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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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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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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世界》

蹲在墙角的流浪狗,畏缩着一双没精打采的眼睛,正顺着站在窗前那个背对着它的男人,将目光一起伸向窗外的远方。那被隔阻的远方,此刻,除了一堵被拉得横长横长的矮墙之外,也只剩下几颗秃枯,寥落的野树。

时下正值冬季,那些干枯的野树同样赤瘪着一副、看上去没精打采的身体,懒洋洋地趴在路面上。它们更像是一些,只能触望寸土的老狗。现在,它们正同窗前矗立着的男子纯生,仿佛保持着某种对峙的状态。

瞧、它们那些慵滞,冷漠得叫人难以感到舒服的姿态。尽已被纯生转来转去,以各种不同的角度,极认真的收拢起来;继而又灵巧的被他塞进手机狭窄的相册里。之后,他便笑了。那看上去轻松而温柔的笑容里,总似藏着某种冷魅,犹如冬季被遗落在荒野里的一枝独梅,孤立的绽放着自我的某种愉悦。

望着纯生闭紧的房门,胡玉婷同以往一样,在她轻巧的将一盒便餐放在弟弟门口的同时,再次想到了养父。养父多年前就死在隔壁的房间。也就是如今纯生与流浪狗,一起同住的这一间。

胡玉婷退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窗帘依然紧闭着。她已将房门再次狠狠的反锁,躺回到床上,自宁静里等待着手机内所呵出清脆的声响。

眼下得以如此清闲的日子,这都是她自己挣来的。自养父死后,那时弟弟纯生正念初二上半学期,难不成叫他辍学?要知道,这小子确实对学习也没多大兴趣。整天就知道胡抹乱画。他总是杵着一只破铅笔,从来不听课。而是将教科书,全都画得不成模样。迫使每次老师喊家长,她都不得不想办法把自己弄得成熟些,而去冒充他年轻的家属。对着老师一张苦脸,替她受过一切令人恼怒的形式教唆。

当时她不知为什么,非要供他念完初中。她想。这样做不是为了给自己找点意义,就是出于责任。胡玉婷这样想着。又为被养父喝干了、贫瘠的家而突然感到一阵极端的哀伤。她始终认为,若非养父一再闹腾、而不踏实打工;若非他们摊上这样一个酒鬼,那么这个家,现在也不至落得如此难过。

‘百乐宫’。

这名字很不错。

“聘什么?”

“服务生。”

“我们聘用男的。”

“干啥都行。”

入夜的‘百乐宫’。在充斥着各种炫丽而厚实的折光灯下,扭动着湿气浓重的音乐。琳琅满目的各色男女、像极了菜场货架上排开的蔬菜。有机的,普通的,短的长的胖的瘦的宽的窄的、黑的白的、甚至,溃烂自降身价的,竟也在其内争作耀物。

听说胡玉婷能喊上几嗓子。老男人便指明要她留下:你。就你。留下。

至于这老家伙从事什么?是否干净?一切似乎都没那么重要。对于能留在这里的女人,男人们,重要的是来客腰兜的胖瘦。

也只喝了多两杯,她便感到些微眩晕。什么酒?好容易醉人。于是,她低声呢喃着晃了晃潮红的小脸,听到一切都瞬间被压入尖锐的乐声里去了。不过对于这感觉,还是再次叫她感到十分愉快。而对于酒鬼养父,她感到越来越深刻的理解、与莫名的向往。

该给这老男人唱什么好呢?要知道,从未接触过音乐的她,向来都已背着吉他骗人的。可是如果不这样干,这里的人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认识她?而她就得和几天前一样,接待那些包房里风光,前台同吧员讨价还价的可怜客户。

眼下,更没人会想到把她介绍给面前这个有钱的老户。她曾无意从几个女人嘴里听说,这老男人个把月没来了。而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去争取呢?要知道,这可是一颗摇钱树。就算爬上去的目光在多,也总有一个幸运的,能彻头彻尾的坐上树冠。而对于那些风头抢尽,早已丰衣足食的女人。她们常以回到老家,遇人将钱掰分着花的笑话,无聊时拿来取乐‘笑贫不笑娼’话虽如此讲,可她们,却仍能够聪明的将自己藏得极好。只留给白天,让人崇敬的每副清纯女子模样。

