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章寿的头像

陈章寿

网站用户

报告文学
202012/01
分享

八姐妹

窗外小鸟的叫声,没有大公鸡啼鸣时的响亮,却有天子源溪(亦称屏源溪)流水般的清脆。我早早起床,沿着新马路往南走。走到银杏广场对面,见五棵银杏原来光秃秃的躯干已经披上一身绿色的盛装。有感于时令的变化,遂吟诗一首,题为《春山》,诗云:

远山青绿树叠嶂,

春风如席百花香。

纵然雾气盖天重,

推开一抹是艳阳。

含着辛酸的泪花,讲着苦楚的经历,周素连不回避带我去看一看她出生时的老房子。

 

 

从新马路33号出发,沿着横青公路往南走,经过约四百米的路程,就到达太平塘。太平塘犹如环溪村的一只眼睛,坐落在路边,虽然历史久远,但面积不过两亩。从池塘南侧的小路向西弯,不远处有两堵直角形的围墙。围墙之间的距离约五米,向西南望去,是一个进出的通道。通道长约二十米,前面的终点是一个长方形的门洞。门洞宽约一米,下部长满杂草,上部挂着茂密的藤蔓。走近,用力扒开杂草和藤蔓,依稀可以看见里面有一间房子。这间房子已经坍塌,但南侧的一堵墙头尚留有一点破碎的骨架。墙头是用泥土堆的,经过长期的日晒雨淋,有的地方变尖,有的地方变扁,有的地方变圆。房子的四周被其他的旧房子或新房子包围。一年四季,除了天风,东南西北风都不易吹进这个地方。

周素连说,这间房子坐北朝南,是一幢二层楼中最东面的一间,落地面积约三十平方米。房子不大,却是生她、养她的一个地方,也是她童年、少年甚至青年早期的一个梦幻乐园。一九九八年,她的父亲去世。此后,大的大了,嫁的嫁了。母亲被姐妹接走,该老房子内再没有人员居住。

老房子是一个低洼的地方,是一个狭窄的地方,是一个艰苦的地方。但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一个疑似被苦水浸泡着的角落,居然长出八枝鲜艳的花朵。

周素连的父亲叫周武林,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他与富阳县庙坞村人汪爱凤结婚后,生下二女儿周苏娟(大女儿孙荷娟系异父同母所生)。生活虽然清苦,房子虽然狭小,但他一心想生个大胖儿子。他不顾田间地头的工作劳累,一年接一年地生,结果没有生出儿子,却又添了六个女儿。因为女儿多,导致取个名字也遇到困难。周素连排行老三,其他五个女儿的名字分别是老四周苏妹,老五周宝妹(一九九五年离世),老六周六妹,老七周小妹和老八周小华。

整整齐齐的八个女儿,如一串俄罗斯套娃,从大到小缠绕在周武林的双脚上。周武林当时感受到的到底是幸福还是其他什么的味道,只有他自己清楚。从结婚以来,在短短的几十年里,他创建了环溪村甚至江南镇不可多得的一个“女子民兵班”。“班长”由他兼任,“副班长”由他的老婆兼任。

在这间老房子里,最多时住过一个男人和十个女人。一个男人是周武林本人。十个女人分别是他的八个女儿、他的老婆汪爱凤和他的母亲申屠生凤。

人的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只是一个用来区别与其他人不同的称呼。在大多数情况下,名字就是名字,没有别的含义。但是,在特殊情况下,人的名字里好像隐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现象。用通俗的话说,这种现象叫做“巧合”。比如说,周素连的奶奶如果没有被她的父亲取一个“生凤”的名字,而改取一个“生男”的名字,也许,周武林这辈子所拥有的,不仅有一连串的女儿,而且可能有一连串的儿子。

十个女人,睡在这么小的一间房子里,晚上不知如何睡?尤其是夏天。不过,周素连从小与奶奶睡在一起。夏天睡在地上,是草席,有蚊帐,但蚊子、苍蝇满天飞。冬天床下垫的是稻草,有棉被,但更有臭虫、有跳蚤。

周素连十六岁那年,也就是一九七二年八月,她的奶奶离世。此时,她的二姐周苏娟找了一个入赘女婿(女婿名叫申屠林平,西坞村人),当年十月结婚,又在十月怀孕。凑巧的是,周素连的母亲也怀上第九个孩子。一个家庭中,同时有母女俩怀上孩子,压力如山大。权衡再三,她的母亲忍痛割爱,选择去医院做了手术。

