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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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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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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珍

1

2020年09月15日,我从遵义坐高铁到成都,再从成都转乘直达拉萨的火车。我就喜欢这种慢慢抵达高原的感觉。这一刻,人世间所有的牵牵绊绊似乎都被隔在铁轨的两端;这一刻,我安静地坐在窗边,观看窗外雪山的延绵。

两天后的晚上到达拉萨,没有打扰任何朋友,就想静静地观山看水,静静地感受拉萨的漫生活。翌日中午,我顺着八廓街转到玛吉阿米餐吧,这是一幢黄房子。“玛吉阿米”这四个字特别凸出,像手背上露出的青筋,她仿佛正穿过历史的烟雨,在仓央嘉措的柔情里鼓上鼓下。

我带上妮尔的书,边喝甜茶边读书。太阳从窗户照射进来,暖暖的。黄昏时,我起身准备离开,忽然进来一位阿佳(姐姐),当我的目光停在她那张脸上时,竟有些微微的悸动,感觉这人怎么特别的熟悉。她也看了我一眼,面容带着微笑。

这是一张出色的脸,线条流畅,即使在一大群人当中,也能够被一眼辨识出来。

再出色又如何,与我有关联吗?

我这大半生,漂亮的美女见识过不少,可最后还不是守着平淡过日子。

哦,是她。我想起来了。我靠近她,斗胆地问:

“你好,请问你是不是叫玉珍?”

她转过身看着我,愣了一下,抿着嘴,没有说话。好像在回忆,抑或觉得我这一叫给她带来突兀感。停顿了大概十秒钟的时间,她终于带着疑惑的口气说:

“我是叫玉珍。你是?”

“我是陈家国。”

我这一说,像是一朵电火花,像是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她一下兴奋起来,走过来腼腆地握住我的手……

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再次邂逅玉珍,是在这样一个穿越历史烟雨的爱情餐吧里。

2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周日,部队派我去西藏大学军训新生。我那时在拉萨某部队服役,当兵的第一年,刚好十八岁。玉珍是从拉萨一中考进西藏大学的,那时她也十八岁。我们生日相隔一周。我带的这个女生班有十二人,大部分来自西藏籍,有两人来自内地。

军训时间是一个月。训练内容从队列开始,队列又从立正稍息起步。沉闷、单调的生活日程消磨着人的生气。一天天日子不同,然而又十分相像,就跟孪生兄弟一样。紫外线毫无遮拦地灼照人的脸。军训一周不到,只见学生们稚嫩的脸上已经脱了一层皮。看着她们美丽的脸被晒成这样,作为班长,我一边严格训练,一边还得关心她们。在她们心中,我是一个十足的暖男。

一天傍晚,我在操场上散步,正走着,玉珍忽然出现我身边。“是你呀,玉珍。”我羞怯地看了玉珍一眼说。

“是呀,班长,和你散散步。”她说话不像平时随和,感觉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而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愿意吗?”

“哪里,愿意愿意。”我连声说。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在跑道上走着。抬头往拉萨西边看去,远方的雪山上有个红日,巨大无比。它还没降落成血红夕阳,而是鲜红一轮,停在半空,亮从红里透出,红得有些透明。它表面,它周围,一团一团火焰在燃烧。平生第一次和女生这样散步,心里也像有一团烈火在燃烧。想表达点什么,但一时又转化不成语言,只好继续沉默着。反而是玉珍先开口:

“班长,你老家在哪里呀?”

“我老家在贵州遵义。”

“父母在做什么?”

“在种庄稼。”

“有姐弟吗?”

“有两个姐姐。”

“我是不是有点像警察盘问嫌疑人似的?”玉珍看着我自嘲地笑了,然后接着说,“我家在拉萨,父亲在自治区政府工作,母亲在拉萨市政府工作。没兄弟姐妹。”

“挺好的。”我淡淡地说出这三个字,没有更多语言要表述,只在内心里产生一个画面:这个家庭了不起。散步两圈后,天色暗了下来,我正要和她道别时,只见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然后一转身小跑回到宿舍去了。

入夜,我拆开信,工整大气的字体映入眼帘:

班长好!

