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曹伟的头像

曹伟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2308/30
分享

那抹永恒的光彩

(一)

黄褐色枯叶从光秃秃的树丫杈掉落,随风飘荡在公路上。

我捋捋衣领,凉风灌入,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从高中毕业当兵后的几年里,我还是第一次重新踏上故土。

回家的路我无比熟悉,可是路上遇到的人,又大多不认识,就算其中有的面貌感觉稍许有些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经过一家包子店时,肚子突然不争气地抗议起来。我准备买两个肉包子垫垫肚子。包子店老板在递给我包子时,一脸兴奋的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仔细看他,那一张鹅卵石般的圆脸,不知道是被包子笼里冒出的蒸汽熏着,还是被冷风刮到了,就像黔灵山上的猴子屁股一样红扑扑的。

不过我立马就认出他就是我的战友王成。

王成激动地从店里钻出,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抱着我说,你小子,当兵这些年回来就没看过我一次。

王成也是我的高中同学,高考失利后报名当了武警。在武装部等待接兵时,一个劲地哭哭啼啼,那时我觉得他不像个爷们,但在火车上,别的新兵一副愁容,他好像把烦恼随着眼泪一起流光了,搂着我的肩膀说,去了就好好干,一定要干出个名堂,戴着军功章风风光光的回来,顿时又像个爷们了。

看着他意志坚定的模样,我真想说如果你读书像这样,现在已经在象牙塔里,据说从大学参军更有前途。

回到现实,我又问王成现在生活得怎么样?

他一个劲地和我说着这些年的情况,从部队回来后他报考了一所大专,毕业后进入社会文凭不高,找不到好工作,就在清镇给人送过传单,也在餐馆里当过服务员,总之不管干什么工作都赚不到钱,索性一咬牙回家租间门面开了包子铺,生意说不上兴隆,养活他一家人三口人没有问题。

我惊奇地盯着他,实在不敢相信记忆里的王成已经成为有家有室的人了。

王成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他去年就结婚了,对象是一起发过传单的毕节女孩,上个月才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还在家里坐月子,所以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张着嘴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快错过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王成问我回来还要走吗?我苦笑着摇头,嘴里说着转业了,哪里也不去了。

他又问回来准备做什么?我只能再次摇头,习惯了部队生活,突然回到地方,确实不知道要做什么。

王成说我可以到他店里跟着学习做包子,这门手艺是他老岳父传授给他的,我以后可以自己找个小门面开店当老板,至少生活不成问题。

我只是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鸭池河这种小地方,居民不多,包子店开多了,相互间抢生意,无形间也给他增加了一个对手。

我和王成告别,他又给我装了几个包子,说是晚上收摊后到家里找我约晚饭。

我刚走出几步,他在后面追问,搞酒不?

我说:搞。

(二)

对于我回家,父亲就像当年在武装部送我上车那样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因为那时他是不同意我去部队的,后来见我态度坚定,母亲也说了好话,这才同意我去。

见到我回来,他就和我上次探亲一样,只是谈谈地说了句,回来了?然后从炉子下面挂在黑黝黝墙面的塑料袋里将一把花生抓到热烘烘的炉盘上,一声不吭地去菜场买菜去了。

我放下行李,想跟着出去,母亲拦住了我,母子俩围在炉边烤火吃花生。

我们聊了几句家常,父亲买了鸡肉和一些蔬菜回来,母亲忙着做菜,只留我一个人在炉边吃着花生。于是我不由想起了新兵生活。

2005年11月底,运送新兵的列车到目的地时,天还蒙蒙亮,大家乱哄哄的不懂规矩。带队的军官大吼一声立正,新兵们歪歪斜斜的站着,没有个兵样。我还好,知道站着就不要动,但王成似乎有些紧张,刚才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后找不到原先的队列,就在人群里乱蹿,最后就只有他一个人还在队列探头探脑想回到原来的队列。

“站好,耳朵长到脑壳上了吗?”排长气得指着王成张嘴就骂上了,吓得王成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委屈地泪花在眼圈打转。

到了教导队后我又和他分在一个班,寝室里第一批兵就是我们贵州兵,晚饭后班长被排长叫去开会,只有我们俩个在屋里学习叠被子。

“我是不是不适合当兵?”

