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老领航员的头像

老领航员

网站用户

小说
201905/09
分享

上梁

“娃子,娃子,快起来!快起来!”

我迷迷瞪瞪中,突然屁股上挨了一巴掌,一激灵,醒了,知道这是母亲在吆喝。

“娘,嘛事?”

“快起来!”屋里很黑,母亲来不及点灯,拉我胳膊:“娃子,房子要塌啦!老天爷!”

“啊?”一个鲤鱼打挺,我坐起来,转身向后一看,房顶上一束微光,伴随着哗哗啦啦的流水声,似乎从一个大窟窿里出来,濽到地面。

“我爹呢?”我没听到爹的声音,也不见他的身影,心里一阵紧张。爹可是家里的主心骨啊,每当有事的时候,他在场,才让我们安稳,“娘,我爹到哪去了?”

“你爹,到房顶上去了,还有你爷、你叔叔,他们在堵窟窿,房子漏雨了!”

“我也去!”我跳下炕,被母亲一把拉住,“你还是个娃子,能干嘛?快到院子里去吧,要不房子塌了,把咱娘俩砸死。老天爷!”

母亲边说边拽着我,急忙跨出门槛,一落脚,“咕唧”一声踩到水里,母亲趔趄了一下,险些滑倒:“水真大,都到门口了,老天爷!”。

“喔喔喔——”邻居家公鸡打鸣,东天露出曙色,雨唰唰唰下着。借着一道闪电,影影绰绰中,我看见,爷爷、父亲、叔叔,正在房顶上演《战洪图》,忙乎着抢险堵漏……

这是1963年8月9日之夜,我家的一幕。其实,很多家庭和我家一样,甚至更惨,从8月3日以来,大雨连续下了七天七夜,690毫米,百年不遇,华北平原沦为泽国,处处洪水泛滥,壕满沟平,庄稼被淹,房倒屋塌,甚至许多动物都没有藏身之处,数不清的老鼠和蛇爬到了树上,麻雀羽毛湿淋淋的,飞不动,纷纷落地摔死……后来报载:河北省约有2200万人受灾,死亡5030人,倒塌房屋1265万间,1000万人无家可归。

“轰隆隆——”一道电闪之后,紧接着响起闷闷的雷鸣。忽听父亲说道:“好啦,好啦!”父亲戴着草帽,爷爷穿着蓑衣,叔叔光着膀子,三个人像三只落汤鸡,顺着梯子下来。

天亮了,雨也停了,我们进到屋里查看,房顶上窟窿有锅口大小,周围耷拉着一些秫秸和柴草,还不停地滴水。可怕的是,房顶的大梁错位,几乎掉下来。屋里地下一片狼藉,许多东西被淋湿了。父亲是生产队队长兼记工员,最关心的是记工分的账本,“分儿,分儿,社员的小命根儿”,如果账本被浇湿损坏,怎向大家交代?年底怎样分红?还好,账本在抽屉里,只是后面空白处洇了几页。而母亲挂念的是瓮里的玉黍面粉,那是全家的主食,不幸的是,瓮没有盖盖,面粉变成了糊糊,流出来,又殃及到旁边的一包棉花。还叫她痛心的是,墙上那副彩色神像被水浇湿了,原本神采端庄的王母娘娘变成了五花脸,惨不忍睹。母亲赶忙虔诚地给神像磕头请罪:“娘娘在上,饶罪,饶罪,我一定给你老人家再请一张……”。

父亲又回到小院里,看着三间水淋淋的老屋发愁,仰头又看一看天,脸也像天一样阴沉,叹了口气:“看来,老屋要拆了,要盖新房了!”