从军训那天起,我一直仰慕你。这封信写还是不写,我也犹豫不决了很久。直到军训快要结束时,竟然振奋起了精神,毅然决定写信给你。

我父亲未转业前在军区机关工作,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对军人怀有特别的好感。父亲、母亲从小就跟我说:“玉珍长大了也找个当兵的。”我一直带着这个梦想,希望能找到一个当兵的。

自从你担任我的班长站在队列前下达“立正”的那一刻钟开始,你伟岸的形象便融入到我心中去了。你身体健硕,军事过硬,阳刚帅气,一张标准的国字脸在军徽下显得更加威武;你严格而不失活跃,讲话得体,做事细心,大家都对你相当敬佩。同学们私下都说:“陈家国这个军人真了不起,将来一定是部队的人才。”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和你建立朋友关系……

玉珍

1997年08月28日

我边读信,边过电玉珍这人:一米六八的身高承托着苗条的身材。走路带风,说话的语速快,随时露出洁白得晃眼的米牙。一幅眼镜架在高高的鼻梁上,两眼闪烁着光芒。红里透白的典型的瓜子脸上,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漂亮。

我躺在单人床上,像烤面包片,无法入睡。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我盯着天花板中间那只有眼无珠的石膏眼,它也朝着我看,虽然它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一丝风,白色的窗帘好似纱布绷带,松垮垮地垂吊着,在彻夜把房子照得通明的路灯的光影中闪着微光,抑或是月光?我掀起被子,小心地下床,光着脚,穿着背心,无声无息地走到窗前,如同孩子一般,想看个究竟。月光洒在夜的怀抱里。天清朗,但因为有路灯,看不太分明,不错,在朦朦胧胧的天际中,确实游动着一轮月亮,一轮令人寄予无限希望的月亮,一位女神,一个有色小圆片。它是多么美丽!

这一切都不可能,因为部队不允许士兵谈恋爱;这一切都是天方夜谭,因为她的家庭条件太好了;最要命的是,她已经是大学生,毕业后就分配工作。而我,还不知道命运的轮盘在哪里?

收到信的翌日,军训结束,分别的时候,全班同学哭得稀里哗啦。玉珍最后一个走上来抱着我,晶莹的泪水顺着她脸颊往下流,披肩的长发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香味。稍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两眼对视的同时,我身上仿佛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股电流传遍全身。此时,我眼神闪烁不定,透过不稳定的缝隙向她身后看去,看到一个空旷的世界,这个世界不能提供任何见证,任何平衡,任何安慰。玉珍松开我时轻轻地说了声:

“记得给我写信。”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军训结束后,她转入学习,我回到了连队。

3

玛吉阿米这幢黄房子餐吧,按照藏民族风格装修,房间大约80平方米,地板拖得干净发亮,四周的墙上挂着风景画像,吧台上面镶嵌着一面现代式样的钟表,钟表上挂着一条白色的哈达。餐吧里提供藏式饭菜,也有饮料、啤酒、甜茶、咖啡、酥油茶等。游人来这里是因那段烟雨的爱情故事;当地人也常常来这里就餐、喝酥油茶。这个餐吧生意一直都较好,特别是旅游旺季。

一阵寒暄后,我们选择一张靠窗户的桌子坐下来。四目对视时,我感觉尽管岁月的风尘已过去二十多年,但玉珍还依然风韵犹存,还是像过去那样漂亮——腮蛋子和嘴唇还是丰润的,时光并没有给她添上皱纹。我问她:

“喝点什么?”

“来杯酥油茶怎么样!?”玉珍反问我。

“很好。”我随即点了两杯,不一会儿,服务员就端来冒着热气的酥油茶放到各自的座位上。酥油茶是藏民族的一种饮品,由牛奶和浓茶制成,具有御寒提神、生津止渴的作用,营养价值极高。虽是这样,不习惯的人喝上一口,发酵的、浓浓的奶味会让人的味蕾难以接受。

“习惯喝酥油茶吗?”玉珍微笑着问我。

“还好,”我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真不错。”

“我几乎每隔几天会来这里坐着喝一杯,”她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淡淡的口红显得更加鲜艳了,“享爱闲暇时光。”

“美好的享受。”

自从和玉珍分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在这二十三年里,各自都结婚生子,成立了家庭,都有一段光阴的故事。通常情况下,自然会聊到家庭、聊到孩子、聊到人前和人后。可是,我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从不主动探寻别人的家庭情况、工资收入等。她再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酥油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来了一句:

“有时候生活真是一言难尽啊!……”

说完这话,她低下头,眼神放空。我察觉到这个问题对她而言是不易的。突然,她的目光和脸庞如同石像一般定住了,我能看出她的神思已经飘远,多么令人着迷的情景。我距离她不到一米远,感到十分恍惚,但我确信,她没有看到,我正在望着她,我正在贪婪地观察着她。她将头半侧向窗户,两眼不知在透视什么,是纵深的幻觉,是流走的时光,抑或前尘旧事在无声的琉璃上,像电影一样一幕幕播放?

“每个人的生活都会有一言难以的时候。”我想用这句话跟她作一个补充,又觉得太空洞,于是依然保持着沉默。这时,她转过头来,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我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她接过纸巾,但并没有立刻擦拭眼泪,而是拿在手里,捏着,像是捏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不好意思啊,”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像被喉咙卡着似的,略带沙哑,“见面就流泪。”

“没事的。”我安慰她。

“要不,我们到街上转转?”