王成冷不丁地问我。

我说没有适合不适合的,既然选择了还后悔个屁,况且在火车上他还雄心万丈的想在部队立功授奖,风风光光的回去。

王成想了想,说句也对。接下来的日子,各地招的兵也陆续到齐,新训正式开始。

王成在训练时格外努力,五公里、单杠等训练科目都能取得不错的成绩,不过凡事也有例外,同班战友最害怕和他走队列,别人齐步走时,都是迈左脚甩右手,迈右脚甩左手。他可好,总是迈左脚甩左手,迈右脚甩右手。大家总是戏称他就是队列里最闪耀的那颗星。

每当这时,组织训练的班长老马一定会雷打不动地跺脚骂娘,然后单独把王成拎出来,以我和王成是老乡为理由,让我负责把他的顺拐毛病治好。

我陪着王成在训练场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重复着,他的身体不协调,很难纠正,这时我开始慢慢开始对他有些担忧,新兵在新训期间,是有被退回地方的可能。被部队退回去,王成家一定会在乡里乡亲间抬不起头。于是我对他更加尽心了。好在王成确实很努力,两天后,他终于摆脱了顺拐的魔咒。

住在王成上铺的是小保山,他长得又黑又瘦,个子也是全班最矮,别看其貌不扬,为人处世挺厉害,远远超过了班上的其他战友。他到部队的当天晚上,就把一盒云烟摆在了老马和住在对面排长的军帽下面。

排长是刚才某指挥学院分下的军官,红牌才换成一颗星星,很讲规矩,把小保山狠狠训了一顿,又安排班长暂时把烟收进放官兵统一放行李的库房里,老马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悻悻地暗骂一句清高个鸡巴,老子当兵时你还在考大学。

小保山吃了一个亏,羊毛没薅到,惹了一身臊。于是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闲下来大打包票说过几天请大家一起吃骆驼肉。

我们只知道沙漠里的骆驼,何时想过骆驼肉,听他这么一说,都充满了期待,每日训练结束后大家有时候会念叨几句,王成也私下对我问:“骆驼肉是什么味儿的?”

又过了几天,骆驼肉是寄到了,只是新兵们没有口福,肉还没有从包裹里取出,小保山已经屁颠屁颠地跑去邀请排长和其他几个班长拿去食堂开了小灶。王成知道了,忿忿地埋汰了一句:“他妈的小保山,最不是个东西。”

他嗓门大,全寝室里的人都能听到,也包括了小保山。小保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下次我再请你们吃。

从此俩人结下了梁子。

不久老马在班务会上宣布要选一名副班长,在大家先准备一个星期,下周班务会上投票。

王成想当副班长,小保山也是,俩人开始明争暗斗,抢着给老马打洗脚水。

不久教导队里要抽人出公差挑粪,王成报名要去,小保山也报名要去,老马说反正只能去一个,你们俩个从五公里、单杠、俯卧撑里选一样,谁赢了谁去。

我建议俯卧撑吧,其他看热闹的战友附和起哄说俯卧撑,俩人就开始做俯卧撑,各不相让,王成做到五十个,小保山咬紧牙齿做了五十五个,王成不服气,做到六十个。小保山自然不服气,非要做到六十一个,就这样都累趴下后,小保山做了一百个,王成反超做了一百零一个,赢得了去掏粪的资格。

第二天一大早王成就喜滋滋地换上一套崭新的作训服出公差去了,一直忙到中午收操才回来,眼睛眉毛上全是粪屑,新衣服也不成样,臭得大家连声催促他去洗干净再回寝室。

排长不嫌臭,当场表扬王成,乐得他午觉都没能睡着。下午训练前,老马又在队列前叫我们向王成学习。小保山努着嘴,看都不没有看王成一眼。

之后俩人的竞争更加激烈,小保山输了一次,转换了路线,去小卖部给我们一人买了一瓶可乐,然后又说:“过几天我又叫家里寄骆驼肉。”

(三)

班务会上举手投票,王成全票当选。尽管我也喝了小保山的可乐,但投票时毫不犹豫地在老马叫到王成名字时举起了手。

两排齐刷刷抬起的手,宛如晴天霹雳,小保山愣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垂体默不作声。王成乐了,在老马和我们面前发誓一定会把这个副班长干好。小保山很失落,之后几天没和人说话,过了两天又继续买东西给大家吃,在训练上也更加刻苦。我们都知道他肯定不会向王成低头。