“哇,要盖新房啦。”我心里窃喜。因为昨天我到邻居三娃家去借伞,看到人家那五间砖房,经历了几天大雨的考验而完好无损,心想,如果自家也盖上新房,就再也不怕下雨了。

父亲斜睨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耷拉下脑袋,在小院里缓缓走动。我当时哪里知道盖新房的艰难,父亲像愚公一样面对着大山呢。

五六十年前的故乡,大部分农家住的是土坯房,房顶铺的是秫秸(高粱杆)和柴草,土语也叫“秫秸阵”,寿命三年五年,而后发展为“砖腿房”、“砖表房”、“卧砖到顶”,这些房屋主要材料为土、坯、砖、石灰、秫秸、柴草、木头,其中木料算一大项,包括房梁、檩条、椽子、门窗,大部能够就地取材,或旧物翻新,自己动手解决,而有的则要花钱购买,特别是房梁,如果盖三间新房,则需要“四梁八柱”四梁包括“一明三暗”,也叫“一主三副”,“三暗”就是三根梁暗藏在下面的墙上,基本看不出来;“一明”就是一根梁悬在屋顶,两头担在前后山墙内的顶梁柱上,谓之“主梁”,也称“大梁”。

大梁一来承担着第一重任,须要粗壮、结实,二来露在外面,天天抬头见,还要平直、美观,外人串门进屋,往往也要习惯的抬头看梁,并以此臧否房屋的价值以及房主的经济实力,故有“身强看脊梁,房好看大梁”的乡谚,所以盖房都想买一根好梁。好梁贵啊,至少要上百块钱,对于一般农户而言,这可是天大的难事了,不得不倾其所有,甚至借款,相当于今天城里人贷款买房。

不管过去借钱买梁,还是今天贷款买房,一旦有此奢望,一个个难眠之夜也就开始了。

父母的难眠之夜,就像古老的八股文,每次都是以盖房为题,基本按照“破题、承题……后股、束股”这一固定格式发展。

父亲说:“盖房嘛,这可是咱家头等大事,也是头等难事……檩条、椽子、砖,门窗都可以用旧房的,唯独那根大梁要换了,那是我爷那时候的,算来是清朝光绪年间的了,老朽了,不能再用了。唉,买根大梁要五十块钱以上哩。”

母亲接茬:“按照老理,盖房规矩可多了,请仙家,请先生,请木匠,迎梁、祭梁、上梁,烧香上供,摆席请客,烟酒糖茶,还要写吹打班,少说也要百八十块啊。”

“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什么社会了?前几天包队干部老牛还说什么移风易俗,不兴这一套了。”父亲念过几年小学,又是队长兼记工员,断不了出去开会、受训,思想比较开通,“咱家别搞那一套,起码要简化,还可以少花点钱!”

“怕花钱,就别盖!”母亲气呼呼的,翻了个身,背对着父亲。

“不盖?你想断子绝孙呀?娃子今年十四了,明年就该说媒了,不盖新房,媒婆子谁来?娃子打光棍啊?”

母亲沉默了,其实,她刚才说的是气话,她何尝不想盖新房呢?老百姓,庄稼主,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省吃俭用,就是为了给儿孙盖好新房,盖了新房,儿孙就能娶妻成家,传承香火。——这一古老的因果逻辑,至今仍然有效。

“可是钱呢?吹口气房子就盖起来了吗?”

父亲说:“把猪卖了,还有那一篮子鸡蛋,也卖了,加上你纺线子,一集也能卖五毛钱;我和他叔叔去打坯、烧砖、到山里买梁、拉灰……”

“娃子到城里上学,每月还要上交三块钱菜金呢。唉,要不——”母亲压低了声音,“要不,咱就晚盖吧。”

我其实早已醒了,听得真切,担心盖房梦破灭,突然坐起来,揉揉眼,说:“爹,娘,我退学吧,一来可以剩下菜金,二来还可以到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

父亲“哼”了一声:“挣工分?去年一天工分才值一毛七。这次遭了水灾,庄稼减产,年底分红更没有指望了。再说,你还小,算半个劳力,每天只能挣六分。”

母亲坐起来,说:“娃儿,你问问老师,能不能耽误两年,等日子好了再念。刚才你说了,那叫什么?”

“休学!”我说,“休学?我看不沾,老师不会同意的,我们班没有一个休学的。”

最后,还是父亲“束股”,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坚决地说:“不!砸锅卖铁,拼了老命,娃,书要念;房,也要盖!”

