠子把身体与重物的重量便能放心地从双腿上分移出了很多、分摊在了直立于地面的打杵子上了。而且,这动作也颇与物理原理相符。岔开的两腿以双脚为支撑点,打杵子以撑立于地面的那端为支撑点,这边组成了稳定性极好的三角形的支撑平面;再加上人负重于背后稍稍前倾的姿势,背架儿与所背负的重物的重心便恰好落进了这三点所成的支撑面,稳稳地立在了打杵子的横杆上;而打杵子横杆那看似窄窄的面又正好给了背架儿足够的支撑接触面!

这一杵打稳后,杠子松开了掌扶着打杵子横杆的右手,从衣服下摆之上的衣兜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接着,松开了掌扶着打杵子的横杆左端的左手,接过了右手拿着的香烟盒;继而用右手小拇指、无名指和中指圈住打火机,食指和大拇指便溜吧地从烟盒底部撕破的盒口处抽出了一只卷烟来,顺手把滤嘴塞进了嘴里,上下嘴唇便噙含着烟卷麻溜地把它滚挪到了右嘴角。

“屁娃儿子,你狗日的快点沙。搞不搞烟的?”望着皮娃儿的身影喊罢,杠子的右手大拇指便打燃了打火机;而左手的小拇指、无名指和中指习惯地围圈在了打火机前,大拇指和食指则捏扣着烟盒;继而把头向前稍稍地欠迎上去、凑上烟卷尾端,深深地拔吸了一口气,点燃了烟卷。烟盒则顺手交回到右手,左手又扶回到横撑上;右手把烟盒和打火机揣进了衣兜。

“噗……”杠子悠悠地把刚吸入口中的烟吹吐成长长的一条线,看着这一缕烟散弥开去,心中仿佛便也轻松了许多,就好似一身的重负都在这一次长长的吞吐中尽皆释放了出去。“嘿嗨……”杠子又大声地吼喊一声,更觉吐出了体内这一路蓄久的浊气,爽意的轻松透彻,便亮堂堂地抬目望远开去。

冬天里,三峡大坝又拦蓄住了长江水,上涨后的江水漫入江湾里的河沟汊,绿水清波,175水位线下裸露的江岸都没进了粼粼的涟漪里。

到家了。

娟打开门。“啪”地按开了电灯开关按钮。顶灯明亮的乳白照亮了房间。

这是朋友的房子,两居室的大三间,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套横卧客厅中央的布艺沙发,占了近客厅三分之一空间。淡灰褐色的底色上,绣有一幅猴子捞月的画儿,右侧的虬枝盘旋伸展到了沙发的中央部位,树枝很有点夸张地粗壮,在虬枝前三分之一部有一个略微弯转凹下的树节,六只猴子攀延于此从从沙发顶倒坠悬下;沙发左侧,月亮大半没在了坐垫之下,只有一个小的弯月浮在那弯从沙发的靠背与坐垫之间的间隙间挤漾出的透亮的水的波纹中。在顶灯辉映之下,更透添了整个房间里古朴幽悠的童话意境。

娟曾是这里的常客。朋友林是她大学的好友。林是城里的姑娘,又长得水灵漂亮,在大学里便就成了众多男生的追求对象、或心仪目标。匆匆四年过后,刚一毕业林就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这房子也就空置了下来。

林笑望着娟:“怎样?还是你那年搬走的老样子吧?这沙发,可还是你挑选的哦。”

打量着房间,那一种曾经熟悉的味道不用细品便漫上了心际。短暂的悸动在心!娟平静地说:“我明天就搬过来吧。”

说话间,娟的双眼依旧在打量着,仿佛是在找寻。照旧的房子、如昔的摆设,在尘封之中掩过去的当不只是时间,还有什么呢?