自从王成当上副班长后,主动与我调换了床铺,睡到了门边,之后的训练中成为老马的得力助手,有时候站军姿时老马偷了懒,和相邻训练的几个班长蹲在一起侃大山。从此王成以为得到了老马的重用,态度越来越强硬,战友快板在后面评价他,就是丑小鸭戴上了草帽就以为是天鹅了。

快板是我们班上文化最高的人,高考分数没有达到预期,又和家里吵架,心一横,暂时大学也不上了,准备到部队考军校。他这人平常说话虽然有些俏皮,但写了一手好文章,普通话说得也不错,刚到新训队半个多月,大队组织搞了一次文艺活动,叫各中队出节日,他主动报名,打快板得了第一名,从此我们就叫他快板。

快板不喜欢王成,说他小人得志,做不了大事。他也不喜欢小保山,说他人太假,兜里永远揣着两种零食,左边荷包里的廉价糖果是给战友的,另一个荷包里的高级糖果是给老马和排长的。他说等退伍后要写一本书,把这里发生的事写出来,大家相信他有这个能力,都期盼在小说里混个好角色,更重要的是能帮忙写信回家,于是快板在班上的地位骤升,一跃成为能与王成、小保山平起平坐的风云人物。

不过王成和小保山也没把快板当回事,很快就要进行实弹射击,大家都很激动,老马说:“照我给你们说的那样三点一线的瞄,打好了请大家喝可乐。”

第一次打靶难免有些紧张,我们打的是八一杠,后坐力很大,响声也不小,十发子弹打完后,枪托顶得我的肋骨窝有些微痛。这次王成出了醜,端着枪半晌没有击发,害得和他一组的战友都趴在地上陪他。我知道这小子爱紧张的鬼毛病又发作了,好不容易把子弹打完,在队列里没有了往日的神气,像蔫气的南瓜,矮了许多。

老马鼓励他下次好好打,小保山在背后说他还不如个娘们。第二天又打靶,王成拖了后腿,快板故作神秘地给我们说,王成这副班长怕是当不长了。王成有了压力,晚上站岗时告诉我,老马下午单独找他谈过心,暗示自己再继续打不好靶子,副班长就不能当了。

我安慰他别忘了在火车上时豪言壮语,王成很委屈,发誓要克服胆小的毛病,在军事训练上更加努力。不过这事让排长很不满意,私下对老马说,王成两次打靶都像个孙子,战士们不服气,他不能再继续干副班长了。老马表态再给他一个机会。

王成没能把握住机会,终于被免去了副班长。老马说下周班务会重选,大家都知道人选无非是从小保山和快板中间挑一个。

王成丢了副班长,整日苦着脸,前些时候被他得罪的战友们都在看他笑话,没有挖苦他几句已算对得起人。一日,看完晚间新闻自由活动,王成叫我下楼玩单杠。天气有些冷,我本不想去,但想到是老乡,加上老马叫我适当的开导一下王成,我就和他下去了。

说实话他的军事素质不差,直挺挺的硬拉了30个引体向上,然后坐在杠上哭,眼泪珠子滴滴答答往沙地掉,他说自己想不通,平常训练瞄靶好好的,真正打靶时怎么就不行了。这副班长被撤得冤枉。

这段时间小保山对大家更加殷勤了,我们也终于吃到了骆驼肉,干瘪瘪的不好吃,还不如吃猪肉。只有王成没有吃,他跑到楼下器械场拉单杠去了,快板倒是不客气,大口地吃。因为快板也跟着吃,小保山觉得有些不好说话,闲下来又分别和大家套热乎,邀请我们去他家玩,天花乱坠的承诺了一堆不切实际的东西,我自然是不信。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小保山这次是信心满满,全班除了王成外,都吃了他家寄来的骆驼肉。老马清清嗓子,又叫举手投票,小保山的期待立马化为一堆青烟,大多数人投了快板。他的脸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气了。

快板当上了副班长,立马有了精神,又主动和王成换了靠门的床,走路时身子也挺得更直。说话的声嗓门也变大了些,不过很快大家就发现这小子也变了,以前闲下来给战友们写信写情书,现在依然写信写情书,只是对象变为了老马和排长,其他人一律推脱。王成和小保山都说快板,“丑小鸭戴上了草帽就以为是天鹅了。”

这些话也传到了快板耳朵里,他说:“干了副班长,当然要有点当干部的模样,怎么能还和以前一样?”