我正走神,没听清楚她讲什么,我问:“到哪儿转转?”

“这儿坐着挺沉闷的,”她说,“到街上走走。”

“好的。”我答应。走出餐吧,太阳已经低悬于西边的房顶上方。我们随朝拜的人群围着大昭寺转圈儿。街道两边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各种特色商品琳琅满目。正向前走着,一独腿老人、妇女和儿童分别用木质护手板,三步一跪地朝拜。护手板搓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是与大地在对话,”玉珍虔诚地目视朝拜的人说,“你看,他们叩拜的姿势很亲密,能增加视角的深度。他们从远方来,正在通向归属感的道路上,这是信仰和神圣的抵达。”

我惊讶于玉珍精彩的描述,一时不知要怎么表达,就说:“多么深刻和诗意的话!”

“深刻和诗意吗?”玉珍微笑地重复我的话。

“当然,”我说,“我今天才从你话中知道朝拜的人原来是有归属感的。”

此时,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天上,一片浮云正慢慢飘过。走到大殿前,千年的石头已经凹陷,但磨得闪闪发亮。或坐或跪拜的信徒,已经被狭小的空间挤得只能安放虔诚的心了。大殿前的一间房子里,一排排酥油灯闪烁着光亮,我内心里不曾照耀的角落,也被化为星光一点点。我听到从寺院里传出低沉的鼓声,还有诵经的天籁之音,这声音恍若来自远方。我和玉珍站在大殿前双手合十,并向寺院久久张望,面带虔诚的全部饥渴,渴望自己消化不了的东西,在佛音中融化。

一段姻缘和一段历史,被雕刻在寺院前一棵杨树和一块石碑上。松赞干布不曾想到,这块石碑能在一千三百年里长跑,还将一路跑下去。我也不曾想到,二十三年后,还能在这里遇到玉珍。彼此留下电话、相互加了微信后,她说:

“你这次来西藏准备待多久?”

“时间上说不准,也许一生,也许一时。”

“你真幽默,”她开心地笑了,然后睁大眼睛看着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并带着怀疑的语气说,“真的会待一生啊!?”

“我说的是,也许。”

“是这样啊,”她收住笑容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好的,有时间再见。”

她点点头,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微笑着向我招手,我向她挥手。她的身影随即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4

军训结束回到连队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心情没有平静下来,毕竟有大学生喜欢上我,自卑的心里忽然消失了。要知道,在我们贵州大山里讨个媳妇,比登天还难。

这事我一直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讲,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又是一个周末,玉珍和她的同学一起来连队看我。我们连队驻拉萨西郊,离西藏大学不远,来连队很方便。这忽然的到访,让人措手不及。我的心忍不住一阵一阵的狂跳不止,身体在那一刻钟,不知道往哪儿安放才妥当。我真希望她们不来,我害怕连队领导怀疑我与大学生谈恋爱,从而影响我的进步。但同时又热切地盼望她的到来。

“你来了。”我笑得很不自然地向玉珍和她同学打招呼,连请坐都忘记了。

“来了,”玉珍看我的笑容不自然,用调侃的语气说,“不欢迎吗?”

“哪里,欢迎,欢迎。”

“这是我的同学,”玉珍用手指了指站在边上的同学说,“她叫央珍。”

“你好!”我向央珍问候。那时,我已经担任班长,有士兵在旁边大胆地问我:“班长,这是你女朋友啊?好漂亮哟!”玉珍和她同学在边上羞怯地一笑。我哪里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我军训过的大学生,她们今天空了来看看我。

太阳透过彩色气窗,在地面上洒下色彩斑斓的光影,红的、蓝的、紫的。一心想说话展示一下自己的魅力,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着,吐不出半个字来。她们大概是看到我尴尬的处境,就说到外边去走走。我同意。

连队后面是一片湿地,湿地上遍地野花黄灿灿地开放。那时正是秋天,通透的天空始终给人以蓝色,偶尔几朵白云匆匆飘过。

“你们训练好苦啊,”玉珍饱含着深情的语气说,“脸都晒得黑黑的。”

“是的,你经历过军训,知道其中的苦乐。”

“军人真是了不起。”央珍说。

“责任在肩,必须的。”

“有没有想过在部队继续干下去?”玉珍问。

这问题好像问到我心里的隐忧了,自从当兵那天起,为了不想当兵几年后“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我几乎拼了命地在部队努力着。

“想啊,这个目标难度不一般。”

“此话怎讲?”玉珍又问。

“你想啊,”我卖着关子似的向她说,“只有当军官才能实现这个愿望。”

“那就向着这个目标努力奋斗呗!”