林默默地看娟;娟静静地任目光梭巡着房间;右手虚握着挎在右肩上的包的系带,大拇指却在与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摸裟着……

“你最近事多吗?如果闲得无聊就给我电话,我来陪陪你。反正我一直赋闲。”娟并未搭理。林又说:“要不,我安排人把房间重新布置一下吧?可别为我心疼钞票哦。”言语间,林颇为关切,而语气则甚而惴惴。

“不用,不用!”娟说:“就这样吧。没事的。”

“那好,就这样了哦。我看我还是走吧。”

林走出门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皮娃儿赶上杠子的时候,“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喘得活脱脱就像一个风箱。一屁股瘫坐在杠子前面路边那块凸起的岩石上;顺手掀开了早已解开钮扣的棉衣,露出了双肩。藏青色的棉衣挂在了胳膊弯处、团围腰间。接着,作势微伸了伸右小臂,“伙计,烟呢?″

杠子又掏出烟盒,右手腕向斜外一抖,烟盒向皮娃儿飞了过去。皮娃儿手臂被棉衣裹缠着,并没能接住,烟盒落在了脚前。他欠下上身,捡起烟盒,抽出一支含在了唇间。两手拍了拍搭拉到大腿旁的棉衣口袋,用左手掀起棉衣,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来,“嚓"地一声,火苗冲起老长的火舌。接着低头,凑近,右手食中两指夹扶住烟卷,深深地吸了一口,“噗……″地吐出一缕青烟。

“杠子,你急吼吼地喊我去江边干什么?″

“去了就晓得了。″杠子依旧双目定定地远望着江边。

“伙计,像有啥心事的呢。莫不是要跳河去么?″

“你狗嘴里真是吐不出象牙!尽放狗屁。老子跳河还喊你呀?"

“那倒也是,你跳了河也是漂的。旋涡、夹板、大水泡都治不死的鬼,这平水荡荡儿更治不死你了。″

“废话真多!歇好了没?走!″

昨天,林走之后娟就开始忙了起来。弹尘、打扫、擦抹、清洗、拖擦地面,几个小时下来,直累得周身如散架了一般。晚上,用电水壶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一包快餐面,只吃了一小半便恨不得把面碗当枕头,扑倒便睡。这不,一觉直睡到了此时。

娟躺在床上,客厅里明亮亮的。那透进到屋子里来的阳光仿若盛不下一般,漫射进了卧室里来。虽然没有拉开窗帘,卧室里也一片亮堂。这一片明亮中,室内的简洁布置就更显得了房间里的空旷,腹内的饥肠也松驰得咕辘辘鸣响了起来。

娟依旧蜷缩在被窝里,就像窝伏在巢中的小鸟,只是扑灵灵的眼眸打量着。那目光却不在室内,游离出去,去了很远远的故乡。映入娟脑海的竟然已是这次临别时盈充满目的那硕果的金橙灿黄。

自从父母移民离开那儿之后,一家人就没有再回去看看娟小时成长的故地。而娟自从去农科院报到读博到现在,这很多年里娟不是要跟着导师去乡下做项目,就是自己要带学生去乡下做课题。培训,示范,指导;还要收集、整理、分析第一手的栽培资料,研究移植、稼接及气象、肥料使用等等彼此关联的影响,娟成天忙在学业与事业间,就更没有时间回去了。真没想到的是,那以前荒芜、土褐裸露、杂草零落的山地,现在竟然全都已变成了柑林覆盖的葱绿。溪谷两岸,柑树比肩,郁郁葱葱,成片的绿,一垄一垄,一级一级,横向着伸展,梯级地向上。

一汪清粼粼的碧波,两坡葱郁郁的绿树,营造了绿的山,绿的水,绿的山谷。只是再不可见儿时那一些熟悉的物什:黄墙黑瓦、石磨犁耙、犬吠鸡啼、猪哼牛哞。杠子说都被他一炮轰进了硝烟里,沉溶进了浩浩的江水碧波。

皮娃儿帮杠子歇下竹背架儿。杠子转过身来一手提溜起一个口袋放到了棚子里。

“啥宝贝疙瘩?还收拣得那么过细!"

杠子笑了笑,说:“猜猜?"

“懒得猜得,破玩意儿。"说完皮娃儿横躺在了窝棚里的地铺上,摊开四肢。

杠子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点燃香烟,看着坡下十多米处的江水。

这里以前是香溪河流淌的河谷,现在已被三峡大坝蓄水倒灌的江水漫成了一个宽约百多米的河湾。岸坡上,冬天枯萎倒伏的杂草再也遮覆不了山坡,黄的土、褐的山石错综裸露,老人们说像懒子头。

河湾里,除了偶尔的几声鸟鸣,一片静寂。杠子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夹在手指上的烟卷燃去了近三分之一,灰白的烟灰悬在烟头上。

杠子猛地抬起夹着香烟的右手,狠狠地连着吸了几口烟卷,身前青烟袅冉。他回过头来,喊道:“皮娃儿子,走,帮我搬一袋饲料下河去。”

“一袋?今儿怎么一次拿这么多下去?少拿点下去,免得等会又往上面搬。格老子哩,跑累到哒。”

“一袋都撒了,不留!″

“给鱼打牙祭么?"皮娃儿吊斜着两眼,望了望杠子。一脸困惑。

“今儿喂一次,下周再喂一次。准备趁元旦前后把鱼都卖了。”杠子果决地说。

“真不养鱼了?”