此刻,老男人以满是等待的目光瞧着她。唱什么才好?可惜她平时惯听老歌,却始终学不会更多新歌。因为对于所念那些,一长串稀里糊涂的说词,她是如何都提不起兴趣。为此,她突然深感羞愧而沮丧。不过,瞧着他那岁数,嘿,她决定唱一首雨季那年。于是,她给他满了一大杯酒,并以调皮的语气让他一口干掉。之后,她又将伴奏音提得更加响,以至整个房间里,都跟着一下下震动着摇摆起来。她想,这样即便她五音不全,也不至太过清晰的暴露出去。

不料这老家伙竟真的动了情。看到被迷醉在歌声里,他闭着眼睛,那副摇头晃脑的天真模样,胡玉婷终于拥有了深深的成就感。

真是个可爱的老男人。难道歌词引他想到了初恋?这样想着,胡玉婷又接着唱给他一首饱满初恋情感的歌曲。这回老男人竟站起身子,将背脊挺得笔直,愉快的在灯光里开始摇摆起来。她看得出,此刻的老男人,就像一个青年男子一样,浑身充满着兴奋与激动。被他一把拉过的手,已有些潮湿,他更紧的攥住她潮湿的手,猛力的将她更深的拉近怀里。那怀里扑满了嗤鼻的烟酒气,让她感到深深的陌生。毕竟,他从未这样近距离靠近过任何男人。

不过她想:书上可不是这样说的。她该羞怯,紧张,甚至该惊慌、以至感到莫名的兴奋才对。而此刻,她却突然充满了厌恶,愤恨,悲望;甚至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是酒喝多了?没错。一定是酒喝多了。于是,她心里反复的确定,是酒让她感到麻木;是酒,让她感到恶心得直想要痛快的呕吐一场。难道不是吗?记忆里养父已不知多少次,都是在酒精的催眠里,才吐得晕天黑地。

突然被推倒在沙发上的老男人,以一双浮肿却清亮的大眼睛吃惊的瞪起她。他望着胡玉婷,望着她转身将音乐声压低后,又坐回到他身边,无所谓的喝了几口酒。

“我很需要钱。”

老男人这才噗嗤笑出了声,他伸手狠狠的捏了一把她的脸蛋。

“我当什么呢。除了钱,我也给不了你其它。”

当给纯生讲起老男人貌相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突然像被灌了几杯烈酒,感到有些头晕。该怎么给他说呢?要知道,面前的纯生,现在正以一双看起来十分干净、且焦急的目光,急切的搜索着、姐姐眼底可能随时倾倒而出的任何答案。

要不是他,这个已成为胡玉婷情人的老男人,纯生的初中许是就将荒废了。不过那又怎样?在那种环境里,她感到自己正在愉快的生长起来。难道要她昧着良心骗自己说:有歌唱,有美味,有人疼爱,还有钱花的日子是受罪的?基于从前,她或许会这样认为。当然,那一定是她在还未得到,在对于美好生活享受之前,那些太简单愚蠢而单调的认识罢了。

“他可不像咱爸。”

“姐。那你说他咋不像?”

自然要比咱爸个子高,眉眼俊,说话清,有钱。要知道,老男人虽同他们的父亲一样,都是个喝酒的男人。但不同的是,一个举杯笙歌夜店,一个举瓶烂醉街头,这又怎么可能为以比较呢?现在,自豪的胡玉婷再次望着趴在弟弟鞋面上的小狗,它仿佛正以一双极明亮的目光,等待着主人来抱上它出去欢闹一番。但已感到麻烦的纯生,他一脚将小狗踢开,便继续央求着胡玉婷。

“姐。带我见见他不好吗?我想见见他。”

“有啥可见的。”

“那以后我找情人也不给你见。”

话虽这样说,纯生却还是依赖她的。直到某天胡玉婷拿回一张银行卡,纯生墨黑的目光,仿佛挂在夜空上两盏迷茫的灯,在房间里晃来晃去的找不到床。接着胡玉婷又从兜里掏出一只崭新的手机。不屑一问的纯生白了她一眼,明白这是那老男人给她的。两年以来,胡玉婷已不知拿回过他多少东西。从最初的新奇,随着衰竭的时光早已失了新鲜感。直到胡玉婷递给纯生一部手机,他这才终于抛出一个满意的冷笑。

“你的。”

“他给我的?”