这话虽然是鼓励,可放在她说出来,感觉像是:你如果没当上军官,这事儿可不好办哟。也许是我想多了。

我们就这样边聊天,边徒步来到拉萨河边。河是静静的,淡淡的,朴素的。拉萨的天气多数时间都很晴朗,白云悠悠,天空蓝得深邃而神秘,像看不到边的海。河的对面,是巍峨的群山,山上覆盖着一层浅绿的草,再之上,是积雪。我们平时训练的间隙,也常常看着河对岸的山峰发呆,想象着翻过山的那边,就是西藏的山南,就是冬小麦的尽头。

“知道吗,”玉珍忽然说,“西藏的冬小麦,产量居世界前列。”

“真不知道。”我望着河对岸的山峦说,“我以为只有雪山,只有草地上的牛羊。没想到在世界屋脊上,还有丰收的庄稼。”

“这是一片神圣的土地!”她们俩异口同声地说。

我点头表示赞同。三三两两的黄鸭在河边游来游去,像不关心人间事似的。河水清澈透亮,随处都可以见到河底,可以看到自由自在的鱼。世界上美好的事物往往难以言述,比如此情此景。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玉珍看了看表说。

我送她们到连队门前的公交站台上车,车开动很远了,我还在原地愣愣地站着。

5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几乎每周都有书信传情,有时甚至隔一天就收到她的来信。那段时光,写信成了我的日常生活。一个周五的下午,连队值班员叫我:

“陈班长,接电话。”

“哪里的电话?”

“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猜一定是玉珍,然后激动地跑去连部拿起电话便说:

“你好!”

“没听出我的声音吗?”

“现在当然听出了。”

“明天请假来我们家玩!?”

“明天!”我重复她的话。这邀请太突然,我说,“还不知能不能请假。”

“争取嘛,我在家等你。”

“我哪里好意思去见你父母啊!”

“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怕的......”她笑了,随后挂掉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不是为了沉淀思绪,也不是为沉淀情感,更多的是为着一个空荡的屋里的气氛。我盘算着“去见她父母”的种种场景。那时她已经上大二了,我当兵进入第三年。

第二天向连队请假后,我先是乘坐8路公交车到达市区,再转乘12路公交车去娘热路。玉珍在电话里说:到军区总医院下车往左前步行三百米便是终点。下车后,我沿着一条乡村公路前往她们家。公路两侧一幢幢藏式居民小区。一条条狗相互追逐着,不时停下对着我吠犬几声,像是警告我:不许陌生人随意进入我们的地盘。老远的,我看见玉珍穿着一件紫色上衣站在门口等我,当我接近她时,她高兴地跑来拉着我的手向她们家的小院走去。

这是一幢两层楼的独家小院。从小院大门进去,是一块菜园地,里边种有西红柿、白菜、茄子、洋葱等。围墙边上种了许多盆栽鲜花以及树木。院子中央还有一棵梨树,一棵桃树。玉珍妈妈站在进门处,脸上透着微微的高原红。一丝笑意像太阳的光点一样在她的嘴唇上一闪一闪地跳动着。我问候一声:

“阿姨好!”

“你好。请屋里坐。”

进到屋里,玉珍父亲起身朝前两步握住我的手:

“欢迎,请坐。”他手指向沙发。

“谢谢,叔叔好。”

我按照叔叔给我指点的沙发坐下,并以军人的要求,两手放在膝盖上,两脚并得拢拢的,抬头挺胸,两眼正视着他们。

“可以把帽子脱下放着。”叔叔提醒我。

“是的。”我边答应,边把帽子脱下放在膝盖上。

“那边有个挂勾,”叔叔指给我看,“去挂那儿。来家里作客,别太拘谨。”

我去把帽子挂好后,又回到原位坐下。玉珍挨着我边上坐着。她一个劲叫我吃瓜子、花生,我抓了几颗拿在手里,老半天没有嗑。不是不想吃,是受部队条令教育的结果:不能边走边吃东西。此时虽然是坐着,但感觉就像走着一样。

故事叙述到这儿,有必要交待一下玉珍父母的背景:她父亲籍贯四川绵阳,姓杨,名忠国。1967年参军,先是转为志愿兵,后因工作突出,又从志愿兵提拔为干部,一直干到营级转业安置在自治区人事厅;她母亲是藏族,叫白玛央珍,在拉萨市民政局工作。她的名字没有按汉族取名,而是按母亲的姓氏取名。

“现在部队条件还行吧?”叔叔问我。

“还行,叔叔。”

