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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炳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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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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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擂鼓山

这个地方叫擂鼓山,由于生长着大量名贵的红心柏树、红豆杉、白桦树、楠木树等,时常有不法分子前来盗伐,贩运到山外倒卖,牟取暴利,林场场部便决定在这里设立一个护林站,编制是四个人。只因为这里气候恶劣、交通不便、远离人烟,一眼望去,除了大山老林,还是大山老林,整天与树木、鸟兽打交道,寂寞难耐,生活艰苦,无论是动员劝说,还是强行安排,都凑不够编制。临后,只来了两个人,一个叫华泰,一个叫马波。

半年后,马波感到寂寞难耐,担心长久下去,找不到对象,贻误了青春,便趁着大雪还没有封山,脚底下抹油——溜了。场部要处分他,他索性辞职回家,撇了铁饭碗,在城里自由自在,摆起水果摊,做起了小买卖。场部再也派不出人来,这个最边远的深山老林护林站,就只有华泰一个护林员了。好在已有二十年工龄的他,忠厚老实,干活不避奸躲猾,吃得大苦,既来之则安之,场部很信任他,下了红头文件,任命他为擂鼓山护林站站长,就由他一个人看守在那里。其实一个人无所谓站长不站长的,但关系到工资收入的增多,华泰也便乐意接受。

在擂鼓山对面不远处,有一块不大的草坪,搭了五间白色的平板房,四间作宿舍,一间当厨房,是为原计划的四个人准备的,现在只有华泰一个人居住了。场部通过林业公安批准,配备了一支半自动步枪,一支微型冲锋枪,子弹若干发,还有一架望远镜,原是给华泰和马波两人配备的,现在也只有华泰一个人使用了。米面、蔬菜、禽蛋、肉类等生活必需物资,由场部根据天气情况,不定期地输送进来,储存在一间板房里,保证华泰不出现断炊的问题。

其实,护林员责任重大,防火防盗,人却十分悠闲,除了不能擅离职守,作息时间,工作内容,生活方式,都凭自己随心所欲。在擂鼓山,人为放火与盗伐林木的机率大约是一致的,除了盗伐时,吸烟、使用照明工具等会引起火灾,天火灾害的可能性十分微小。所以,防盗的同时,也就是防火。此外,最大的敌人,就是远离人烟而带来的寂寞,除了自言自语,打打口哨,学学鸟语,咳嗽几声,便成了哑巴——时间长了,心理脆弱的人,会患上抑郁症的。好在,华泰生性乐观,耐得住寂寞,还不至于到致病的程度。

华泰家在农村,距离擂鼓山二百来公里,老婆偶尔也会大老远的来看望一下他,但最多住两三天就得赶回去。一来公婆都去世了,老婆要看护一双正在上小学低年级的儿女;二来还喂着猪、鸡,更得务作两亩包干地,这些都放不下,故而与华泰聚少离多,甚至一年半载难见一面。虽然华泰的工资、地区补贴、森工津贴、边远林区特殊补贴、奖金等,加起来收入颇丰,多次对老婆说,放弃包干地,只做些轻体力的家务活就行了。但要强、勤快的老婆还是不听他的,忙里忙外,把家里打理得红红火火。

由于华泰一个人在擂鼓山护林站一连坚守了五六个年头了,场部念及他的不易,便年年评选他为先进工作者,分场表彰、总场表彰、市林业局表彰还不算,还被定为省级劳动模范,去省城参加过五一劳动模范表彰大会,披红挂彩,领取省总工会颁发的荣誉证书和五万元奖金,很风光,也很实惠。