此后有一天,她的母亲在路上碰到一个瞎子。想想自己的家庭,想想自己的人生,汪爱凤悄悄地让瞎子算了一个“命”。瞎子向汪爱凤问了出生时辰等情况,操起一把折扇,口里念念有词。三分钟后,瞎子掐着手指头,胸有成竹地对汪爱凤说,你的第一个孩子,是一朵荷花;第二个孩子,是一朵水仙花;第三个孩子,是一朵桃花;第四个孩子,是一朵梨花;第五个孩子,是一朵昙花;第六个孩子,是一朵茉莉花;第七个孩子,是一朵茶花;第八个孩子,是一朵菊花。汪爱凤听得目瞪口呆,喃喃地问,我难道只有一串“花”,就没有一颗“子”吗?瞎子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你有。送大树,毛竹根部出嫩笋。你的第九个孩子就是一个儿子。

周素连的父亲生了八年毛病。患的是胃溃疡。开始没有引起重视,也没有钱进行医治,一直是拖延,一直是小治。等到疼痛得实在煎熬不下去,到杭州医院去检查。此时,毛病已经从胃部波及到小肠。小肠不但有毛病,而且烂掉。医生选用山羊的一段肠子,为她的父亲接了两尺。她的母亲被逼得走投无路,伸手向政府借了两百元钱。人民政府讲政策,共产党讲感情。后来,政府考虑到她家的实际困难,果断免除了这笔债。

父亲在杭州住院开刀时,周素连只有七岁。父亲是一棵树。树有毛病,但天不能坍塌下来。她的母亲勇敢地挑起家里的重担。一个女人家,不再仅仅围转在灶台前,不再局限于缝补浆洗,而是走出家门,奔向田间地头;不再局限于只在白天干活,而在夜里继续干活。每逢有月亮的夜晚,她的母亲总是左手抹一把眼泪、右手抹一把眼泪,无奈地拿起一把柴刀、两根绳子和一根木杠,坚强地向山上走去。山虽然不远,但上下阴森森的,冷清清的。她的母亲是一个女人,但此时已经把自己当作男人看待。她的母亲是一个女人,但此时已经顾不得山上有没有豺狼、有没有蛇虫。她的母亲不是胆子大,而是将整个身心搁在这个家庭上;她的母亲不是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而是已经被沉重的家庭负担压得麻木和无助。所幸,她的母亲风里来、雨里去,白天干、晚上干,虽然流了很多汗,但没有碰到任何致命的危险。

 

 

她的母亲没有碰到危险,可是,周素连碰到了。周素连十八岁那年,即一九七四年六月十五日,她与母亲一起去姚家岭割草。姚家岭野草不多,但天气闷热、湿度较大。在临近下午回家时,一不小心,被躲在草丛中的一条五步蛇咬住右脚的脚背。

姚家岭上有八户人家。周素连割草的地方,与八户人家还有一些距离。她忍住疼痛,在母亲的搀扶下,一步步地向八户人家挨去。其中一户人家姓童,主人叫童进玉。童进玉当时四十二岁。他在得知情况后,马上拌了一碗黄泥水,让周素连喝下去。同时,他拿出家里备用的一种草药——青木香,煎成汤后让周素连喝下去。

当天,姚家岭上有一户人家需要一点石灰。这些石灰由山下的人们挑上去,劳务费每百斤两元。这时,正好有环溪村第十二生产队的十多个年轻人,挑着石灰到了姚家岭,其中有周源昌(当时二十八岁)和周杉林(当时二十四岁)兄弟俩。童进玉对挑石灰的一班人说,要尽快将周素连抬下山去,否则性命难保。眼看得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挑石灰的人虽然都想下山,但对童进玉的话似乎没有立即回应。过了一会,周源昌觉得扔下周素连不好,于是对周杉林说,我们把她抬回家吧!周杉林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与哥哥一起,用两根毛竹竿、两根绳子、一条板凳等,做成一副简易的担架,汗流浃背地将周素连送到家里。

十八岁,正是一朵鲜花的年龄。这朵鲜花虽然生长在艰苦的环境,但一定不能让她凋零。

抬到家里后,周素连的母亲摸出口袋底的一元三角钱,买了一条“大红鹰”香烟送给周源昌兄弟俩,表示谢意,但被兄弟俩客气地退了回来。

周乃连,是周素连的邻居,也是当时深澳公社的党委副书记。他既出钱又出力,马上安排申屠林平、周永成、周柏友和周乃水等四个年轻人,连夜将她往深澳村的蛇医家里送。送到深澳村的蛇医家里时,已经半夜十二点。蛇医名叫许祥和,在深澳税务所工作。他已经休息,被门外一阵急切的叫声吵醒。听到叫声,他就猜到事情的一半。他立即起床,一看伤口,就给周素连敷了蛇药,先保住她的性命。

