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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庆娟(梦中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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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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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树·老井

《古树.老井》

一弯清月缓缓升起,白日里的喧闹和炎热在丝丝缕缕夜风中逐渐消失和隐退。

村庄宁静下来,一排排屋舍在月的光辉下形成一片片倒影。家禽已经在鸡舍里耷拉着头眯起了眼睛,鸟雀也已归巢。除了墙根的草丛里传来夜虫“吱吱”的轻唱,傍晚的乡村几乎是安宁的。

一两只来回走动的黄狗懒洋洋地躺在那株古槐下,静听着坐在大树下乘凉的老人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似睡非睡地假寐着。

这是一株古老的大槐树,几个人伸开手臂都抱不住他的树干。槐树的年龄在一千五百年以上。它位于村子南端,传说抗日战争时期,刘邓大军曾在这里歇息。

那是在一次战役结束后,部队准备开发中条山战场。时值夏日,炎热的天气里,士兵们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后又累又渴,从黄河岸边行军过来。经过一二十里的路程,到了村口时,大家已经是满头大汗,快走到这棵大槐树的附近时,村民们闻讯出来,为士兵们送来干粮和水。邓小平看到乡亲们的朴实和热情,特别感动,下令队伍在大槐树下小憩。那时的大槐树,枝干穹劲有力,枝叶茂密, 树荫下微风习习,为士兵们带来了丝丝凉意。部队有序地休息片刻,继续开拔前方战场,大槐树下永远留存了军民一家的温馨画面。

这棵大槐树的主躯干呈“丫”字状,她的根系庞大,裸露出的根部犹如虬龙一般弯曲着。她的躯干上除了有剥落的斑驳和年久的裂缝外,还有少半部分是干枯老死的干枝。

这部分老死的枝体和有生命力的躯干是成一体的,看不出有丝毫的分离。而枯死的那部分枝丫向北面伸出去,光秃秃的一根树枝叉在半空,像是一个倔强的老人昂头伸着右臂。活着的那些枝杆向南延伸,托着巨大的树冠,粗壮的肢体上衍生出很多新枝嫩叶,蓬勃生长着。

很久以前这样的古槐在村子里不是一株,而是有四株,他们分别位于村北、村东、村南和村西。村西和村东的老槐在解放先后被人为破坏砍伐,唯有村北和村南的这两株老槐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岗位。

村北的槐树在北边的村口,周围再没有任何树木。槐树旁边是高低不一的梯田,在外漂泊的人们,归乡途中远远地望见大槐树,就像看到了母亲站在村口向他招手,情不自禁地就会加快进村的脚步。

村南的槐树旁边有一眼千年老井。老井的年龄究竟有多大,我无从知晓。只记得塬上人稀罕水,从记事时,人们总是从井里往出打水。井很深,老人们称它为“十八丈深井”。

井是深深地植入黄土地身躯之中的。记得小时候,我会趁没有大人在井边时,偷偷地蹲在井边,伸长脖子去看井中的天,可是看到的只是井沿内壁嫩绿的小植物,以及幽黑、深邃不见底的井体。虽然黑乎乎的看不到井底的水,我的脊背却有一丝凉意和恐惧感袭来。于是我吓得缩回脖子,远离井边。

我站在路边的墙角,回味着蹲在井边的心悸,脑子里却仍然想象着井底下的世界是如何神秘。

井,是黄土地的一个产物,黄土地是母亲,她孕育了井的存在和成长。井的年龄在成长,井的深度也在成长。

从记事起,全村人们的食用水、生活用水都是靠着井里的水。可是井水有枯竭的时候,再好的井眼也有水位下降的季节。

比如缺水的春季,或者干涸的冬季,水位低的时候水桶下到井底会打不到水或者打不满水,而且打上来的水是浑浊的,掺杂着黄土泥和石子、沙子等。

遇上这种情况,生产队就要组织青壮劳力到井下陶泥沙,淘到的泥沙用水桶装着,用井轱辘运到地面。这样重复地运出泥沙石头,直至井水汩汩地流出,一次淘井才算成功完成。

每次淘到的泥沙、石子会在井台附近堆成一座小丘,小丘中的泥水陆续渗出,会流在路边,流过行人的脚下。

井就是这样把自己赤裸裸的爱展现给这里的人,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乡亲,而井在一次又一次的淘沙中也越来越深……

