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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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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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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斌

1.陈显决定给市委石尚望书记写一封信,这封信怎么写呢?他痛苦地思索着。

写信的愿望是他和妻子晚饭后坐在沙发上聊天引起的。

每天晚饭后,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续剧,陈显或者看书或者上网。这天晚上陈显出去参加一个同学聚会,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实际是在回忆刚参加完的同学聚会。妻子坐在沙发上守着电视机津津有味地看连续剧,发现了陈显的异常,有些好奇,侧过身随口问:“石尚望参加了吗?”

陈显低着头,望着地上的某一处,情绪不高地说:“参加了。”

妻子不明白陈显情绪这么不好,把电视的声音放小,关心地问:“你跟他说了咱们小华工作的事了吗?”

陈显不作声,他没有心思说话,他情绪不高正源于此。他得到同学们约他参加同学聚会时跟妻子说:“这同学会就是为石尚望举行的,都是想跟他打打进步。”妻子趁机说:“会上你抓个空隙跟石尚望说说咱们小华工作的事,让他帮帮忙。”陈显说:“这还用你说吗,我去的主要目的就是这个,其实同学们除了炫耀有个当市委书记的同学外,都是对石尚望有这样那样的指望。”妻子舒一口气,石尚望从省水利厅调来当市委书记二年了,因为儿子工作的事妻子说过好几次让陈显找找石尚望,但陈显一直推脱。

陈显叹气说:“同学们到齐了一个小时,还不见石尚望来,召集会的同学给他秘书打电话,说他正在参加一个会,让耐心等待,眼看着要吃饭了,同学们以为不来了,正要去饭厅,他带着一帮随从进来了,坐下跟同学们客气一番,同学们都是礼节性的回应着,主持的同学请他讲话,他谦虚几句,开口讲话,讲完说是有事,就走了。

妻子目瞪口呆,看着陈显说不出话来。

陈显无可奈何地说:“同学们原以为他会自始至终地参加会,没想到他匆匆地来,匆匆地走,有些失落,有的同学说他官身不得自由,可以理解。大家吃了饭就散了。”

妻子长出一口气,说:“领导嘛,总有很多事情要做,总有些难处,你不是常说吗,当多大的官操多大的心,挣多大的钱受多大的累。”呆坐一会儿,心有不甘地说:“小华刚才给我发短信,他在北京的那家公司又把他辞退了。”

陈显心里咯噔一下,说:“我说过在私企打工长远不了,他不信,非要去北京。”

妻子说:“他很想回来,回来也是到私企打工,进不了国家单位。”

陈显闷着头不作声。

妻子说:“你就找找石尚望,有那么难吗,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陈显皱眉,答非所问:“叹息,嗳,小子无能,老子受罪。”

妻子说:“他也想考公务员,不是考不上吗!这样的孩子多了去了!”

陈显想起了自己从基层调到市里来的曲曲折折,也是自己找接受单位,接受单位给市委副书记兼编委主任打报告,编委主任批准,那过程很难,去市委副书记家不是说去就去,在门外转悠好长时间才敢去敲门。他实在是张罗够了,不愿意再求人。他十分为难地说:“我不是不想管,我打听过,石尚望家在新城区的龙须园小区,打听不到他的家是哪号楼哪户,门卫也不让闲人乱进小区;他的办公室我费了半天劲才打听到,听说他几乎不在办公室。无法找到他。”

妻子愁容满面地说:“小华快三十岁了,没个稳定的工作,对象也没法找。”

陈显一番思索,长长地出一口气,慢吞吞地说:”我给石尚望写一封信吧。”他觉得,这样既应付了妻子,也算是对儿子的事关心了,而且还省事。他自认为这是一种偷懒的行为,可是,没有办法呀。

2、星期日,陈显坐在书房的写字台前,思量怎么写这封信,一要打亲情牌,二要让他同情,三要出于公心。还有,不要罗嗦,用简洁的语言把事情说明白。

在心中酝酿一下,他在一页A4纸上开始写:

石尚望书记:

您好!我是1985年红山大学中文二班毕业的,与您所在的一班郑计策等人分配到枣山县乡下中学教学。我于1995年调到红山日报社,现在新闻部任主任。

我有两个孩子,女儿前年毕业于天津大学新闻专业,回到红山市后,本来可以到我所在的报社工作,且她热爱新闻工作,跟单位领导说,领导说单位有编制,但是,市里不让进人,让我自己找市领导,我不认识市领导。百般无奈,女儿只好放弃热爱的新闻工作,离开家乡,去北京打工,现在已经在北京安家。我的儿子于去年毕业于一家传媒学院,由于受我的影响,爱好新闻写作,学的专业也是新闻传播学,回到本市后也是无法找到新闻工作,只好去北京打工。

我给你写信的目的,除了求您帮助我的孩子实现新闻工作者的梦想,还有一个担忧,我们报社因为十几年不进新人,比我们这些四五十岁的新闻工作者年轻的记者编辑都是招聘来的,因为没有编制,情绪很不稳定,有的已经辞职离开,报社已经发生人才断档,这对我市的新闻事业极为不利,希望您给予考虑。

同学 陈显

某年某月某日

陈显修改一遍,拿起草稿走到客厅,对正在看电视的妻子说:“我把写给石尚望的信读给你听一听,你看看行吧!”

妻子很有兴致地把电视放到无声,专心地听陈显念。陈显尽量念得平和一些。

妻子聚精会神地听完,皱眉说:“你这信前半部分是告诉他你是他的同届同学,我听明白了,后半部分除了说咱们孩子的事,怎么听着像是为报社争取人才?”

陈显解释说:“领导和咱们老百姓不一样,他们考虑的都是全市的大事,说咱们孩子的事他未必管,得站在公家的角度说话,让他觉得我是在替报社着想,咱们孩子热爱新闻写作,他解决了报社的事,也把咱们孩子的问题顺便解决了。”

妻子思量,丈夫在新闻单位工作,见多识广,这样写想必有它的道理。管它呢,只要能把孩子的工作解决,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就说:“我听着就那么点不对劲,你觉得那么写合适就行。”

陈显自信地说:“这样写比较合理,这叫公私兼顾,他还能给管。”

第二天,陈显把信装进信封,拿着来到了市委大楼,他走进楼门时,忐忑不安,他不瞅穿着保安服的警卫,直接往楼道里走,保安叫住了他,问:“你找谁?”

陈显镇定地说:“我找卫生局的张小红。”

保安打量他,问:“你是哪个单位的,有身份证吗?”

陈显坦然地说:“我是市报社的。”陈显多次来这座楼采访,对于保安的询问方式很熟悉,他把记者证递了过去。

保安看一眼记者证,问:“张小红在哪层楼的哪个办公室?”

陈显知道保安是试探他是否真的找这个人,说:“在四楼408号办公室。”

保安到桌子上的本子上翻看,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号问了什么。回头和陈显核实:“你是红山日报社的?叫陈显?”对着话筒把陈显的话重复一遍,放下电话,对陈显说:“你上去吧!”

陈显边往四楼走边思量,张小红给自己送稿子要求帮助发表时,都是谨小慎微,从来没想到我还会有事求到她。他上到四楼,接了电话的张小红笑容满面地站在楼道里迎接他,陈显看着白面皮、大眼睛、细高个儿的张小红对他到来这么热情,心情安稳一些,自己在她的心目中有着一定地位呢。

“陈老师第一次到我这儿来吧,真是稀客,进屋。”她指着开着门的屋子说:“这就是我办公室。”

张小红把陈显让到座上,沏茶,坐在对面热情地说话。

陈显就有点惭愧,我要是说不是来看她的,而是为了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她该多么失望呀,可是,我又不能拖延下去,更不能不说。他硬着头皮说:“我来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张小红坐在沙发上,侧着身子对着他,热情地说:“陈老师你说。”并往陈显面前凑了凑,副洗耳恭听的姿势。

陈显说:“你老公在给李副书记当秘书?”

张小红点头爽快地说:“对对对。你找李副书记有事?”

陈显说:“我想打听一下,石尚望书记办公室在哪层楼的哪个房间?”

张小红愣一下,说:“这个我不清楚,我给我老公打个电话问一下,你稍坐。”

张小红出去了。陈显奇怪,问个房间号还背着我,是不是领导的房间不许乱对人说?要是那样,我再上哪儿打听石尚望的办公室呢?