周素连回到家里,蛇毒仍然没有被排尽。她的右脚从脚尖开始直至腰部,出现肌肉发黑和皮肤起泡的症状。蛇医先在她的右脚伤口处涂上药膏,再在她的五只脚趾头上分别挖出一个小洞,然后使劲地用双手挤。一挤,雪白的蛇毒像牛奶一样渗流出来。开始几天,每天挤,每天都有。

这期间,周素连坐着不是,躺着也不是,全身有一种说不出味道的难受和痛苦,几乎生不如死。经过三个月的治疗,皮肤起泡的症状治好,肌肉也渐渐恢复正常。又经过半年多时间的调养,她才完全恢复健康。

通常情况下,蛇毒随着血液的运动,不但会损伤肌肉,也会损伤内脏,包括心、肝、肺等。但为什么,在接受蛇医治疗之前的近十二个小时,周素连的内脏没有被蛇毒侵袭,左大腿也没有被蛇毒侵袭。这是什么原因?到底是蛇毒的毒性不够强,还是此前喝下童进玉拌和的一碗黄泥水起到拦截的作用?

周素连的二妹,即老五周宝妹没有上过一天学,没有读过一句书。周素连比老五好一点,断断续续读了三年书。她上小学第一天所穿的一条裤子,是由她的母亲用结婚时所穿的一条裤子改做的。母亲的那条裤子没有皮带、没有钮扣,是老式的大裤裆。她的母亲舍不得,提着裤子左看看、右看看,一时居然下不了手。周素连一边读书,一边与三个姐姐一起放牛、割草,从十一岁放到十三岁。放牛是一件简单活,割草也是一件容易事。但放牛与割草的事情学会后,读书的事情也就被搁在一边。

周素连的外婆家在二十多里路外,且交通不便。周素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过,心里痒痒的。九岁那年过春节,周素连想去外婆家,但母亲坚决不同意。天没有下雪,可下着雨。周素连看看天,又看看路,于是瞒着母亲,咬咬牙脱下袜子和鞋子,光着一双柔嫩的脚丫,毅然向外婆家奔去。刚下地时,冰冷的泥土像尖刀一样刺进脚板底,也刺进心里。她开始有点后悔,曾经想过退缩,但一想到外婆那双慈祥的目光,想到外婆那碗美味的红烧肉,就增加不少前进的力量。

包括她的奶奶在内,当时有十一人吃饭。十一个人就是十一张嘴巴。村里除了一点农业收入,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她的家里都是“娘子军”,劳动力弱,工分低,每年到年底,不但拿不到生产队里的一点现金,还时常出现“倒挂”。

有人说,没人鼓掌,也要飞翔;没人欣赏,也要芬芳。

周素连十六岁那年春天,母亲一早带着她和大姐孙荷娟乘汽车去杭州市龙坞村摘茶叶。刚到茶农家里,主人一问是一家子的三个女的,没有什么原因,只肯接收一个。万般无奈之下,她的母亲横下一条心,抑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一腔热泪,拖着孙荷娟返回桐庐。

那时,龙坞村还是一片荒凉之地,除了茶树,还有荒山,还有坟墓。有的坟墓在对面较远的山上,有的坟墓在茶树地的旁边。周素连不敢斜视,一边采茶叶,一边胆战心惊。一只老鼠,摇着几根短促的胡子,探头探脑地从茶树篷里钻出来,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她不知是什么,小心地扒开茶树,忽然间,老鼠如箭一样窜了回去。她“哇”的一声叫,被吓出一身冷汗。她虽然害怕,但仍然要坚持;虽然举目无亲,但仍然要承受寂寞和孤单。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父母,第一次在外地独立生活三十天。

 

 

也许是家庭条件过于艰苦,也许是被毒蛇咬伤后需要调理,周素连被人民政府照顾到二十岁。二十一岁那年,她经人介绍,嫁到离家不太远的凤鸣乡严坞村。丈夫名叫姚梅松,比她年长十三岁。姚梅松的奶奶是环溪人。他当过兵,一九六九年复员进入桐庐煤矿工作,成为工人,又成为居民户口,最后在桐庐造纸厂退休。当时,居民户口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香饽饽。周素连在夫家住了二十二年,生下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如今,一个儿子在环溪村,大女儿在广州工作,小女儿在杭州工作,生活条件都相当不错。膝下已有两个外孙和两个外孙女。

