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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枢尧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19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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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归来

  

                                                                     □刘枢尧

                                    1

  麻叔得知他三十岁的儿子花头去山里做了隐士,一下瘫坐在地上,脑袋里一片空白,盯着眼前墙上的一个黑点发愣。但终究他还是打起精神,从我们村赶到县城,来找我。

  当时我正在洗萝卜做晚饭,我一看到麻叔,衣服皱皱褶褶,纽扣也没有扣齐,光头,黑脸,就热情招呼说,叔,来,吃个萝卜。麻叔叹口气,摆摆手,在衣兜里掏了又掏,掏出手机,眼睛一眯,手指瘦得像螃蟹腿,戳出一条短信,让我看。我接过手机,短信内容是:如果在三十岁以前,我还不能使自己脱离平凡,我就自杀。

  我说,这是花头发给你的?麻叔说,这是花头发给他媳妇的,他媳妇又转发给我。我挠挠头说,花头咋了?花头爹气呼呼地说,他去山里做了和尚。接着,花头爹又让我看花头媳妇发给他的短信:上苍啊,你既然让花头来到了我身边就不要让他离开我,因为他就是我的整个世界,离开了他的世界我还有什么盼头?花头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回来吧,让我们永远相伴。麻叔解释说,这是花头媳妇发给花头的短信,也转发给我了。我挠挠头说,这么乱。麻叔说,是乱,我脑子乱得就像有许多小虫子在里面爬。你俩从小一起长大,又是同学,花头最听你的,你去把他叫回来。说着,花头爹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花头做和尚的地址。

  按说,这是麻叔的家事,我插不上手,但我和麻叔一个村。乡村和城市不同,城市邻里之间老死不相往来。乡村用族系形成的脉络将所有人连接起来,邻里之间就是一家人。对我们村的人我一直秉承一个原则:但凡村里有人求我办事是万万不能推脱的,一旦推脱就欠下了,可能一辈子都还不了。我拍着胸脯说,叔,放心,不就是把花头给你叫回来嘛。

  当时,我在县文化馆工作,这是一个无职无权的清闲单位。为了回村方便,我买了一辆二手轿车,图便宜,没认真检查,后来就感觉车有些不稳,跑起来噪音大。那天,我在单位请了假,临走的时候,麻叔又来县里送我,捎来好些方便面呀火腿肠呀饼干呀一些吃食。麻叔说,听说和尚啥都不缺,就缺吃的。麻叔围着我的车转了一圈,踢踢轮子说,这车行吗?要不要借辆车?我说,放心吧,我带着修车工具呢。再说,谁也没有闲车呀。麻叔无奈地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卷钱说,把钱带上,路上用,用不完的,送给花头。我说,我有钱。麻叔绕过我,把钱扔到车里说,你叔我不比过去,现在有钱了。

  我脚踩油门,车像羊一样蹦跳出去。我从后视镜看到麻叔还立在那里为我送行。麻叔张大嘴巴看着我的车。后来,再向后望,麻叔被树林隐了;再向后望,就被临街楼房遮住看不见了。

  由于赶路,我脚踩油门,发动机疯了似地嗷嗷叫,一路上超车不断。后来,手机导航指示我上高速。高速收费站前,已挤了不少车,又是一段大上坡路,车走走停停,我用力一拉手刹,“嘣”一声,手刹钢丝绳断了,车没手刹了。忽然前面又堵车,正好把我堵在大上坡中间。我踩着脚刹往后面一看,后面紧跟着一辆轿车。前面的车动了,我把离合慢慢抬起,车刚一动,急忙加大油门,熄火了。车一熄火就没有脚刹,幸好刚熄火,脚刹还能刹住,就是有些硬。车向后溜了半米,离后面轿车头仅20厘米。后面的车感觉有点不对劲,伸出脑袋来看我。我对后面轿车大叫,哥们,离远点,没手刹啦!后面那位大哥,先是一楞,赶忙把车停下,然后下车来,对我说,要不我帮你垫块石头?说完,还真在路边找来石头,掂在手里看着我发动车。后面几辆车听说我的车没手刹了,都没敢跟上。那哥们掂着石头索性把我的车送到收费站口,才敢上车。我冲那哥们说,谢啦。不好意思,车太破。

  车上高速平稳起来,我通过微信朋友圈,添加花头为好友。自从有了微信,交流方便多了,顶多费些流量。我用微信和花头联系,我对着蓝牙耳机呼叫,花头花头,把你的坐标用微信发给我,我给你送给养来了。没一会儿,花头就把他的坐标发过来了,我重新调整了手机导航。十个小时后,于当天傍晚,我进山了。先是遇到一片景区,我把车开到景区门口说,我进去找人。景区保安说,哪有来景区找人的?我说,是导航把我导到这里,找隐士的。景区保安说,这山里就有隐士,但进去要买门票。车进去,还要交上山费。我只好掏钱,临走问景区保安,隐士离这还有多远?景区保安说,远着呢,走到没路的地方就到了。

  我按照导航指引的方向往山里跑,在山腰间绕来绕去。开始还是水泥路,后来就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我小心地选择道路,但还是多次碰到底盘,碰得很重,碰得我心痛。看来这路长久没有人和车走过了,尘土乱冒。眼看前面没路了,一转弯,山脚下又出现一条路,路况比先前更糟,路边还不时出现一些村舍。只要有村舍,就会有路,我估摸着已经跑出景区了。最后导航指示此次导航结束,剩余路途需要徒步登山。我下来车,发现车满身是泥,排气管罩也掉了。

  我观察了一下,我所在的位置在半山腰,周围尽是连绵起伏的峰峦,峰峦被羊群似的白云缠绕,静静地沐浴在晚霞里。此时节令正值秋分,山里的风有些寒冷。我通过微信呼叫花头,让他下山来接我,还有一大推东西。

  天色渐黑时,花头从山林里跳出。我原以为他会像野人一样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但见花头:六尺以上身材,二十五六年纪,头戴一顶灰色长檐帽,面色白净,齿白唇红双眼俊,两眉浓黑,细腰宽膀。身穿一身防风防雨的红色户外冲锋服,脚蹬一对抓地登山鞋,手中执一把黑色砍刀。

  花头扔掉砍刀,抱拳拱礼说,烦劳烦劳。我凑近花头,然后后一步,叫道,啊……老同学,你真要在这里修炼成仙吗?花头嘿嘿一笑,挠挠头,解释说,来这里就是图个清静。说着,花头用力拍打我的肩膀说,你还是老样子,没啥变化。我说,你的变化太大,仙风道骨,判若两人啊。我俩嘻嘻哈哈说着,我把麻叔的那卷钱塞给花头说,你爸让我捎给你的。接着,我俩从车里往外搬吃食,再把吃食用麻袋装了,我又去车里把手机、手电、接线板、充电器、充电宝、打火机、香烟、换洗的衬衫什么的一股脑装进麻袋里。我和花头一人背一麻袋上山。临走,我说,车咋办?花头看看我的破车说,放这没事。

                                                  2

  此地多山,大都无名,且山路艰难。昨天傍晚,我和花头沿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上山,路窄坡陡,不时有脚下乱石滚下山崖。爬上山梁,再下山,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过一条潺潺的山涧河流,河上架着一座木桥,桥对面就是一个废弃的山村。据说,这里是全县最后一个通电山村,那还是由政府出面把前面景区的电线拉到村里实现的。