天放晴了,失职了多日的太阳终于再次露脸,一出来就热情过度,又把大地投入蒸笼中,人们络绎不绝来到村南滹沱河河堤上,河堤高,也没有遮挡,有水有风,比村里凉快。

几天前,这里是村民们与洪水生死决斗的战场,当时河水已经涨到岸沿,眼看就要漫过河堤,十万火急!不用动员,村民们自动拿着铁锨、镐头,抬着门板、木料,抱着树枝、秫秸等,蜂拥奔上河堤,经过三天三夜严防死守,终于挡住了河水,保住了村庄。后来,我村被省里评为抗洪先进单位,村民齐黑小,因为把自家准备盖房的大梁和檩条抬出来,垫在大堤上,贡献突出,被评为抗洪标兵和学雷锋先进分子,拿了一张奖状,据说还参加了电影《抗洪图》的拍摄,是里面一位只显侧影的群众演员。

这时,河堤上人来人往,当然都是男人。故乡的习俗,这种场合,加上天热,某些男人会脱得一丝不挂,因此女人们是要回避的。此刻,河堤好像成了阅兵台,男人们以胜利者的姿态检阅着眼前滔滔不绝的河水,河水虽然回落,但仍然汹涌澎湃,顺着岸边打着旋涡,咆哮东去,上游不时漂来树枝、木料、家具、农具、衣被等杂物,偶尔还有牲畜、猪羊和死人。

突然,父亲发现河中漂来一物,忽而沉下去,忽而浮上来,过了一会儿,才看清是一根木头,又长又粗。

父亲拍了拍大腿,喊了声:“好!捞它去!”说完把草帽和布衫塞给我,甩掉鞋子,一跃跳下河堤,一个猛子冲出两丈远,仰起头,甩开双臂,向着那根木头游去。

父亲从小就在河边长大,本来好水性,但这次洪水是百年一遇,水急浪大,此刻也显得有些吃力,偶尔还会沉没,吓得我高喊:“爹——,爹——,回来吧!回来吧!”

不一会儿,父亲接近了那根圆木,几经折腾,终于抓住了圆木一头。借助河水的浮力,父亲推着那根圆木,顺利游回岸边,在几位乡亲帮助下,把圆木抬到岸上。

人们立刻围拢来,惊叹父亲的勇气和水性,也观看父亲擒来的猎物。

“好家伙山!杨叔,这是一个大梁啊,挺粗!”邻居三娃张开双臂,比比划划,“看,比你家水筲还粗!”

“什么木头?杉木的,榆木的,椿木的?”人们不认识这种木头,一边看一边猜测。

梁家街梁半仙,拨开众人,挤进来。他大号梁洛天,五十来岁,当过小学老师,还曾教过父亲。他喜欢看书,知识面宽,什么天文地理、三教九流、神妖鬼怪,都略知一二,也喜欢凑热闹。他上前用脚踹踹,木头很沉,纹丝不动,又猫腰仔细看看一头:“啊,是核桃树的,好家伙山!起码有八九百斤。”

那时,故乡不种核桃树,人们不识货,梁半仙当时在公社木材厂当会计,有时也“跑外水”,去西边山里采购木料,经他一说,大家都深信不疑。

“核桃树,硬、脆、沉,跟椿树差不离,但是缺少韧劲,不像榆树、槐树……”梁半仙越是人多越喜欢说话,“我估摸,准是西边发大水冲塌了房子,前些天河里还冲下来死人,两个大人两个孩子绑在一起,肯定是一家子,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的话吓得我毛骨悚然,退缩在父亲身边。

“好哇,我正愁缺少大梁呢,这回送上门来了!”父亲喜上眉梢。在众人帮助下,把大梁抬到家,放置在大门筒里墙根底下。

我高兴地跑进屋里叫出母亲,她看了几眼,笑着说:“俺夜里黑家做了个梦,大河发水了,一个白胡子仙家坐着槽子船,冲着咱家来,这不,送大梁来了……”说完,颠颠跑回屋里,在神像前焚香,祷告。

父亲如获至宝,高兴地围着大梁来回转悠,一会儿迈步量量长短,又用手揸揸粗细,一会儿敲敲打打,又猫腰看看两头,他满意的笑着,找来草帘子苫上,并厉声告诉我:“以后,要看住你爷,别让他坐在上面吸烟,万一着了火!知道不?这梁一百块也买不来啊!”