“嗯。镇上说撤网箱养鱼给补贴。″

“那有几个钱哦?三两下就用光逑了。以后咋办?”

杠子提起一个口袋的一角,皮娃子拎起了另一头,两人走出窝棚,沿山坡上踩出的毛狗子路,向河边下行走去。

“还记得娟子说的没?″

皮娃子怎会不记得?娟上次回来,她爷爷家除了腊肉外就没得什么鲜货款待她;便带信给杠子,说要在杠子这里买几条鱼。

杠子听到信后就邀他去河里网鱼。娟子也非要一同去河湾,说去看看杠子养鱼的网箱。

往回走的时候,娟子说:“杠子,我看河湾里的水太绿了!我听一个朋友说,他们有个调查报告,就是反映的河湾网箱养鱼可能对河体造成污染的情况。我看你要早准备,若环境保护政策趋严的话,很可能会禁止在河湾进行网箱养殖的。”

当时,杠子和皮娃子都觉得娟子太书生气。并没把这事放心上。

没想到前两天,镇上的胡站长就找到了杠子,给杠子做工作,让他带个头撤网箱。

想着,皮娃子笑了。“杠子,你这次蛮乖的呢。真带头啊?”

说着话就到了河边。杠子一边拿工具一边说:“不为这个。那年水面漂绿色漂漂儿给我的印象太深了!都不敢下河游泳了。关键是不养鱼了我还有后招。”

娟的柑子优良品种项目鉴定通过后,她就一直在想着怎么把成果推广开去。既要找一个地理位置、水土条件、气候条件相符,且日照适宜,还要农民接纳度高、配合度好的地方。那次回秭归,她认准了自己的家乡。而且,她特别想帮衬杠子一把。

当年,杠子如果不是因为保护娟而把城里那个混混打残、失去了高考机会的话,成绩远比娟好的杠子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可生活总是阴差阳错。

皮娃子坏笑了笑,嘻皮着脸说:“晓得,娟子要帮你的。”

“嗯。她说她研究的那个新品种蛮适合在我们这沿江栽种。但大面积推广前她还想先小范围验证一下。她问过我,问我愿不愿意种。”

“你当然愿意啦!哈哈哈。”皮娃儿接着说:“娟子会不会……”

杠子一脚踢向皮娃子;皮娃子贼溜溜地躲开了。“你龟儿子莫乱想,小心老子一脚把你屁股墩儿踢成四扎块!”

跑远了的皮娃子回个头来,遗憾地说:“其实你们俩个以前蛮合适的……”

杠子用草料调配好饲料后,舀了半勺,慢慢挥洒投向网箱中间。稍停,又投了一次……

鱼儿浮起渐渐多了,张合着嘴抢着食。水面泛起水花儿,继而像沸腾了一样。杠子加快了投食的速度,并加大了投食的量。终于,大部分的鱼儿不再上浮抢食了,杠子便又减少了投量,放慢了投食的速度。

皮娃儿叼着烟凑过来,把另一支点燃的烟塞到杠子的嘴里。“我来撒几瓢。”

杠子叼着烟卷,叭了两口,说:“算了,差不多了。今天星期几?周六周日帮我卖鱼去?”

“可以。”皮娃儿应道:“今天周五。”

上次回秭归,爷爷婆婆总是关切地问娟子:“娟儿,有没有合适的啊?你都老大不小了哦!”

“没有,没有!不消您儿二老操心。”每次娟都匆匆应一声就跑开了去。

临别前一天,娟提着点心终于去探望了杠子的爸妈。可在杠子妈不时的叹气声中,娟如坐扎毡,匆匆别过,如逃一般地离开。

杠子送娟走出门去。杠子妈望着呆在屋里的皮娃子问道:“娟子说婆家了吗?″皮娃子冲口而出:“和杠子一样呢。”

两行清泪再也隐忍不住,从杠子妈脸颊淌了下来。

杠子和皮娃儿周六起了个大早,用两个蛇皮口袋装了捞上来的鱼来到县城。在菜市场口选了一个地方蹲下,便开始不停地吆喝着:“鲫鱼二块五,鲢子一块八,鳊鱼四块五!”