“我们当兵那阵子,蔬菜很少,”叔叔边说边打开一盒烟,抽了一根出来,准备划火柴的时候,忽又停下,“每天吃得最多的就是罐头。”

“现在每天都有蔬菜吃,但也吃罐头。”说完后,我起身前去给叔叔点烟,他拒绝了。

“服役满期后,你想干什么?”叔叔看着刚点燃的香烟问我。

退伍后能干什么呢,去沿海打工?种庄稼?我是农村户籍入伍,只能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现在没有明天的设想。”我说。

随后的聊天像是开启了审问模式,她父母轮番问我家庭情况,今后的打算等等。除了家庭情况我能回答以外,今后的打算,我心里实在没有底气。真的,那一分钟,明天是什么,我茫然得很。他们问话的意思我很明白:如果我是干部,才可以谈论这门亲事。聊着聊着,玉珍母亲直接把话挑明了说:

“小陈,玉珍现在还是大二学生,人年轻,不适合谈对象;你现在是战士,又是农村户口,退伍后没法安排工作。再说,你和玉珍文化上有差距……”

“妈,你在说什么?”玉珍打断阿姨的话。

阿姨被玉珍这一说,就没再往下讲了。她随即将目光看向叔叔,像是说:你来讲讲。于是,叔叔心领神会地对着玉珍说:

“你妈妈讲得对,你们现在根本不适合谈恋爱。”说完这话,叔叔伸手去茶几上抽出一支烟点燃,一股烟雾随着他面部缭绕上升,他眼睛闭了一下后睁开,说:“现在是学知识的时候,一个人没有真本事,今后根本没法在社会上立足。”

“可是,”玉珍提高嗓门并生气地说,“谈恋爱与学知识,这中间就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吗?”

“当然没有这么绝对,”叔叔把目光看向我,“可是,小陈现在不还是士兵吗?”

“士兵有什么了?将军不也是从士兵干起的吗?”

“这话没错。”

“那你们在反对什么?”

室内一下沉静起来。我觉得我处在中间是多么的尴尬,脸上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中途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比如:叔叔阿姨放心,我和玉珍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今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可是我不敢表达出来,加之我这人不善言词,所以,一直听他们在说话。气氛像是被凝固了似的,我起身去拿帽子戴着准备出门。玉珍说:

“你到哪里去?”

“回部队呀。”

“不坐会儿再走?”

“不坐了。”

我执意要离开,并向叔叔阿姨打过招呼后出门了,玉珍在后面跟着我。刚出门口,她转过头去对着她父母说:

“你们太过分了。”这句话就像雨点落在石头上,当当地响。

当我们来到外面的街道上,开始朝车站那儿走去时,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我好像被四周包围着,眼里的视线变得模糊,所有的意义被抽去只有一片空白。世界好像沉陷下去了,这是我的情感吗?但我已对它完全不在意了,因为我内心盈满疼痛的酸楚。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我拉开车门坐上了车。我从窗户里看到玉珍用手指头捏了捏衣服扣子,随后又将手从车窗户伸过来,一连声反复说:“陈家国,等一等……我有话要跟你说……”她心慌意乱,浑身打着哆嗦,皱着眉头在想什么话。

“等一等!……”,那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就腾不出手去擦了。

“走吧师傅,去堆龙皮革厂。”

车子慢慢起动,沿着金珠西路向前行驶,街道向后闪去。空虚之感一而再,再而三地涌上心怀。我倾听着自己的声音,倾听着她的声音,波涛翻滚,带着咸味的红色波涛,不断持续着,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自那次和玉珍分别后,我冷静地想了许久。期间,收到过她几封信,我最后一次给她写了一封极短的信:

玉珍见信好!

叔叔阿姨说得没错,趁年轻,我们彼此都要为自己的青春负责。你毕业后可以分配到工作,我不知道我的明天是什么;你现在是大学生,我现在是普通的战士。时光已离我而去,当然,与之相伴的,还有这个世界。祝你安好。

陈家国

1999.09.06

6

到达拉萨三天后的周六清晨,我从恍惚中醒来,穿好运动服,站在酒店七层的窗户边上,撩起一角厚重的窗帘,看熟悉的城市:高远、辽阔,屋舍白墙灰顶,天际一片淡青,是水墨画的颜色;颇具民族风格的房屋错落有致,不远处,巍峨的布达拉宫宛如精美的画卷徐徐展开。我喜欢晨跑,沿着宇拓路跑到布宫广场,再从广场随转经的人群跑到布宫后侧绕回来。大概七公里路程。刚回到宾馆,便接到玉珍打来的电话:

“今天有空吗?”

“本身也没什么事。”

“我们去哪里玩玩?”