胡玉婷随手一甩,拍了他一巴掌。

“就说喜欢不。”

那还用说。被扯起的嘴角,替纯生扔给胡玉婷一个满意的答案。她知道眼下一切都很顺利的进行着。难道,这不是他们早该得到的幸运吗?至少比起从前,那些充满恐惧的日子,现在的他们,才活得更像个人样。

那段生活是晦暗的。不止对于胡玉婷。而纯生,养父的亲生儿子,他常因被父亲满屋子追着往死里打、而深感恐惧与愤怒。她常在噩梦里将自己唤醒。被窝儿里湿着汗。而她最渴望的,是那间屋子里蹲在墙角泥巴似得流浪狗。她想抱它上床,贴着它柔滑的身体,陪它一起过夜。顿时‘伴儿’:这个词砍刀一样砍在她心口,随着心脏的每一下跳动、而隐隐作痛。

由于早产断奶,营养不良而引起的先天言语残疾,身材矮小的养父始终没法像个正常人一样讲话。而除了口齿不清、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再无其他任何毛病。爱洁净爱工作的他,更爱之后经人介绍娶过门的农村妻子。婚后,他们的家庭生活欣喜而愉快。

尽管如此,对于工作认真的态度,却还是没能让他保住职位。那年,工厂突然买断的一批人里,没文化、讲不清话的年轻养父,又怎么可能不在其中。而当时妻子,却正焦虑在将自己的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的问题上忙活着。当然,这是养父一早就答应了她的。为此,他托付厂里同事的亲戚的朋友,几经周折,周转了不少资金,离事成也只差那么一步。可偏在这时候,突然买断的丈夫,似乎让女人彻底失去全部的安全感。

她嚷着叫人办事那钱,是不是该尽早要回来。人都不在单位干活了,往后还能替你办成事?不过妻子说得确实在理。正巧养父上单位办理买断手续后,就决定顺便去找那托事的同事问一问。这一问,才得知原来是钱还差一部分没到位而致耽搁。于是,养父急忙从刚拿到手买断的两万六千元里,抽出一部分给了人办事。

事成后,妻子无比兴奋的抱着丈夫,左亲右亲的说,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遇上这个男人。

虽然……女人呵呵直冲他笑。他呜呜囔囔的搂着她叫她说。于是,女人就笑着对他说,虽然人家都说你是个侏儒,活哑巴,但我自从嫁给你,从未后悔,你对我真好。试想这世上,哪还有谁可能比你对我更好。

而后养父找了许多工作,却都因讲话难就。妻子迫于一再消瘦下去的生活,而不得不批了水果,开始起早贪黑的登着三轮车,顺着一条条马路沿街叫卖。直到养父最终在洗澡堂,终于聘上搓澡工(不用说话的活)而安身后,眼下的日子才算稍有了些起色。

这样的生活,毕竟不比从前当工人的日子好过。面对每天络绎不绝的老客与新客;不断替换而去的搓澡工、与留下的老工们,不但没使他感到这活儿的轻松,反而更加大了他内心的压力。他又怎能不知?由于自己这张吐不出人话的破嘴,才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可能不将受到嘲笑,甚至欺辱。

来这里搓澡的客人们常嘲笑,愚弄他;同事甚至欺辱、鹦鹉似的学起他呜呜囔囔的叫唤,于是惹得听到的旁人们,无不因他滑稽的咬音、而闹笑不止。两个老同事深知他好酒,便陪着他一连几夜醉到夜深后,再将醉得不省人事的他的两兜掏空。次日后,他仍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似乎永远弄不清楚自己身上装着多少钱。不过唯有酒精,叫他变得愈发贪婪且兴奋。仿佛找到了某种存在感似的,有滋有味儿的活着。