秋后,种了小麦,场光地净,基本没有农活了,父母心中宏伟的盖房计划开始行动了。

首先,拆除老屋,清理旧料。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样样旧物都是宝贝,舍不得扔掉,旧梁、檩条、椽子、门窗是最值钱的东西,父亲把它们摆列在当院,以备检修再用。而母亲和我,每人拿着一把瓦刀,负责清理旧砖,半截砖也舍不得扔掉,留作填充地基,故乡人叫做“填楦子”。墙泥、炕坯、秫秸、渣土等,俗称“落房土”,是不错的肥料,父亲用独轮车送到生产队农田里,一车顶二分,总共三十六车。

新房盖成什么档次呢?父母经过多个不眠之夜的盘算 ,心里早就有了蓝图。当时,“卧砖到顶”房刚刚时兴,梁家街已有两户。父亲挺有超前意识,加上捞了大梁,有了底气,说,盖就要盖个好的,最低管二十年。大梁省了一百块钱,拿五十块钱多买三千块砖,盖三间“卧砖到顶”的。再拿五十块钱雇两个好把式,用“三合土”铸房顶(当时兴起的新技术),像三娃家那样,以后保证不会漏雨了。

接下来要确定开工日期了。故乡的习俗,上梁日期是重中之重,一定要先选好上梁日期。根据当时盖房速度,再往前推三天,即为开工日期了。

依照父亲意思,哪一天上梁都行,而母亲则坚决反对,非要父亲求神问卦,挑选一个黄道吉日。幸好家中保存着一本民国25年早已泛黄的老黄历,为了应付母亲,父亲装模作样翻看了半宿,最后指着黄历对母亲说:“你看,10月16日,这天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着:这天犯金,金克水,宜土木。日出东方架金梁,新建华堂喜气洋。龙盘柱、凤登梁,主家安顺又吉祥……”

母亲不识字,也听不懂父亲念的什么,半信半疑,说:“俺再去问问梁半仙,他懂风水。”

父亲知道拦不住母亲,想:“由她去吧,反正抓紧各种准备工作。”

母亲回来说,梁半仙同意父亲选择的日期,那天,他要来。

10月13日,吃过早饭,父亲让我在门口燃放鞭炮,宣告建房开始。

前来攒忙的街坊邻居闻讯而至,约有二十多人。真是人多手快,当天就打好了根基,同时,八根顶梁柱各就各位,竖立起来。第二天,四面山墙卧砖到顶,顶梁柱也都裹在了砖墙里,新房初具雏形,故乡叫“房壳篓”。第三天,父亲再次对大梁、副梁、檩条、椽子、苇箔、井绳等进行检修、测量。

在母亲坚持下,父亲做了让步,上梁这天,虽然仪式简化了,但还是要摆供、祭梁。所以母亲也忙的不亦乐乎,准备各种食品、供品、香火和餐具、桌椅等等。

晚上,稍通文墨的父亲又拿毛笔写好了红贴。

农历癸卯(兔)年——1963年,10月16日——上梁的日子。

尽管昨天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父母还是天不亮就起来了,抑或他俩又是一夜未眠,眼圈显点黑晕,仿佛自己的儿女要嫁娶,又高兴又放心不下。

东天日头没有按时出来,倒是上来了乌云,黑压压的,前呼后拥,往这边移来,眨眼间,雨点噼里啪啦掉下来。

母亲扫兴,耷拉着脸,嘟嘟囔囔:“一辈子,上一回梁,怎么赶上个雨天?倒邪霉啦!俺这就到河神庙去求神。”

父亲挡住母亲,笑着劝解:“你不懂,这叫洪福冲天,老天爷来报喜的。天水可冲去各种晦气,主家的人会更加平安、吉利啊。”又手搭凉棚,眯眼看看东天,说:“飘风不终期,骤雨不终日,我看呀,这天,十点钟以前肯定放晴。”

母亲“哼”了一声,还是拿起一炷香,打起油纸伞,出门向南,朝河神庙走去。

“回来!错了!”父亲喊她,“河神庙供的是龙王龙母,人家管发不发水,管不着天上下雨。你呀,要去,就去村西玉皇庙!”