  这里房子大都依山而建,砌墙的石块大而厚重,房顶都由长条型的青石板搭成,灰浆勾缝。有些房子的梁柱和窗棂,还雕刻着民间故事。窗有渔樵耕读、鹊报平安。梁有老鼠嫁女、麒麟送子一类。花头的房子在半山腰上,顺着山崖垒砌,地势是高的。我和花头坐在青石板搭建的房顶上喝茶,放眼朝下望去,有一条清晰地青石板路穿过整个村子。青石板路像是一条线,把整个村舍串在了一起。村舍的陡崖下是灌木丛、野菖蒲,还长满了葛藤黄缠,植物茂密得很,这样一个隐蔽的地方,有一条不知名的河流,在下面哗哗流淌。和山村隔着一条山沟的对面,是旅游景区一片雾蒙蒙的山峦。景区山上架着高高的移动通讯发射塔,这样村里手机就有了信号,虽没有宽带网线,但用手机流量也能上网,只是费些钱,钱用完了,只需用微信给手机充值,很是方便。这寂静山野果真是好,微风和爽,满鼻子都是草木和泥土清香,鸟儿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很寂寥,很悦耳。

  花头占的农家小院,院子打下水泥地坪。堂屋三间低矮石砌平房,墙上长满了发霉的青苔,看来盖得有些年头了。院子东边是厨房和堆放杂物的房间,房间的门环上绕着一根半锈的铁链,铁链上挂了一把老式铜锁。西边是牛栏,花头在石板房顶用石头垒了一个柴火炉灶,旁边是一个用石板搭起来的桌子。那天,花头在石桌上摆了一套功夫茶的茶具,小巧的黑色紫砂壶,外加两只小瓷杯。花头在房顶上用石块支着水壶,用干柴烧着开水说,这里水好,再配上好茶,味道不一样。我仰起脖子把茶水一口喝了,花头给我续上茶水,我又一口喝了,连喝几杯,不渴了,我才擦擦嘴巴说,这里的村民呢?花头用小瓷杯和我的小瓷杯碰一下,就端起小瓷杯吱地一声把茶水吸到嘴里,咂巴着嘴说,这里属于生存条件恶劣的高山、深山、远山,村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为解决走路难、种地难、就医难、上学难,致富难等问题。前几年,村民们被集体搬到山外的新村安置,留下一个空村庄,被我们这些图清静的人占领了。

  正说着,花头的邻居爬上房顶露台,瘦削的脸上留着连鬓胡须,气度威猛,头顶挽着长发,穿着蓝色大披风,冲我和花头打招呼,来客人了?花头挥挥手说,同学来看我。花头邻居掂着一把金黄色的大提琴,踏着有节奏的步伐朝露台边的一把椅子走去,椅子前是谱架。花头邻居背対我和花头,冲着大山摇头晃脑地演奏起来。是一曲具有浓郁蒙古风格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大提琴厚实的中低音,把对美丽草原的深情抒发的清新自然,曲子犹如清泉,在山涧流淌,在山里回荡。我不由地翘指称赞说,高人啊,我从没听过这么美的曲子。花头不以为然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这里藏龙卧虎,比他厉害的人多了。就说他吧,在歌舞团拉大提琴,为参加一个国际大赛,在这里苦练,你想想一旦出山,是啥水平?

  接着,花头指着山坡上的一片小凹谷,那是一处白墙黑瓦的宅院,由于受山势限制,这里的宅院都很小,院墙是镂空的,墙头盖了黑瓦,黑瓦呈人字形向两边展开。院门像一个变窄的亭子。花头说,那里住着一个作家,发誓要写出和中国四大名著齐名的第五大名著。和作家挨着的是一个画家和一个书法家。画家专攻山水,书法家专攻规规矩矩的楷书。他们的作品按尺寸卖,有人翻山越岭来求购,没现成的,就住在这里等。这里住的大多是有梦想的奇人。我说,这些奇人也是怪了,干嘛要跑到这偏僻的山里呢?花头叹口气说,这你就不知道了,现在房价这么高,绝大多数奇人,很难有经济实力在城区买一个自己的工作室。这里又清静又不用买房,渐渐就成了一个奇人扎堆的地方。我说那你呢?花头双目直视,望着远处,摇摇头说,我就是一凡人,来这里复习考研。

  住在花头屋里,屋子四处透风,石缝里都长满了青苔,从房顶的缝隙可以望到天上的星星。我躺在一个用两根木棍和麻绳编织成的如担架一样的床板上,爬起来问花头,这房子夜里会不会突然塌了?花头躺在墙壁凸出到室内的一块船头状的巨石上,巨石上铺着一块窄门板,人躺在上面,未敢翻身已碰头。花头说,放心吧,这房子是我挑出来的,一时半会塌不了。我说,其他人的房子呢,也这么破?花头说,我来晚了,好房子都让别人占了,再说别人都翻修了房子,打算长住。我是暂栖此处,考上研就走。我说,你们白住这些房子就没人管?花头枕着一摞书说,起初我也是这么担心的,比如当地政府、原房主和后人等,但住久了,这种担心就没了。我们这群人住在这里,有来客探访,必须走景区大门,这就增加了景区收入。我们需要给养,就去山下村民家里购买,符合大家的利益,所以没人赶我们走。

  第二天,花头领我去拜访各路奇人,第一站是大提琴手,姓胡,我就暗叫他胡大提琴手。半上午了,胡大提琴手正在做早饭,在焖一锅米饭,胡乱炒菜。胡大提琴手点头,示意我们坐下,屋里最显眼的就是吊在房梁上的大提琴。花头介绍说,这里人一天只做一顿饭,午后不食。我说,要是在这里弄个食堂,专门给这些大师做饭,岂不省事。胡大提琴手指指我,回身在锅里翻炒两下菜,又回过身说,这办法不错!接着,没啥话说了。我和花头去拜访作家,作家姓啥不知道,笔名:凡夫。花头仰脸一看,凡夫正在房顶的躺椅里坐着。就小声说,完了,正构思呢,不敢打断。我和花头就去拜访画家,画家已经谢顶,留着一把大胡子,那胡子毛蓬蓬地垂在胸前,飘飘冉冉,姓啥名谁一概不知,只知道号:居山奇人。居山奇人屋里一个大画案,四周墙壁上挂满画。地面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画夹、调色板和颜料桶,显示了画家的繁忙,床边堆着一摞方便面箱子。我想讨要画家的画,花头给我暗使眼色,拉着我离开,半路上说,人家那里求画的客人不断,画按尺寸卖,不送人!到了书法家那里,花头明显和书法家关系熟络,书法家叫橘石,是“居士”的谐音。橘石慈眉善目,方脸,大耳,穿对门开襟的中式灰色布衫,黑色棉布长裤,圆口手工布鞋。在奇人扎堆的村里,他一身老款装束,反而显得更加突出了。橘石的房子收拾的最好,原因是他妻子也陪在这里。橘石的房舍有院,院墙已加固,院子安装了铁门,还养了一条恶狗,能蹦一人多高。院子里有卧室,工作室和客厅。橘石的工作室和画家居山奇人的画室差不多,屋中间一个大画案,一把太师椅,四周墙上挂了条幅,都是写好的字。

  橘石夫人端来茶,退了出去。我和花头欣赏挂在墙上的书法。橘石喜欢闲聊,热情介绍说,这里好,空气干净,城里呀太脏。橘石看我似有不明白的意思,就解释说,我说城里脏,就是凡事都谈钱呀房呀,这些不是不可说,但总挂在嘴上,就俗了。接着,橘石挥挥手说,不谈俗事,说说书法吧。你们看啊,中国书法历史悠久,从古至今书体变化很大。主要可分为以下几大类:一是篆书:篆书又分为大篆和小篆。二是楷书:楷书也称为真书、正书,“楷”是法式、模范的意思。三是草书,草书包括章草、今草和狂草三种。草书最初是打草稿时写的字,后来成为一种书写体。四是行书:行书是一种介于草书与楷书之间的字体,它不像草书那样潦草,也不像楷书那样端正,非真非草,真草兼得。五是魏碑,它介于隶书到楷书的转变过程中,也是我国书法艺术的一座宝库。书法可以随意写,你心里有字,笔下就有字,不必和别人比。