也有不寂寞的时候。每逢夏季,便有很多的青年男女自驾游,来这里避暑,观赏自然风光。有的还带上帐篷、烧烤架、熟食和饮料,把小汽车停放在草坪上,在这里住上十天半月,远离城市的拥堵喧嚣,享受这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乐趣。每当这时候,华泰就会挂上望远镜,背上微冲,主动去找游客搭讪。一是提醒他们烧烤时,要在烧烤架旁放一桶水,烧烤完毕,及时灭火;二是尽量与他们长时间地拉话攀谈,不至于使自己真地变成哑巴,忘记了与人交流对话时那些常用词汇;三是心里还有个隐秘的令他忐忑不安的想法,那就是看看那些漂亮外露的都市女人们,享受一下眼福,放松一下情绪。

这天,华泰同往常一样,挂上望远镜,背上微冲,前去与游客们搭讪,叮嘱他们,注意防火的一些事项;与他们一个个打招呼,亲切攀谈;最后还刻意注目了其中几位很性感的少妇的靓丽脸蛋、鼓胀胸部、丰腴身材、后翘的屁股,狠是饱享了一番眼福,会了一顿精神大餐。之后,便朝远处的灌木林走去,想把自己已经憋了很久的一泡尿,撒在那避开游人的地方。

走进灌木丛,忽听茂密的草堆里传来响声,还见草棵一阵阵抖动,以为是遇见了野兽,便取下背上的微冲,拉了枪栓,子弹上膛,双手端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近去一看究竟——原来,一对男女脱光了,躺在草坪上,正在亲热。按理说,明白了真相之后,就该悄然离开,以免惊诧了这对男女的好事。却是作怪,偏就身不由己,躲在一丛灌木里,强忍着心跳,从树枝的缝隙间觑,将这对男女的整个野合过程,录像般摄入眼里,直到双双事毕,穿戴齐整,一前一后,拉开距离,走向游客人群。华泰却兴犹未尽,还在灌木丛后边傻傻地愣神,好长时间以后,忽然将微冲对准那对男女方才压倒的草丛处,扣动了扳机,直到压在弹夹里的二十发子弹全部打光,惊起附近的各种鸟儿飞上天去,远远逃开;还长长地吼出“啊”声,直愣愣朝后倒去,仰躺在灌木丛后边的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日头落山以后,华泰才颓然回到自己的板房里,没有一点食欲,无心做晚饭,便合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辗转反侧,连声叹息。平时不喝酒的他,竟然启开一瓶场长送给他的好酒,也不用杯子,对着瓶嘴,吹起了喇叭。喝着喝着,便昏昏沉沉,眼睛里有了重影。忽然心生一念,向场部请假,去看望多年没有见面的一双儿女,看望多时没有亲近过的老婆。假条托输送生活用品的人捎到场部,领导迅速批准,给假一个月,派人暂时顶替他,让他回家探亲,实在仁义,感动得华泰差点流出了眼泪。

告别了擂鼓山,坐上场部的皮卡车出了山,又转乘班车,回到小山村,走进家门时,正是吃晚饭时分。庭院里那棵高高的冬青树上,麻雀们正在叽叽喳喳地闹晚,好不温馨。坐在方桌上等候晚饭的一双儿女,首先看见了他,同时一愣,便急速扑进他的怀里,爸,爸,喊叫个不停;老婆端着两碗饭,闻声走出厨房,双手抖抖索索地将饭碗放到方桌上,嗓音颤颤地说,回来啦,咋不提前打个招呼?他便笑道,咋打招呼,你知道,我那里又没有手机信号,还没有邮递员,更没有熟人可以捎个话。老婆也笑了。他说,快给我盛碗饭来,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想死我了!老婆回道,不急,我给你重做,做好吃的。不由他再说话,老婆便麻利地进入厨房,给他张罗饭菜。他就摸摸女儿的头发,拉拉儿子的小手,轮换抱起姐弟俩,同姐弟俩叙话。

正亲亲热热地说着,老婆就端来了几盘菜,逐一放到方桌上,暂不上饭,拿出煨热的茶壶,斟上两杯家乡苞谷酿造的黄酒,要和华泰对饮。华泰笑道,你知道我不喝酒。老婆就将一只杯子塞到他手上,说道,这不是给你接风吗?这不是全家子高兴吗?少喝点,不会醉的。于是,夫妻就干了一杯,老婆操起筷子,快速地给他往空碗里夹菜,炒腊肉,炒蕨菜,凉拌莴笋,青椒炒肉丝,素炒洋芋片,都是农家菜,飘着浓浓的特有的香味。华泰许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菜了,竟然狼吞虎咽起来。看得儿子女儿直笑,问他,爸,你经常挨饿吗?他这才放慢了吃菜的速度,回答说,不挨饿的,就是自己做的饭菜不香,老想吃你妈做的!