到了后来,吃饭也不坐我旁边,专门往老马和排长身旁挤,完全忘记了他要创作小说的初心。

小保山咧嘴骂:“什么东西,吃了我的骆驼肉,连句谢都没有。”

(四)

教导队不远处有个影视基地,名字起得好,玉龙湾,有玉龙盘山灵气逼人的意境,据说87版西游记曾在这里取过景。大队为缓解新兵的思想压力,组织到玉龙湾去徒步,既然是徒步,当然是走着去,其中还不忘穿插一段急行军。

王成这天很难受,规定换成常服就必须穿皮鞋,可他的皮鞋偏偏小了一些,只能使劲把脚挤到鞋里,谁也这段距离并不近,约有三公里,可怜他的一双大脚在硬绷绷的鞋里磨出几个血泡,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我把这事给快板说了,他看了一眼队列里满头大汗的王成,说:“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我们又不是地方青年,脚打几个泡算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追着老马和排长走了。小保山说:“什么玩意?”

我和小保山搀扶着王成,走到了队伍最后面,我没有了兴致,到了玉龙湾,就陪着王成在外面等。

暖冬的太阳,如果不是气温有些冷,很容易让人感觉是初夏。王成说:“小保山还不错。”

我点头表示同意。

王成又问:“你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当副班长?”

我愕然,心里荡起一阵涟漪,回去的路上,几个战友一起又把王成搀扶回去。回到班上,王成脚板的血泡破了,我拿洗脸帕给他擦拭,红色的血在白色帕子的纤维上,就像分叉的树枝。

王成拉住我的手,泪花在眼帘滚动。我说,男子汉哭个屁。

排长坐在书桌前,等快板回来时,冷冷的说:“你战友脚都走出血了。”

快板脸上红一阵紫一阵,站在王成床边,嘴唇翕动,不知道要说什么。

晚饭后,快板到小卖部买了牛奶送给王成。王成推辞不要,他就放在王成床边。小保山悄声对我说:“瞧,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件事后,战友们都不服他,背后说,原来快板做人忘本,当了领导就不把战友当回事了。慢慢的,大家故意不理他,快板就成了孤家寡人。排长也对老马说:“快板团结同志的能力太差,不适合继续担任副班长。”老马也觉得快板做事不地道,在班会上宣布快板不再担任副班长。

小保山认为机会来了,又开始常规买可乐、瓜子招呼大家吃。现在副班长的人选除了他,就只有人缘和训练都不错的我了。小保山私下对我说,谁当副班长都一样,就是不能让快板继续干下去。

我觉得他话里有话,他才告诉我,撤去快板前一天中午,趁我和快板在食堂出工差,排长和班上的战友谈过心,向他们询问了去玉龙湾的事和对快板的评价,大家都说不好。

又有战友悄悄说,你这次要当副班长了。

我从来没有真正去想过,居然有一天自己能当副班长,嘴里谦虚地说着客气的话,内心像抹了一层蜜,激动不止,恨不得立刻打电话回家里报喜。

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还惦记着小保山的骆驼肉,除了快板外,都投了小保山。短暂的喜悦后,小保山把腰板挺得更直,心想要像个副班长模样,免得被人看扁。虽然我有些失落,但是想了想,副班长的位置本来就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于是我立刻就释怀了。

(五)

快板的闷气生了足足有一个星期,王成说有天晚上看到快板一个人躲在哨位旁的老榕树下哭,不过这对于我和其他战友都不重要了,好在快板又重拾两块小木板,在训练中途休息时,为大家表演快板舒缓压力。

转眼间,新训只剩最后一个月,老马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们,女朋友出差过来,他要请三天假。大家争着询问老马要去做什么,是不是家里有事。老马只是笑,摆手说:“都训练去。”

老马是星期五早上走的,排长答应替他看着我们。排长要管一个排的训练,要是管不好,也会被中队长训,我记得一次大扫除经过中队部,正好从敞开的门里看到了在中队长面前被训得就像他前些天训班长一样。

