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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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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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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石冲开水底天

我到天街小雨的时候,天上飘忽着纷纷飞扬的小雨。天街小雨是个小酒馆的名字,也可以喝茶。我不喝酒,我只喝茶。天街小雨有些偏僻,在一个旧巷的深处。木格子的门窗,弥漫着腐朽的气味,招牌也是那种黑底绿字夹着旧况的草书。天街小雨在这个巷子里开十多年了,老板这么告诉我。我却是第一次来。我以为如此腐朽的酒馆必定有个腐朽的老板呢,事实不然。老板是个颇时尚的女人。我随口说了韩愈的那句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女老板笑了,摇摇头,表示听不懂。女老板笑的时候,有个浅浅的盛满热情的酒窝,说她起这个名字,取自于一首曲子,叫《天街の雨》,日本歌曲。她不喜欢日本,就改成了天街小雨。她站在吧台里,善意地笑着,把脸蛋托在两个掌心里,像托着一朵盛开的白莲。细嫩的胳膊支在吧台上,露出几分娇媚。

我和女老板闲聊了一会,信彤就来了。信彤是我要等的人,是罗兰金店的店员,我的同事。已经有一整月没见信彤了——她没上班,她失联了。直到昨天,她才浮出水面。我猜想她失联归来,肯定有话要说。我便约她在天街小雨见面,——这儿偏僻。

我担心信彤可能找不到天街小雨,女老板说:“怎么会?天街小雨开了这些年,凌州出租车司机都知道。”女老板眉飞色舞,有些自豪。信彤收起花伞,我始看清,她瘦了,比一月前。一月前她在店里上班时,比现在丰满,水花白净。看得出信彤精心打扮了,皮肤格外白,遮了风尘仆仆的疲惫,也遮了惊悚之后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信彤穿了件橘黄色的紧身上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紧绷在臀部,细嫩的身材凸凹毕现。可能刚做了头发,晶亮的黄发散披肩上,散发出草莓味的清香。我幽幽吸了几口,——我喜欢女人的发香,尤其草莓味。

女老板见我来客人了,便从酒吧间走出来,看了信彤两眼——或许是想从信彤脸上捕捉些信息,比如我比信彤大多少,又比如我和信彤是什么关系——或许这是小酒馆老板的习惯,能从客人身上收获形形色色的信息。从我和信彤过于谦让的问候中,女老板感到了索然无趣,转身引着我和信彤进了房间。

房间简陋,倒是干净。普通的小方桌,四张木椅,有点像《新龙门客栈》里的场景。《新龙门客栈》里没装空调,天街小雨的房间装了挂壁室空调,丝丝地吹风。女老板说:“简洁和怀旧是我们的风格,这种风格在凌州失传了。——哦,两位客官,喝酒还是喝茶?”我看了下信彤,信彤说:“白水。”我说:“白茶。”

一会,茶上了。木门“吱呀”一声被带上,女老板出去了。

屋里剩下了我和信彤,相向而坐,一时无语。不是无话,是不知从何说。我看信彤,信彤看手中水杯。“对不起,信彤。”我这样的开场白并不好,本就尴尬的气氛更尴尬了。可我又不能不这么说,像一段绕不过的独木桥。信彤说:“没什么,他对我还好。”声音细腻如梦呓,听不出幽恨。我感觉被针尖扎了,酸酸的有点麻。我说:“你受了此等惊吓,无论如何我都心有不安。你被挟持后,我们四处打听,但一直没你消息。”信彤抬头看我,说:“不说了吧?过去了,我不想抱怨谁。”顿了顿又说:“他对我真的很好。”我相信信彤的话。她或许真的很好——一个月的时间,足以化腐朽为神奇,何况是一男一女?我想信彤和劫匪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可能完全颠覆了我们的想像,包括性。先性后情还是先情后性,不是我能想像得了的。我推想是先性后情,是劫匪强迫了信彤,之后再在朝夕相处中产生感情。先情后性也有可能,信彤对劫匪有了好感,然后给了劫匪。但我仍歉意地说:“苦了你,信彤。”逃亡毕竟是逃亡,不是度蜜月,担惊受怕,苦不待言。信彤说:“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被逃亡,还是就在逃亡。”

我锁着眉头,不太明白信彤的话。

一个月时间于我们只在谈笑之间,但于信彤则是一次逃亡之旅。她从我们眼前消失时,不是“轻轻地我走了”那么潇洒,也不是“来不及说再见”那样告别,而是被挟持了。当时她白皙的颈上抵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尖,死亡如悬崖在她脚下。这场景在我脑海里盘踞了一个月,那把刀如同抵在我颈上。直到昨天——离信彤被挟持一个月后,信彤的电话忽然来了。我当时正在店里调整金价。金价最近又跌了,跌得邓老板心烦,可顾客高兴,尤其是大妈们,一听说金价跌了,蜂拥着往金店挤,恨不得将金店一扫而空。顾客蜂拥而至,就把信彤从我们日子里挤出去了。但我们的淡忘是暂时的,我们不会忘记信彤。信彤一天不回来,我们就一天牵挂她。