  橘石一口气介绍完,听得我一头雾水,一脸膜拜之色。花头笑说,看,把他都听傻了。花头是说我。橘石笑着坐到太师椅里,不以为然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接着,橘石问花头,你这位朋友从哪里来呀?花头说,从老家来的,劝降的,劝我回去呢。橘石拍着椅子扶手笑说,顺其自然,一切都随势,形势的势,不必强求。花头看我一眼说,家里太闹,读不成书,再说家里人都反对我考研,我是没办法才躲进山里的。

                                                3

  没有街灯的废弃山村,四野是极黑的,稠墨样地黑。屋里有电灯,我注意到花头屋里的一面墙上贴满了纸条。我凑近墙仔细看,纸条上写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大学教授的网络课程,还有考研的英语网络课程,一些课程被他用红水笔圈了或是打了勾。在贴满纸条的墙壁一角,花头用红水笔画了一个日程表,日程表上写着:

  9.00——10.00起床吃饭

  10.00——14.00网络课程学习

  14.00——16.00午休

  16.00——19.00冥想或聊天

  19.00——21.00做饭

  21.00——1.00读书

  我指指日程表说,能严格遵守?花头说,那是大概计划,你来了,所有日程就是陪你。我给花头让烟,花头连连摆手说不抽。我说,我这次来的意思,你知道吧,是叫你回家。花头坐在我对面,翻着一本书说,我读书,需要一个不受打扰的环境,这地方正合适。接着,他抬起头解释说,我老婆还有我爸都不支持我考研,我一旦回家,就读不成书了。我心里“哦”了一下,我知道花头脾气倔强,不爱求人,还死爱面子。上高中的时候,我俩同桌,一天我们班的班长谷雅来到教室,她身后跟着两个校工,抬进来两件用麻袋捆扎的书。我们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双手朝下压着说,大家静一下。最近,咱们县书店进了一批高考复习资料,量少,是谷雅父亲帮助咱们班争取到的,需要的同学,在班长那里登记,明天把钱带来。

  大家一哄而上把谷雅围了起来,我挤到最里面,替花头登记了一本。我赶紧翻看,边看边说,不错,真不错。班主任在讲台上坐着,看我走过来,就问我什么不错?我说,书不错。我拿着书回到座位上,递给花头一本说,你的。花头翻看一下书价,叹了一口气,小声对我说,我除了学费和生活费就没钱了。我见花头为难,就说,要不退掉?花头很为难,我知道他暗恋谷雅,不想在谷雅面前丢人。我有些后悔,不该替花头要书,可是我替花头也拿不出钱,我和他几乎一样困难。我说,这样吧,咱俩吃一份饭,用省下的饭钱买书。

  幸好,那时候书价不高。我和花头饿得肚子咕咕叫,硬是从牙缝里省出一本书钱,要不花头在谷雅面前就丢脸了。后来我和花头还有谷雅都考上了大学,花头考得大学最好,他跟谷雅表白爱意,谷雅拒绝了。我抖着手说,咱俩白饿一场,幸好没饿死。听我这么说,花头蹲在我们学校旁的小河边,用手抹了抹脸,脸上湿漉漉的,他举起手指端详,手指上居然沾着眼泪,他不相信这是他的眼泪,用手指再抹,手指湿得厉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说,你流泪了。花头笑笑说,我怎么会流泪?我说,别难受,以后找个比谷雅更好的老婆不就行了。

  说到老婆就说到了花头的疼处,我对花头怎样找到现在这个老婆不太清楚。大学毕业后,我和花头在省城晃荡了几年,一事无成。后来,我家托关系把我弄进县文化馆,花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到处投简历找工作。他也想找体面工作,但那些岗位竞争激烈,狼多肉少。他一路朝南走,最后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我和花头是哥们儿,是无话不说的兄弟。可是近些年来,我们各奔前程,各忙各的,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少,但友谊的桥梁一直搭在彼此的心中。

  那天,花头扫我一眼说,为了找工作,我朝南走,走到一个小县城,再也走不动了,就在一家私企落下了脚。那是一家三轮摩托车制造公司,就是在流水线上,用各种配件拼装三轮摩托车。

                                                 4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花头说,我在三轮摩托车制造公司干了不觉一月有余,看看是初秋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纷纷扬扬下起雨来。那天,我在仓库里搬运摩托车配件,搬运的都是铁疙瘩,稍不留神就会砸断手脚。当时,在干活的空闲时候我不参与扎堆闲聊,躲在一边看书,不料一些无聊之人添油加醋传我的闲话,说我一个名牌大学生,在仓库里干农民工都不愿意干的脏活。

  一天,这家公司的财务总监、会计、出纳一肩挑的田大姑娘来到了脏兮兮乱七八糟的仓库。小私企大多是家族企业,老板有绝对的权威,企业里无论高中低层都能找到家族人的影子,所以在这里干活要控制好脾气,把握分量,不能得罪管事的人,一旦得罪,第二天就卷铺盖走人了。

  田大姑娘是谁?是这家私企老板的独生女,也是这家私企唯一的继承人,就是太子!在公司里,田大姑娘走到哪里,哪里就让出一条道来。那天,田大姑娘冒雨来到仓库,她打着一把透明的白色雨伞,伞柄上还吊着一小块亮晶晶的箔锡牌。田大姑娘的突然到来,惊得脸像个丝瓜,下巴外翘的仓库头从桌旁一跃而起,跑到田大姑娘面前,殷勤地接过田大姑娘手里的雨伞说,姐,咋来这嘛,又脏又热的。田大姑娘停住脚步,一字一句地说,我来看看那个名字怪怪的叫花头的大学生。仓库保管头说,这简单,你一个电话,让他去见你不就得了。田大姑娘说,花头我见过,就是想看他干活的样子。仓库头的脸像晴雨表似的,随着田大姑娘的态度,随时变化着。仓库头翻了一下眼珠子说,……看他干活?哦……他干活好着呢。接着,仓库头伸出一只手引路,走到我面前,指着我说,花头,田总来看你了。

  当时,我正身子后仰,怀里抱着一个铁壳三轮摩托车的大肚油箱,往平板电瓶运输车上搬。田大姑娘我知道,当初我一路南下走到三轮摩托车制造公司门口的时候,又饿又渴,看见公司门口贴着招搬运工的广告,就再也不想走了。我给门卫说我找活干,门卫给我指了报名的地方,当时面试我的就是田大姑娘。田大姑娘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长得又干、又瘦、又扁,脸上涂脂抹粉,还描了眉,嘴唇是淡粉色的,凹眼,脸色冷酷,我不太喜欢。她问我学历,我说,搬运工也要学历?田大姑娘说,有更好,没有就算了。我赌气说,没有!

  那天,田大姑娘突然来到我面前,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地冒出一头汗来,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我隐瞒了学历,心里有些虚,我擦一把汗,额头上一定留下了明显的汗迹。这时,仓库里所有目光都随着田大姑娘集中到了我身上,田大姑娘眉毛一挑,问我,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不知道田大姑娘啥意思,一时间还没缓过神来。田大姑娘沉下脸来,我能看出来她有些不高兴。田大姑娘继续问我,回答我,是,还是不是。我赶紧说,是!田大姑娘紧接着问,学的啥专业?我说,数学专业。田大姑娘皱了一下眉头说,咋不去当老师?我说,我不是师范大学毕业的,没教师资格证。田大姑娘“哦”了一声,扭脸看看四周说,名牌大学生在这里当搬运工,传出去,就是负面影响,对我们企业的形象不好。我怀抱三轮摩托车油箱,是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我快抱不住了,怕把油箱摔坏,赶紧走上水泥斜坡卸货台,弯腰把三轮摩托车油箱放到平板电瓶运输车上。我直起身来,全身骨节一阵嘎吧乱响,我看见镶嵌在仓库墙壁上的破镜子里面的我也是仪表堂堂,身体魁梧,又由于站在卸货的台阶上,就觉得身体气吹似地高大起来。我站在卸货台上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因为我的腿突然麻木了,真的走不动了。