妻子突然提出离婚是在某个午后。起初,他以为是日子的艰难让她不好过。于是他极力以各种理由求她留下。甚至不惜拿刚满一岁半的儿子纯生、对女人作以威胁。直到女人十分厌气得对他说,是她外面早有了男人,某正式单位的炼铁工人。每月收入自然可比他这个被买断的强得多。

况且,你要叫我这么个女人,从这么个年纪就蹬三轮蹬到老?于是,女人心决如铁,是任他无论下跪亦或叩头,都不能再得以挽留的。经过一番深浅的闹腾,终于在某个扬满黄沙的清晨,他彻底死了心。是的。女人说得没错,她还不到四十岁,就要跟着他这么个活法?后来,连他自己都认为没错。没错。女人说得没错。就这样,他经常酒后没完没了重复的絮叨,吱吱呜呜嘟囔着没人听得懂的鸟语。

胡玉婷不知为什么陪着养父抽烟,喝酒。其实更确切地说,是她喝酒,养父酗酒。不过话说回来,无论怎样喝她都必须保持清醒。因为如果她稍有糊涂,那么就将面临酒后难以逃脱的厄运。

某次养父酒后,端着锈黑且扭曲的长炉钩子,醉醺醺的就朝着纯生砍过去。为了护住弟弟,她的手背无名指处硬是着了重重的一铁钩子,顿时血洇不止。

“杵死我了。”

听到胡玉婷一声叫呵,养父端着铁钩子的手竟更加兴奋起来。于是,他朝着胡玉婷身上扎过去。直到姐弟俩夺门而逃,畏缩着躲进某个陌生的楼道里。纯生依旧哆嗦不止,他看着姐姐直用嘴含住那血糊糊的手,一口一口的吸吮红得发紫的指头,竟为她而感到裂心似得疼。他泪水泉涌而下,双肩因极端压抑变得无声的抽搐、而不住剧烈的抖动着。

为了躲避养父随手可汲的菜刀,棍棒,椅子等物件,他们不得不找到一处密闭的藏身地。那是楼下算不得多远,一口破旧的银漆色大电箱子。每次只要钻进那外层的铁皮里,即便是扬满沙尘的深夜,黄土依然能够受到些微格挡。

次日可怜的养父总是一脸懊悔,开始忙前忙后的为他们买菜做饭,甚至给纯生买很多他爱吃的各种食物。

对于父亲屡屡的操刀与致歉,他们枯竭的心,早已被某种极端的麻木所浸透。没什么。这没什么。即便再悲伤的忏悔,那又能持续几日呢?只要酒精再次滋养这个男人的身体,那么夜里的他,必将再次发疯似得狂暴而起。他甚至常挥着菜刀,跑到楼下狠命的砍起那可怜的大树。已被刀背震裂的虎口,虽已血肉模糊,但他仍然毫无知觉,无比气愤的转身而将菜刀丢回家里,继续出去找酒喝。以至吓得夜里寥落的过路人无不躲着他走。偶尔他也会碰上几个抓耳挠腮的混混子(常出没当地北沙梁、赵家营、和平村、甲尔坝一带)。于是他们甩着铁链子,片刀,恐吓似的将他一顿暴打。但见这侏儒模样的醉鬼甘心被打似得,嘴里还‘咿咿呀呀’嘟囔着听不懂的鸟语,他们便觉得这人真是无趣。于是,他们继续将链子攥在裤腰带上,晃荡着去寻找下个目标去了。同楼的邻居,他们更是早早锁窗闭门。于是整栋楼外,除了听得到他耍酒疯的吼闹声,再无其他声音。

再次被梦惊醒,胡玉婷感到深深的恐惧。这不是第一次梦到养父。梦里的他,这回和以往不同。他没有举着棍子朝自己杵过来,而是提着一壶开水,浇上她赤裸的身体。而她,却躺在一张极陌生且冰冷的床上不得动弹。

听到身边男人发出微微的鼾声,那声音不算响,却一声声戳起耳鼓,粗鲁的闯进身体里。她这才感受到,自己正枕着一条宣软粗大的肉臂。而她此刻,同梦里的自己一样一丝未挂。

尽管梦境叫她情绪不快,不过好在,眼下这熟悉的气息,立即让她明确了身边滑腻的身体是老情人的。这无不叫她悬着的整颗心,重新弹回到身下温柔而软弱的床垫上。她轻轻的向男人溜光的怀里蠕蹭着,蛇一样,那炙暖的胸膛,火烧似得让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于是,她朝着那胸口就是狠狠一口。被突然咬疼的男人狼嚎般‘嗷’的一声惊醒。而她却受惊一样,匆忙合死了眼睛,好像从未醒过似得睡过去。

“你闹啥?”