夫家虽然每月有稳定的经济收入,但地处山区,出门要爬坡,进门也要走台阶,生活很不方便。周素连身在曹营心在汉,一直在寻找机会,一直想回到环溪生活。

我国“改革开放”后,环溪村先后出现箱包厂、玩具厂等一些民营企业。企业要招工,招工不分本村人员和外村人员。这些企业给周素连返乡居住提供了一条可能的道路。

二○○○年,也就是她父亲去世的第二年,周素连在环溪村租了一间旧房子,一方面在一家绣花厂打工,一方面照顾年迈的母亲(二○一六年离世)。故乡是一种记忆,故乡是一种牵挂,故乡是一种亲情,故乡是一种力量。二○○六年,她和丈夫一起在环溪村买下一幢旧房子,终于把落脚点彻底搬回儿时的地盘。

这幢房子就是现在的环溪村新马路33号。它是一个三层小楼,占地面积一百三十平方米。当时有人说,周素连,你买亏了。周素连的老公微微一笑,没有被风言风语所动,只是说,吃亏买实用嘛。二○○八年,在以周忠平同志为代表的村两委领导下,环溪村大力开展环境整治和旅游开发,狠抓“美丽乡村”建设。只短短的三、五年时间,就使村容村貌得到跳跃式的变化和改善。姚梅松又乘机而为,于二○一七年,对房子进行装修。

这幢房子坐落在村级公路主干道的边上,接近村口,出入方便,又处于两棵千年银杏和银杏广场的东南侧。据初步估计,它的价值比买的时候翻了一、二倍。

转眼几十年过去,当初曾经苦不堪言的八朵鲜花,除了一朵中途枯萎,其余七朵都结出丰硕的果实,过上幸福的生活。周素连的大姐孙荷娟和老八周小华先后嫁到杭州艮山门外的石桥村。如今她俩被征地搬迁,都住进高楼大厦。老二周素娟、老四周素妹和老五周宝妹都嫁在本村,近几年先后住进三层半高的新房子。老六周六妹,嫁到江南镇凤鸣村,在凤鸣村造了新房子,但在三十年之前,夫妻俩就回到环溪村箱包厂打工。老七周小妹嫁到富阳,也住上宽敞漂亮的新房子。周素连说,过去一家人生活的苦,有如箩绳般的苦;如今一家人生活的甜,有如蜜糖般的甜。

俗话说,河流不走直路而走弯路,是因为在前往大海的途中,会遇到各种障碍,有些还无法逾越,所以只有绕道而行。人也是如此,遇到挫折,不要停滞不前,而要把走弯路看成是前行的另一种形式。这样就可以像那些蜿蜒的河流一样,最终抵达人生幸福的目标。

今天,曾经被苦水浸泡过的八朵鲜花一共养育了十六个儿女,其中男孩十个,女孩六个。周素连的父母、爷爷和奶奶,即使没有完全看到今天的日子或者今天的儿孙,也可含笑九泉。

 

 

通过周素连一家的“女子民兵班”,就牵出环溪村的两个“特混民兵班”。“特混民兵班”一班的班长叫周德国,副班长叫邓苏玉。周德国与邓苏玉夫妇一共生下八个子女,即老大周美琴、老二周柏明(妹夫)、老三周柏成(二○○○年已离世)、老四周柏升、老五周美花、老六周柏听、老七周美芳和老八周柏五。其中,老二周柏明的老婆就是周素连的大妹子即老四周苏妹。

“特混民兵班”二班的班长叫周国源,副班长叫潘浪秀。周国源与潘浪秀也生了八个子女,即老大周慧珍、老二周文于、老三周文贵、老四周文通(妹夫)、老五周文永、老六周增芳、老七周文校和老八周文六(十六岁时已经离世)。其中,老四周文通的老婆就是周素连的第二个妹子即老五周宝妹。

这两个“特混民兵班”的所有成员,目前的生活条件都很好,其中有几位,比如周文于、周柏升等,先后当上村里的干部。有的在村里开办企业,有的随子女住在杭州。

人,不管是谁,不管有没有人相信,都是有命运的。但一个人的命运,始终与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据估算,个人的命运大概有百分之七十五掌握在国家的命运里。国家强则百姓强,国家弱百姓则弱,这就是所谓国强民富的铁律;有百分之二十掌握在个人的手里。这就是说人们如果要生活、要追求幸福,就必须面对各种困难,自强不息,百折不挠,砥砺前进;只有百分之五掌握在所谓“上天”的手里。也许,这个百分之五是不能以人们的主观或者客观的因素能够转移。日常生活中,常常能够听到有关“命运”的说法,也常常能够听到“命中有时总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这句话。其实,这句话仅仅是人们对于命运百分之五的感叹与宽慰。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