母亲窘的脸红,回眸一笑:“老天爷!”急忙拐向西去,小脚一扭一扭的。

大约十点钟,果然雨停了,天晴了,阳光洒在雏形新房上,明亮亮、暖洋洋的。母亲说:“这是玉皇爷显灵,管住了雷公电母,不叫他们下雨。”

父亲不以为然地笑笑,然后冲着我说:“娃子,到门口放炮去吧!上梁!”

“好嘞!”我高兴地拿起鞭炮,跑到门口,先是放了几个自制的“地蹦子”,炮声沉闷而悠远,接着又放了一百响洋鞭,噼噼啪啪,清脆震耳,硝烟弥漫。

乡亲们闻讯赶来,这次人更多,除了攒忙的三四十人以外,街坊邻居、妇女孩子也来了,我家小院像过年一样热闹和喜庆。

父亲谦恭地微笑着,一边给大家递烟,一边搜寻黑小、三娃、锤子等十六位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因为当时没有机械,上梁全凭人力,是个力气活,还有一定风险。

还好,他们都来了,一个不少。小伙子们个个短打扮,精神抖擞,摩拳擦掌,他们明白,一会儿就要登上高高的房顶,在众人注目下,显示自己青春的身板、力气和精气神!他们想必看见了,南墙根下那群女人中,站着他们刚娶的媳妇、未婚的女友、暗恋的姑娘,旁边或许还有准丈母娘、小舅子、大姨子,这种场合和时机,就像两个月前抗洪挡河堤一样,是他们大显身手、精彩亮相的时候,万万不能失去风度的。

三娃叼着烟卷,拍着胸脯,冲着父亲说:“二叔,别看你家梁粗梁沉,一会儿它也要乖乖听咱调遣,听你指挥,放心吧!”

黑小看见母亲拿着香烛过来,做了个鬼脸,学着母亲的腔调:“俺要到河神庙求神!”

“去,黑小子,贫嘴!”母亲知道刚才跑错庙的故事已被大家知晓,也并不恼,拧住黑小耳朵,“你再嚷嚷,晌午不叫你吃卷子!”

“婶子,哎呀,饶命!”黑小佯装疼痛的样子,依旧笑着,转而问道:“这上梁,要求哪路神仙啊?”

“上梁要求姜太公,他爹夜黑家写了红贴:姜太公在此,诸凶神退位。”母亲虽没文化,但是死死记住了红贴上的话,没有说错。

三娃凑过来,煞有介事的样子,问:“二婶,姜太公是男的还是女的?嘛地方人?哪朝哪代人?”

母亲知道逗她,轻轻戳了三娃一指头:“黑家(夜里)被窝里,问你媳妇去!”走了两步,回头又神秘地说:“听说姜太公是西边山里人,俺家大梁,就是发大水时他们那里冲下来的。那天,俺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

“哈哈哈,哈哈哈……”小院里充盈着欢声笑语,高一阵儿,低一阵儿,红火热烈,男人们有的叼着烟卷,有的把烟卷夹在耳后,有的腆着肚子故意来回走动;女人们站在南墙根下,有的扯着自己的孩子,有的搂着闺蜜的脖子,喜鹊一样叽叽喳喳,大家把目光集中在小院当中那张供桌上,供桌上摆着一个红脸猪头,上面系着红绸;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花馍,有一斤多重,我真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弄来的;还有五个粗瓷碗,里面分别装满粮食(粮与梁同音):麦子、玉黍、高粱、大豆、小米;三炷香青烟袅袅,散发出特有的气味儿。

大家好奇地期待着一个庄严时刻的到来。

梁半仙首先出现了,他今天梳了背头,戴着眼镜,特意穿了长袍,足登道鞋,走到供桌前,首先,摇头摆脑、拉着长声、像他在小学念课文一样,念道:“上梁欣逢黄道日,立柱巧遇紫微星。” 轻咳了一声,“大伙子们,知道什么叫黄道日、紫微星吗?”

他环视了一下人群,见无人答应,接着说道:“古代历法说天有十二星宿——十二神仙,代表十二个日子,白虎、天刑、朱雀、天牢、玄武、勾陈,为凶神,这六神值日的六天,为黑道凶日,不吉利;而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为好神,这六神所值日的六天,就叫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吉祥如意。哈哈,今天老杨家上梁,是青龙司职,黄道吉日!”