信彤在电话里说:“老总,是我,信彤。”我是罗兰金店的总经理,店员们都叫我老总。信彤离开一个月了还叫我老总,说明她没忘记金店。信彤的声音像午后阳光那么自然,语气平静。我平静地说:“哦,我回来了。”我是出于本能,但刹那间的本能之后,我的心猛地吊了起来。我对手机惊叫:“你回来了?真回来了?你是……信彤?”我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可这会不行。这会的我在陌生人眼里一定是个没有修养喜欢大声喧哗的人。信彤仍安静地说:“我是信彤,我回来了。”我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我说:“你在哪?现在安全吗?我马上去接你。”信彤说:“我很安全,……明天晚上吧,我想找你聊聊。”听得出信彤有些疲惫。我渐渐恢复平静,说:“好,好好休息,明儿见。”我转身告诉金器柜的陈娟:“信彤回来了。”“信彤?”陈娟“啊”了一声,像被人踩了脚,又急忙捂着嘴。店里二十来个顾客在挑饰品,我和陈娟一惊一乍,顾客都掉头看我们。几个店员马上嘀咕了起来。

信彤抿了口茶,说:“谢谢,让你们担心了。或许我的处境没你们想得那么糟糕,——后来我和他相处还好。但不管怎样,这都是件痛苦的事。”信彤说话时,很少看我,要么看水杯,要么低眉弄手,显得心事忡忡。信彤不是个活泼的女孩,偶尔和同事说笑,更多时候缄默不语,听别人说话。

我说,“那个劫匪呢?他逃了吗?”

信彤轻声道,“他回来了,去派出所自首了。”

我已习惯信彤把“劫匪”称作“他”了。可我没想到劫匪会去自首,或许是信彤感化了他?劫持事件发生后,邓老板坚决不让报案。邓老板当时很镇定,说:“不就是丢了副玉镯嘛,才两三千。要是报了案,派出所狮子大张口,要个两三万,划算么?”我和店员们都急,我说:“信彤在劫匪手上呢,有生命危险。”邓老板摇摇头:“劫匪是冲着玉镯来的,不是冲着信彤来的。信彤不过是个人质。你不报案,他很快就把人质放了。报案了,人质更危险。”我们就没报案。我不知道邓老板是否担心信彤,我和店员们都担心,我们通过各个渠道打听信彤的下落。

“没报案?”信彤呆了,双眼盯着我,表情很陌生。“可当时明明听到警车声的。”我说,“可能是巧合吧,凌州这么大,治安这么差,警车满街跑很正常。”信彤讷讷地说:“也许真是巧合。但即使是巧合,他抢劫了就是犯罪,犯罪了就要受法律制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说:“没错。自首是他最好的选择。”信彤点点头,说:“我约你来,是想聊聊他的事。他自首了,那对玉镯也交派出所了,还会判刑么?判多少年呢?”“这个……”这个我真说不好,我不大懂刑法。当然,自首能宽大处理,这个我懂。至于判刑多久,我说不准。信彤说:“我知道你和警察熟,你帮打听打听。”

我和警察也不是很熟。金店装有监控,警察常来店里查看,一般都是我接待他们,喝杯水,抽支烟。信彤说:“是我说服他去自首的,但我不想他蹲监狱。毕竟他还年轻,进了监狱,好人都带坏了,——他不算是好人,但也不算是很坏的人。”我说:“你约我见面,就是为了帮他?看来你们相处甚好,你似乎一点不恨他。”信彤玩着自己的发梢,说:“我不是藏恨于心的人。事情发生了,就坦然面对,再多的仇恨也能化解。”我笑笑:“好吧,我答应你,作为被劫持者,你如此关心伤你的人,我有说不出的敬佩。”

    关于信彤,我并非完全了解。她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店员大都能说会道,不说不笑做不了营业员。信彤是个例外。信彤也能说点,但不像别的店员那么侃侃而谈,滔滔不绝。信彤总是淡淡地笑,淡淡地说,她的销售业绩也是淡淡的。她属于那种优雅清柔总带着淡淡忧伤的女孩,从不大声说话,也不作出令人咋舌的表现。在一群无话不谈的美女中,她这般少言寡语,反倒是种魅力了——这是我作为男人的观点。金店十二美女,个个崇山峻岭,信彤像是个盆地,显得安详而温和,倒让人有几份向往了。

听说信彤回来,周末晚上邓老板特地在农村大锅菜摆了一桌,为信彤压惊。信彤进了门,邓老板便迎上去,拽着信彤的手说:“回来了好,终于回来了。”信彤勉强笑笑,把手从邓老板手中挣脱出来,和美女们一一拥抱。奕菲和陈娟抱着信彤,眼睛都湿了。信彤使劲眨了眨眼,微笑着坐在奕菲和陈娟之间,仍是不怎么言语。奕菲说:“信彤瘦了。”陈娟抓着信彤的手,也说:“果真瘦了。”信彤“嗯”了一声,并不多言。美女们看信彤言寡,一时难以揣摩她的心情,本来准备安慰的话,便都不去说了。拣些无关紧要的话说,凌州房价又涨了,二手车市场火爆了。邓老板没女孩们细心,他坐在主宾席上,比谁都高兴,演讲起来唾液飞扬:“看,信彤安然无恙吧?我当时就说了,不要报警,报警会让事情复杂。劫匪劫持人质,是为钱财,非不得已不会伤人。如果报警,把劫匪逼得走投无路了,反而不利了。我的决策英明吧,看,信彤毛发无损,连点外伤都没有。”

信彤平时能喝点酒,这次却滴酒未沾。美女们个个好酒量,本来要敬信彤,后来转向了我和邓老板。邓老板格外高兴,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喝了个脸红。邓老说:“我就知道,信彤不久就能回来,所以信彤走后,我一直留着位置,没填补新员工。”这话没错,信彤离开后,店里少了个人,就这么将就着过来了。至于邓老板说他知道信彤不久就能回来,他没对我说过。他只是说,信彤不会有事的。那口气不是断言,而是安慰。安慰我们还是他自己,只有邓老板清楚。虽说信彤是打工的,但这事出在他店里,他是有责任的。何况是他不让报警的。