感到气愤的男人一下子将她压在身下,野狼般狠狠的将她咬紧的嘴唇捅开,吻进去。他嘴里的臭气养得她目眩头晕。但那味道,却是迷人且叫人倍感兴奋的。如果仔细嗅去,就不难发觉,那味道变得像钱一样,让人充满享乐。

此刻,她知道他想要的是她呼喊,嚎叫,甚至泪流痛哭、而委屈的向他求救,得以让他获得身为一个男人的满足感而自豪。可是为什么?她又为什么要向他妥协?真的有种那就弄死她最好。当时,她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但对于他,有能骑着身下这具死马、而继续奔跑的能耐,还是令她感到汗颜的同时,更感到深刻的耻辱。

她究竟算个什么?任由任何人,都能为所欲为的操控她的人生?如果她不是女人,如果她是个男人,那么此刻,她非将身体上的这个活男人压死在床上。她要听他哭,喊,看他因她而伤心抹泪,懦弱无助的模样。

食指强硬的触到他脸上。

“别动。”

男人虽然停止动作,未吐完的粗气,仍是一口口匆忙且愤懑的直朝她倾泻而淌。他枯萎着那张死灰的脸,让她不禁想到家里墙角,蹲着的那只泥巴色的流浪狗。继而,她感到自己突然被谁推进一片凄凉古老的荒野里,那种极端窒息的难过,使她整颗心都被某种莫名的刺痛攥得紧紧的,无力的抽搐。

“说。为啥爱给我花钱?”

“你漂亮干净,我乐意。你要是个彻头彻尾的妓子,我绝对劝你从良。可你是吗?你不是。所以我就爱把你变成:‘为我所征服(打造女人)后的模样。’”

‘我所征服。’

他再次刻意强调这几个字。叫她彻底感到,她的心灵同窗外的夜霾一样,突然爆出一片宁静且自黑暗里的极端破碎。她为这样的破碎,感到深深的羞辱,愤懑与绝望。

她吃力的将整件酒扛上楼去。纯生的房门,同以往一样紧闭着。生活早已养成某种习惯,平淡而寂静的向前拖着。

同纯生的房间与她的小屋,其间这条建立多年、且营养不良的细瘦窄长的小过道。由于房屋设计关系,外面的光线始终被堵得死死的,难以转绕进来。于是这条粗糙的过道,常年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是一样的暗黑。它仿佛成了一条,暗不见天日的粗糙黑影,硬生生的杵在两屋之间。但这里,这间光线始终难以明亮起来的廉租房,却是养父过世后留给纯生唯一的财产。

养父最终因长年酗酒,身体浮肿患病而死。可没谁知道,其实他的死是可以获救的。当然,也只有纯生……因为当时睡在父亲身边的纯生,只有他十分清晰的知道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那天夜里,身体突然抽搐的父亲,顿时感到体内一阵紧扯般的闷痛。接着自嘴角溢出些许白沫的他,感到万分无力,甚至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当他试图触醒身边儿子、唤他的时候。他内心里突然翻卷起……确切的说,那是比受痛的身体更为致命的痛感。他被这种痛感折磨得几乎揉碎了蹙紧的眉宇。

只要轻唤一声,他知道身边的儿子就能醒来。而他却突然在那刻,被某种极端矛盾的愧疚,沮丧、痛楚,绝望而折磨得精疲力竭。他感到这些年,一颗心始终都压在难以弥补的某种缺憾里,懦弱,无能,窝囊的蠕动。而他更不会知道,装睡的纯生,其实早在黑暗里眯缝着眼睛,瞧清了他的一切。