我瞬间就想透了,中队长训排长,排长训班长,班长训我们,大鱼吃小鱼,唯一就是副班长既要被班长训,做不好又会被士兵抵触。我有些庆幸,心想感情没当上这个副班长还是件好事。

排长爱看书,休息时没有特殊事情,雷打不动会看书。他是高考进入指挥学院毕业后分配的高材生,带兵经验不足,刚开始老马并不服他,慢慢又服了,私下对其他几个班长说,排长有文化,说起事情来各种用语一大箩筐,没有一句重复,不比我们几个大老粗,翻来覆去能说的就那么几句话,不服气不行。

小保山想抓住这次机会在排长面前表现,队列训练时,站在原本老马站的位置,每一个口令都能用尽他的全身力气。排长驻足看了一会,觉得没有问题,放心地去其他班巡视去了。

小保山认为工作表现得到了排长的认可,更加来劲了,队列训练结束后,看了看时间,觉得还应该做点什么让同排的班长们认可,自作主张让大家去跑五公里。

这下班长们对他确实是印象深刻,可是战友们就不乐意了。王成和快板不知何时又凑在了一起,低声喊道:“小保山,真不是个东西。为了自己留个好印象,把我们都害苦了。”

周日大扫除结束后,老马笑眯眯地回来了,提着一包大白兔奶糖。先叫小保山分好了给其他班送去。剩下的在班会上给大家分发,一人十颗。大家喜滋滋地吃着奶糖,都说还是老马好。

老马爱和其他几个班长聚在一起侃大山,从侧面询问自己不在这几天,我们班的表现。班长们一致把焦点放在小保山身上,说这个新兵太爱表现,这种人虚荣心强。

老马回来就表扬了小保山,号召大家向他学习。小保山的心情比吃了奶糖还要甜,看完新闻又跑去给大家买了可乐。过了几天,总队领导来视察,小保山被推荐站到最前排当代表,按照计划,领导说同志们辛苦了。士兵们就要喊为人民服务。谁知领导没有按原计划,先是问了一句,同志们都还习惯吧?结果站前面的代表中就有人激动地大声喊人民服务,弄得大队长很尴尬,这些人中就有小保山。

下来后老马和排长被连长训了一顿,但他没有责备小保山,叫他该干嘛干嘛去。

(六)

离新训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新兵们期盼着能分到一个好去处。老马告诉大家分到哪里去,这个得看个人军事素质,不过去总队站岗的美差就别想了,身高不到一米八,基本没有机会。

这段时间大家都开始焦急,生怕被分到后勤养猪种菜,老马也不例外。

一次和老马到大队部出公差,车上除了驾驶员就只有我们三人,排长对老马说要加油了。老马陪着笑说尽力。其实老马这个人很不错,家乡是四川甘孜的,皮肤比较黑,浓眉大眼,个子不高,看起来很憨厚。带兵是把好手,排长很信赖他,平时和我们有说有笑,一到训练场就不开玩笑了,刚开始大家说他是鬼面判官,就算吃了小保山的骆驼肉依然不讲任何情面,有一天凌晨紧急集合,小保山把裤子穿反了,硬生生被命令穿着反裤子在班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出尽洋相。之后大家更加谨慎地做好准备,半夜再听到紧急集合哨声时,也变得从容许多。

不过除去不讲情面,老马也有优点,晚上我们睡觉,他在半夜起来拿着电筒在大家床上查看,某日我换岗回来,正好遇到,由于天冷,老马披着军大衣,挨个走了一遍,看到王成踢开背子,身体歪在一边,他也不嫌王成那双脚臭,把被子理过来重新盖好。见我回来,怕我和他打招呼吵醒大家,就朝我微微点点头,示意我休息。

有一个姓张的战友,贵州六盘水人,自小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村里见他可怜,安排送到了部队。老马在生活上对他比我们好,比如奶糖就多给他五颗,让王成有些眼红,私下里说老马偏心。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新训大队准备进行考核,也是对新训成果的检验。为了掌握新兵的训练情况,各中队开始自行摸底。我们班的队列、负重五公里、射击、器械等科目表现都还不错,综合分在中队里算是数一数二。老马很高兴,自掏腰包叫小保山跑腿买来一大堆薯片、瓜子等零食,排长也很高兴,照他的话说,和老马三个月的相处,关系又上了一个台阶。