“你安排,我随你。”

“那好,一会见。”

挂掉电话,我冲完冷水浴,换了一身休闲装,早餐后回到房间等她。大概半小时,她打电话来说已经到宾馆停车场了,我立刻下楼与她见面。

一辆蓝色的途锐停在宾馆旋转门前的车位上,阳光照射在车身上,又反射起来,金星点点,表面光闪闪的,显得耀眼。更加耀眼的是玉珍略带黄色的卷浪式长发像风吹麦浪一样起伏。她戴着一副墨镜站立在车头前,从侧面看去,像是车模在走台。相貌不必说,最吸引我的,还是她身上那股子坦率而鲜活的生命力。我从旋转门里准备出去的时候,由于视线往她看,差点被门卡住了。玉珍大概是看到我急迫的样子,待我出来时,她正咧着嘴笑。

“笑什么?”

“看你急忙的样子。”

“不就为了见到你嘛。”

“情商真高。”

“我很愚笨的。”

“今天去哪里?”

我想了一会儿拉萨周边的去处,脑海里立刻浮现甘丹寺的白玛多吉来。我们是好友,于2015年8中旬的一天在格日寺相识。直到今天,我们都还保持着联系。我对玉珍说:

“去甘丹寺怎么样?”

“好哇。”

我随即编了一条信息发给白玛多吉,他马上给我回了一条信息说今天正好休息,欢迎前去参观。

玉珍打开车门,进入驾驶位置,套好安全带,启动车子;我坐进副驾驶位置,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就坐后,按规定动作套好安全带。“这就出发。”玉珍边加油门边说。我点头表示随她意。车子从宇拓路驶向江苏路,沿着江苏路行驶一段距离后驶入纳金路。街道两边新修的楼房在倒光镜中向后方闪去。横穿纳金大桥穿后,车子驶入川藏线。冉冉上升的太阳放射着明亮的光辉。天空湛蓝湛蓝的,又洁净,又高傲,露出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意味。玉珍问我:

“你怎么不说话?”

“怕影响你开车。”

“影响不大。”

“到底还是有点影响的。”

“想听音乐吗?”

“当然。”

“听什么歌?”

“刘德华的吧。”

“我也喜欢他的歌。”玉珍左手握方向,右手在控制按钮上操弄了起来,不一会儿,一首《冰雨》的音乐响起:我是在等待一个女孩/还是在等待沉沦苦海/一段情默默灌溉/没有人去管花谢花开/无法肯定的爱/左右摇摆……

车子驶入达孜区,公路边上的青稞已经成熟。她将车停在路边,“我们下车看看青稞吧。”玉珍说。走近青稞地,没膝高的青稞,到处都缠绕着牵牛花和杂草;斑斓的高原蝶,柔情似线,像雪域女儿,衣也翩翩袖也翩翩。看过青稞,随即进入盘山公路,经过二十四拐后,前方赫然出现一座漂亮的寺院,并错落有致地随一片山坡往上延伸。红白相间的主色调映衬着整座寺院。

白玛多吉和另一个僧友在停车场一侧等着我们。见面相互问好后,跟随他俩往寺院走去。一溜顺的摊位上几乎是柏枝粉、经幡;懒洋洋的狗则躺在摊位的下方打着瞌睡。

走到寺院大门口,朝拜的人群很多,我和玉珍跟着白塔转了一圈,随后跟着他俩走进正殿。我向佛作揖状。“姿势不正确,”白玛多吉边说边做示范,“拇指内扣,代表告别地狱,中指向上,代表向往天堂。”我按照他的讲解和示范再做了一遍。他点头认可。我以为作揖不就双手合拢拜向佛嘛,原来这是有讲究的。

“我们干脆到山上去转转,怎么样?”他问我。

“好啊。”我答应。于是,我们从后门沿着一条小路向山顶爬去。行路上,他们彼此之间有一些互动,带着一种幽默优雅的情趣。有意思的是他们说话轻声,尽管在爬山,还喘着气,但举止安静。也许因为抹去了自我的习气和妄心,抑或他们常年习修,不需要智力、情绪上的优越感,不需要用这些东西武装自己,所以不会咄咄逼人,也不会振振有词。我们很快就爬到山顶,一只雪鸡在鸣叫,像是在用歌声迎接我们。找了一块特别干净的草坪坐下。白玛多吉转过头对我说:

“我经常在微信上读你的作品,写得真好。”

“谢谢!”我们进入随意的闲聊。他问我内地生活的情况,我一一作答。我问他止观的问题,他说情绪如同水波,哪里生起,哪里消散。一句话让我收获很大。提问显然是请教的基础。我又问:

“如何才能真正做到慈悲?”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尊者的原话是:真正的慈悲不只是一种情绪的反应,而是一个有理性基础的坚定承诺。所以,一个真对他人慈悲的态度,就算对方的行为是负面的,也不会改变。”

白玛多吉表述优雅、深入、诚恳,一点都不肤泛和潦草;他眼神澄明、举止洒脱、思维清晰、心意深远,和日常人是有区别的。我想,好的修行人传递出质朴、单纯、无我、谦逊的品格,对他人非常关心。

“老师,”玉珍看着白玛多吉问,“那么,福报又是什么呢?”

