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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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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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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哑巴伯父

哑巴伯父是我父亲同母异父的哥哥,长父亲四岁,单身,和奶奶一起生活在我们家。时间倒回到大概1978年暑期,我八岁的时候,父亲那天正好从街上购物回来。他手里提着的东西还未放稳,就看见伯父的床头上有一件八成新的中山装,父亲瞧了瞧衣服,又看看伯父,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紧张气氛。

父亲指着衣服问伯父:“这衣服是从哪儿拿来的?”伯父目光游离了几秒,然后低下了头。“问你,衣服是从哪儿拿来的?”父亲明显提高了嗓门且带着怒斥。伯父是哑巴,他根本听不到父亲说什么,但他知道父亲说话的口型和那件衣服的事情。他平时与人对话都是带着手势和附带嗯嗯的声音,但此时他没有一点反应,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站在原地不动。我看到父亲憋得满脸通红,并表现出极大的克制。但我明显感觉到他胸中有一股无处宣泄的怒火。父亲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床前将那件衣服拿了起来,在伯父面前晃了晃,说:“你从哪儿拿来的,就还到哪儿去。”伯父对于这些日常话语与手势,他是看得懂的,但此时他还是没有动。这时,父亲猛地将伯父拽住,并将他推到房间的木壁上站着,恕不可遏的父亲情绪立刻变得极不稳定。父亲与伯父平时都没有像这样,也没有发生过冲突,他在竭尽全力维系着家庭的体面。可是今天他与伯父突然有暴力倾向令我感到害怕,我吓得退到厨房里站着看他们,如同观看公牛与公牛正在打斗的可怕场面。

这时奶奶从外面劳动回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她眼神中带着些许愤怒的寒光。她冲着父亲大声喊叫,声音比父亲的大得多:“你再动他一下试试!”父亲见奶奶这样训斥他,随之松开了手,眼里噙满泪水,“好吧,你来管管他。”父亲退到座椅上坐着,他随即向奶奶说伯父这件衣服可能是从某家盗来的后,就默默地抽着旱烟。

“将这衣服还给别人。”奶奶指着衣服厉声说。我从未见过奶奶如此刚烈的一面。奶奶虽然刚烈,但母性所具有的光辉全体现了出来。她此时站在弱者一方,尽管父亲与伯父同为她的儿子。

在我印象中,那时生活条件极度困难,几乎吃不饱穿不暖。伯父身体又不是很好,只能做一些稍轻的活儿。他没事就到处捡些破铜烂铁的物件堆放在家里,相当于现在捡垃圾卖。为这事,父亲多次向伯父说:“捡可以,但千万不能偷人家东西,再穷,也得有志气。”这些话不但是说给伯父知晓的,也是说给我们听的。

伯父流着泪将衣服拿在手里,他嗯嗯几声,又比划了几下要出门的手势。奶奶在边上说:“去吧,赶紧去,赶紧回。”在我的意识中,我觉得伯父不会偷人家东西,我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于是我向奶奶、父亲说:“我也要和伯父一起去。”征得奶奶、父亲的同意后,我和伯父出门了。

炙热的太阳已经偏西,伯父左手拿衣服,右手拉着我,我们各自带着心事上了路。离开村口有两条羊肠小道,一条向右,去五马乡方向。一条向左,去云安乡方向。伯父没一点犹豫地带着我向云安方向走去。走不一会儿,就进入到一片林区,四周响起了鸟雀的啁啾和其他动物的鸣叫。画眉鸟、燕雀、山雀在灌木丛里欢唱,它们悦耳的歌声在我们行走的身边飘荡。路的两旁,漂亮的金银花正在开放,松树吐出了新鲜的嫩芽,四周弥漫着树木的气息。在太阳的照射下,泥土腾起缕缕蒸气。

我们继续往前走着,被太阳晒后的各种植物交杂着各种气味。汗水把衣服和裤子都粘稠在肉皮上了。我停下来在伯父面前用手比划了几下要去的那个地方还有多远?伯父嗯嗯几声,又用手在胸前左右摆了摆——示意那地方还远。天空晶蓝透明,不挂一丝云彩,真是一个迷人的天气。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已经接近黄昏,那轮巨大无比的太阳已经快触碰到山头了,它还没降落成血红夕阳,而是鲜红一轮。这时,我们走到了河边,河里有许多孩子在洗澡。河水轻缓地拍击着两岸,发出悠扬的声音,并欢腾着向东流去。要过一座桥,伯父拉着我的手,以免掉下去。过桥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村庄附近,伯父在一户人家边上站住了。他在原地比划,我知道他示意这衣服是从这儿捡到的。我目测了捡拾衣服的地点距离那户人家大概有两百米远。也许是晾晒的时候,没拴紧,被大风吹到这儿来了,而伯父正好路过这里,就捡回了家。随后我领着伯父去到这户人家,三间木质瓦房,周围有许多竹林,房子边上有几间矮小的养牲畜的圈舍。房子被掩映在浓密的翠绿之中。