几分钟,张小红返回屋子,说:“我给你写到纸上吧,石书记的办公室是A座10楼105号,106号是他秘书的办公室。”

张小红写完,把纸条递给陈显。

陈显接过纸条,觉得张小红真是个办事的人,干脆利索。他站起来说:“我和石书记是同学,找他有点公事。”

张小红夸张的表情说:“你和书记是同学呀,真没想到。你忙,你忙,有时间咱们再聊。”

陈显乘电梯上到十楼,顺着走廊找到105号办公室,门关着,他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情,敲了敲门,没有动静,他又敲敲对面的106号门,也没有动静。邻门出来一个女人,一脸倦容,慌忙的神色,问陈显:“你找谁?”

陈显说:“我找石书记。”

女人说:“他去开会了。”回身进屋。

陈显看一眼女人所在屋子门上面的木牌,是文书室。他跟进去,女人在地上的一堆文件上忙乎,有一个小伙子在帮助她忙。他问女人:“石书记什么时间能开完会?”

女人头也不抬,手上不停,说:“不知道。”

陈显站一下,不甘心这样走。是再来还是在这儿等呢?就算是石书记散会回来,他也未必见自己,再来石书记还是不在呢?本来这件事没多大希望,不如叫这个女人把信转给石书记,石书记办与不办,都算是自己在这件事上尽力做了,对儿子有个交待,对自己也算有个安慰。他对女人说:“我有一封信麻烦你转给石书记行吧?”

女人边忙边说:“去一楼,交给信访办。”

陈显说:“不是上访信,是私人信件。”

女人说:“私人信件你自己交给他。”

陈显提示说:“我是石书记同学,是一件公事不是私事。”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陈显,勉强地说:“你放到桌子上吧!”

陈显看一眼桌子,放满了各种文件。陈显在桌子一角狭小的空地方放了信,说:“放到这儿了。”

女人埋头忙着说:“放到那儿吧。”

陈显见她不抬头,不放心地说:“放到这儿没不了吧?”

女人弯着腰忙着说:“怕丢了你拿走。”

陈显赶紧说:“不怕丢,不怕丢!”转身朝外走。

在走廊上低着头朝前迈着步子,步履沉重,走廊是那么窄,那么长。

3、陈显回到家里,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看见陈显进来,她停住手,手指尖往下滴着水,呆子般地看着陈显,问:“见着石尚望了?怎么跟他说的?他怎么说的?”

陈显脱掉外衣,扔在沙发上,到茶几旁拿热水壶倒一杯水喝了,缓一口气,说:“他不在办公室,我把信交给他对门的文书了。”

妻子看着他,眨着眼睛,愣怔着。锅里起了白烟,妻子慌张地转身忙乎锅里的菜。

陈显端着杯子踱到厨房的门口,喝着水说:“小华上小学时,我给他改小一岁提前一年上学,是个错误,开始学习跟不上,小孩儿心理承受能力差,就永远跟不上了。”

妻子用力地炒菜,眼睛有些红。

陈显自责地说:“我也知道老是训他是不对的,他又不知道是我造成他成绩差的,越来越自卑,参加工作了,到哪儿工作也前怕狼后怕虎的。”

妻子把菜倒在盘子里,眼睛更加红了,“孩子不愿意在家呆也对了,省得老是让你训着骂着。”

陈显不服气地说:“我看着单位同事的孩子考公务员的,考研究生的,我能不着急吗!”

妻子用力地刷锅,脸色变得铁青。

陈显不再说话了,怕再吵起来。

陈显上班走到报社门口,身后有小汽车声响,他往旁边让让,上了台阶,小汽车门开了,总编辑林前进从车门里钻出来,陈显没有立刻进楼门,站在台阶上等待林前进上了台阶,林前进没有看他,照直朝楼门里走。陈显为了引起林前进的注意,打招呼:“林总来了!”

林前进抬头看陈显一眼,微笑地点头,说:“老陈来得挺早呀!”从他面前走进楼门。

陈显断定,他的信在单位这边还没有反应。

陈显原来自己一个办公室,后来因为上级不让科级干部单独占有办公室,他就和总编室工作人员季大学一个办公室。季大学正在擦桌子,跟陈显打招呼:“陈主任来了!”陈显点头,到自己办公室桌前打开电脑,擦桌子,然后坐在椅子上,浏览电脑里的当天新闻。总编室副主任程志风走进来。他个子高,走路一晃一晃的,到陈显办公桌前,说:“陈主任,我写了一篇杂谈,你看看给编到版上。”

陈显看程志风一眼,问:“放到哪里了?”

程志风说:“放到你跨版文件夹里了。”

陈显打开文件夹看,题目是农民要注重使用农家肥,这个题目有人写过,再发表没什么新意,他刚想说这个稿件不能用。

程志风说:“我们招聘人员和你们在编人员不能比,你们工资高过我们招聘人员三四倍,我们就得写点稿子挣点稿费。”

陈显把话咽了下去,随口说:“是呀,你们的工资低,工作却比在编人员重,看看咱们单位,官都是在编人员当,活儿都是招聘人员干,你们活得可真不容易!”

程志风说:“陈主任处处替我们招聘人员着想,别人可不这么想,想咋使唤我们就咋使唤我们。”

陈显在程志风的稿子上改了几个字,把稿子提到版上。觉得这种稿件很没意思,将就着发吧。

季大学站起来说:“程主任水平高,能写,在招聘人员里就算是高蒿子了。”

程志风说:“我这是咋学习法呀,咋个干法呀!一般人做不到。”

陈显心里话,招聘人员都谨小慎微地活着,勤奋地工作,你还算是幸运的,当了副主任这个职务是你自己跟前任总编要的,理由嘛,在总编室工作,和外界打交道,没个职务,外界不理你,无法给单位撑起面子,谁都知道你是以这个理由要官,没人愿意揭穿,加之总编室就是发稿费,料理日常事务,写上报材料,记者编辑都不愿意干,也就都不当回事。林前进调来当总编,不知道前因,就把程志风当作招聘人员中的佼佼者。

陈显要看稿,不愿意让别人打扰,对程志风说:“你的这篇稿子下期发,我已经提到版上了。”

程志风说:“谢谢陈主任。”走了出去。

手机响了,陈显接听:“我是财会室的陈大华,说话方便吗?”

陈显说用眼角余光看一眼季大学,季大学正在聚精会神地在电脑上观看什么,估计是在看股票,他热衷于炒股票。陈显说:“方便。”

陈大华说:“枣山县我的一个亲戚写来两篇稿子,你帮助给发了,他答应跟他们领导说说,给你点钱表示感谢!”

陈显心里话,你们招聘人员工资低,靠山吃山,靠着报纸吃好处,以给我钱为名,跟通讯员要钱,自己得大头,给我个小头,让我背骂名。他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国家新闻出版署明确规定,不允许有偿新闻……”他瞟一眼季大学,季大学仍然在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他说:“你把稿子给我就行,别的不用。”

不等陈大华回话,他挂了电话。

快下班的时候,编辑秦美华拿着报纸大样进来让他签字。他把报纸大样展开在桌子上,仔细看版上的稿子,忽然指着下边一篇稿子说:“这篇稿子怎么回事?不是我提到版上的。”

秦美华个子不高,但长相漂亮,圆脸,大眼睛很有光彩,工作很勤奋。她慌张地探过头来看着稿件说:“这是楼上我姐姐的孩子写的,我姐姐让我帮助发的,因为他们有任务,要求明天一定要见报,我忘记跟你说了。”

陈显心里话,我看见了,就是忘记跟我说了,没看见就晃过去了。他刚想说把这篇稿子撤下去,想到她姐姐秦美丽是个温和的人,待人热情,同事的事尽量关照,一起工作十几年了,加上秦美华招聘来报社工作时,秦美丽跟陈显说过,希望对秦美华给予关照,就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提醒说:“不要老是发几个作者的稿子,要把各地通讯员稿子照顾到,报纸很多人看,知道情况的是你一个劲要求发,不知道情况的以为是我在专门发这几个通讯员的稿子呢!”

秦美华赶紧赔着笑脸说好话:“以后我注意。”神态却是不满。

陈显在大样上签了字,秦美华拿着去找主管副总编签字。陈显望着往屋外走的秦美华背背影,心里嘀咕,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能关照一些,就关照一些吧!

陈显又想到了儿子陈小华,在北京打工,除掉租房、吃饭、交通费,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回来到私企工作又不长远,还是得弄个编制,生活工作安逸、稳定。

他想,石尚望看了我的信吗?是扔到一边了还是哪天给我打电话?或者是给总编打电话?让单位把儿子的情况上报,给批个编制?