  田大姑娘很少笑,总是拧着脸,可这会儿她嘴角浮现出一缕微笑。田大姑娘说,拿上你的毕业证去董事长那。我笑了起来,田大姑娘也笑了起来,仓库里干活的人都边干活边偷偷看我,一脸羡慕神色。田大姑娘临走,脸一变,用手指着我说,记住,你的毕业证要是假的,就立刻滚……走人。

  董事长就是田大姑娘的爹,去见董事长那天,田大姑娘开着一辆红色跑车来接我。我问,去哪?田大姑娘利索地发动着车,把车一溜烟开出公司说,去我家。田大姑娘家在县城旁的一座山上,临县城一面的山腰上高高低低建着一大片别墅。这些别墅各占各的地势,墙基全用山石砌成,式样千姿百态:有的精巧,有的富丽,有的典雅,有的古朴,但屋顶一律是金光耀眼的琉璃瓦。车沿着黑油油的柏油路蜿蜒爬上山去,驶到一座别墅院门前,只见高墙粉刷洁白,饰以花边。院门前有岗楼,身穿制服腰挂电棍的保安一摁电钮,院门下的铁轮子在轨道上轰轰隆隆地滚动起来,厚重的院门就打开了。进院是水池和假山,一只假仙鹤立于池中,池中养着红鲤鱼。院子四周有一圈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边黄杨,在院子里停着一辆锃亮霸气的黑色轿车。当时我叫不出名字,后来知道那是豪车劳斯莱斯,田大姑娘爹的驾座。

  我算是开了眼界,走进了我从没见过的豪宅。院内豪宅门还有保安把守,一见田大姑娘回来,立刻把镀着金边的门拉开,进门是个宽阔走廊,水曲柳制成的拼花地板,墙上镶嵌着工艺精致的护墙板。我蹑脚而行,穿过走廊是一个很大的会客室,迎门立着一个雕花装饰的屏风,绕过屏风看见会客室里陈放着许多华丽的沙发、茶几,四壁上悬挂着一些山水、花卉画,屋角是棕榈、菊花、万年青和玲珑的盆景,地板上铺着红色暗花地毯。会客室坐了不少女人,我一出现,她们的眼睛就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我的白衬衣规规矩矩地扎在裤腰里,如坠五里雾中不知所措地傻站着。不过我也不傻,一会儿,我就反应过来了,这哪是招聘,有点相亲的意思嘛。如此一想,心里像是被堵住了,透不过气来,像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田大姑娘拉着我的胳膊说,妈,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大学生。田大姑娘妈端起茶杯,喝着烫好的清茶,嘴里发出轻微的吸溜声,眼睛从茶杯沿上看过来说,让你爸看看。

  我便随田大姑娘去见她爸。田大姑娘爸五十多岁,中等身材,长脸,浓黑眉毛,眼光犀利。我把毕业证书恭恭敬敬递给田大姑娘爸,他打开看看,又举起来看看,满意地还给我说,一看你就是个读书人,咋干上力气活了?我搓着双手说,数学是研究数量、结构、变化、空间以及信息等概念的一门学科,从某种角度看属于形式科学的一种。它是研究型学问,不是实用型技能,所以难找工作,为了吃饭,只能干这了。田大姑娘爸“哦”了一声,这时电话响了,他抓起电话,摆摆手说,你们去吧。

  田大姑娘把我领到她的闺房,出去了,不一会脸红扑扑地回来了。这时我已感到蹊跷,也预感到有什么事发生,所以当田大姑娘说出她的意思,我一点也不吃惊。我说,你咋会看上我?田大姑娘说,我喜欢能吃苦的文化人。我急急说道,你了解我吗?田大姑娘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说,你应聘那天,就给我眼前一亮的感觉,因为你的气质和别人不一样,再加上大学生能降下身份干那么脏累危险的话,就让我有好感。这一有好感嘛,我就注意上你了,偷偷观察你。我办公室里有一个高倍望远镜,可以看到你在仓库里的一举一动。我更迷糊了,我就一落魄大学生,不值呀。田大姑娘说,这就是眼缘。我满腹疑虑说,你父母会看上我?田大姑娘说,不瞒你说,看不上,不过没办法。先前,我父母攀高官,让我和县长的公子定亲,不想后来快结婚了,县长还有县长公子因贪污被抓。我父母吓坏了,这才允许我自由恋爱。我说,你了解我吗?田大姑娘说,我爸派人拿着你的简历,对你进行了外调,你家里情况我们一清二楚。我说,我要不答应呢。田大姑娘不客气地说,你傻呀。你不答应也好办,立刻从这里滚蛋,就当啥事也没发生过。日他得儿,有钱人就是任性。

                                                 5

  就这么简单,书中自有富家女,我和田大姑娘结婚了,成了这家企业的驸马爷。但是,婚后在生意场上的生活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你想想,我是上门女婿,不能吃白饭,要承担起家族企业兴旺的重任。一天,我正在书房里看书,我老婆田大姑娘突然闯进来,一把夺掉我手里的书,气得直跺脚说,我爸在等你呢。我一拍脑门说,哎呀——我给忘了,这就走。我一个急转身站起来就跑,慌慌张张跑到院子里,爬进劳斯莱斯车里,坐在后排的我老丈人说我,把衣服换了。我明白老丈人是让我换上西服。我最讨厌穿西服,脖子上扎根领带就像勒着上吊绳。我跑回屋里和家里保姆撞了个满怀,保姆尖叫一声,吓了我丈母娘一跳,她埋怨我说,咦——看你那个冒失样。我跑回卧室忙喊,小田,快给我找西服。田大姑娘把一套西服递给我说,让你换衣服,喊都喊不住。我说,还是你高瞻远瞩,不愧是商界精英,女中豪杰。田大姑娘把领带套我脖子上,把我拉到穿衣镜前,帮我穿好衣服,吩咐说,出去见客,多观察我爸的脸色,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说,实在不知道咋说,就推说嗓子疼,不说话。

  我重新爬进劳斯莱斯车里,车呲溜一下就开出去了,沿着山路向山下跑去,一迳往县城繁华街去,转过两个弯,来到一家全县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院里。酒店包间里坐了两个人,我老丈人拱手致歉说,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接着,我老丈人介绍我说,这是我儿,营销总经理。我老丈人虽说看不上我,可他还是习惯称我为我儿,实在是迫以无奈,谁让他闺女要嫁给我呢。我朝两位客人点头致意,原来两位客人也是父子俩,打算入股我老丈人的公司。

  用饭时,我老丈人拼命给对方布菜,每布一道菜,都要脸上堆笑,道一声,这是你们爷俩爱吃的,多吃些。或者说,这个你们虽不爱吃,却对身体很有好处,尝一点,咋样?老丈人一脸巴结人家的模样,让我一阵阵的肉麻哆嗦。我老丈人暗地里踢我脚,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给人家布菜。我知道布菜的意思,不管人家吃不吃,你布了菜,就说明放低了身段,把对方高看一眼。我捏起公筷,也学我老丈人的样子说,这个对身体有好处,尝一点。

  我老丈人在一旁说我,不会来事,见笑了。对方爷俩一副我熟悉的暴发户的嘴脸,脸洗了,绫罗绸缎穿了,但皮糙肉黑的底子没变。爷俩样子还有点倔,鼻子都很大,眼球突出,眼神凶凶的很是盛气凌人,坐着不动筷子,只看我一眼,就把眼光傲慢地移开了。我在心里说,离开插秧耙田的农活才几年,就摆上谱了。为了取得融资,我老丈人使尽浑身招数介绍我们公司情况:我们公司响应国家新能源政策,打算进入电动车领域,生产全封闭三轮和四轮老年代步电动车,为老龄化社会的到来做贡献。说着,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叠材料,是全封闭三轮和四轮老年代步电动车的设计图纸。对方仔细翻看,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我老丈人抓住机会,端起葡萄美酒夜光杯敬酒,四只酒杯碰在一起,洽谈看到了成功的曙光,在这关键时刻,我老丈人提议,我看是这,缘分在这了,就让我儿认个干爹咋样?对方爷俩吃了一惊,很快平静下来,对方当爹的哈哈一笑说,我看可以。我认了干儿,他俩就是兄弟。我老丈人用脚踢我,把我推到桌边,拍着我的脊背说,给你干爹磕头。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却是斯文扫地啊,到了这一步已经由不得我了,我眼一闭,“噗通”一声跪下,就当是在演戏。我趴在地毯上喊,干爹好!