白玛多吉顺手折了一根小草拿在手里,像在对着小草说,又像是对着天空说:

“世间的荣华富贵其实并不难求,也不需要很大的福报,且再怎样荣耀光鲜,还是烦恼不断,难得安乐,多大的权势也敌不过生老病死。若能勘破这一层,生起出离心、菩提心,那是真正有大福报。”

“老师讲得太好了。”玉珍兴奋地夸赞。

由于时间关系,我要返回拉萨了。临走,他又说:

“知道你喜欢写作,那就始终学习不倦。但一定要慢慢的,不要着急。学会宁静,这是送给自己也是送给他人最好的礼物。”

“谢谢老师指点!”

告别白玛多吉,返回拉萨已经是黄昏。我们相约第二天十点在玛吉了阿米餐吧再聚。

7

在拉萨的上空,秋天的太阳在缕缕白云上徘徊着,微风轻轻向西吹动着白云;地面的风同样吹拂着柳树枝,吹得早黄的柳叶开始纷飞。

玉珍上午十点准时来到餐吧。选择玛吉阿米餐吧,并不是要在这里追忆什么情怀,仅仅为就餐方便,顺便可以聊聊天。我们依然选择临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两杯甜茶,各自慢慢品着。 她忽然抬头望着我说:

“你要不要听一听,我的故事?”

“如果有话要说,就不妨说出来!”

“真的,陈家国,不说出来心里难受。”

“嗯,是这样的。”我点点头。这时对面的她,脸色像万年寒冰,她的语速很慢,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我的心口。

“那次你从我家里离开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和父母说话。给你写几封信,一直盼望你能给我回信,可是等到最后,你却给我回了一封极短的分手信。那段时间,只要一想到与你的点点滴滴,就想哭,喉咙里的叫声很大,但是没有眼泪,因此痛苦就像石头一样,加倍地沉重。可以说,时光非常吝啬地打发着日子。呆板、沉闷、无限冗长的日子过得非常慢。

“其实大学也是个挺无聊的地方。进去之后就会感到失望,这不假。不过呢,如果连这地方都进不去,不是更没有意思吗?”

玉珍像是在自我否定,又像是在自我肯定。她端起杯子喝一口甜茶后继续说:

“总之,从大二到大四,自言自语厌了,互相说话也厌了,许多时候就一声不响地躺在床上看看书,或者在校园各个角落串来串去。就这样,我算是顺利毕业了。同年底,我分配到了自治区一家机关单位任公务员。

“不久,父母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位同为区机关单位的公务员。我依了父母的意愿,同这位公务员相识了。他对我极好,送这送那,女人最容易为爱怜和甜言蜜语所融化,一年后,我们结婚了。婚后平平常常的日子也算幸福,又过了一年,女儿降生。

“当我从一个青涩单纯的女孩子,逐渐成为妻子、母亲、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身体在变化,心理也在变化。随着岁月逐层加深,我领教了来自现实生活里的甘甜、疼惜和痛苦,它交织成我生命的图谱。

“但生活又好像用不成文的规则支配着人。女儿五岁时走了,我无法将她留住。仅仅相隔一月,父亲也走了。”

玉珍说到这儿,开始轻轻抽泣。我递过去纸巾,她接过去后,将顺着脸颊流淌的眼泪轻轻地擦拭。稍稳定一下情绪,再次说话时声音明显沙哑了许多。她说:

“我记得我们曾经有过许多的合影,我抱着她,典型的母女照,照片被拴紧在镜框里。每当我闭上眼睛后,全是她的模样。虽然我已经学会离开许多东西照常生活,但时时幻想她还活着,如果活到现在,她已经16岁了。这些年来,我不知道究竟流走了多少时间?我常常在昏睡中忘却痛苦,但即使在梦中,也仍然能听到孩子那若即若离的呼唤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没敢打扰她,任凭她自个儿回忆、哭泣、消化曾经的痛楚。她接着说:

“就在女儿和父亲走之后的大概半年时间,爱人查出了肝癌晚期。从查出病情到去世,就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里,我体会到‘病来如山倒’这句话在爱人身上的毁伤力。我恐惧、害怕,我昏天黑地的哭。那哭,是一个成年人在明朗的世界,愈发不知道来路和去路的一片茫茫然。那段时间,妈妈每天差不多就重复这句话:‘珍,没有泪水的眼睛会更明亮。’我理解妈妈是要我好好活着。但我那颗心却拼命翻腾着,就像一条鱼儿随着退落的春水搁浅了,回不到河里去,就在一个小坑里翻腾……这多么像是老天对我的一种惩罚?而我又做错过什么?我的福报呢?你有过在冬天淋雨的经历吗?”