4、每天的编前会是下午三点,这天参加会的人到齐了,总编林前进没按时来,大家等着,林前进晚来了一会儿,他坐下,副总编及各个部的主任都停止了说话。林前进说:“市委石书记叫我到他那儿去了一趟,了解一下办报的情况,问了我们报社的人员构成,对报纸提出了几点要求,一会儿我传达一下。最后石书记问我报社是不是十几年不进在编人员了,我说是,在编人员最年轻的也四十多岁了,人员老化,他说,市里决定给报社30个编制,每年给10个,分3年给完。他说,解决了人员老化问题,再办不好报纸,就没有理由了。”

林前进说得轻描淡写,听口气对这件事并不上心。

陈显却觉得晴天霹雳,报社要进30个在编人员,这和他写的那封信有关系吗?应该没有,因为他写信的目的是解决儿子的编制,石尚望的这个决定是解决报社的人员构成,和儿子几乎没有关系,如果说有关系,也是十分微小的关系。

又一想,是不是石尚望看了自己写给他的信,把总编辑叫去核实我在信上说的是不是事实?这也怪了,核实是否真实,可以叫我去核实呀!不对,核实一件事,应该找单位的负责人,旁证一下写信人说的情况。同时,也是公事公办。

陈显胡思乱想,观察会场,主任们表情淡漠,没有特殊变化,他们的孩子都在外地,有的考上公务员,有的考上了研究生,报社进不进人和他们没关系,只有程志风呆呆地看着林前进,在座的只有他是招聘人员,也许他的心里翻江倒海。

林前进传达石书记对报社的几点要求。陈显心跳加剧,思绪很乱,想这件事该怎么办?关键是不知道头一年的10个编制是怎么个方式进到报社里来。

林前进传达完石尚望的指示,询问大家还有别的事吗?大家表示没有。他刚想宣布散会,程志风问:“市里给咱们单位的三十个编制怎么个给法,是面向社会考试招录还是解决现在报社上班的招聘人员?”

屋子里的人沉默。程志风解释说:“我满屋子一撒目,除了我是招聘人员,其余全是在编人员,这件事和大家都没有关系,和我有关系,所以我特别关心,问一下。”

林前进犹豫一下,说:“石书记随口一说,他也没具体说怎么办,只是让咱们和市人事局商量个办法报他批准。这是下一步的事了,不是几天就能定下来的。我的意思是解决一部分现在招聘的人员,再考录一批,比例是多少,事情来的突然,我也没细想。”

陈显的心脏一直在嘭嘭嘭狂跳。他觉得这事不见得是好事,因为这种解决编制的方式和他关系不大,趁机把儿子的编制解决了难度太大。

林前进宣布散会,大家朝门外走。陈显借故整理笔记,在本子上写什么,拖延到人都出了会议室,他关上门,播通了儿子的电话。问儿子:“你情况怎么样?”

儿子说:“昨天我在原公司辞职了,明天要去应聘一家公司。”

陈显说:“我说你不信,私企就是个人家,你想给个人家打工能好干吗?你回来吧,市里给了我们单位30个编制,分三年进完,你回来吧。”

儿子问:“听我妈说,你给当市委书记的同学写了信,他给解决编制了?”

陈显说:“这事还没定怎么着,你先回来再说,别在北京了。”

儿子沉默。

屋门开了,季大学进来收拾会议室。

陈显关了电话走了出去。

晚上到家,陈显跟妻子说了市里给他们单位30个编制的事,妻子愣怔地看着陈显,问:“这是你写信的缘故吗?”

陈显一头雾水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望着窗户外,外面是楼房和天空,远处是绵延的山峦。

妻子问:“石望尚这样给编制,和咱们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陈显思量着说:“他可能考虑的是报纸办得好不好,而不考虑咱们个人的事。”

妻子说:“应该跟林前进说,市里给编制是你争取来的,应该把小华编制解决了。”

陈显说:“这种话我怎么好意思说呢!”

妻子无言。但是,妻子的话还是提醒了陈显,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就不能坐以待毙,赶紧行动。别的招聘人员肯定也动起来了。

他用了一大晚上,把陈小华发表过的作品搜罗到一起,连同身份证、专科毕业证等拿到街上各复印一份,装在一个大纸袋里。

第二天上班,他到街上的银行柜员机上支了两万元钱,装进袋子里。到单位办公室坐等到九点多,觉得这时候林前进把该办的事办完了,就起身去了楼上的林前进办公室。出了电梯一进走廊,看见林前进办公室门口站着几个人,他想退回,那几个人看见了他,跟他打招呼:“陈主任忙啥呢?”他只好朝前走,回复着:“没什么事,找林总编有点公事。”那几个人说:“屋子里有人。”

陈显跟几个人闲谈,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心里特别紧张。

屋里人出来了。几个人对陈显说:“陈主任你是公事你先进去说,我们都是私人小事,等一会儿。”

陈显进屋,面带笑容走向林前进。坐在桌子后面椅子上的林前进也面带微笑看着陈显,问:“老陈显你有啥事?”

陈显站在桌子前,知道这种事不能磨蹭太多的时间,外面有人在等着。他说:“我把我儿子的材料带来了,他爱好新闻,毕业二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想到咱们单位来上班。”

把纸袋放在桌子上。林前进看看纸袋,说:“现在咱们单位也不进人呀!”

陈显说:“这次市里给咱们单位30个编制,给解决一个吧!”

林前进笑了:“这还没说咋着呢。咱们单位的情况你也知道,有三十多个招聘的记者编辑,有的来了十几年了,咋也得解决几个,还分不过来呢,你也看见了门外站了那么多人,都是为这事。你的孩子也没在咱们单位招聘,不好解决。”

陈显提示说:“以解决家属的孩子为理由。”

林前进说:“这次给的编制也不是解决家属孩子。”

陈显鼓了鼓勇气,说:“我找过石尚望,他说单个解决难,就得找个机会找个理由,批别的人编制时,顺便把我的孩子批了。”

林前进脸上有些微微涨红,说:“我知道你和石书记是同学。有一次单位有个事办不了,想找你去找找石书记,后来办了,就没找你。”

陈显心里哦一声,还有这样的事!

林前进说:“石书记说得对,单个没法批,就得赶上机会。和一批人一块解决了,不显山不露水。”

陈显想说,这次给的编制是我争取的,可是又觉得勇气不足,林前进会说,石书记也没那么说呀,再说了,是你争取的,让石书记给我写个条子或者给我打个电话。

陈显提出了今天的来意,说:“咱们单位给市里打个报告,要求解决我儿子的编制,我拿着报告去找石书记批,批不下来不怪你。”

林前进开心地笑:“那可不中,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单位招聘人员闹起来,说我们干了这么多年都解决不了编制,没在这么上过班的都解决了,炸了营、彭了包就崴了。”

陈显觉得再说也没用,把钱给林前进希望也不大,给钱的愿望不那么强烈了。虚让让说:“我把陈小华的材料留下你看看吧!”

林前进说:“”你的事我也办不了,我就不看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看那包材料,轻轻推给陈显。

有人敲门。陈显拿起纸包,说:“那我走了。”

林前进站起来说:“你再等等,有什么消息我及时告诉你。”

陈显听了这句话,心里很热,这是一句很关心的话。说:“谢谢!”走了出去。

5.陈显的工作就是把当天要发表的新闻稿提到版上,由编辑排版,校对员校对,校对好后编辑拿着大样交给陈显二审签字,再由主管副总编辑终审签字,报纸就付印了。这样的工作陈显已经干了十多年。

每下午三点钟的编前会是记者部主任通报当天市领导有哪些活动需要报道,新闻部提交了哪些当天上版的稿子,大家讨论是否可行,由主管副总编辑拍板决定。

一连几天的编前会,林前进说的都是日常业务,没有再提起单位进在编人员的事,好像这事拉倒了。这让陈显很奇怪。也让他有些安心,如果单位进在编人员的事拉倒,他可以省心了,那样他就不用再为儿子来单位操心了。

这天他刚进办公室,季大学正在给各个部主任打电话,通知招聘人员到楼上会议室开会。陈显不是个好奇的人,没问开什么会,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看当天全国新闻,然后打开邮箱看当天来稿。一个小时过去,走廊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嗡嗡嗡的说话声,朝各个屋散去, 是招聘人员散会了。

陈显没理会屋外的事,细心地阅读自然来稿中的一篇人物通讯。程志风走进来,季大学问:“你们招聘人员开会是什么事?是宣布解决编制的办法吗?”