第二天是周一,信彤上班了,还在玉器柜。玉器柜的生意一直不算好,不比金器柜人来人往。没顾客的时候,我过去和信彤闲聊。信彤小声问我派出所去了没。我说去了。天街小雨喝茶的第二天我就去了,找了老季。我在金店认识的第一个警察就是老季。老季爽直,喜怒形于色,说话呛人,吊儿郎当的不大像警察,发怒时像个披着羊皮的狼,高兴时像个披着狼皮的羊。老季嘴里叼了根牙签,和我开玩笑:“总经理不在金店呆着,跑派出所来干嘛?莫非金店被抢了?”我扯几句闲,问老季:“前几天有个抢劫金店的来自首了么?”老季想都没想,说:“有,不到三十岁的小青年。”我问:“还在派出所么?”老季说:“你问这干嘛?他是你朋友?”我说:“不是我朋友,是我同事的朋友。哦不,他劫持了我同事。他抢劫的就是我们金店。”老季瞪大了眼:“你们没报案啊?”我才发现我忽略了这个基本问题。作为失窃者,被劫时不报案,劫匪自首了却来咨三询四,显然不合逻辑。我被老季问住了,含糊着说:“邓老板可能怕报复吧,抑或有其他原因,我不太清楚,……我那天没在班上。”最后一句我是信口雌黄。其实那天我上班,案发现场历历在目。老季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说:“你们被抢了活该。”我便转移话题,说:“估计劫匪能判多少年?”老季说:“这个我说了不算,法院说了才算。我是警察,只管治安。”我知道他说了不算,但他是干这行的,大概能掌握量刑尺度。“抢劫就是犯法了,还劫持人质,这罪不轻,估计得十年八年的。”我说:“人家是自首,应该从轻吧?”老季怪怪地瞅我,咂嘴道:“你这胳膊弯儿向哪拐呢,他抢了你们,劫了你同事,你还巴不得少判劫匪几年,你什么心态啊?”我这才意识到,我来找老季的心态是有问题的。我是失窃方,怎能对劫匪表现出关心呢?老季不理解我,我自己也被老季突然问糊涂了。想了想,我觉得不是我心态有问题,是信彤有问题。是信彤让我来的——可信彤为什么要帮劫匪呢?我断定信彤和劫匪间一定发生了什么,继而泯灭了信彤对劫匪的仇恨。这情况我不好对老季说,也说不清。说得越多,老季会问得越多,我会越无言以对。我只好潦草地结束了向老季打听的念头。

信彤下班了,说请我吃饭。中午我们都在街上吃便餐。西边一家臊子面馆,两人边吃边聊。中午吃面条的人少,我们选了个安静的角落。信彤吃面条轻而优雅,几乎逐条吸进去,不像我那么大快朵颐。信彤说:“我去派出所看望他了,听警察说,他表现很好。”我应该想到信彤会去看望劫匪,不过听信彤这么说,我还是吃惊。我把老季的问题托了出来:“他劫了玉镯和你,你非但不仇视,反而仇将恩报,你持的是什么心态?”“这个……”信彤支吾着:“有些事,也许不能单纯看表象,比如有的人披着羊皮,有的人披着狼皮。”我没想到信彤也用了这个比喻。“你是说,劫匪是披着狼皮的羊?”信彤点点头:“别总叫劫匪,听着刺耳。他叫福海。其实他也算不上劫匪。”我知道劫匪叫福海,老季和我说了。问题是我不喜欢称呼劫匪名字,仿佛在叫一个老朋友,我有被玷污之嫌。为了不惹信彤生气,我学信丹称“他”——我不想叫“福海”。

信彤未免罔顾事实。光天花日之下行劫,信彤又是受害者,怎能说劫匪算不上劫匪呢。我停下筷子说:“信彤,不管你和劫匪——哦,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他是劫匪这个事实。”“可是,他真的不是劫匪——你应该相信我。”信彤说。

“他抢玉镯了么?”我问。

“嗯。”信彤小声说。

“他劫持了你么?”。

“嗯。”信彤更小声。

“这不就得了?”我说。

信彤说:“我不想讨论这个。我想知道,玉镯退了,能从轻发落他么?”

“警察说可以。但他劫持人质,事态较严重。”老季就这么说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作为被劫持人,如果我否认劫持,他是不是就能从轻了呢?他和我说过,他当时并非想劫持,是听到警车呼啸而至,才顺手抄起柜台上剪刀劫持了我。”

信彤的想法未免荒谬。我说:“法律不是儿戏,不是我们随便可以钻空子的。你承不承认无关紧要,警察会以事实为根据。你出具假证词,那是戏弄法律。”

“他真的没劫持我。如果他劫持我,我还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么?”