没错。纯生相信自己的直觉。父亲是个极窝囊的废物。望着那双凶巴巴、恶狠狠的目光,他从未对他和姐姐手下留情过;哪怕会突然念及一时的骨肉情,那么,他就不会如此残忍的下手,而在他们身上烙下许多疤痕。他窝囊,可恶,将他们的日子别上刀刃,用鞭子驱赶他们的肉体,迫使他们血淋淋的成为他刀下的傀儡。他仅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停换到各种地方给人搓澡。瞧他挣的那点钱吧,除了仅够吃酒发疯外,连学校里同学们摆弄的流行铁皮小汽车,他都没法拥有。这种折磨简直让他难以忍受,他甚至想要去偷。

他知道此刻的父亲,正压着剧痛而随时可能挣扎起来向他求救。他看得到他那愈发青灰起来的面色,已像土一样埋实下去。直到两行浑浊的泪水,又被重新挤出沟壑般的地面。他好像就那么被淹进一汪污潭里。更像一只怪物,直向纯生的心脏扎进去,变得扭曲。可怖……如果他真的起身救他,那日后的挨打,闹腾自然是少不了的。对于纯生,此刻似乎出现了更多让他不快的目光:那是小时候邻居带着嘲笑的目光。如果不是他,这个连话都讲不清的男人,他又怎能被小学同学们欺辱。他们背地里说他是小哑巴的儿子,长大必是大舌头。就连那些老师,都对他另眼相待。心跳随着气愤而剧烈的撞击着胸膛,于是,父亲那张几近扭曲的脸,竟突然变得更加叫他感到丑陋与厌恶。

纯生吃力的压着平静而颤抖的呼吸,极力保持着无声的自然睡态。与其如此,倒不如就这样,干脆放任时间快点带走眼前的人。时间总能将他带走不是吗?甚至将悲伤,也一并带走。

还我自由。这是当时纯生真实所想。他像一把给压入死土深处的老根,对于生长与自由的渴望,早就让他祈祷着、能够尽早接触到,那摆脱父亲之后的:那个想象中无限美好,轻松,自在自由的生活。

就像他爱窗外的天空,白云,爱窗外楼下那条荒凉消瘦的凄清小道,和小道两边为数不多,几颗半死不活、却总似孤零零的老树。他知道来年入了春,它们又将破土盎然而生,焕发出新绿的枝角。

他的手机,绝不能成为空虚的生命。所以他极尽可能,去将各种景物纳入手机相册。在吐向微信朋友圈的同时,涌进那双只因他发热、而火红的眼睛。

其实,他所倾吐的全部内容,无非都是窗外所目及、那片狭小的一切。那早已成为他的整片天空。不少不多,却足够让他感受到全部愉快。不过,对于他的手机微信,那还是一片十分空荡的空地。整个好友栏里,除了被他所标注:‘姐姐胡玉婷’之外,再无第二个人。

对于胡玉婷每次看到他所更新的图像,她都会及时予以回应。她因他的图片而对他不住的讲话。每一粒抛出去的文字,都像跳跃的音符,真实的勾勒出一幅丰腴的画面。那是两盏灯,照亮彼此美好向往的共同目标。

对于纯生,仅得到姐姐这样认真温暖的态度,虽然他无数次按捺着冲动,始终没有敲过姐姐的房门。但那很快,必然流淌过来的那些湿漉漉的留言,他又怎能看不出?她在极热情的关注他。也只有她,才能这样悉心且热情的注意,极为的重视他;她甚至为他所拍摄的图片,书写过的全部内容,而感到深深的激动。

除了这些,他还能贪求什么呢?那双隔屏的火热目光,仿佛一颗新鲜而涌动着的心脏,充满年轻的活力。那是一份火力正旺,且能将苍白房间的四壁,全都烤得如沐浴暖春似的柔软的太阳。而他,为了更多的享受这种温暖,昼夜不分的争取着。于是,他每抓拍到窗外的一张图,都开始经过反复的检查,必要与之前有别。此后,他不惜陷入深邃而难耐的琢磨与思索……极力使每张图片之间的影调对比,明暗黑白之间的关系,他甚至开始干起,将原图像匀称的进行各种过渡、而保持成像的稳重与别致。可越是这样,他愈加清醒的认识到,那些深浅画面,由内而外所透露出的情感,虽有别于实,但他却将这视为是真实与可靠。