陈显抬头看着程志风。程志风没有回答,说:“你通知在编人员和招聘人员中的部主任到楼上开会。”

季大学看着程志风笑笑,说:“你就说通知编辑部在编人员和你开会得了,编辑部招聘的人员中就你是副主任。”

程志风没说什么,扭头出去了。

陈显推断,这个会和刚才召开的招聘人员会议内容有联系,所以他没有问程志风刚才开了什么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总编和副总编沉着脸走进来,坐在主席位置上,总编辑林前进看看屋子里坐着的人,开口说:““刚才给在聘人员开了个会,现在把你们在编人员召集来,就是通报一件事,今天有人在微信群里发具有攻击性色彩的舆论,内容涉及咱们单位。编制是单位领导经过努力为大家争取来的,你不感谢也就罢了,还成了罪过了。怎么解决编制不是我们几个领导说的算,要跟市里请示才能决定……”

林前进停顿了片刻,扫视一圈在座的每一位,继续道:“这篇信息很有可能是咱们内部人传出去的。内容一会儿大家自己看。”

陈显望着林前进,心下很期待他能把信息内容说出来。他不明白,编制怎么解决还没定,有人这么急迫攻击领导,难道领导私下定了?

林前进发完脾气。林前进强调一件事,关于单位进在编人员的事,大家都帮助做做工作,不要再找这个找那个了,咱们单位领导也不可能私下为哪个人办理这种事,再说也办不了,咱们单位只能提建议,决定权在市人事局,更确切点说,在石书记手里。所以,找谁也没用,也不要乱传不实的闲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压抑,至到散会也没人说话。

会议散了,陈显回到办公室,在电脑的文件夹里看见有一封至单位领导的公开信。这个文件夹是公用的,用来给记者和通讯员传稿子用的,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往里边放稿件。他打开公开信,是几个招聘人员写的,大意是来到单位十几年,把青春热血献给了这个单位,市里给解决编制因为年龄没他们的份,他们感到寒心。

陈显赶紧把公开信删除了。

第二天的编前会,人员到齐后,副总编辑周正常看看人员到齐了,看看日记本说:“林总找几个给咱们单位领导写公开信的招聘人员谈话,不来参加编前会了,咱们开吧。市里给了30个编制,咱们再办不好报纸就无法向石书记交待,咱们得打提前量,今天咱们就专门讨论一下报纸怎样改革,大家都谈谈自己的意见。”

程志风抢着说:“我说点个人的意见。”他分为十点,从版面到文字,从摄影到专栏,侃侃而谈。陈显听不出什么新意,有点发困。就现在的情况,解决儿子编制的事,几乎不可能,他不是招聘人员,轮不上他,所以他对今天的座谈毫无兴趣儿。

程志风说了一个多小时,陈显胡思乱想了一个多小时。程志风的话一停住,屋子里立刻下来,周正常询问大家:“谁还谈谈?”

没人说话,大家都做思考状,实际都不愿意说话,报纸年年改,年年都是那点事。

周正常见大家都没有话说,总结说:“听了程志风的发言,很受启发,虽然有的地方我没听明白,有的是原来的老做法,但是,不在于你说的多么高明,只要对于报纸的改革思考了,就值得表扬,说明他在想着咱们的报纸,心思在办报上。不像有的人,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事不关已高高挂起,报纸办得好坏,不管不问。”

又过了几天,红山日报在广告版刊登出招录事业编制人员的启事,招考人数十名。陈显细细阅读,报考条件是大学本科文凭,新闻、汉语言学、摄影、法律专业,年龄30周岁以下。他心凉了,儿子是专科文凭,不够报考条件。他嘀咕:“怎么没有提在本单位招聘的人员享受什么额外条件?”

正在盯着电脑的季大学说:“咱们单位的招聘人员年龄放宽到35周岁,文凭不受限制。”

陈显问:“招考的启事上怎么没写?”

季大学说:“单位召集招聘人员开会说明了。”

陈显说:“也就是说,谁考上谁算!单位不照顾。”

季大学说:“对,凭你本事。”

陈显算了一下,招聘人员够条件的有三个人。这都是招聘人员自己折腾的结果,单位领导恼了,索性不给你解决编制了。陈显想到了儿子陈小华,叹息一声。

季大学说:“怨招聘人员不会来事,写什么公开信,让总编叫到办公室暴训了一顿。”

陈显问:“总编怎么说呢?”

季大学说:“他问写公开信的几个人,你们在别处工作年龄就不增长了?你们说把青春献给了这里,在这里工作是尽义务?没给你报酬?”

6、晚饭后,陈显和妻子坐在沙发上,妻子拿着电视摇控器摆弄,陈显拿着打开的书无心看。两个人自然闲唠起来。陈显说:“今天全体编辑记者开会,领导介绍新考进来的编辑记者,有两个姑娘太瘦了,有个姑娘个子那么矮,还戴一副高度近视镜。没有一个长的好看的。”

妻子很关注这件事,问:“他们都喜欢写作?”

陈显说:“好像不喜欢。除了一个是新闻专业,其余都是别的专业,现在就业这么难,听说招考事业编制,还管喜欢不喜欢,整上个事业编制再说。”

妻子皱眉,心情沉重,随口说:“这些人来,对办好报纸有用吗?”

陈显思量着说:“有点用处,用处不大。刚来就有一个女的请产假了,还有一个考公务员走了,还有的对于什么是新闻也不太清楚,估计也会考走。”

妻子心情更加不好,嘀咕:“小华喜欢新闻写作,一心扒伙地想干这个工作,可惜是个全日制专科,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陈显恨铁不成钢地说:“怨他学习成绩不好,现在哪儿招人都是凭考试。”

妻子不满地说:“从他上学那天起你就训他,他能不自卑吗!”妻子的脸色很难看。

陈显不作声了。他反思,是自己对儿子的要求过高,总想让他高过别的孩子,所以成绩有一点下滑就大发脾气,结果,儿子的成绩越发不好,到了考大学时,儿子几乎就不学了,陈显怎么嚷叫也无济于事。儿子毕业后,连家也不愿意呆,非要去北京打工。陈显分辨说:“我嚷叫是怕他毕业后考不上公务员,为了他好。”

妻子不屑地问:“现在呢?”

陈显说:“怨他不争气。”

妻子生气地打开电视,看连续剧。陈显打开书看。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所看的电视和书上,都在想儿子的工作怎么办。

大约九点半,放在茶几上的陈显手机吱地叫一声,陈显放下书查看短信,儿子发来的,爸:“我想回家!”

陈显心动了一下。回复:“你走的时候不是说永远在北京了吗?”

儿子回复:“北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哪儿也站不住脚,没钱吃饭,没钱住宿。”

哦,儿子手里没钱了,还给他打钱吗?永远这样养活着他吗?就算在北京将就,将来成家房子也买不起。可是,回来怎么办?一个专科,考试的资格都没有,就是有,他也考不过别的孩子,我又给他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更别说他喜欢的新闻工作了。

妻子见陈显拿着手机发呆,关了电视,问他:“是小华发来的短信吧?他说了什么?”

陈显说:“他又没有钱了,想回来。”

妻子脸上有了喜色,说:“他愿意回来就回来吧。”

陈显对妻子盼望儿子回来非常生气,说:“他回来干什么工作,在家呆着吗?我给他找过大唐风力发电公司,他干一个月就不愿意干,说那工作和新闻没有关系,干着没兴趣儿,没前途;我又给他找了个私企广告传媒公司,说是天天就是打杂跑腿,也没干长。我的人际关系都用完了,我再帮不上他。”

妻子说:“回来让他自己找工作,先干着,你再慢慢帮助他找。”

陈显知道妻子说的是什么意思,更加来气,看看别人的孩子,都是自己闯荡,自己的孩子却要上自己父亲的单位,舍脸扒皮地求单位领导,不情愿呀!他赌气说:“我可帮不上他。”

妻子说:“要不我找找你们总编吧。在枣山县的镇子住时,我们家和他们家就隔着一条街,我和他姐是同学,时常上他们家玩,他姐学习好,他学习不好,和咱们小华学习成绩差不多,初中毕业没上高中,他爸给他安排的工作。”

陈显不高兴,心里话,你这样说话好像人家不如你孩子似的,终究人家比咱们强,眼下还有事要求人家,再说了,你去找总编,总编会想,老陈就在这儿上班怎么不跟我说?让老婆跑龙套,老陈也太愚腐了吧!