信彤的确完好无损。五官齐全,四肢完整,一件也不少。这能说明她完好无损么?女人的完好无损只有自己知道。比如初吻,失去了也不会成为兔唇;再比如初夜,失去了也能挺直走路。我不言语,低头吃臊子面。我不喜欢吃臊子面,混了波菜的绿色面条像一条条青虫钻进了肚里。我把臊子面吸得呼呼响。信彤“唉”了一声,说:“以后,或许你会懂的。”

“现在就让我懂吧。”我没必要为一个劫匪的清白去长久地等待。

信彤放下碗筷,和我忆述那天的事。

那天是中午,信彤站在玉器柜内,笑迎顾客。劫匪几时进店的,没人注意。后来我调了监控,跷蹊的是,那天监控系统没接电源。陈娟之后回忆说,那天不是周末,顾客稀稀拉拉的,劫匪先去黄金柜,陈娟接待了他。陈娟介绍了几款项链,劫匪没什么兴趣。我当时和陈娟说,如果劫匪对项链有兴趣,被劫持的或许就是你了。陈娟听了,脸色煞白。劫匪又去了玉器柜。信彤记得他始终低着头,隔着柜台看手镯,后来用手指了一款,是对绛红色的玉镯,光泽如水。信彤先拿了一只,小心递给他。信彤介绍说,这玉镯特别适合中老年女性。劫匪让信彤又拿了另一只。劫匪问多少钱,信彤说两千八。劫匪说:“够了”。信彤正觉诧异,不知“够了”何意,劫匪呼啦伸出两只手臂,将玉镯套到手腕上,然后又指另一款让信彤拿出来。信彤弯腰拿货时,劫匪拔腿就溜。信彤喊了声“抢劫啦——”,细小的身子闪出柜台,在店门口缠住了劫匪。店堂顿时乱了套。几个顾客吓得跑了,我和店员都跑出来,堵在了店门口。劫匪用力掰信彤的手,信彤的葱指竟如铁钳,死死钳住了劫匪的胳膊。我和陈娟几人拦在门口,断了劫匪的退路。奕菲掏出手机,要拨110。邓老板那天刚好在办公室——他一般不来店里,工作上的事全甩给我了。听到外面吵闹,邓老板走出来,看到劫匪时并未紧张,看到奕菲打电话,反倒紧张了,快步走过去掐断手机,说先别报警,免得事态扩大。然后向着劫匪说,“把玉镯放下,你走吧。”劫匪不听,继续和信彤纠缠着,不肯褪下玉镯。这时突然传来警车声,由远及近。劫匪顿时暴躁起来,甩开信彤的手,一脚跨到柜台旁。柜台上有把小剪刀,店员平时给饰品串线用的。手忙脚乱之际,店员都忽略了它可能成为凶器。劫匪抓了剪刀,扳过信彤,将剪刀顶在了信彤的颈项。信彤感觉到了疼痛,额头冒汗,大滴大滴滚下来。劫匪要我们让出道儿。我们纷纷让了。到了门外,劫匪立即撤了剪刀,拉住信彤往东跑。等我们惊魂未定地跑出去,劫匪和信彤已没了踪影。我急忙掏手机,又被邓老板按住,说:“报警了信彤更危险,狗急还跳墙呢。”

“这个过程还不足以说明劫匪实施了抢劫么?”我推开碗,不雅地打了个饱嗝。“作为受害者,你怎么倒矢口否认了呢?”

信彤的面条吃了一半,已经凉了。信彤也推开碗,说:“他的确实施了抢劫,但后面的事,是你所不知的了。”

信彤说了后面的事,说了她与劫匪亡命天涯的时光。这个时光并不美好,一直在逃亡路上。信彤语气平淡,似乎没多少沧桑。这里请容许我还原信彤的口气,姑且称劫匪叫福海。我不是尊重劫匪,是不想伤信彤的心——没错,信彤反感我说劫匪,反感到了伤心的地步。

我肯定那天我们没有报警。为了这事,我和邓老板还争执了。我和店员坚持报警,但邓老板拒不同意。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大不了把信彤睡了,多大的事啊。”邓老板又大声宣布:“谁报警,信彤出了事谁负责!”陈娟和奕菲脸色变了,拿眼睛瞅我。我也负不起这个责任。我们甚至不敢把这事往外说。邓老板说了,这事说出去有损金店形象。

至于那天的警笛声肯定是个巧合,却严重刺激了福海。福海听到警笛声,拉起信彤狂跑,剪刀也暂时撤了。两人出了店门拐向东,又迅速拐进一条窄仄的羊肠巷,一路狂奔。信彤跑不动了,被福海拉着跑。福海甚至不顾信彤反抗,背起信彤跑。两人穿过渔湾大街和东磊大街后,上了中巴。福海牵着信彤坐下,让信彤把手机交给他。信彤眼里包着泪,说她没带手机,手机在吧台了。福海露了露衣袖,信彤看到了那把她熟悉的剪刀,正对着她闪着尖尖的寒光。福海低声威逼信彤:“若叫喊,就杀了你。”信彤身子不住地哆嗦,福海用一只手紧紧攥着信彤。

中巴车是开往水绿镇的。水绿镇离凌州市区有点远,约七八十里地。信彤在凌州打工五六年,听说过水绿镇,却从没去过。中巴车一路载客,走走停停,开了个把小时。福海始终攥着信彤,情侣似的紧挨着。

我说:“路上你没想过要逃跑?哪怕是喊声救命,或许就有人拔刀相助了。”信彤说:“没想过。我怕我喊了,没人拔刀相助,福海会拔刀杀了我。这年头,哪还有拔刀相助的人?”