我们小心地走到这家人的园坝里,一只黄狗突然从房间的一侧直接向我冲了过来,我一躲闪,那狗咬了伯父的脚一口后,转身就跑到主人家的堂屋中央站着汪汪汪地吠叫,像是在警告我们:不允许再靠近。一个中年叔叔和中年阿姨从屋里出来了,他们对狗一阵吆喝,那狗便摇着尾巴进到屋里去了。我拿着衣服问:“叔叔,请问这衣服是不是你们家的?”叔叔睁大眼睛看了看,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说:“是的,是的。我们找了一下午了,都没找到。”我向叔叔介绍了我伯父,我说他是哑巴,这衣服是他在离他们家两百米远的田坎上捡到的。阿姨在边上说:“上午是刮过一阵风大,被风吹到那边去了。非常感谢你们!”她立刻拉着我的手往屋里去,她边走的时候边向叔叔说:“这孩子年龄这么小,就知道要将捡到的东西还给我们,今后一定会成就一翻大事业。”叔叔在边上点头。阿姨说我们一定是走饿了,要去给我们煮碗面条。我坚决不吃。她随即拿了两个苞谷粑递给我和伯父,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这孩子长得好乖啊。”叔叔拿出酒精给伯父被狗咬的脚上擦拭,还好,咬得不是很严重,就一点皮伤。我们各自喝了一杯水就离开他们家了。

原路返回,走到河边的时候,沿岸高大的落叶树把影子投在波光涟涟的河面上。河里还有许多孩子在洗澡,我向伯父示意我想下河去洗澡,我那时已经学会了游泳。他摆摆手,又提高嗓门嗯嗯地示意不能下河洗澡。天气实在太热了,我向伯父比划了下河的手势后,立刻脱下衣服,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我游泳的河段正好有一个拦河坝,水流从坝上哗哗地往下流,形成漩涡后,又向前流走了。许多孩子都在河坝上冲浪,我也想去冲冲,于是我爬上河堤,顺着流水往下冲,那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大家都在流水较小的左坡面冲浪,而右坡面的流水较大,冲击到底部的漩涡也非常大。我想在那些陌生的孩子面前表现我的勇敢和高超的水性,为此,我决定在右坡面尝试做一次冲浪。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从小的本性里就喜欢探寻和冒险,就想知道各种事物的内在秘密。进言之,在我的童年时代,潜藏着知性的企图。这个企图就在我体内潜流的意识里,我毫无知觉,但它时时冲动着;它宛如全乐曲中包含各种主题曲的序曲。我当然不知道这个探寻出现在深渊的底层,还是朝向高空的高层。我更不知道深层是不是意味着死亡,高层是不是意味着无垠光明?我精神抖擞,浑身洋溢着年少的活力。很难想象二十几秒钟后,就会与死神搏斗。

我站在堤上,害怕地环顾四周,心扑通扑通地狂跳,我在想下面那个漩涡的黑暗,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顺着水流冲了下去。那一瞬间,有人在高呼:哇噻!之后我进入到漩涡内,我使劲憋住呼吸,那时,我的肚子里、脑子里已填满了黑暗。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冲出水面,可是漩涡的力量太大了,我怎么也冲不出来。我随着漩涡在里边打转转,大概十来秒钟的时间,头开始发晕,并失去了知觉。仿佛什么也没有了,成为刹那间的空白,从耳际流过的水声也消失了。那种奔向死亡、又极力渴求生存的感觉亦像氯仿挥发般。一分钟前,我还站在河堤上呢,转瞬间,我竟成了深渊的死鬼。我不懂死亡简明的物理性侧面,我只知道我一定是要死了,死后,父母肯定会很难过,伯父会招致他们无尽的责怪。这些都是瞬间闪过的念头。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后背上使劲推我。

当我苏醒后,已经躺在河堤上了。伯父一个劲按压我胸部,我吐了几口水出来。伯父急切地比划着,我明白是他把我救了上来,我知道他在责怪我的鲁莽。从斜阳的光线中,我看到伯父两滴颤悠悠的泪水从他的睫毛上飞落到了草丛里。那一秒钟,我在他湖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里读出了莫名深切的忧伤。我无力地站起来,活像一个梦游者。周围一切恍若梦境。伯父将我背在背上往家的方向走去。

伯父虽然聋哑,但他内心非常善良和纯净,行动本身自足。他爱村里的每一个人,对大家一视同仁,要说对谁更好一点的话,那肯定是对我。我就像是伯父紧握的手杖,生活的安慰。我体力慢慢恢复后,要求伯父放下我自个儿行走。那时天已经黑了,我们默默地走着,各自想着心事。但我的心紧缩成一团,整个身子都在颤栗,好像黑暗闯了进去,并开始抱住了它。感觉我经历的不是真正的生活,而是在无边的黑暗中冲撞、燃烧。

谢谢伯父的施救,我这滴露珠才没有很快消失。才眼罩尽除,真谛顿悟。

(注:此文首发《海外文摘》2022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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