连他自己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竟极力为取悦姐姐而感到某种极端的渴望。不过,他至今仍保持着极为宁静的情绪,就像一只浮飘在水上的纸船。当他轻轻将房门咧开一条口,那来自缝隙里细弱的光线,突然刺疼他的眼膜,叫他简直难以想象,那条暗黑的过道,是从哪里偷来的光?于是,他匆忙操起地面上每日一顿的一盒快餐,立即‘咯吱’一声,闭紧好像锈了似得房门。而他对于这些,都仿佛从未觉察过一样感到陌生。他捣腾饭菜,转身将少部分搁在墙角,便见那只泥巴似的流浪狗,不急不躁的吃起来。

看过纯生刚上传,那张清亮的夜空图后,胡玉婷习惯性的扫了一眼老情人的朋友圈。尽管她微信里的好友,全都来自那些陌生而莫名的申请。不过,她早将所有人全部屏蔽。她讨厌透了,那些热爱故弄玄虚,认定所有人视自己为焦点,同那些自我意识优秀,而将别人屏幕捏得滚烫的人们。

不过纵观自己朋友圈时,她仍因一丝清冷,而感到深深的失落。这里除了纯生就是老情人。他们就像:来自不同地域的两只眼睛,一睁一闭时不时的朝她一笑。

仅多一周未见的老情人,如饥饿的猛虎,不停的将她翻腾着啃咬。不过,这种来自剧痛的刺激,对于她早已变得麻木。现在,就连麻木的挣脱、与对他激情迎合似的虚情假意,她都一样懒得理会。没错。总是这样。难道从始至终不都是吗?睡着就好。待一觉醒来,她又能安然愉悦的将兜里塞得鼓鼓的,去晃给任何地方,任何阶级不同的人们看。她会听到她们说:瞧?这女人,活得真叫体面。置于某种被人羡慕,嫉妒,哪怕蔑视或诋毁似的目光,都像她同仰在床上的肉体一样,毫无知觉。

不过久了,她便再也懒得出门。她将那种对外耍钱的方式,彻底改变为:守在房间里等候。她贪图各种物件降雨般的快感。尽管这样,她却依然从未感受过任何,哪怕可能的一次新鲜。

她用那些钱给纯生按月订快餐,给自己买酒。后来,她在网上给纯生预定了限量版高端手机。她知道,拍照对于纯生的欲求,早已不是他手里那部中端手机配置所能满足的。为了得到纯生更丰硕的图像,花这点钱算什么?要知道,那里有她充满美好的想象世界。而她除了等待,还能做点什么呢?于是,她打电话给老情人,以称突然难熬的剧烈思念、而将他叫到宾馆。事毕,获得新收入的她,满意的依在男人怀里。听那强劲的心跳,让他永远都像个不倒的青年人一样,叫她不禁笑着突然问道:喜欢拍图吗?男人深邃的目光只在她身上跌岩起伏的攀爬,仿佛没听到她的问话。于是,她叹息着突然将男人按倒,用床头满满的一杯酒湿向他精赤的身体。她第一次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指对着他说:你最好让酒给淹死。最好和他一样……后句她是含在嘴里的。仿佛咬着颗硕大穿心莲的孩子一样,满脸痛苦。

那天夜里喝了很多酒的胡玉婷,摇晃着敲开纯生的房门。

“姐,你看。”

纯生将一幅直冲云霄的拉线飞机图,匆忙递到她眼前。原图已被他滤镜成为灰阶色调,使得长远且粗壮的拉线飞机所向之处,已不再是湛蓝的天空。反之,倒像是乌云密锁的一口神秘的大黑洞。

“姐,可喜欢?”

“你先说。你为啥喜欢?”

“不过遗憾那些飞过的生命,他们终要和父亲一样掉进土里。”

“我偏爱湛蓝的天空,可你却给它熄了灯。”

言毕,她竟一口吻上去。滚烫的脸颊虽让酒后的她有些糊涂,但猛然的羞怯,尴尬与慌乱的心跳,再也不能让她欺骗自己。对于纯生木讷的情绪,已叫她难以克制,那不断继续下去、的各种无端且羞愤的猜想……那或许无耻、遭他厌恶与轻视的深深折磨,简直让她受到某种无地自容的摧毁。尽管大半酒醒。仍然慌乱无措的她,身体却完全像个叛徒似的,靠向纯生而拉不回来。

“我不喝。”

“喝。必须喝。”

纯生是硬被胡玉婷灌下三杯酒的。

“为啥从不敲我的门?”