陈显给儿子发了短信:“你愿意回来就回来吧!”

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城市的上空蓝天白云,大街上车流如潮,和往日没有什么两样。陈显下了公共汽车走进单位楼门时,心情特别不好。他进了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听着另一张办公桌旁的季大学跟单位的办公室主任打电话,交涉一份文件该由办公室写还是他写,心烦,起身出屋,乘坐电梯上楼,进了总编林前进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林前进笑容满面地问他可有什么事。

陈显尽管心情压抑,但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单位进那么多人没有解决自己儿子编制,不是总编的缘故,人家凭什么就特殊照顾你呢!是儿子不争气。他说:“我想求你一件事,想让我儿子陈小华来报社工作。”

林前进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为什么没参加咱们单位招事业编制的考试?”

陈显说:“他是专科文凭,咱们单位招考的规定是全日制本科。”

林前进哦一声,望着屋子的某一处,问:“你儿子现在干什么?”

陈显说:“他毕业后一直在北京工作,工作也挺稳定,我让他回来,他所在单位不放他回来,但是将来成家买不起房子,我坚持让他回来。回来后他自己找的工作,在市电视台上班。”

林前进抬眼望着陈显,说:“电视台不是挺好吗?”

陈显叹气说:“你也知道,市电视台都把栏目承包给个人了,一年交台里多少钱。实际他就是在给个人工作,不长远。”

林前进点点头,思量着不说话。

陈显猜想林前进不同意陈小华来报社工作,就说:“你来咱们报社之前,报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家属的孩子给解决一个。”陈显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是来求人的,这样说好像是领导必须给办,人家不给你办,你怎么着?

林前进脸色沉郁起来,说:“我跟你说过,我解决不了你孩子的编制。咱们单位的黄青专门负责石书记的报道,他自己跟石书记要求过,市里也一直想给他解决编制,都解决不了。”

陈显说:“我不要编制,招聘就行。”

林前进望着桌子面,似乎自言自语地说:“招聘有啥意思,挣钱少,工作不少干。”

陈显悲从心底升起,无可奈何地说:“没办法,谁叫他学习成绩不好,命该如此。”

林前进说:“人事的事是个大事,我个人定不了,得班子成员开会商量一下,我给你记住这件事。”

陈显心情沉重地说:“其实我也不愿意给你添麻烦,我媳妇说我,市长是你同学,总编是你老乡,一个孩子的工作也解决不了,也太完蛋了,我就硬着头皮来找你。”

林前进笑了笑,安慰地说:“为了孩子的事,找我可以理解。你别着急,我在班子会上提出来,应该差不多。”

陈显谢过,出了屋。

7、晚上,陈显看书有点倦了,合上书,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快十点了,妻子倚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睛盯着电视,电视上的两个青年男女正撕扯在一起啃着咬着。

陈显问妻子:“小华啥时候下班?”

妻子动一下,瞟一眼墙上挂着的石英钟:“他来电话就说加班,没说几点完事。”

陈显说:“一个月一千多块钱,起早贪黑的,有意思吗!”

妻子深深地叹气,坐直身子,说:“不干这个干啥,总不能在家呆着吧。”

陈显听出了妻子的话音,没有作声。儿子快三十岁了,没有稳定的工作,不能成家,一辈子一晃就过去,不能让他这么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应该尽自己所能帮助他。

妻子问:“你们单位招在编人员完事了吗?”

陈显说:“这二年进了20人,还有最后一年,再进10个编制就完事了。”

妻子问:“这10个什么时候招?”

陈显懒懒地说:“我也没打听,招也是要本科文凭,小华是专科,也没资格参加考试——就是允许参加,他也考不上。”

妻子不作声,盯着电视出神。

门响,儿子一身疲惫在走了进来。妻子站起来问:“还没吃饭吧?”朝厨房走,去做饭。

陈显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陈显拿起手机看看显示屏,是季大学打来的。季大学说:“今天下午你没上班,单位办公室有个通知忘记告诉你了,明天除了出外采访的记者,全体采编人员都要上班。”

陈显说:“我们今天要等市里一个会议的稿件,已经通知编辑们下午六点去上班。”

季大学说:“这是社里办公室的临时通知,说是市委石尚望书记明天上午来报社视察。”

陈显说:“好吧,知道了。”关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妻子听见陈显接电话的内容走过来问:“你明天上午还到单位去?”

陈显说:“不去,很多休班的人都不会去。”

妻子关心地问:“什么事?”

陈显不以为然地说:“市委石尚望书记要到报社视察。”

妻子问:“不去行吗?”

陈显说:“行,时常有领导来视察,记者出外采访,编辑晚上加班需要休息,都不在单位。”其实一些人对领导来视察并不重视,领导随便看看就是视察,到处转转就是调研,上哪儿串个门就是慰问。陈显一年又一年负责报道领导活动,麻木了。报社领导要求全体人员上班,用意是人多点显得对市委书记的欢迎,其实很多人对这事不感兴趣儿,水不流动一样平,人不求人一般高,很多人也没有事求市委书记,对领导的到来不感兴趣儿。

妻子提醒地说:“你应该去。”

陈显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深思地点头说:“我应该去。”

上午,陈显所在的采编室里人员比往日多一倍,大多是年轻的编辑,年老的编辑只有陈显一个人,他的座位在里边的角上,从门外进来人很难看见他。他特意离开自己的格子,选择了一个靠近过道的一个格子里坐下,这是一台公用电脑,平时他基本不用这台电脑,现在他假装浏览电脑里的新闻,时刻注意外边的动静。

九点左右,外边的人传进话来,石尚望书记来了,去了印刷厂,一会上楼来,大家各就各位坐好。过了十几分钟,走廊上响起嘈杂声,单位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先走进来,站在门口两边,接着是市委石书记走进来,身旁是林前进总编,后面跟着市委和几个部委办局的负责人。

石书记站在门口望着屋子里,屋子里是一个一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坐着人,聚精会神地埋头工作。林前进站在石书记身旁介绍什么。

陈显故意站起来,笑容满面的望着石尚望。石尚望头发白了一些,脸上有了皱纹,眼皮有些下坠,当年邻班那个不爱说话的高个子男生已经变成了老人,如果不是事先有人说这是石尚望,陈显认不出他来。

石尚望本来想转身走出屋子,看见了陈显,犹豫一下,信步朝屋子里走来,边看两边格子里的电脑,边询问身边的林前进什么,身后的随员们跟着,相互小声说着什么,石尚望走到陈显面前,陈显知道这方面的礼节,不主动和石尚望握手,只是对石尚望微笑。石尚望走到陈显面前,陈显亲切地笑着问候:“石书记好!”石尚望微笑着和陈显握手,刚想说话,身旁的林前进抢上一步介绍说:“这是我们报社的老编辑陈显……”

石尚望打断林前进的话说:“认识,我们是同学。”对陈显说:“你老家是枣山县的,咱们毕业后你去过我们西山县开过会,咱们在饭桌上见过面。”

陈显说:“石书记记性真好,当时我在枣山县政协工作,是去参加市政协在西山县召开的北部县区政协协作会,你当时在西山县委当宣传部长。”

石书记转身对林前进说:“这是我们那届学生的才子,不但写新闻,也写散文、诗歌、杂文什么的,我经常在报刊上看见他的文章。”

林前进高兴地说:“陈显是我们报社的栋梁,新闻权威,德高望重。你们那届同学都不得了。”

石书记开心地笑。陈显谦虚地说:“林总可不能那样说,我只是个一般编辑,没什么大能耐。”

石书记鼓励地说:“多写点,也给年轻的记者编辑当个榜样。你儿子也是受你的影响爱上新闻的吧?”