水绿镇在凌州不算大镇,有些落寞的繁华。几十家工厂,百十幢楼房,夹杂在田野中。水绿镇后面是座小山,三百来米高。福海下了车,不知何往,就拉着信彤往山根走,边走边用眼睛余光扫视着。

我想像他们当时的情形,一定像情侣或小夫妻。信彤说:“当时我怕死了,望着茂密的山,风吹草动,树摇枝晃,不敢往前走。”福海就露出寒冷的刀尖,信彤只能跟着他走,边走边往四周瞅。福海怕警察从天而降,信彤盼警察从天而降。但是,没有。一路上没碰上民警。信彤说:“我还以为警察早布下天罗地网,下了车福海就束手就擒呢。我哪想到你们竟没报案。我为了金店被劫持,我在劫匪的刀尖下亡命,你们怎么能不报案呢?而且是邓老板阻止了报警。”

福海拉着信彤到了山根,犹豫着往山上爬。

山顶上有座院落,失修多年,破损的门半敞着。福海很兴奋。院内有五六间瓦房,墙上一排白字依稀可辨:“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是废弃了的部队营房。福海拽着信彤进了院子,挨个房间查看。房间很破,四处透风,有的墙都塌陷了。房间里堆了些干草,还有破木板。墙没有完整的,破破烂烂像老人的脸。几株青草占据墙头,随风招摆。福海很警惕,拽着信彤沿着院墙走了一圈。院墙有一人多高,没有破损之处,体力稍好的男人可以翻进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信彤是翻不出去的。

地上落了厚厚的树叶,踩在上面发出不堪承重的呻吟。院内东南角堆着枯树枝藤。福海站着发了会呆,对信彤说:“你不要想跑,这是个生地方,跑出去会出事的。山上有野兽出没,还有——还有坏人。虽然我不是好人,但我不会伤害你。”信彤不说话,心里慌慌的。现在即使福海放信彤走,信彤也不敢走。暮色四合,山风像鬼一样打转,要不是有福海在,信彤肯定吓破了胆。信彤不逃跑的另一个想法,是山上树木茂密,逃出去了可能会迷路,成为野兽的美餐。若被福海抓回来则更惨,福海一怒之下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福海松开手时,信彤已被他攥了两个多小时。虽然天色暗了,福海仍能看见信彤手腕上红红的印痕。福海做了件令信彤意想不到的事——他一手捧着信彤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打,为信彤的手舒筋活血。信彤冷冷地看了眼福海——一路奔跑,信彤没有认真看他。现在看来,这无耻之徒实在对不住爹妈给他的脸——长得小鼻小嘴,眼睛中不溜秋的,有股江南水乡的细腻味儿。

福海走到墙角,抱来枯枝,堆在了大门口。又找了些破木板,棍棒,旧铁丝,将大门牢牢实实堵死。福海说:“这下野兽就进不来了。”这话是说给信彤听的,但他并没有看信彤。信彤没答腔,心想他哪是防野兽,是防信彤逃了。

信彤说:“第一夜最恐怖,她一夜未睡。”福海抱了许多干草铺在地上。信彤坐在干草上。福海脱了外套披在信彤身上。信彤甩了。福海躺下,又起身,把两人的手捆在了一起。信彤没躺下,一直坐着。信彤说她其实困死了,但不敢睡,连盹都不敢打,她怕福海动了邪念——男人有时禽兽不如。信彤说如果福海强迫她,她就用剪刀和他拼——那把剪刀在福海外套口袋里,外套在信彤的另一只手边上。好在福海没那样做,甚至还装成了正人君子,刻意和信彤保留些距离。夜里山风大,呼呼灌进房里。信彤又冷又饿,冻得直打颤。福海睡得也不踏实,醒了几次,大概是被冻醒了。醒来又把外套披在信彤身上。信彤不甩了,信彤好冷。

到了凌晨四五点——信彤估摸是这个时间——福海起来,解开信彤的手,说他不睡了,让信彤睡会。信彤实在撑不住了,蜷缩在干草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福海怕信彤睡不踏实,解开信彤的手,自己去了外面。等信彤醒来,竟闻到一股饭香。睁开惺忪的眼,见手边有个塑料袋,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鸡蛋饼。信彤不敢吃,她信不过福海。一会福海进来,说:“吃吧,我下山刚买的。”信彤没动。福海伸手拽了块鸡蛋饼,吃了。信彤沉默了一会,说:“大哥,能答应我一个要求么?”福海茫然地看着信彤。信彤说:“放了我行么?”福海摇摇头。信彤眼泪滚下来。福海哄着信彤:“吃了再说,不吃什么都免谈。”信彤犹豫着把鸡蛋饼吃了。

我说:“饱暖无忧后,你对他的好感开始了对吧?”

信彤摇头,说:“现在我们还是敌我矛盾,没那么容易化解。”

我淡笑。信彤说起初他们相互提防,她提防他起歹意,他提防她跑了。福海有时故意在院子里消失,掩在山体后,看信彤会不会溜走。在他们关系逆转后,福海告诉她的。信彤不是不想跑,是人生地陌不敢跑。福海说过,山上有野兽。还有一点,福海没对她构成威胁。