排长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在大队的考核中保持成绩,他请大家喝酒。

随着考核的来临,大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成绩事关分配,不是小事,都期盼着取得好成绩。不过还是出了意外,原本射击成绩不错的小保山,不知道是不是心里着急,第一枪就脱了靶,这在新训队不是个好兆头。老马皱着眉头,对他说,稳住,像平常那样打。小保山额头渗汗,嘴唇有些发白。

王成对我和快板悄声说,完了,班副慌了,这事我有经验。

大家都知道射手一旦心绪不宁,精神不集中就容易打偏,王成急的恨不得上去帮小保山一把。最后小保山成绩全中队垫底,把我们班的综合分活活拉下一大半。打完靶后,小保山木楞地望着远处的靶子,眼睛起了一层雾,然后瘫倒在沙地上。

老马叫我和王成搀扶小保山到一旁休息,准备接下来的考核。排长被小保山的表现气得直摇头,指着准备开骂,老马对排长摇摇头,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把小保山放在火上烤也没有用。

五公里负重,大家担心小保山刚才受了打击,跑不出好成绩,王成准备抢走小保山的81杠,小保山拽住枪带不放,我说就让班副背着跑吧。这次跑下来总体成绩没有下滑。其它各项科目也基本保持了原来的成绩。

考核结束后,班上的气氛很差,整体成绩因为射击科目影响,从原本的第一梯队,直线降落到第三梯队。

排长怒气冲冲地和老马回来,本来想说几句话,老马拦住了他,于是叹了一口气,又出门了。小保山身体颤抖,眼泪珠子像雨点般往下掉。老马说别哭,但没用,他还是哭。老马来了脾气,硬邦邦地说,再哭出去哭,老子带的兵都是爷们,不是娘们。

这句话很有用,小保山哭声暂时停了,快板扯了卫生纸递过去,他接过来擦拭眼泪,没哭出声。

小保山说他对不起大家,老马说没啥对得起对不起,考核嘛,出现失误是正常,天下哪有不会失误的人?分别前夕,排长还是托人买来两大箱啤酒和烧烤,叫大家喝酒。老马举杯说,明天过后,大家就不在一块了,今晚都要喝好。

听老马说,各支队来接兵的车都到了大队部,明天接兵干部念到谁的名字,就上哪个支队的车。我有些担心,问会不会被分去养猪。老马笑呵呵的开玩笑说养猪是好差事,还轮不到你们。

酒喝了一半,连长板着脸走进来,叫老马和排长去办公室谈事。老马叫剩下的人继续吃喝,不过不能醉,这是底线。直到熄灯号响起,老马也没有回来。王成猜测连长叫老马去商量要带几个兵去他们中队,心里痒痒的觉得自己是个好人选。其他人觉得有理,也开始期待,只有小保山埋着头,一句话不说。

这天,下着牛毛细雨,老马像往常一样整队,我看到他的眼帘发红,似乎也哭过。老马在队列前最后说的话很简单,叫大家好好干,在军营里展现青春风采。不过他的词汇量不大,确实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句高大上的词藻。

临别前战友们相互拥抱,快板也和小保山、王成抱在一起,然后按照被点到的名字,各自登上车。小保山、王成去了地州,我被分配到X市支队。运兵的车队像一条长龙,缓缓驶离教导队,我打开车窗往后看,老马追到教导队营门口,向我们挥舞着右手,就像一株挺拔的青松,在眼中渐渐消失在雨雾朦胧的大山深处。

后来,我再遇到排长时,已经是一年后,当我问起老马,排长说他已经转业了,来新训大队带兵,原本就是为了挣个优秀带兵班长的履历,转三期士官没有问题,谁知成绩不理想,后来连长也努力了,但是成绩摆在那里,谁也改变不了。最后排长还叹口气说,老马走得很风光,我和连长私下请他喝酒......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我打开门,王成把两瓶二锅头晃了晃,说,不醉不归,致新训队。

多年过去了,不管是小宝山、快板,还是老马,都去了他们应该去的地方,扛起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责任,就像我和王成,走上了不同的路,但是我们战友情,始终不曾褪去青春那一抹光彩。

我对王成笑着说:“致新训队的那群兄弟”。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