玉珍停下的时候,眼里饱含的热泪像一连串晶莹的问号。我以同比心跟着她流泪。这一刻钟,我怕不恰当的任何一句安慰话,都会引起玉珍的更伤心,我只默默地点头。

“我就有这种深切的体会,”她接着说,“原本已经冻得瑟瑟发抖的身体,在经过劈头盖脸的雨点狂打之后,那种冷,会从你皮肤上每一个毛孔浸入到你的身体,五脏六腑,血管,和骨髓。那种冷,就连熊熊大火也驱逐不了,那种冷,会让你后悔生而为人。

“那段时间,日子真的像抖线团一样。你信么?我曾经多次试图过自杀。是在我生病住院的时候,那时正是夏天,夜晚的声浪扑面而来。我特意叫妈妈给我带一件黑裙子到医院来,妈妈为此还怀疑地问我:‘医院里还能穿裙子?’我说:‘医院白色条纹病服穿上压抑,我想穿纯黑的裙子。’妈妈执拗不过我,给我带了一件平时我爱穿的黑裙子到医院来。我想,穿着黑色裙子离开人世是最纯净的方式。我在医院的长廊里漫无目的走过来,走过去,头发披散着,风一吹,在暮色中感觉像是索命的女鬼,心里空荡荡的。那天夜晚,是妈妈的哭泣声拯救了我,她哭得太伤心了,我一下软了,没有勇气了。

“差不多一年时间,生活一下黯淡下来,因为心里苦恼,好像老了许多。每天都想暗暗地哭上一场。同时,天翻地覆的生活让我感悟到生命的厚重。

“慢慢的,我心里也开始起了一些变化,我想,早晚会有那么一天,人的心脏会自动终结。或以沙土、石头和水的形态而存在。女儿、父亲、爱人走了,但还有妈妈,还有我。无数过来人总结的经验说:‘人做不到的事情,时间能。那就把一切交给时间去稀释,淡化,我跟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痊愈。’

“我应当,也完全可以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她紧紧抿住樱桃色的嘴唇,很不自然地挺直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肩膀,咳嗽了两声,随后端起甜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再来一杯甜茶?”我赶紧问她。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赞同。

“后来的这些年,我一直把生活的重心放在陪伴妈妈身上。我怕妈妈一个人过得孤独,我怕留下遗憾。当然,工作也是我生活的重心。前年单位分配下村扶贫指标,我主动请缨去条件最艰苦的乡村。经过近三年的磨砺,身心得到锻炼的同时,乡村在今年也脱了贫,并走上了致富的道路。虽苦累,但收获也是颇丰的、值得的。原来时间真的会把人变成一个跟过去完全不同的样子......”

讲到这儿,她沉默地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抚摸一下脖子上戴的项链,仿佛在确认项链是否还在那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又好像想要再说点什么,可是如果说出来,就会再次掉泪似的。于是,我迅速转换了话题夸她:

“我敬佩你医治自己伤痛的方式。”

“我是将过往的再现、遗忘的还魂、喑哑的说话、被错过的得到悼念的方式来拯救自己。”

“讲得好!下步都有什么打算?”

“生活还得继续,且必须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她重复地说这句话,让我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二十三年前相识的女人,走过一段沉痛的岁月后,依然坚强地行走在大地上。

“我们什么时候还会见面?”她忽然问我。

“大山与大山之间不能相会,人与人应该有见面的时候。”

“但愿。”

说完这句后,玉珍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朝向窗外某个方向望去。仿佛在寻找天空那冰做的月亮一般。然后,她悠地站起来,向我告辞。

告别玉珍的第二天,我乘坐飞机回到了遵义。

与玉珍的那些日子,我多次想要把它记录下来,却没时间去写,但它却长久地留存在我记忆中了。当时,为了能在部队有所作为,几乎每天都拼尽全力学习、训练,经过不懈努力,后来如愿当上了军官。

对于这段感情,我是记忆犹新的,毕竟是交往了近两年的朋友。每当想起她最后一次追逐我坐的出租车跑动的身影和她相关的话语出现在我脑海里时,就如同昨天一样历历在目。有时一想起来,还会有一种千般愁绪无处去的感觉。

借玉珍的话祝愿她:必须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该小说发表在《速读》杂志2021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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