我说:“后来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信彤说:“相互了解吧。”他们白天困在院子里,不敢下山,脸都不敢露,就猫在一堆干草上度日。时间长了,两人就说话了。信彤问福海:“你几时放我回去?”福海说:“等这事说清楚了的。”信彤说:“你犯了抢劫,到天边也说不清楚。”福海不说话了。一会,福海从怀里拿出手镯,问信彤:“这副玉镯真能值两千八么?”信彤剜了他一眼,冷言道:“现在不止两千八了,还搭上我一条人命呢。”福海说:“对不起,劫持你不是我的本意。如果他们不报警,我丢下手镯就跑了。他们报警,就把你牵累了。我知道,你也是打工的,在凌州谋生不容易,我不想加害你。人在异乡,总有亲人牵挂我们。”信彤被福海一叨弄,就想家想父母了,眼泪簌簌的,流到腮边。福海也揉揉眼,嘶哑着说:“我现在也走投无路了,我怕我奶奶找不到我,我每天都要给奶奶打电话的。”信彤抽噎着说:“我每过两天会和爸妈在网上视频,你把我害死了。”信彤哭出了声,坐在干草上用脚踢了一下福海。福海一个劲地说对不起:“等这事解决了,马上送你回去。”信彤说:“除非你去自首,没别的办法解决。”福海说:“那我就得坐牢。我坐牢,我奶奶肯定受不了——她七十多了,身体很差。”

我明白了,“莫非他抢玉镯,就是孝敬奶奶?”

信彤点点头,说:“一个劫匪,能怀有这份孝心,你说我能不受感染么?我开始理解他了。”

信彤说窝藏在山上的前几天,都是福海趁着天黑,鬼鬼祟祟摸到山下,买些食物回来。后来又买了衣服和被褥。再后来,信彤真的不打算离开福海了。福海就让信彤下山买,他在暗中接应。

我想信彤是爱上福海了,拿棍撵她她都不离开了。她若是想离开,肯定有机会,福海不可能亦步亦趋跟着她,也不可能天天把剪刀藏在袖子里。

他们想不到金店没报警,所以格外谨慎。福海和信彤商量,无论谁被警方发现,都不要回山上。有两回,福海真的与警察相遇了,可警察并未留意他,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信彤说:“他很懂得体贴人,可能与他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生活有关。别的孩子躺在父母怀里撒娇时,他就学会了自食其力。”福海对信彤关怀备至,在那个破烂的院落里,他们像小夫妻那样生活,吃穿不愁,冷暖相知。信彤红着脸说:“我们的床铺就是一堆干草,各睡各的,中间用砖头隔开了。”我笑道:“男人要是有那歪心,别说几块砖,万里长城都翻过去了。”

信彤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又转移到福海身上,说:“其实他也是可怜人,他没有父母。”我微微一怔。

福海父母当年就是在凌州打工认识的,结了婚生下福海,像母鸡下个蛋把他扔给了奶奶,夫妻俩又回凌州赚生活。夫妻俩很少回老家,一两年回一次。奶奶独自把福海抚养大,所以福海和奶奶最亲。福海十一岁那年,父亲死了,加班太多,劳累成疾,最后猝死在流水线上。厂里赔了十几万,都给了福海母亲。福海母亲在男人死后两三年,还回来看过福海。后来就没音讯了,估计嫁人了。福海外婆家在外省,奶奶没去过。福海小时候去过,那时太小,记不清哪个省了。

“这女人真狠心。”我承认,我现在有些同情福海了。

信彤说福海后来再没见过母亲,和奶奶清汤寡水的日子便可想而知。福海长到十八岁时,奶奶七十多了,身体大不如从前。福海对奶奶说,他要去凌州找母亲。奶奶说凌州那么大,上哪找去?福海不听奶奶劝阻,硬着头皮来凌州了。

我说:“那么多年了,怕连母亲模样都不记得,怎么找?”

信彤说:“他知道母亲以前上班的工厂。可凌州几千家工厂,找个普通女工太难了。母亲是否还在凌州都难说。”福海找了几个月,没一点关于母亲的讯息。福海终于失去了信心,放弃了寻母念头,因为他面临生存危机了。

“他应该没读多少书。跟奶奶在一起,学习可想而知。”

“是的。他小学毕业就帮奶奶干农活了。他想在凌州呆下去不容易,进厂几乎不可能,一时半会又找不到活。人逼急了容易走歪路,他学会了偷。先偷吃的,后偷东西,偷钱,小偷变大偷——你可能想到了,我们被困在山上时,他不断买来吃用,钱就是偷的。但那时我不知情。”

“山上一月,全是偷来的生活?”

信彤摇摇头,说:“后来下山了,租了房,起早贪黑倒些蔬菜谋生。半夜进货,天亮收摊,这样警察发现不了。”

“看来日子还过得去,就是提心吊胆了。”我说。

信彤说:“福海刚开始偷东西时,挨了很多打,失主发现了要打,警察抓住了要踹,得罪同行了要抽。……他后来认识不少同行,都是在凌州做小偷的。”

我说:“他找到组织了,就偷得变本加厉了。小偷变大偷,偷到金店来了。”

信彤摆摆手,说:“你想错了。别以为他没文化,可他是惯偷,他知道金店防范森严,有监控报警,夜间还有保安,他才不会偷金店呢。何况还是白天。”

“可他还是偷了金店。”

“这个——”信彤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答不上话,捡起筷子转悠着,心不在焉地说:“被逼吧。”

被逼是有可能的,否则不会冒冒失失向金店伸黑手。偷金店的一般都蓄谋很久,福海显然不是。无论时间地点还是手法,都欠思量,连起码的头罩手套这些作案工具他都没带。

信彤说:“福海偷东西是有针对的,不偷打工的,不偷百姓的,专偷老板款爷富婆的。”

“因为他父亲死在了工厂,所以他恨老板吧。”

信彤说:“或许有这个因素。他在凌州呆久了,目睹了老板的花天酒地。打工者黑夜白天地干活,老板们酒色财气地享受,他觉得不公平,所以他专偷有钱人的。”