陈显说:“是,他喜欢新闻工作,只是解决不了编制,现在市电视台打工。”

石尚望不易觉察地脸色沉了一下,回望林前进,林前进解释说:“我们单位公开招录编辑记者,规定参加考试的是全日制本科,是市人事局规定的,他儿子是专科,不够参加考试的条件。”

石尚望轻微地点头,说着“哦哦。”说:“你儿子不错,不错,要多给他鼓励!”松开陈显的手,朝前走去。

陈显站着,注视着石尚望走到后面,从另一边的过道走出屋子。直到随行的人员背影消失在走廊上,陈显才回过神来。

屋子里的空气立刻活跃了,几个年轻的编辑好奇地看着陈显,说:“陈老师和石书记那么熟呀,石书记在这屋就和陈老师握了手,和陈老师说了话,我想和石书记说几句话握握手,他从我面前过都没瞅我们”

屋子里一片开心的笑。

8、转眼到了十月初,十月一假期过后上班,陈显坐在办公室看电脑里的自然来稿,手机响了,是总编林前进打来的,陈显奇怪,林前进几乎没给他手机打过电话,有事都是通过总编室找他,他接听,林前进兴奋地说:“老陈你在哪儿呢?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天大的好事。”

陈显如坠五里烟雾,想不起来有什么好事。他思量他经历过的事,寻找不到好事的苗头。进了林前进办公室,林前进坐在椅子上正在看桌子上的一份材料,抬头高兴地对陈显说:“有好事降临你头上了。”

陈显还从来没有见过林前进这样对他热情,出了什么事?陈显走到桌子前看林前进桌子上展着的一个本子,本子上有表格,表格里有各种单位和专业的名称,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他疑惑地看着林前进。

林前进兴奋地说:“今年事业编制招考马上要开始了,咱们单位要进10个人,市人事局通知专科文凭就可以参考,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哦,陈显心里一沉,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要知道,这仅仅是儿子可以参加考试,而够这个条件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就陈小华的学习成绩,恐怕难以考上。林前进难道没想到这层?如果想到了为什么还要说是天大的好事呢?但是,人家热情地告诉咱们了,为了配合林前进的兴奋心情,也要装作高兴一些,他笑容满面地说:“好事,真是好事!”

林前进说:“报考的专业市人事局也让咱们单位定,我叫你来,一个是通知你这个好事,别一个是询问你儿子是学什么专业的,把他的专业列在报考的专业里。”

陈显说:“他学的是新闻传播学。”

林前进写在纸上,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陈显说:“叫陈小华。”

林前进写以纸上,然后说:“我记下了。另外,你跟我说过的让儿子到咱们单位招聘的事,我没有跟班子人员说,我想不用说了,让你儿子来吧,如果班子成员有人提出疑问,我就理直气壮地说,老陈在报社十几年,什么要求也没有提过,就安排儿子的工作,而且还能胜任,怎么不行。当然,也不会有人不同意。”

陈显很受感动,热泪盈眶地看着林前进说不出话来。

林前进说:“你到邻屋跟管人事的秦美丽再说一遍陈小华的自然情况,就说我让你跟她说的,咱们招录什么专业的人,她去市人事局报送。”

陈显到邻屋,细高个子的秦美丽笑迎着陈显,可能事先林前进已经跟她说过了,记下陈显说的新闻传播学专业,说:“林总说了,让你儿子先不要来上班,抓紧复习,准备参加考试!”

陈显问:“要是考不上呢?”

秦美丽笑了,恭维地说:“你这么有才,你儿子也错不了,能考不上吗!就算考不上,也可以照样招聘来上班。”

陈显再次感动,觉得今天总编和管人事的同事都特别照顾他。他连说:“谢谢!谢谢!”

秦美丽谦虚地说:“别谢我,我是按照总编的指示办事,再说啦,我妹妹秦美华在你的手下当编辑,你也没少照顾。”

陈显说:“秦美华是个勤快人,有能力有水平,不是因为我照顾,是她干得好!”

秦美丽说:“那也得你帮助才在新闻部成了骨干。”

陈显觉得这样说下去成了轱辘话,回到原来的话题,问:“这次考试都考什么内容?”

秦美丽说:“每次都一样的内容,《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和《申论》两科考试。如果笔试通过了,面试有咱们单位派两个人参加,肯定我会参加,林总已经跟我说过到时候要照顾你儿子。”

陈显思量,儿子笔试通过的可能性非常小,林前进和秦美丽都没有就这点对他有什么说明或者暗示。他说着:“谢谢!”出了屋。

晚上,陈显站在儿子的卧室地中央,对坐在床上的儿子说:“你跟电视台你们主任说,请半个月的假,我给你找好了辅导的老师,你白天在老师那儿辅导,晚上自习。考完试,不管考上考不上,都不再到电视台上班了,到报社上班。”

儿子问:“辅导老师就是你为别的考公务员的人找的那个老师吗?”

陈显说:“是。”

儿子问:“别的人在他那儿学习笔试都过了吗?”

陈显说:“基本都过了。”

儿子问:“这个辅导老师是干什么的?”

陈显说:“他毕业后到处打工,后来参加公务员招录考试,笔试和面试都考了第一名,工作后在郊区的教育局当秘书,业余时间给参加公务员考试的人辅导,辅导一个考上一个,名声就出去了,找他辅导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一天辅导两小时,一个月收费四千元,一天要辅导十来批,他就辞职专门给人辅导。”

儿子问:“报社这次招人都考什么内容?”

陈显说:“《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和《申论》。辅导老师知道教你什么。”

儿子思量着,没有一点高兴的神态。陈显失望,儿子就这点不好,一说考试就没有信心。

9、陈显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到秦美丽的办公室询问:“考试是什么时间?”

秦美丽正在桌子上忙乎什么,满桌子都是各种文件,她说:“上级要来检查文件保存情况,这几天就在忙这件事。”她停住手,和蔼、热情、满面笑容地说:“考试的启事要在咱们报纸上刊登,你天天注意咱们报纸的广告版就可以。”

陈显问:“大约是什么时间——我好格外注意那几天的报纸。”

秦美丽望着窗户想一下,说:“市人事局还没商量,因为这次招录事业编制人员的单位有十几个,要统一考试,大约十多天就能定下来。”

陈显尽管觉得不应该再啰嗦下去,但还是不甘心,想从秦美丽口中获得点什么。问:“考试注意什么事项?”

秦美丽疑惑地看着陈显:“你说的什么意思,是问考什么题吗?你问问咱们单位招聘人员参加过考试的人,他们知道。”

陈显问:“咱们单位招聘的人前两次一个也没考上吗?”

秦美丽摇摇头。微笑地看着陈显,似乎意味深长。

陈显问:“你妹妹秦美丽华也没考上吗?”

秦美丽笑了,说:“她没参加考试。一个是她不够35岁以下的条件,再者她毕业这么多年了,参加也考不上。”

秦美丽桌子上的电话响了。陈显说:“不打扰了,我走了。”秦美丽边去拿电话,边说:“你就注意报纸上刊登的消息吧!”

晚上,陈显走进正坐在桌子前复习的儿子跟前,问他:“你这是在看什么?”

儿子抬起头来,指着桌子上的材料说:“这是辅导老师给我的,让我背这些题。”

陈显意外:“你一个月交四千元钱,他就给你这些材料回家背?”

儿子说:“对呀,上他那儿辅导的人可多了,一帮一帮的,他本人不辅导,雇佣了几个毕业的大学生讲课,他当校长。讲课的老师讲完考试范围,发给我们这些材料,说是全背下来就能过笔试关。”

陈显翻材料,说:“这么多,十多天时间能背完吗?”

儿子说:“这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两本过两天发给我们。”

陈显热血冲顶,脑袋有些晕。他转身朝外走,怪不得儿子考不上,让自己去考也照样考不上,能考上的除非一年时间里什么也不干,专门背这些材料。

报纸上刊登了本市招录事业编制人员的启事。儿子报上名,陈显给秦美丽打个电话,询问:“报了名后还要做什么吗?”

秦美丽莫名其妙地问:“报了名还要做什么?不需要,你觉得还需要做什么吗?”

陈显说:“我不知道还该做什么,就问问你。”

秦美丽说:“报了名准备参加考试就行了。”

陈小华考完试回来,气色不好。陈显问他考得怎么样,他没理陈显,直接进了他的卧室,陈显跟着进了卧室,儿子把包扔在床上,垂头丧气地说:“考不上。”

陈显吃惊地问:“为什么?”

儿子泄气地说:“没答完题,只答了三分之二的题,辅导老师也没告诉需要四秒钟答完一道题,这种考试不但要考知识,也要考速度。”

陈显心跳起来,说:“辅导老师怎么会出现这么重大的失误呢?”