身前用一个蛇皮口袋铺在地上,口袋上面拢堆了一堆小的鲫壳鱼。

皮娃子问杠子:“怎么不把鲢子和鳊鱼都放外面?”

杠子说:“那两种鱼放外面的话,肚肠容易坏。而且风大的话,一会儿就把鱼表面给吹皱了,就没有品相了。不好看的鱼就不好卖了。小鲫鱼个小,一会儿翻一下堆,就不觉得品相不好了。再就是,城里人注意养身,觉得小鲫鱼吃了补钙,价格又便宜,好招徕人气!"

果然,一会儿就过来一对中年男女,一看就是夫妻。刚走到鱼摊近前,还没开口,杠子就先迎上去问出了口:“买鱼的吧?看看看,好新鲜的鲫鱼!两块五一斤。”

那男的笑望着杠子,“嗯,便宜。早上打的鱼?”

“是哦。今早上刚打的。要吗?”

“可我还是觉得有点贵,有没得少的?”他有心想试探下杠子。

“这还贵呀!你问问别处看,再晚点你想买都没得了的。”

中年男蹲下来,看了看鱼。鱼个头并不大,但大小很均匀,均长约3-4寸;现在虽然是下午快四点了,可鱼确实是新鲜,鱼鳞鲜亮,鱼眼也都晶晶的黑亮、没有浑浊;扣开鳃壳,鱼鳃也还是新淡红色、没有附着粘稠的液体。

“有没有变浑哦,眼睛?”那女的问。

“还行。”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人说:“买得,我每次都要买几斤的。看,今儿天又买了十元钱的,四斤。”老人很热情地提溜起身旁那一个塑料袋,伸过来给那对夫妻看。

他们冲老人笑了笑以示谢意;中年男回过头来对杠子说:“好吧,我也买四斤,先尝尝,好吃,下次就多买点。”

听了这话,杠子和皮娃子都笑了,皮娃子说:“下次?下次你未必能碰得上了呢。你说吧,要哪条?要哪条我就给你拿那条。不用你动手的,免得糊脏了手。”

“都不错的,你就给我拿这么大的就成。”说着,中年男比划了一下。

杠子麻利地给他捡了一小塑料筐,往电子称上一放,刚好整整的四斤。

中年男笑了。开玩笑地说:“这么厉害呀,简直是神抓手哦。是不是一般都买的四斤?”

“哪儿呀,哪儿呀。碰巧的。”对于夸赞杠子似乎并不在意,边说边用右手拿出一把钢刀来,再在左手上戴上一只湿湿且粘糊糊的线手套。然后麻利地右手操刀,利索地剖起鱼肚来。

“你这鱼是哪儿来的?从长江里的鱼划子上倒腾来的吧?”

看来,皮娃子此时是很乐意有人能与自己闲聊的,他接过话茬叨叨地说开了:“不瞒你说,哥子哎。我们这鱼不是从鱼划子上倒腾来的;是我们自己喂养的。不过,我们喂了这鲫鱼可不是用来卖的;我们是喂了它们喂鱼的。”

“哦?这么说今天我也成了鱼了哦,哈哈哈。”中年男大笑起来。

在皮娃子他们言语间,杠子依旧地低着头,用左手拿起一条鱼,头外尾内地平放在一块平铺在地、折叠了几层的塑料纸上;他的右手握刀,小指、无名指和中指圈握住刀柄,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刀身近柄处,刀刃比划好部位后,刀尖便刺进鱼肚,再持刀从鱼头那端向内一拉,划开鱼肚;接着用刀刃按在划开的鱼肚上,刀背向右、刀刃向左稍稍一偏,再把刀背向左旋转,刀刃便转向了右侧,跟着右手腕内旋,便带得刀刃向右上外翻,挑摔出了鱼肠、鱼泡、内脏;稍稍再以刀刃轻轻刮一刮鱼肚上的黑色的内附物,左手便将剖好的鱼扔进了篮筐。如此重复,毫不停顿。

“呵呵,不是不是。我在江那边养鱼,之前养的鲲鱼,一年要买不少的饲料啊,那样成本要多好多!我就干脆养了鲫鱼来喂青鲲。冬天了,鱼冬眠了,吃不了这么多鲫鱼啰。天气好又不觉得冷的话,我就打点鲫鱼拿市场里来卖。不然的话,怎么会卖这么便宜哦。”杠子抬起头来笑笑,顺手抹去了粘在刀上的鱼肠。显得很庄重地又说:“真的!”