但这不能证明福海的偷就是义举,只能说明福海有点正义感。不过我还是说:“他想做个好小偷,但不可能。小偷就是小偷,他的行为注定不光彩。”

“他知道不光彩,所以他从不告诉奶奶他在凌州做什么。他骗奶奶说找到母亲了。他怕用偷来的钱孝敬奶奶,奶奶嫌脏。”信彤眼泪亮晶晶的,说:“偷来的钱不干净,可除了偷,他挣不来钱。他的日子很苦,常常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里。但只要兜里有钱,他一定会寄给奶奶。他想让奶奶过得好点。他对奶奶有感情,奶奶是他的根,是他内心强大的支撑。”

我理解了信彤,也可以说是理解了福海。我说:“信彤,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我再和派出所说说。”信彤点头,“谢谢老总。”

信彤叫来老板结帐,我抢先付了钱。

信彤这次放开了,和我说了许多。那次在天街小雨,她有些拘谨。这次说话仍有些遮掩,但对于信彤,当是一次井喷。

现在我能够回答老季的问题了,于是我去找老季。我真的不是为了谁,就凭着一股激越劲儿。我觉得法律应该对福海宽大点。老季接过我递给的两包中华烟,在手里掂量着说:“行贿公务人员是犯法的。”我说:“那好,我们一起抽了,一起抽烟犯法么?”老季笑了,自己抽了一支,又扔了支给我。吐了几个烟圈,老季说:“有事就说吧。”我说还是上次那事,劫匪福海的事。老季用手指着我说:“想明白啦,这回是提供线索,还是来要玉镯呢。”我直接把信彤的话背给了老季,老季一张脸在烟雾里摇来晃去,说:“情不能大于法。别说偷玉镯给他奶奶,就是捐给灾区也没用。抢劫就是抢劫,他的行为已触犯了法律,无可挽回。”我说:“他没有双亲,奶奶抚养他成人,他给奶奶弄副玉镯也是人之常情。他若坐牢,弄不好要出人命。他奶奶七十多了,儿子早逝,媳妇改嫁,孙子坐牢,老人哪堪此等打击?”老季弹了弹烟灰,斟酌着说:“我去问问所长,要不白抽你的烟了。”一会,老季叫我过去,“所长找你。”

所长我认识,去金店查过监控,也买过金项链,我给了他特价。所长说:“老季和我说了。福海这现象其实不是个案,好多犯法的年轻人都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从小放纵惯了,长大便无法无天。我们同情留守长大的这代人,但法律不容许我们法外施恩。”我说:“他奶奶七十多了,弄不好会出事,事情就复杂了。再说福海是自首的,能不能量刑上从轻些。”所长说:“自首肯定会宽大,何况福海这案子另有隐情,查清了才能定案。”我诧异:“另有隐情?莫非和信彤有牵连?”所长没回答我,说:“对了,信彤是你们营业员吧,我正想找她问话呢。”我找出信彤的手机号,老季拿笔记下了。我有些忐忑,说:“信彤是无辜的,她是受害人,这事和她无关。”所长起身,拍拍我的肩,说:“我们只想和她聊聊。”

后来我问了信彤,所长和她聊了些什么。信彤说就是福海的事。我想所长可能要证实福海所言真伪。

过了一周,老季来找我,说所长找我。所长找我,肯定为福海的事,难道福海会从轻处理么。

所长在等我,表情比那天严肃。所长说:“能说说那次金店被抢的经过么?”我这一生就遇上这次抢劫,记忆清晰。我照实说了。所长听了后劈头问我:“你们为什么不报警?”我说:“邓老板怕福海伤了信彤,没敢报警。”所长愠怒:“你们这是不相信警察,是在纵容犯罪。你作为总经理,怎能置下属生命安全于不顾呢?”我说:“我……”我没提邓老板,我也的确有责任,难逃其咎。“如果你和邓老板是公务人员,我非指控你们渎职!”所长愤怒地把烟屁股掐灭在烟缸里,说:“你想过没有,如果信彤被劫匪杀了,你和邓老板将负何责?”所长这一问,我顿觉脊梁透着寒气,身体在打颤。

在我谈话之后,邓老板也被召去谈话,可能不止一次。回来后邓老板对我有些不悦,说我不该交待他阻拦报警的事。我不会说谎,没邓老板圆滑。邓老板是生意人,知道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我不会。

我本以为劫匪自首了,案情明了,能马上结案呢。但案情似乎越来越蹊跷了。我问老季,老季这回很严肃,说:“案件在审理中,无可奉告。”

案情越发跷蹊了,我越发估摸不透。实在憋不住了,我再次约了信彤。我让信彤下班后去天街小雨。

我先到了天街小雨。女老板还是那么热络,对我还有印象,说:“你有两周没来了。”我说:“没什么秘密的事,就不来你这儿了。你这远了点,但僻静。”女老板咯咯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说:“都拿我这儿当接头地了,你别说,还真这样。在我这儿幽会,比宾馆还安全,一些网友就选我这儿见面。前次有对男女,男的长得还行,女的不咋的。他们在我房间喝茶,走了后我去收盘。满地纸巾,女人的红和男人的白都在上面,还有那混合了的难闻气味,薰死我了。你说现在这人,做那事跟狗差不多了。”我担心她把我想歪了,即刻解释:“我约的是我同事,谈工作的,不是幽会。”我打开包:“看,没带纸巾吧?”女老板哈哈大笑:“我只管赚银子,别的不归我管。”