陈小华看一眼陈显,不服气地说:“你找的老师我以为什么都知道呢,结果连答题有时间限制都不知道。”

陈显无语,默默站一会儿,出了儿子卧室。

陈显坐在办公桌前,猜想市人事局的人怎么样判那些题,一群人在忙乎还是几个人在电脑上操作?儿子肯定进不了面试范围,这是考试前他就预见到了的,他一直不明白林前进告诉他专科可以参加考试是天大的好事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儿子一定能考上?我不应该知道儿子肯定考不上放弃不管,应该挣扎一下,明知道没有希望,也要走个形式。

他到邻屋的会议室,用手机拨通了总编林前进的手机:“林总,我的孩子陈小华说考得不理想,你能不能跟市人事局的人说说在判题时给予关照?”

林前进说:“这我可办不了,我只能帮助你孩子报上名参加考试,别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陈显关了电话,低头思量,林前进的意思是你不是和市委书记是同学吗,你不是说过书记要通过解决一批的方式解决你儿子的编制吗!去跟市委书记说呀。他在脑海里仔细扫描市人事局认识谁,想了一圈,没有一个十分熟识的。他知道这时候最好能找到石尚望的家,让他帮忙,他秘书给市人事局长打个电话就成。他拨通了一个熟识的市委副秘书长的手机,说:“张秘书长,我是市日报的陈显,我想问一下,石书记家住在哪里?”

对方停顿了一下,说住在阳光小区,那个小区都住着市级领导,守门的人不让人随便进。你和他是同学吧?你可以到他办公室找他,不过,他最近在外地考察,得过些天回来。”

找不到石尚望,再者说,找到他,也不一定管,只能听天由命。

考试的成绩在网上公布了,在参加市报社招录人员的名单中,有四百五十三人参加考试,陈小华位列一百四十三名,进入面试的是四十二人,陈小华没有进入面试。

陈显不明白,招录十个人,为什么要选择四十二人进入面试?难道还有别的关系户也参加了这次考试?

陈显带着被招聘的陈小华到报社上班。两个人默默地走在马路旁,温暖的阳光泼撒在他们身上,习习的小风轻轻地吹着,好像马路上没有车流,周围也没有行人,两个人好像走在荒无人烟的田野上。陈小华问陈显:“爸爸,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有没有编制呢?”

陈显深有感触地说:“我有切身体会,有编制和没编制在一个单位里就是两种人,工资差着好几倍,凡是脏活累活,都是招聘人员干,提升职务没有招聘人员的份,这是国家规定,更主要的是,招聘人员受气,谁欺负你,你都得受着,稍微不服,就可能被辞退;而在编人员挣得是国家的钱,单位领导没权力辞退,愿意干工作就干,不愿意干就不干,和大爷差不多,相当自由。”

陈小华说:“听你的说法,在单位里,在编人员就是奴隶主,甩着身子晃悠;没编制人员就是奴隶,处处小心谨慎。”

陈显说:“话不能这样说,实际就是这么回事。”

陈小华头低得更低了,步子迈得更沉重了。

10、下午的编前会上,总编林前进脸色很不好看,他强调了两件事。一件事是新考来的记者编辑对新闻业务都没有兴趣儿,不写稿子,也不研究业务,整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有的连班也不上。“你们这些老同志要做好传帮带,通过个人传授和集体学习的方式,提高这些新人的新闻写作水平,每个部主任都做出计划。”

说完看着记者部主任和新闻部主任,记者部主任嘀咕:“不热爱新闻写作也就不愿意学。”陈显说:“人家考来就是为了一个编制,也不是喜欢新闻工作才来的。”

林前进脸色更加难看,说:“不热爱不喜欢可以引导嘛,只要做耐心细致的工作,青年人最容易改变,慢慢就会热爱、喜欢。”

没有人说话。

他说了第二件事:“招聘人员一定要搞好考核,每个月对记者写的稿件数量做统计,对编辑编多少版做统计,完不成任务就末位淘汰。”他看着大家笑着说:“在编人员挣国家钱,我没权力辞退,人家写不写稿子、编不编版我管不了。招聘人员我说的就算,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如果有不写稿子的,或者不编版的,一个月发一千元我也亏地慌,我凭什么无缘无故地发给他一千元钱,养活一个大闲人!”

屋子里寂静无声,陈显想到当记者的儿子,心里升起阵阵寒意。

散会,陈显走进办公室,屋子里站着一个姑娘,坐在办公桌后的季大学朝陈显扬扬下巴,对姑娘说:“这就是陈主任。”

陈显看一眼姑娘,不认识,坐在椅子上,姑娘跟过来,说:“陈主任,我今天采访一个副市长参加的活动,稿子传到您的电脑工作台上了,您看看写的行吧?”

陈显看着姑娘问:“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姑娘说:“我叫和富芳,是新考来的记者。”

陈显哦了一声,打开电脑上的文件夹看稿子,说:“你们部主任没告诉你市领导副职的报道不要超过五百字吗?以后处级领导在稿子中不要提名,在我们的报纸上,处级干部算不上领导,只有副厅级以上的干部才是领导;还有,题目不要做这么长,最多不要超过十二个字。”

富和芳谦恭地点头称是。

陈显边说边修改,脸子一直绷着,改完了,说:“明天见报。”

富和芳弓下腰点头说:“”谢谢老师!”转身走了出去。

陈显对季大学嘀咕说:“新考来的记者编辑我几乎都不认识。”

季大学说:“他们大多不大上班,有个叫吴慧艳的,是第一批考来的,没上几天班就在家保胎生孩子,头几天生第二个孩子了。还有两个考来都没来单位,直接考公务员走了。”

陈显看着季大学,说:“他们不喜欢新闻工作为什么要往这儿考呢?”

季大学眼睛离开电脑,看着陈显,笑着说:“人家就是学习好,现在啥玩意儿不就是凭考试吗,人家就是参加各种考试,想考哪儿就考哪儿,考咱们单位是为了先占个窝,再往更好的单位考。”

陈显想到了陈小华,心情恶劣起来。

晚上,陈显看书看的困意绵绵,儿子还坐在电脑前打字。陈显要写个杂谈,白天他已经构思好了,准备晚上在家写,家里就这一台电脑,他想等儿子用完电脑他再写,眼看着半夜了,儿子还没有完的意思。他放下书,踱到儿子身边,边看他打什么边问:“你在干什么?”

儿子看着电脑屏幕说:“在写稿子。”

陈显问:“这一晚上你写几篇?”

儿子说:“白天采访了四家单位,都得写出来,明天一上班就得交上去。”

陈显问:“你为什么一次写这么多篇?”

儿子说:“我们记者有写稿任务,如果写一篇,交上去不见得能发,多写几篇交上去,或许能发一两篇。”

陈显管版,知道记者多,交上来的稿子多,加上基层通讯员的来稿,各方面的关系稿,有限的版面发不那么多,记者写的稿子大多都报废了。稿件发表不了,被写的单位就对采访的记者有意见,有的记者还被说成骗子。陈显当过记者,深有体会,不写不行,写了又不好发,非常为难。有编制的记者可以不写,只拿工资不要奖金,而招聘的记者工资低,靠写稿子挣奖金,更重要得是不写或者写的少,要被辞退。天天忙乎,也是挺累人的。

陈显叹息着转身回卧室睡觉。

陈显一夜没睡好,他反复地想,儿子的事不能放弃不管,不认识市领导也就罢了,市委书记是自己同学,如果自己不利用这个关系,对儿子不好交待,将来会后悔的,就算是走个形式,对自己也是个安慰。怎么管呢?自己当年从县里往市里调动,可以到副市长、副书记家里找,那时候市委市政府随便进,现在不行,进哪个门都有警卫,况且也没人告诉石尚望家在哪栋哪户,什么时候在办公室,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写信。还是给石尚望写一封们吧,再争取一下。

早晨起来,妻子在厨房里做饭,儿子太累了,还在床上呼呼大睡,陈显坐在书房的桌前写信。

石尚望书记:

您好!我是1985年红山大学中文二班毕业的,现在红山日报社任新闻部任主任。曾经因为孩子工作的事给您写过信,不知道您看了没有。

我的儿子毕业后因为在本市无法找到他热爱的新闻工作,到北京打工。我的儿子听说您批给我们单位编制后,特别高兴,从北京回来参加考试。前两次考试,他因为是专科文凭,不符合参考人员必须是全日制本科文凭的规定,没能参加考试,只能自己找工作,在电视台当临时工,而电视和报纸有区别,不适合他的专业。第三次考试,虽然专科文凭可以参加考试,但因为他已经到报社当招聘记者,写稿任务繁重,复习时间少,加之他不是考试型的,匆促走进考场,结果没有进入面试。他热爱新闻工作,也发表了一些新闻稿件,非常想在报社长期工作。我跟社领导林前进说过,他对我儿子的工作非常满意,也希望能解决编制,让他安心地在报社工作。但是,社领导说编制最终得市领导批准。求您帮助我儿子陈小华解决事业编制,或者以您的方式跟社领导打个招呼。十分感谢!