“那你一定发了吧?人都吃你喂的鱼吃剩了的鱼,那鱼一定能卖好价钱的了。”

“哪儿发哟,本都还没有回来。这不,马上不让网箱养鱼了,免得污染长江。所以想抓紧时间赶在元旦前后把剩的鱼都卖了。”

言谈间,鱼便剖好了。杠子像是程序化了一样地扯拿塑料袋,装鱼入袋,一手递给中年男,一手伸成了手掌。

中年男知趣地递过十元钱去,接过了装鱼的塑料袋。

“好吃就再来买啊,不过得元旦前后碰机会哦。”杠子便把钞票往挎在肚前的小包里塞放,一边笑着说。

一切安顿好,娟更觉着今天很闲散,闲散得都没有了心情,便毫无目的、绝无目标地流浪着自己,到了户外。

外面,阳光很灿烂。

娟闲走在由居住处通向主街的通道上。拨通林的电话:“林小姐么,我不过来了,想一个人在这附近转转。″不待那边回话便挂断了。

娟只身的一人,缓步在这路上。这条道,并不宽;这条道,并不长;这条道,也算不得荒僻,甚至,有的时候反倒是很显得拥忙着。而现在,寂寂的,路上只是有着娟。

路边的大树,郁郁葱葱。那些在以前很不起眼的小树桩,竟然于不经意之间却已经早已都长成了大树了!以往的日子里,倒好似真的并没有怎么留意。

晴好的天气。

路面干燥,呈现着水泥路面那种特有的暗灰色调,但在晴日里透着浅浅的淡白;偶而,也间有了些许的如暗花般的浓暗;再妆点了些零零散散的落叶还有败枝。这色调,这景境,倒也似乎恰似了此时的我的心境,空闲、平淡、偶而泛一点儿无可留记的心念,一闪即逝。便更显得今天的这小道在这冬季里的料峭里愈加地满树荫荫的葱郁,本不很长的路道这就有了一点点陈古悠悠的韵味。

阳光穿透了枝繁叶茂的树障(它总能那样),仿如文人描写的那般从树叶的缝里筛落了下来,又彷如顽皮的叶影儿,随风摇曳着迷离在路面。路上就多了一些斑驳的光影,耀耀晃晃着;路上就多了一些顽皮的叶影,飘忽不定。仿如是光影在轻灵地躲闪过落叶的沉重,又好像是树影儿怀着了点儿心情在舞蹈。谁知呢。

冬日里,阳光总是这般地亮眼的,也总是极具着诱惑之力的,更是常迷离了人的心儿在有闲之时的幻想。便是这般,闲步在这树荫包绕着的小路上,任双眼被路外的阳光灿烂映成了融融的暖漾。

如若单单地说行走,或者便该当还是要有其目标或者是有其目的性的;今的娟却全然地没有;便只能算作是漫步了,直如是在把心思都散去在闲散的步履里去了。

惟有生机是勃勃在了那树梢上的。不是颤摇的细枝有,也不是舞摆似的绿叶有;那生机全是那一只小鸟的。

那小鸟立在某树的高处,却无意掩身在树叶和细枝构织的浓荫里。它就轻移了脚步,动一动了身形,滑行般地来去,在那树枝上。

娟也就看见了它,不经意间。

风,微微地在依旧着吹来复又吹过,吹得树们在寒意中战栗着。虽然它们很刻意地稳稳住了身形,娟还是从树叶的悄然细语里听了出来了。

小鸟也就六七寸吧,或者七八寸的身展?以它的身形是不能撼摇这些巨树的,自也带动不了身周的树叶细梢们悸动。

她当是很欣悦的吧,娟想;娟也只能这般地想。小鸟的轻移的脚步踏出的是欢欣的舞步呢,它的晃动的小脑袋点出的全是陶醉的节律呢,它的起伏着的修长尾羽摆摇着的皆是兴奋的节拍呢,它的整个的身形便好似如编排后演练出的舞蹈了。

可当有伴舞的乐曲才好啊!