  对方当爹的哈哈大笑,离座,把我扶起来,喊了一声,来人!屋外应声进来一人,缩着身子问,董事长有啥指示?对方当爹的坐回饭桌说,给个红包。进来那人低了一下头说,啥标准?对方当爹的手一挥说,最高标准。不一会儿,那人又进来,恭恭敬敬把一个大红包递给我,红包上印着烫金字,贺礼十万。我接了沉甸甸的红包,一头磕来了十万块钱,我赶紧朝对方当爹的致谢,谢谢干爹!对方当爹的把我的手和他儿子的手拉在一起说,以后你俩就是兄弟,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炷香。以诚相待,共谋发展。

  轰轰烈烈的认干爹仪式结束后,对方迟迟没有融资,最后不了了之。原因居然是看不上我。说经观察,我的人脉尽是大学、高中甚至初中的同学,少有商界人士,因此无经商之才。对方果然眼毒,非等闲之辈。商战如战场,情报拿捏之准,不逊军统戴笠啊。我老丈人长吁短叹,抖着手说,眼看融资一个亿,泡汤了。我老婆田大姑娘替我解围说,不融资拉倒,没了张屠户,还不吃猪肉了?我就不信融不来资。我丈母娘正在客厅看电视,手捏电视遥控器对着电视摁了一通,没找到中意的电视剧,就把遥控器一扔,看了一眼坐在沙发里发愁的一家人,埋怨田大姑娘说,就你护他,让他改一下脾气,学学经商,这才是关键。我愁眉哭脸地说,妈,我对经商没一点兴趣,每天都像是在受罪。我丈母娘脸一唬说,家里大梁你不挑,让谁挑啊?我老丈人一拍双腿跳起来哀叹道,我咋就没个儿呢。我丈母娘不乐意了,气咻咻地说,没儿子,那是你命里没有!说着,抓起电视遥控器就扔过去,我老丈人身子一歪,躲过去,溜了。

  我挠挠头,对我丈母娘说,妈,我尽量学做生意吧。我丈母娘说,不是尽量学,是必须学。我和你爸老了,跑不动了咋办?我说,那是。我赶紧拿起身边的《营销秘籍》书说,妈,我看书去了。我离开客厅,听见我丈母娘在背后说我坏话,书,就会看书,书里有钱啊。……你咋会看上他,闭眼挑一个都比他强一万倍。田大姑娘说,妈,别说了,反正我不后悔。我丈母娘说,那是个废物,以后就苦了你啦。田大姑娘说,妈,看你说的难听的,他是名牌大学毕业,那大学难考着呢,不是万里挑一也是千里挑一,咋会是废物呢。我咬咬牙,回到我的书房,捧起《营销秘籍》读,实在是头大读不进去,只能做样子瞎胡乱翻。那会儿我在想,我是不是一个败家子。

                                               6

  婚后一年,我有了儿子。我儿子有两个名字,一个名字随我的徐姓,在我们村叫。另一个名字随田姓,在我老丈人家叫,互不干涉。儿子满周岁那年,家里举行了一种预测前途的仪式——抓周,又称拭儿,也是第一个生日纪念日的庆祝方式。这种习俗在当地流传已久,小孩子嘛,见什么抓什么,无意识的行为预示孩子以后的爱好。

  我老丈人喜欢得不得了,回家就抱着小外孙不丢手,一口一个孙儿的叫,后继有人喽。抓周那天,家里会客室的大桌上铺了一层金色缎面被子,我老丈人把他小外孙放到被子中间,在四周摆上:书、笔墨、水彩盒、尺子、计算器、小算盘、银行卡、公司印章、化妆盒、汽车玩具。我老丈人示意他小外孙抓银行卡,我丈母娘不愿意了,把我老丈人推到一边说,不许引导,又没外人,要看小孩的真实表现。我赶紧附和说,妈说得对,让他自己抓。我老丈人很看重抓周,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个游戏,但心里还是希望小外孙抓到他希望的东西。我儿咬着手指,小胖腿乱蹬,尿了一泡,保姆刚想上去抱,被我丈母娘拦住了,等他抓完再换尿布。我儿流着口水,趴在被子上,对四周的东西产生了兴趣,他先是抓住汽车玩具,扔掉,手碰到银行卡,我老丈人一下拍起手来。我丈母娘说,要拿在手里不丢才算数。我丈母娘刚说完,我儿就把银行卡拨拉一边去了,最后把公司印章抱在怀里,还用嘴去啃。

  印章代表官位或官权,看到最后是这个结果,我丈母娘一脸喜色说,得,是个做官的料,我看比那银行卡好。我老丈人不解,我老丈母娘点拨说,亏你还在政商两届打拼,连这都不知道?我老丈人哈哈大笑说,你别说,我猜猜,是不是官管着银行卡啦?我丈母娘双手一拍说,对嘛!

  这时,保姆去抠我儿嘴里的印章,我儿咬着不松口。保姆不敢用力抠,拿眼看我。我急忙说,咬印章啥意思?我老丈人灵机一动说,抓贪官的官。

  话休絮繁,我此后的日子也还过得顺畅。我儿子两岁那年,我爹来电话,说我们村要集资建祠堂和续家谱,村里男性不论在天南海北都要回村祭祖。我爹特意强调,一是让我把儿子带回去让他瞧瞧,他还没见过他孙子。二是祭祖捐款要大方,让过去小瞧咱家的人看看,让他们眼气。

  那年清明节前,细雨满天飞,很快把大地淋得湿漉漉的。我开着奔驰越野车回村,奔驰越野车一路风驰电掣,到我们村地界的镇子时,我一看,我离家的时候,镇子上很冷清,现在镇子上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十分热闹。镇子上沿街一溜摊点,卖百货的敲着钢筋锅朝人群里吆喝,口干了,把一大茶缸子茶水灌下肚,抹把嘴,继续吆喝。田大姑娘抱着孩子坐后排,我儿子脸蛋白里透红,吃吃直笑。路过一个炸油条的摊点,两个男人穿着油渍斑斑的白大褂,一个手拿一柄铁丝拧成的叉子,在锅里叉来戳去,拨拉着里面翻滚的油条,另一个扭脸直瞅着奔驰越野车看,舔舔嘴唇朝我的车喊,……啥车,跟坦克一样。有些人丢下生意探头朝奔驰越野车看,小孩子从人群里冒出来,跟在奔驰越野车后面跑。

  奔驰越野车离开镇子,前面一个陡坡,一辆蹦蹦跳的小四轮爬不上去,正冒着黑烟吼叫着,车厢里一片惊叫声。我把奔驰越野车开到小四轮后面,奔驰越野车底盘高,全钢乌黑的前保险杠顶着小四轮后车厢。我一踩油门,奔驰越野车就把小四轮顶到了坡顶上。

  奔驰越野车快到我们家门口的时候,早有人飞跑着把我回家的消息告诉了我的父母。现在我们家大变样,过去的土院墙变成了砖墙,院门很大,院门两边是红砖垒起的方形门柱,柱上有球形玻璃灯。中间一个两扇大铁门敞开着,院里茅草房不见了,盖起了三层小洋楼。

  我爹站在我家院门口,眼睛瞪得溜圆,脸憋得通红,喘着粗气,舌头都不会转弯了,半天说不出话。许多人家都锁了宅院门,丢下手里活跑到我们家看热闹,我家门口热闹的像唱大戏。