“你不会开。”

纯生对她的了解让她深受感动。于是,她像一团炙热的火球滚过去,烧向他精瘦,木棍似的身体。他们热烈而疯狂的拥吻,直到泪水顺着彼此的眼角,被拧成一团。后来,她抚摸他,笑他是个傻男子。她问纯生:能为她拍出湛蓝的天空吗?那永恒、理想的世界。她说她只要纯生永远住在里面。

“姐姐不需要更多人吗?”

纯生挑动着让她疑惑不解的目光。见他将一抹冷笑咽回去,表情显得极为轻松:姐姐要带上老情人‘喏’他又伸手指了指墙角蹲着的那只看上去,总似奄奄一息的泥巴狗。她打断他的话,重新张开清澈的眼睛对他说:那天空,不仅是湛蓝;更纯净。好似纤尘不染,那是最理想的天空。

后来纯生所拍的天空,再也没让胡玉婷感到过、哪怕一次内心的鸣动。这不得不叫她对他,感到深深的失望与厌倦。直到两人很快因意见相左,而愈发频繁起来的诸多争执,以至床上床下的他们,让整个房间无不充满硝烟炮火。终于,胡玉婷返回自己的房间。重新将房门反锁。

当她再次被纯生手机里的天空,意外触动后。她热情的关注,一样让纯生突然感到许久未有的兴奋与激动。他极温柔的抚摸,光滑的手机炽热得近乎发烧的屏幕,竟突然亲吻起那渺小而神秘的小镜头。只有通过那里,他仿佛才看得到她,正极认真的逐字逐句的与他的心在对话。如果,这镜头可以大些,再大些,那么就让他钻进去最好。快让他抵达那个真实的世界吧。于是,他充满渴望的盯着手机娇弱的小镜头,像望着一片清一色的水天般兴奋的微笑。

‘姐’他喃喃念着屏幕舞动而起的那些小字,它们每个,都像娇媚的舞女一样充满激情。而这又怎能不叫他感动?

老情人突然的离开,没有让胡玉婷感到任何失落。很快,在手机里找到工作的她,以微信将从此改变他们生活、这一好消息说予纯生听。她说她将通过劳动赚钱而生。并将生活崭新而美好的全貌,施诺给纯生。

终日因门口失去快餐,而日益感到饥饿的纯生,愤怒的掀开手机。

“姐。为啥没有饭。”

“每日两餐。你还要吃多少?”

显然,对于纯生不断叫饿让她深感不解的同时,更产生了某种厌倦。许是他在闹腾,胡玉婷不得不这样认为。对于她的重生,他显得难以适应。真是个懒骨头。难道,要永远指着那个养父似的老情人,养他们一辈子?她感到因愤懑而奔腾的心跳,快要夺胸而出似的,让她感到某种极端压闷的强烈不快。

“我换了新工作。游泳池的活。”

“不怕淹死?”

“我也只通水性了。还有,很久没见你拍天空。”

“阴天了。”

重新拿起手机的纯生再次回到窗前。空洞的目光落出去,砸向那条苍白而消瘦的小道。同时砸上那裹着一身雪白,样貌玲珑而陌生的漂亮女子身上。此刻,她正昂起标志的小脸,投以天空一抹极清净的微笑。突然得见放晴的天空,纯生初次感到别样的紧张与激动。于是,他迅速剥开手机,探出镜头,并将女人轻巧而认真的搂进镜头格子里。

突然,扭动起来的女子轻盈的转身,朝就近停靠的一辆黑色奔驰而去。纯生看到摇开车窗的老男人,正飞出一条暧昧而绵长的吻,且示意女人快些。于是,女人更加热情的奔跑起来。

突然感到整颗心,被某种陌生且极端的沮丧、而箍得愈来愈紧的纯生,放下手机的同时,将脚下的泥巴狗提着,撇出窗外朝汽车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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