娟刚心念生起,鸟语却已欢声乍起了。

那鸟语,初起时是短促的,一两声的尖声划过了树梢,彷佛是直上了天宇去了。给我短暂的回味与追寻后,婉转的鸟语遂如歌般流云飘然在了路上林间。

鸟语婉转鸣鸣,鸟语起伏高低,鸟语悠远而回转。一会儿扬扬如在高天树外;一会儿叽~儿叽~儿如细声化进尘土;一会儿又啐啐如急疾穿梭于树梢叶隙。

娟欲把这鸟语尽皆收听入心呢,鸟语嘎然却止了。

娟抬起头,寻看了上去。

小鸟竟然又好似被娟的目光所惊起,它飞身在了树外。

细看了去,小鸟腾身飞升而起后,斜斜地向上疾行。在高处短暂地滞停了瞬间,好像鸟儿如在惯性之末之际,空气把它浮托住了一般。之后,鸟儿低头、俯冲而下,再仰头抬身,在空域画成一道反向的抛物弧线;整个飞程犹如是空气承接住了鸟儿飞下时的重压,又再以压缩后的弹性力把鸟儿反向弹升而起那般。到了高点,那小鸟借势加力、斜直地向上飞去,径直地落在了路外绿化带里的高树之上,没了踪迹;只把欢欢的鸟语尤唧唧喳喳地响在了娟的耳际。

看小鸟舞蹈,看小鸟飞去;听她歌唱,听她欢鸣。竟然听看得那小鸟的生机成了娟的心迹,欢声笑语便绽放了被树隙筛落下的亮丽的阳光成了如装点在路面的鲜花一样的花瓣了。

这可亲的鸟儿。竟然迎合了娟欲融洽环境生态的那一种心境。

当接到杠子的电话,娟就心知开园的时间到了。又是丰收的季节。

放下电话,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娟便驱车向秭归进发。

驶上西陵大桥,右边便可见三峡大坝高耸的坝体。快了,过桥后不久,便是秭归境内。娟特意从三峡专用公路走,就是想在桥上从下游方向看一看大坝,体验一下大坝的雄伟!

到了。这个季节,溪谷里全被回流山谷的长江水而充容,形成了一汪绿水的静碧。

溪谷的两岸,柑树比肩而立。娟记得夏天来培训时,远远地望了过去,柑树们并不高大,仿佛傍地而生:谷的低处郁郁葱葱,是成片的绿,那一种茸茸的绿,这是老树;稍高处,柑树成垄,一级一级横向着伸展,梯级地向上,每垄之间留存有明显的空隙,可见土壤的红色,这是已渐成熟的新树;再高处,柑树每株独立,呈一团一团的单个的绿,绿与绿之间的红土在阳光映晒下泛出浅浅的灰白,这是新植的幼树。整体而观,两岸的山犹如穿着红底的长裙,上面点缀着绿色的花缀;而衣,是浅绿泛灰的便装,山腰之上栋栋新建的小楼恰如了晶莹的佩饰。

而今,一汪清粼粼的碧波,一坡葱郁郁的绿树,满目金橙黄灿缀于茵茵绿丛中,营造了这绿的山,这绿的水,这绿的山谷。这玉土橙金的灵秀!

杠子曾向娟透露,他准备两年育树;柑树稳产后,三年殖养,在第三年发展猪与鸡的养殖,并用粪便无害化处理后回养柑树田;四年加工并搭建电商,用柑树剪枝下来的残枝制作薰腊肉,出售或专供农家乐餐饮,通过电商平台营销;五年旅游,利用柑树开花摘果、农家乐、开发水上趣游再开发旅游。逐步向联合体经营发展。

娟便仿佛看到,扬波的河湾里:小舟载着垂钓的游人,漂在寂静倒影里;水榭庭阁中,游人欢娱舞倩影。

娟也仿佛看到,葱绿的山坡上:花香四溢的柑林边,游人品茶赏花怡心情;金果挂枝的柑林里,游人柑农采摘着丰收之喜庆。

娟更将看到:绿水青山、花灿橙金、腊香佳肴、怡人逸性的生态旅游正走将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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