  我见村里男人就递中华烟还给点上火,接烟的人都诚惶诚恐。田大姑娘见妇女和孩子就送预备好的百元红包,妇女和孩子都高兴地咧嘴笑。我爹上下打量他孙子说,可把你个小祖宗……盼回来了,叫啥?田大姑娘高兴得大声说,叫田继臣,是继承家业的意思。我爹的脸一下凝固了,吵吵嚷嚷的四周也突然没声了。我知道田大姑娘说漏嘴了,一路上交代多少次,回村里一定要说儿子姓徐,关键时刻还是说错了。我赶紧打圆场说,我儿叫徐继臣。我爹黑着脸抱着他孙子,回到家里问我,娃到底姓啥嘛。我如实交代,娃回村姓咱家徐姓,在外面姓田。我娘提醒说,户口上姓啥?我说姓田。我娘白了田大姑娘一眼,明显不热情了。田大姑娘也后悔说漏了嘴,这个在公司里不可一世的资本家,这会儿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

  当天晚上,我家张灯结彩,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了。我家请厨子做了一饭桌丰盛的菜肴,一盘盘肉菜摆满桌子。老大队支书已经退了下来,现在是家谱委员会主任兼主笔,家谱上怎么记,他一句话的事。老支书说我,听说你在外面发了财,要是发小财我就不提了。我给老支书满上酒说,支书你说。老支书“吱”一声把酒喝掉,把酒杯口朝下甩甩,表示一滴不剩。老支书抹抹嘴巴说,我直说了,村里人让我给你提提,村里建祠堂的十万块钱,你能不能都出了,给你家立个大功德碑。我挠挠头,田大姑娘为挽回她的失误,替我说,钱我们出,条件是我和孩子入族谱。老支书为难地说,孩子必须姓徐才能入啊。田大姑娘说,我孩子就是姓徐,叫徐继臣。

  我孩子入了族谱,但风凉话却在村里传起来了:靠女人过日子,丢祖宗,要不是捐了十万块钱,他儿连族谱都进不了。这闲话当笑料一般又传到十里八乡,后来又传到县城,连我县里同学都知道了。说我“吃软饭”,是个想方设法利用女人获取好处和谋求生存的软蛋男人。我去镇上看我小学同学,遇见我的小学老师。我小学老师胡子已花白,拄着拐棍说,你以前是我最好的学生,我曾预料你日后必成大器。小学老师接着用拐棍点着地说,没想到,你会依附女人,丢脸呀。小学老师长叹一声走了,走出没多远又回过头说,话说重了,也许是咱这不开化,落后了。

                                                   7

  我发财并未给我在老家带来任何荣耀,相反,还带来了闲言碎语。从那后,我闷闷不乐,对经商更没有兴趣了。我想人终究还是在为一张脸活着。我打算考研,我的书房在四楼,推开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山。山里环境幽雅,树木郁郁葱葱,飞鸟成群结队,衬着瓦蓝的天,朵朵飘浮的白云。我临窗看书,桌上很少响的电话突然响了,吓得我浑身一哆嗦。我不想接电话,电话却一直固执地响着,仿佛不接誓不罢休。我拿起电话,话筒里传来田大姑娘气咻咻的声音,你关手机干啥?我故意装糊涂说,忘开机了。田大姑娘说,让你负责展销会,你咋不去?我支支吾吾说,公司那么多人,……就不用我去了吧。田大姑娘说,那都是外人,咱家的生意你不操心,难道让外人操心?赶快过来!田大姑娘说着把电话挂了。

  我只好开车,沿着盘山路下山。在县城举办的展销会上彩旗招展,人山人海,广播哇啦哇啦叫着,人们在展销会上拥来挤去。我们公司搞了一台模特演出,台上放着锃亮的电动四轮车,模特穿着三点式围着四轮电动车走猫步,围观的人大呼小叫,那热闹劲儿,把飞临展销会上空的鸟都吓跑了。

  那天,我耳朵被吵得嗡嗡直响。晚上,田大姑娘还在埋怨我,我就摊牌说,我打算考研。田大姑娘双目直视我说,你都多大岁数啦,还考研?我说我计划第一步考研,第二步读博士。田大姑娘说,要说读书是好事,可家里人手不够呀。再说我们家那点对不住你?我说,这和对我好不好没关系,你也知道我不是经商的料,我想干我喜欢干的事。田大姑娘说,你不会经商可以慢慢学,退一万步,真学不会经商,只要在家呆着,我养你。

  田大姑娘这句话把我惹恼了,你养我?难道我是宠物?告诉你,我也是一个血性男儿,我也有我的尊严和理想!田大姑娘仿佛不认识我了,她气狠狠地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为了和你结婚,我受了多少闲话。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谁会管你!我赌气说,当时我可没那意思,是你非要嫁给我。田大姑娘抓起枕头砸在我头上说,你要早这么硬气,我就不会和你结婚。我一恼,头脑发热,一脚把田大姑娘踢倒在地上说,此一时彼一时,我那时连饭都吃不上了,哪有心思硬气。这时,我丈母娘听见动静跑来问,咋回事?田大姑娘说,我不小心摔倒了。我丈母娘狠狠瞪我一眼说,还不把她扶起来?我在气头上说,她自己会站起来。说完我就走了。我丈母娘只好问田大姑娘,又咋了?田大姑娘自己站起来说,没事。我丈母娘叹口气说,自从他回了趟老家,回来就变了,到底咋了嘛?田大姑娘只好说我想考研。我丈母娘鼻子一哼说,疯了,把他书都给我烧了。

  此后,我丈母娘见不得我读书,只要我读书,就上来抢,让保姆烧掉。有次保姆正在院子里烧我的书,我老丈人回来笑嘻嘻地说,咱家焚书坑儒了。

  我看在这个家里是没法读书了,我要不读书,我在老家人眼里就永远是个吃软饭的角色,我要读到博士,以后做了大学教授,老家闲话也许就会变成:花头厉害啊,自己做教授,老婆挣大钱,要地位有地位,要钱有钱。到时候我们村里就没人敢小瞧我了。我把我的烦恼在微信朋友圈里说了,朋友们都支持我读书,还给我推荐了去山里隐居的地方。

  家里儿子有保姆照料,根本不用我操心,我给田大姑娘留了一封信,就跑到山里做隐士去了,决心用半年时间苦读,来年一举考中。

                                            8

  那一晚,我喝了很多茶水,本来我睡眠就浅,又时常失眠,不像花头在山里修炼的睡眠很深。半夜,蛤蟆们零零碎碎在房屋四周的篙草里叫唤,声音潮湿,像谁在捏弄破铁皮罐子。风在山里旋起,有一阵狂风突然打着呼哨从房顶滚过,一些干柴被吹得啪啪啦啦乱响掉到房下,然后就听到山谷里传来空洞的回响。接着暴雨倾盆而下,四下响起瀑布飞泻的响声,雨水从屋子大缝小隙灌进来,好在我和花头睡觉的地方不漏雨。山里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黎明时暴雨就停了,满山翠绿,我和花头四处挖野菜。小时候我和花头经常在村里挖野菜,我们折下一小截柳枝,拧掉做成柳笛,嘴里呜呜哇哇地吹着,手里掂着一只小蓝,蓝里放着一把小铲,到地里去挖野菜。我和花头认得野菜,知道那些能吃那些不能吃。我和花头挖的野菜都是细嫩的,绿色的,长长的,水盈盈的水根儿,冒着一个红嘴儿。或者就是掐断茎叶流出乳白色的浆汁的蒲公英。我和花头把采集的野菜放在山涧溪流里洗干净,花头说,这山里蒲公英最多,用开水焯一下去苦味,可以凉拌、汤菜、炒菜。