同学 陈显

某年某月某日

他复读一遍,觉得可以,如果石尚望肯帮助,会让秘书给报社领导打电话,把陈小华报上去批编,林前进总编就会找自己要陈小华的材料。

这次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交给陌生人转交,要找个可靠的人转交,保证交到石尚望手里,这次把握大于上次,一个是石尚望上次来报社视察见过自己,再就是陈小华已经是报社的招聘记者,只不过是解决个编制,合乎情理。

陈显想了又想,觉得让卫生局的张小红转交比较把握。他给张小红打电话,说:“我有一封信要拜托你交给石尚望书记,能帮忙吗?”

张小红兴奋地说:“不上帮忙,这些年陈老师对我们单位的宣传和我个人的稿子没少照顾,我一直想为陈老师办点事,求之不得呀!只是你给书记的信让我转交合适吗?”

陈显猜测她推脱,或者她也为难,但是,除了她再没有合适的人,只能强行叫她转交。说:“也没有什么秘密,就是一点公事。你要是不方便,叫你老公转交。”

张小红说:“我知道你和石书记是同学,我是怕信的内容非常重要,一旦泄密就说不清了,如果老师信着我了,我保证交到石书记手。”

陈显激动,想说谢谢,忽然意识到,她求自己发表稿子,说了那么多次谢谢,自己都没什么表示,托她办一件事就谢谢,没有必要,应该让她知道,这是她应该做的,或者让她感到这是她的荣耀。

陈显到市政府楼下,张小红下楼来,陈显把信交给了张小红。第二天,张小红给陈显发短信,说:“信已经交给石尚望书记。”

11、陈显内心陷入一种空前的凝固状态,白天照常上下班,表面上啥事没有,该干嘛干嘛,甚至比过去更认真了。但是,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着急,甚至焦躁,干什么也不能集中注意力。近几日来,他特在意座机铃声,每当响起来,他都浑身发紧,心跳加快。有时候,手都会发抖。有时候,无缘无故地看手机显示屏,是不是有没接听的电话?是不是有短信发进来?

有时候,他甚至想到楼上的单位办公室问问是否有市委办公厅打来电话?

他设想,石尚望的秘书给自己打电话,会怎么说呢?要是打给林前进,又会是怎么说呢?

然而,一连好多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单位里人们不再议论进人员一事,大家都各自忙着,谁都没时间过多地顾念别人。

这天下午,陈显刚到单位楼下,偏巧撞见林前进的小汽车停在了楼门前。他停往步子,等林前进下车。林前进下来了,他忙打招呼,林前进朝他点了一下头,直直地走过去了,进了楼门,似乎不愿意与他说半句话。陈显没想到会这样,觉着很尴尬,只好与司机说了几句话,把时间拖到确定林前进已经进了电梯后,他才进了楼门。

电梯口遇见了秦美丽,秦美丽见了陈显,淡淡地眨了下眼睛,陈显刚想说话,秦美丽便把脸扭过去了。那分明是不想与他多说一句话。这会儿陈显的身上凉凉的,他不想进电梯,但是不进又不合适。只好进去了,秦美丽埋下头,理头发,好似那一堆头发有三天没梳理过了。好不容易熬到电梯开了,两人一言不发地先后走了出去。陈显不明白别人对他有这么大的变化,他仔细检查自己,没有做过什么让人反感的事,又想不起来单位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自己多疑了吧?

编前会上,人们照常围着会议桌坐好,照样议论一些奇闻杂事。林前进也在,与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没有看一眼大家后再说话,而是一边翻着手里的资料,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石尚望书记调走了,过两天举行欢送仪式。”

陈显非常吃惊,这个消息之前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屋子里安静下来,有人追问:“去哪里了?”

林前进平静地说:“别的城市,听说是因为石书记嫌这边熟人多,阻碍开展工作,是他自己主动要求调整的。”

陈显盯着林前进,他知道这样盯着别人很不合适,但他收不回眼神来。呆呆地,发愣地,好似一但收回了眼神,他就啥都瞅不见了。此时他的心情向下沉,他感觉生活到了终点。

从第二天开始,一连好多天,都没开编前会。这么一来,每天下午的时间就轻松了,编辑照常编辑稿件,记者照例采访写稿,办公室有人溜个空出去办自己的事去了。单位里几乎没几个人了。陈显却特不适应如此的轻松,他觉着不该这样,可他又想不出该如何,坐在电脑前看自然来稿,编辑稿子。

陈显忽然意识到,好多人好长时间不来找他发稿子了。他那桌子前过去是‘门庭若市’,眼下呢?空空荡荡的,仿佛成了一块儿小小的孤岛。

秦美华拿着大样来找陈显签字,态度特别的谦恭谨慎,但陈显看得出,这态度里藏着某种的冷漠,她为什么这么小心谨慎呢?在过去,她会与陈显闲聊几句,气氛很自然。可是如今呢?她不跟陈显多说话,陈显硬着头皮耗着,他隐约觉察出哪里出了岔子。

午后下班时间到了,陈显没急着离开。没啥可着急的,现在,对于他来讲,晚走一会儿和早走一会儿有啥区别呢?

他正专心地读一篇来稿,余光里看到有人进来了。陈显不去看,继续读稿子。有人喊:“下雨了!”陈显向窗外扫了一眼,果真下雨了,雨很大,哗哗的声音震响彻楼内外,雨点在风中飘摇。

“小季,我叫你写的那个材料你咋还没写?”陈显的身后猛然响起程志风声音。

程志风进来了,陈显转过脸来,发现程志风灰着脸,满脸的不悦。

小季站起来,说:“那是办公室那边的事,又不是我负责。现在是他们懒得写,硬要把工作推给我,这帮人,真有意思。”

“你听好了,现在,我命令你写。”

“命令我?你?”小季惊奇地看着程志风。

陈显不由地捏了把汗,他觉得此刻自己真不该呆在这屋里。可是立刻抬脚走人,又不妥。

“是。”坚定不移的口气。

“凭什么?又不是我的工作。”

“你这是什么态度?嗯?写个东西,又咋了?你眼里有没有领导?有没有单位啊?”

陈显很是意外,他想,程志风一向是谨小慎微的人,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振振有词了?这口才提高的也太快了吧。他盯着小季,拿眼询问,你们这是咋的了?

“哼,刚刚有了编制就这么嚣张。”

待程志风走了,小季说道。

“什么?有编制了?啥时候的事?”陈显睁大眼睛看着小季。

“您不知道啊?石尚望书记调走前,让报社把在聘人员中的骨干名单报上去,他给批编制。”

还有这样的事!“都有哪些人?”

“报社把负责报道石书记日常活动的招聘记者黄青报上去,又搭车把秦美华、招聘人员中的程志风、财会室的陈大华也报上去了,石书记都批了。”

陈显呆若木鸡,他尽最大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痛苦,大口喘气以释放胸中的郁闷。在心里谋算一下几个人身份,在单位的社会关系。忽然默念着陈大华、陈小华……他抱住头。

这是这么多年来,一次性转正人员最多的一次。陈显知道,在未来三五年,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陈老师那我先回去了,我把雨伞给您留下了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陈显突然想回家了。他不想被雨淋着,于是拿眼在屋子里找雨伞。可是,看了一圈都没看到雨伞。于是,他开始找雨伞。从这张桌找到那张桌,又从那张桌找到这张桌。他还钻到桌子底下找,没有。门后面找,没有。沙发左右两侧,没有。沙发下面,也没有。报刊堆里,没有。窗台上,窗帘后,没有。抽屉里,没有。文件夹中,没有。笔筒里,没有。

最后,陈显感到疲倦了,他坐下来歇息。屋子里已经被他搞得乱七八糟的,地上满是纸张,桌上也是。他在想,雨伞的颜色应该是酱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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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这是我经历的事,发表后在我们当地引起了很大反响,至今我们当地的新闻界仍在议论,甚至自发地聚会探讨这篇小说表达的主旨。

吕斌   2019-03-28 17:06

小说写的真好!情节引人入胜

格桑花   2019-03-22 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