井,是蕴藏着故事的,故事的悲凄只有它清凉的水最能知晓。

那是文革时期,村里的造反派分成“红总”和“兵团”两伙人,“红总”的一部分人为了趁机报复之前因琐碎小事有结节的冤家,就凭空捏造诬陷“兵团”的一个姓李的小队长。他们说这个李队长早都对毛主席不忠,图谋不轨。并唆使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出来写了一封检举信,检举信的内容就是一句话:李队长说过毛主席的坏话。他们把李队长用绳子捆绑起来,严刑拷打,非让李队长供认自己的罪行,并说出自己的同谋。李队长对于自己没做过的事,实在无话可说,对于他们捏造的事实和唆使的小女孩又感到可笑至极,但他忍受不了“兵团”的痛打,他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感觉自己的气数已尽,就在夜深人静看守的人睡着时,偷偷溜出门外。为了宣告自己的清白,他走到生养村人的老井旁,纵身一跃。第二天,人们仅在井口发现了他那双破布鞋。后来他的亲属托人下井捞起了已经僵硬的尸体。

发生了这件事之后,那口井曾安静了很久,因为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冤魂沉尸在井底,就暂时盖上井口,不再使用这口井里的水。大人小孩路过这里时,都离井远远地,绕着它走,生怕那个冤魂会飘出来缠到自己。

再后来几年,事情被人们渐渐淡忘,队里人又打开了井盖,继续使用这井水。

春季是一年中最旱的季节,井水不够用,勤劳的庄稼人就想其他办法来补充水的来源。我的父亲就是农民中有代表性的勤快人,七十年代初期他利用农闲时间在屋后的空地上挖了一口“旱井”。

旱井有十来米深,井口较小,小的只能适合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通过。但是井的内部却越来越大,井底的直径有两米。整个井底就像一只大肚子蝈蝈的身体。父亲把井壁和井底全部用水泥抹过,再从房檐到井口开一条小渠,同样用水泥抹过。等到夏季大雨或者秋季阴雨连绵的时候就可以把房顶的雨水引流到旱井中储存起来。经过井内的放置、沉淀,浑浊的雨水就会变做清亮亮的池水。

遇到洗衣服、喂牲口急需用水时,父亲把水桶拴在粗绳上,吊入旱井中,手臂轻轻一甩,空桶就沉入水内,随着沉力水桶就灌满了。父亲拉动粗绳,“吭哧吭哧”几下,满满的一桶清水就被父亲拽出地面。

井口是被父亲用一块石板盖着的,既安全又方便,省去了到大井口排队的时间,也合理地节约了地下水资源。

塬上缺水,这是目前都一直难以解决的一个问题。那些年除了全村几口水井,村民们只能靠天吃饭。地里的庄稼遇到天旱的年份,就不能保涝保收。

到井边打水几乎是每天都要做的一项活计。有的人家会选择天麻麻亮的时段去井边担水,因为这时候井边排队的人比较少。饭时(当地人称吃饭时间为“饭时”)下工回来时,打水的队伍排起长龙一样的队阵,一家放两只水桶在队伍里,有的人家等不到就索性先回家做其他家务或者吃午饭。水桶会被后面的人主动跟随队伍移动着。

井轱辘在打水者的双手转动下发出“叽扭,叽扭”的声音。

这种声音伴我走过了童年、少年、青年,一直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村里修路填埋了几口水井。偌大的一个村子就剩下村南古槐旁的那一眼水井,水井的用途也被陆续安装在各家各户的自来水所代替。井边再也没有排队的长龙,从此井便孤寂下来,再也没有唱起“吱扭吱扭”的老歌。

村子也安静了许多,除了古槐下坐着的几位老人,还有几个零零散散走向田间地头的农者外,连孩子们的嬉闹声都很难听到,而那古树和老井却一直在静静地厮守,厮守着那片曾经热闹过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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