  回到花头的农家小院,我俩在房顶石块垒的炉灶上生火做饭,我去杂物间抱上来一堆干柴,很好烧,用挂面和新鲜野菜下汤面条吃。饭刚做好,那个发誓要写出中国第五大名著的作家凡夫来了。凡夫拄着树棍,摸到花头院子里,抬头朝房顶上喊,花头,冒那么大烟,是不是做饭了?我朝房下一看是作家凡夫,凡夫不老也不年轻,既不胖也不瘦,两眼发肿,脸色发青,又暗又涩,没有光泽。深陷的眼睛把两边的颧骨高高地衬托出来,胡子也好久没刮了。凡夫翻着眼珠子问,你是谁?花头正在盛饭,看不见凡夫,就在房顶上大声介绍我。经花头一介绍,凡夫立刻对我说,你是花头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花头盛好饭,朝房下喊,大作家你来的正是时候,上来吃饭吧。凡夫扔了树棍,沿着石板砌的楼梯上来,楼梯没有护栏,凡夫扶着墙上来,气喘吁吁。花头一边招呼凡夫落座,一边把饭碗放在石桌上说,又熬夜了吧?凡夫也不客气,坐下来呼噜呼噜吃面条,吃完把碗一伸,好吃,再来一碗,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我赶紧给凡夫添饭,凡夫连吃三碗,打着饱嗝说,这下好受多了。

  凡夫吃饱饭,脸色亮起来了,用手指慢慢梳理着乱蓬蓬的头发。花头说,大作家看你这样子,快写完了吧,写完能否让我先睹为快呀?凡夫扳着手指说,哪有那么容易,早着呢。前天夜里来了灵感,一下写到今早,要不是饿得心慌断了思路,到现在也刹不住车。我来了兴趣说,大作家你都有啥大作问世,说出名字,我回去到书店里买。凡夫摆摆手说,我过去只小打小闹发表过一些小文章,没啥意思。这次是我精心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我明白了,凡夫也是有志向的人,在这里隐居写书,说不定还真能搞出名堂。

  凡夫真是忙人,吃饱饭,突然一拍脑门说,呀——灵感又来了。说着,双手捂住头,生怕灵感跑了一样,起身就往楼下跑,跑出院门,一个急转身就不见了,地上传来一溜“咚咚”做响的声音。

  我和花头哈哈大笑起来,我说精神可嘉。花头说,我进山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凡夫,这家伙眼毒,一眼就看出我是新来的,冲我说,所谓的困境或艰难,从来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只存在于我们的一念之间,只要态度转换一下,在跌倒时爬起来继续走下去,你就会发现你已经走出了你自己。我当时有点懵,不知道说啥好,凡夫却招招手,示意我跟他走,走到一个院子门前,一脚踢开残破的院门说,你就凑合住这吧。接着,伸长脖子喊,音乐家,新来的人做你邻居了。我赶紧道谢,凡夫拍拍我肩膀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停滞、浪费,挫折就像阻挡前进的风浪,迎向它,我们才有乘风破浪的机会。这次我听明白了,就是排除困难,向前走。我赶紧说,那是那是。凡夫一转身走了,看着凡夫的背影,感觉这人好奇怪。后来我发现,隐居在这里的人都很奇怪,也都很有学问和特长。没几天,我就喜欢上这了,这里真是一个静心读书的好地方。

  接着,我和花头还是聊他的家事。花头说,我离家出走,着实把我老丈人一家人吓坏了,他们没料到平时软不拉几的女婿,气性这么大。一天晚上,我趴在农家院落屋内的桌子上做数学题,一盏小台灯漏着橘色的光,放在一本书上的手机,吱吱的响了几下,要是平常,这嗞嗞声会让我看上几眼,这会儿,我正在学习没有理会,但吱吱的响声持续不断,我翻看手机微信,是我老婆田大姑娘给我发来一首她写的诗,诗云:

  上苍啊,

  你既然让花头来到了我身边就不要让他离开我,

  因为他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离开了他的世界我还有什么盼头?

  花头我错了,

  我向你道歉,

  回来吧,

  让我们永远相伴。

  我立刻给她点赞,回了一个微信笑脸符号。我知道她从来没有写过诗,对诗也不感兴趣,她怎么会写诗呢,看来她为了劝我回去真是煞费苦心啊。为了一表我读书的决心,我故意吓唬她,回微信说,如果在三十岁以前,我还不能使自己脱离平凡,我就自杀。我老婆田大姑娘吓坏了,不敢说话了,也许她到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一个有抱负的人是多么的固执,多么的可怕,多么的不可理喻。没过一个小时,我爸打来电话,虽然是隔空传音,但我能感到我爸的愤怒。我爸急吼吼地说,听继臣妈说,你上山当和尚了?我说,不是当和尚,是在山里读书。我爸说,你要嫌你丈人家吵,就回咱家读书。我说,山里安静,我就呆半年。我爸说,山里缺吃少喝的,受那罪干啥,赶快回来,不行我让人去叫你!说着就生气地把电话挂了。我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响声,我知道我爸匆匆挂掉电话,是不想给我解释的机会。

                                                 9

  经过几天了解,这个废弃的小山村的确是静心修炼的好地方。这里人烟稀少,天空干净,透明透明,蔚蓝蔚蓝,一点污染都没有。我很少看到这么深邃、宁静而又无比温柔的天空。在这里的隐居之人关系密切,趣味相投,无话不谈,我与这里人闲谈,讲到花头其人其事,对花头的选择这里人都流露出赞许与尊重。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从此我也没心思劝花头回去了。

  一天,我开导花头说,读研也需要学费呀。花头说,我有所准备。接着花头信心十足地说,我会得到奖学金的。我说,考取并不容易。话头说,我能考取,我上山就是破釜沉舟。我知道破釜沉舟的意思,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也对考研产生了兴趣,用手提电脑搜索到“中国研究生招生信息网”,考研正式报名时间是每年10月,考研初试时间为12月底,来年7月左右接收录取通知书。考数学、英语、政治、专业课4门。

  我看现在距离考研报名还有一段时间,留给花头复习的时间还很充裕。我问花头,你复习的咋样了?花头正躺在床上看书,晚霞从窄条的窗户那儿射进来,把屋里照亮了一半,而花头则躺在霞光当中,他的脸红彤彤的像是喝醉了酒,眼白和牙齿居然闪着亮光。花头床下地上放了一排书,床离地面半米高。花头翻过身子趴在床边,把看完的书插到一排书里,抬头看我一眼说,我已经把全部课程复习一遍了,现在是第二遍复习。要在家里,恐怕我连一遍也复习不完。

  那天,我和花头正说着话,就听见敲锣的声音从山村里传来,还夹杂着喊声。花头从床上一下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欣喜地叫起来,有饭局啦!

  敲锣声来自画家“居山奇人”的农家宅院。“居山奇人”的农家院子以石块铺地,三面房子北厢房住人,东厢房是画室兼会客室。院子里有棵老槐树,高高大大,枝繁叶茂。树是以前农户种下的,一晃几十年。我和花头赶到“居山奇人”家,还没进院门,我就闻到了从院子里飘出的炒菜香味,里面掺杂着土鸡蛋的馨香。院子里围坐着不少人。大家坐在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腿或蜷或伸,透过枝叶与小楼交织的小块天空望出去。朵朵白云,轻盈透亮,环绕山间。

  画家“居山奇人”在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条桌设宴,桌子四周围一圈长条凳子。他坐在一

  张朱红色太师椅里,桌子上摆满了盘碗碟勺,还有酒杯和茶盏。画家“居山奇人”神清气爽,头发胡须都修剪了,戴着时髦的椭圆形的金边眼镜,一对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画家“居山奇人”端起酒杯说,不瞒大家,我卖掉了一些我苦心创作多年的画,筹得了一大笔款子,在城里买了一个创作室,今天设宴是和大家告别。说着,画家“居山奇人”把酒喝了,我和大家一起喝了酒,坐我边上的胡大提琴手离开饭桌,把太阳能充电宝放在墙头上晒太阳,坐回来说画家“居山奇人”,你走了,我搬你这住,我那屋漏雨。画家“居山奇人”捋着胡须说,你就是懒,房子不整修能住人吗?凡夫插嘴说胡大提琴手,你也住不长,你不是要参加大赛吗?胡大提琴手揉着双手说,快了快了。不过要是参赛一炮打瞎了,还得回来苦练。