夜里,和妈妈长时间一座炕上睡惯了的姐弟俩,老是不肯去妈妈铺好被褥的另一个房间,妈妈好不容易一再哄劝,他们才被妈妈一边一个拉着手,极不情愿地去睡了。华泰没等老婆脱利索,就胡乱扒拉撕扯。老婆悄悄地笑他猴急,咬了他一口。他便亲吻着老婆,边说,长年抗旱,火都上房了,哪能不急!一连五次,弄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犹不尽兴;又做起了大动作。老婆急道,轻点,甭叫娃们听见!他这才收敛了一些。

帮着老婆刚刚收割了包干地里的麦子,还没顾上打碾,假期就到了。与老婆孩子依依告别了,又回到了莽莽苍苍的擂鼓山,仅仅一月没见,觉得倍加亲切。那雪,那林,那天,那云,平板房,青草坪,一切都巡看了一遍,这才走进宿舍,与那个暂时接替他的职工交接。那个职工一见到他,立刻说,可把你盼来了,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就有点恼,没好气地说,你这是说的啥话呢?那人自知失言,不再吭声,顾不上给场部打个电话派车来接,就直奔简易公路而去,急急火火地,如同越狱逃跑一般,不惜步行三十公里,去主干道搭乘山区班车。

华泰从挎包里抱出一只从家乡带来的小黄狗,想着把他喂养大了,给自己作伴,解解寂寞。赶紧放到地下,给它掰了些老婆用手工小磨推出的新麦面做的香豆馍馍。小黄狗是当地土狗,身架子小,但胖乎乎的,有三个多月大,已经能发声汪汪地叫声了,很是可爱。却是作怪,在家里感到日子像长了翅膀,过得飞快;回到山里日子就像驮上了石头,一步一步地挪。日升月落,苞开花谢,一切按部就班,平平安安。小黄狗一天天长大,与主人形影不离,歇下来,就逗着它玩,倒也有几分情趣,没有以前那么寂寞了。

一日,小黄狗朝着擂鼓山汪汪地吠叫,还能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距离较远,肉眼看不清楚,华泰就拿起了望远镜,边调焦距边观看山上。只见五六个人,在半山上的红豆杉林子里,用砍刀砍剥红豆杉的树皮。华泰听场部的护林股长说过,红豆杉的幼树结出一串串玲珑剔透的红豆之后,可以当盆景观赏,每盆在市面上买几百、几千元不等,造型好、红豆结得繁的,甚至能卖上万元;特别是,从红豆杉的树皮里提炼出来的一种元素,可以制药,有很强的抗癌作用,比黄金还值钱——那些人极有可能是冲着红豆杉的树皮来的。再下细里观看,有个瘦小单薄的小伙子,十分熟悉,终于想起来了,是马波。华泰就挂上望远镜,端上微冲,领上小黄狗,上山去制止。

后来,场部与华泰的电话联系就中断了。场部派来的人,在擂鼓山上找到华泰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守在他身边的那只小狗,还在惊恐地狂吠不停,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它亲眼见到的惨剧。华泰抓住护林股长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把我埋在这里,便咽气了。

如今,擂鼓山下的那片草坪之中,华泰坟堆上的青草已经绿茵茵的,与草坪连成了一体。他老婆和一双儿女在他坟头上栽的那棵红豆杉傲然挺立,每到秋天,就挂满了一串串红红的果子;苍翠的针叶与通红的果子相辉映,分外耀眼,成了那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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