父亲给他递上一碗茶水,附耳小声叮嘱他:“老梁,少讲点,别误了时辰。”

梁半仙兴致很高,泯了口茶,清清嗓子,继续说:“什么叫紫微星呢?就是北极星,也叫帝星,代表富贵,权利,紫微星者,有帝王之相、贵人之福。我研究过《封神演义》,咹,姜子牙封神,就封周文王长子伯邑考为紫微星,还有,《白蛇传》的白素贞、唐朝女皇武则天,也是紫微星,紫微星能逢凶化吉,逢吉更吉。所以,老黄历上讲:建宜出行收嫁娶,定宜上梁满修仓!好日子好时辰啊,老杨家以后要发家啊!”

“喂,这位老哥,你讲的都是迷信!”人群中,突然一位干部模样的中年人站出来,父亲认识他,姓牛,是县委一名干部,发水后派到我村包队,前些天找过父亲谈话,“现在,全国都在学习雷锋,发扬共产主义精神,移风易俗,破除迷信。社员们,不要信这一套了!”

“啊,我不是宣传迷信!你是谁?”梁半仙爱答不理地瞥了他一眼,还想讲下去。牛同志跨近一步,提高了嗓门:“你这是放毒!”

“你,你——”梁半仙“啪”的一拍桌子,指着牛同志,“你这是放屁!”

父亲一看气氛不妙,唯恐火药味升级,急忙上前,仰头看了看太阳,大声说:“乡亲们,半天晌了,咱们上梁吧!”

“好!上梁!上梁!”小伙子们等得不耐烦了,异口同声,边喊边走进屋里,围住了地下躺着的大梁。

大梁仿佛待嫁的新娘,表面被处理的光滑平整,显露出核桃木独特的纹理和色泽,中间贴着“姜太公在此,诸凶神退位”的红贴,两端系着红绳,每条红绳坠着一双箸子一串铜钱,意寓有吃、有住、有钱花 。

父亲果断地下达了口令:“起梁!”

立刻,黑小等八个小青年分别爬上房顶,一头四人,两人一组,面对面站稳,把核桃粗的井绳扔下来,下面三娃等八人把井绳牢牢捆在大梁上,并用木楔子拧紧。

父亲上下左右看看,认为一切就绪,把手一挥,喊了声:“上!”

只见上面八名小伙子使劲往上拉绳,大梁保持一定的倾角,北高南低,离开地面;地上八人把木杠横穿梁下,随着大梁步步升高,先用手抬、继而肩扛、最后杠顶,使劲往上送梁。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嗨嗨——,嗨嗨——”,大梁缓缓上升,两端红绳上坠着的箸子、铜钱轻轻晃动。

“嗨嗨——,嗨嗨——”我没有见过这等场面,很感自豪和激动,也情不自禁地喊起了号子,在我的带动下,一帮男孩子也都一齐呼喊起来。

“黑小,你们北头使劲拉!”父亲指挥着,“高一点,高一点,对,北头先上!”因为大梁长于南北内墙的距离,因此必须有个仰角,一头先上。随着父亲指挥,黑小等四人一齐发力,大梁北端挨到了房顶。

“锤子,你们南边使劲!对,对!”大梁南端也升到了房顶,接着调整到与北端水平,最后稳稳地悬在房顶上方。

“这叫四平八稳!看啊!”梁半仙伸出大拇指渍渍称赞,“八百斤的大梁啊!比场里碌碡还沉,好家伙山,全村盖帽!”

“好,两边一齐放下,慢慢放!放!”父亲双手往下压压,“注意,红贴要对正地面!”

大梁缓缓下落,随着低沉的冲击声,稳稳地安放在顶梁柱上,压得周围一些渣土哗啦哗啦掉下。

“好了,好了!”我在下面高兴地拍着手,蹦起来。

母亲端着供桌上的瓷碗,抓起粮食洒向大梁,虔诚地喊着:“房有大梁,囤有余粮;房有大梁,儿孙满堂……”

父亲松了口气,高兴地把母亲拉住:“行啦,行啦,快去摆席!”又对着我喊:“娃子,放炮去!”

向来不喝酒的父亲,那天让梁半仙灌倒了,稳稳睡了一夜……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