  原来这里有个不成名的规矩,在这里隐居的人一旦离开,就要请大家吃下山宴,多寡随意,丰俭由人。宴请的信号就是敲锣。大家聚到一起兴致很高,凡夫端起酒杯,高高举过头顶说,李白斗酒诗百篇,我们虽然没有如此海量,也没有诗百篇,但能够共聚一堂,是何等的快哉,岂可无诗?凡夫当场赋诗一首:

  仰止高山翠绿苍,

  天上文星和酒星,

  好客主人话离别,

  诗蘸佳肴吟长风。

  大家鼓掌。画家“居山奇人”激动了,他用手指着桌子说,大家吃菜,先垫一下肚子。无酒不成诗,无诗酒不雅。大家都是怀揣绝技的文化人。从凡夫开始,按顺时针方向依次限时吟诗,再现当年曹植七步吟诗奇迹。接下来轮着书法家橘石作诗,橘石还是穿对门开襟的中式灰色布衫,他喝下一杯酒,望着远处满眼苍山吟道:

  浮生若梦醉千觞,

  今朝相聚多才俊。

  举杯对友诗带香,

  人间仰赖众先生。

  接下来轮到花头赋诗,花头在老丈人家闲暇时,读过一些旧体诗,现在轮到他限时赋诗,不免有些紧张。他眯着眼,眼角出现了鱼尾皱纹,额头上也有了细长的抬头纹。特别是他那双眼睛,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对鸽子般的眼睛,温和、明媚、活泼、热情。而现在,目光里多了一些刚毅。花头端起酒杯碰在了我肩上,酒撒了一半。花头喝下酒说,我是理科生,赋诗有些为难。有人插嘴说,你不要推辞,人家张飞还作“黑狗身变白,白狗身变肿”,你一个考研大学生有啥不能的?花头抹额头上的汗,接着挠头,把头发都挠乱了。花头皱眉瞪眼,俩眼睁得圆彪彪地,样子很努力,终于抑扬顿挫慢慢地吟道:

  限时作诗好为难,

  一圈大师瞪眼看,

  慌慌张张吟一首,

  不料韵律全忘完。

  大家把花头那每句尾音都拖得很长的诗听完,都努力克制着,保持隐居者的涵养和宽容,不过我还是偷偷笑了起来。画家“居山奇人”说,大家听到没有,花头的诗平白易懂,最主要的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押住了韵脚。众人一想,再回味一下,果然押了安字韵。

  轮到我时,我才意识到,面对突如其来的吟诗游戏,寻找最适合这个场景题材的诗词绝非易事。我仰着头,用手指不断地在桌子上弹奏着,在脑子里极力想着,一时半会也想不好,我说,我是一般人儿,是吧?这个这个……。画家“居山奇人”立刻打断我说,作诗不要“这个这个”的。那天,胡大提琴手看我为难,离开桌子,掂把椅子坐在院子门口,把大提琴拦在怀里,试了一下调。胡大提琴手头戴黑色贝雷帽,帽檐压得很低,漆黑的眼珠在帽檐下闪烁。胡大提琴手终生与琴为伴,他拿起琴弓,灵巧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起来,随着身体的不停摆动,他好象沉醉在了自己奏出的乐章里。周围的世界对他来说都己不复存在……他自己也似乎化作了大提琴的一部分,和琴一起在发着声音,抒发着乐曲的各种情感。

  旋律流畅优美的音乐,像一杯美酒,滋润飘香。我没有吟诗,伴着琴声即兴说道:上山前我接触物质的东西太多,用全部精力去追求财富和欲望,这些东西固然不错,但使人的视野变小了。我来到这里看到的是一种修行者的生活,就像忽然发现了清澈的水源。世间,本来有一条正道——与人为善,人人善良,那么走在这条善良的大道上,人间春暖花开,世界和谐繁荣。

                                                  10

  画家“居山奇人”下山走了。胡大提琴手过一段时间也要下山参赛。他如果不回来说明他成功了,若回来,还需修炼。

  我下山那天,刚走到院门口,花头突然喊了声,嗨,等一下!花头走出屋子,一边晃动手,示意我等一下。我说,下山的路我知道,不用你送,你还是抓紧复习吧。花头说,不是这事。我和橘石说好了,你临走,他送你一幅字。

  花头把我领到书法家橘石宅院,宅院里那条狗和我们已经熟悉了,卧在地上,把头伸到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拿两只眼睛来回看。橘石把我和花头让进他翰墨流香的书法工作室,工作室沿墙摆着一盆盆花草,中间是个大条案。花头说,橘石老师的字是不送人的。我赶紧道谢。橘石铺开一张宣纸,轻轻地打开墨砚的盖,墨砚的最右边有一块凹地,是放墨汁的地方,只见他站在条案前沉思片刻,用毛笔蘸上浓墨,在一张大大的宣纸上写下了“静思悟道”四个字。那几个字刚劲有力,活灵活现,像一只只跳跃在纸上的精灵。橘石把毛笔洗净,挂在笔架上说,书法不仅是一门艺术,还是一种养生之道。书法可以调节情绪,修心养性,“寿从笔中来”就是指这个道理。

  我再三向橘石道谢。那天,我满心欢喜收好字,在下山的路上,路过我来时的那条山涧河流,还有河上架的那座木桥。走过木桥,转过一个弯,遇见一个来人,身上背着半人高的旅行包,手里还掂着袋子。来人站在路边问我,这是去隐士村的路吗?我点头说是,我看来人年轻,就问,你去隐士村干啥?来人说,我去看看。我好奇地说,你咋知道这地方的?来人说,我从网上看到的,说这里隐居着好些高人。师傅,你也在这里隐居吗?我说,我是来找人的。

  下到半山腰公路上,我那辆车还在,只是车身布满灰尘,车顶还落了不少树枝。我胡乱擦擦前玻璃,踢踢轮胎,还有气。我坐进车里,插上钥匙一拧,车居然发动着了。我离开群山,准备上高速公路时,麻叔给我打来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说,叔,花头在山里读书,好着呢。麻叔说,你把他叫回来没有?我说,没有。不过这里很好,真是一个读书的好地方,连我都不想回来了。

                                                11

  花头的酸甜苦辣和苦恼别人不知道,我多少知道一些。这些年他不断抗争,过上了他想过的生活。

  第二年,花头考上了研究生。几年后考取了博士,花头博士毕业那年赶上我们省要引进一批博士做科技副县长,他报名被录取,做了科技副县长,走上了仕途之路。我想花头前面的路还很宽敞,不出几年,他就可以一步步升上去了。

  后来,花头老丈人盘掉公司,用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随花头一起生活。花头的经历在我们村传为佳话。花头爹每逢人夸奖花头,心里都美滋滋地,只是表面不宜张扬,苦楚着脸说,我儿遭了多少罪哦,就像戏里唱的——若想人前显贵,必定人后受罪。

  花头做了科技副县长以后的一年春节,他回村里一次。村里人极端尊重地欢迎他这个第一个做大官的人物,所到之处,都会遇到从一旁投来的羡慕的目光。人们对他刮目相看,好像不相信他就是过去那个吃软饭的人。有村里老人说,我早就猜到他是一个有出息的人——果然应验啦。花头那个胡子花白的小学老师,依然拄着拐棍在大街上蹒跚,不过这次他是在花头的搀扶下走在乡街上。走到人多的地方,花头的小学老师就用拐棍在地上写“鲤鱼跃龙门”五个字,然后,嘿嘿一笑说,我的学生,一跃就是个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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