女老板领我进了房间,问我喝点什么。我知道信彤喝不惯茶叶,遂要了壶大红袍,男女皆宜。女老板上了茶,送了盘瓜子,倚着门框说:“你到我这儿要多久?”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下说:“二十分钟。”女老板说:“果然远。看来谈的工作还很重要,不,还很秘密。”我斟上茶喝了,说:“其实也不纯是工作,如果纯为工作,就在单位谈了。”女老板小声道:“还渗了点私情?”我刚要回话,信彤来了,敲了敲门。女老板知趣地走了。信彤下班后回去化了淡妆,眉梢也画了点线。我说:“红茶喝得惯么?”信彤说:“不喝茶,我喝水。”又笑道:“到茶社不喝茶,是不是说不过去?”我说:“来杯红茶吧,暖胃的,当饮料喝。”信彤接杯喝了,皱了下眉头,说:“味道还不错。”

我们自然又聊到福海。信彤说:“这个千刀万剐的福海,烦人。”我奇怪信彤态度的反差。信彤一手捏着空杯旋转,一手托着额头,欲言又止。我说:“看来你有顾虑,那就不说,毕竟这与案子有关。”信彤眨了下眼睛,说:“你可能怀疑我向你隐瞒了什么。没错,可我也很无奈。福海自首之前,我们说好了,进去了就交待自己,别搭上别人,尤其邓老板。福海也答应了的,没想到在里面他架不住了,就把邓老板给交待了。”我摆摆手:“信彤你弄错了,不是福海,是我交待了邓老板。”信彤懵了,说:“你交待什么?”我说:“我交待说邓老板不让报警的。”信彤顿了顿,摇头说:“不是,不是这个,是别的,福海交待的,结果警察就找我问话了。”

接下来,信彤的话,也是福海交待的内容,让我实在难以置信。此次抢劫竟事出有因,这个因就在邓老板身上。福海只会偷,但不抢劫。本来只想偷一根银项链,几百块而已。以福海的手艺,偷根项链不难,几秒钟的工夫,便能唾手可得。金店有监控没错,但那天关了,福海知道。但福海在挑银项链时,看到了摆在一起的玉镯。他忽然改变了主意,想偷玉镯了——他想到了奶奶,奶奶一辈子没戴过镯。

“且慢,”我迷糊:“他怎么知道监控关了呢?”

“我怀疑福海就在这个细节被警察问出马脚了,结果扯出了邓老板。你可能没听明白,关监控的是邓老板。”

我难以置信。哪有引贼入室,还主动为小偷扫平障碍的?信彤说:“你可能会有好多疑问,我照直和你说吧,反正我在警察那儿也都交待了——本来我不想说,邓老板月月付我薪水,我应该感恩才是。”我说:“这是两回事。涉及法律问题时,不能感情用事。”

信彤说邓老板和福海早就认识,而且是邓老板指使福海来偷银项链的。“我知道,你又疑惑了。先不说这个,先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福海干这行,认识很多人,但人家不认识他。每次下手前,他都会对对方观摩一番,然后下手。他记性好,偷过的人都有印象。一次他在乐天玛特偷邓老板手机,被邓老板发现了。手机还来得及关,就响了。”

我说:“他够倒霉了。邓老板铃声特别,是《黄金大劫案》里的歌曲《迷失的季节》,恐怕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了。”

“是的,没错。”信彤说:“邓老板马上抓到了福海。福海告饶,邓老板放过了他。不过从此,福海被邓老板捏在了手里。”

顿了一下,信彤说:“现在说说福海为什么要偷项链了。这事说了你肯定想不到,我也想不到,想不到邓老板会出此卑劣下策。”

我说:“我预感到了,这是一场阴谋。”

信彤说:“和你直说了吧。我曾经得罪过邓老板。”

我不太相信,信彤是那种低调随和的人,不会去得罪自己的老板。

“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邓老板在他的办公室问我玉器销售情况。我在汇报时,他就站我边上。我正说着呢,他忽然把手按在我的胸口上。他很用力,我感觉乳房被他握得很痛。我猛地推开他,本能地朝邓老板脸上吐了口水。”我吃惊:“你会朝老板吐口水?”信彤说:“出于本能吧,也是恼羞成怒,才没给他一点情面。”我说:“当时没有第三者在场吧。”信彤说:“没有。但邓老板觉得龙颜扫地了。他想报复我,就想到了福海。”

我明白了,却没想到邓老板如此小肚鸡肠。信彤说开始她也不信,福海说他对他奶奶发誓,他的话全是真的。邓老板指使福海去偷银项链,银项链不值钱。罗兰金店有规定,丢一赔三。如果信彤丢了项链,就得三倍赔偿。邓老板特地关了监控,配合福海行窃。“哦——难怪邓老板不让报警呢。”我说,“太不可理喻了。”信彤苦笑:“老板嘛,不奇怪。”

我们都不想说什么,闷头喝茶。几杯后,我说:“这个案子会如何了结呢?”信彤说:“不知道,那是警察的事。”我说:“福海自首,玉镯也退了,应该不会重判。只是你,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信彤点头,眼里有了泪。“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想有人再受伤害。”

这时,我想到一个猜想好久的问题。“告诉我,是不是爱上福海了?”

信彤说:“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他对奶奶的爱,让我觉得朽木可雕。”

我说:“看得出来,你对他有点意思。”

信彤淡笑,说:“爱没那么简单。”

走出天街小雨时,女老板和我打招呼,说:“街上起风了。”我看了看街道,有几片落叶在滚跑。我怕信彤着凉,想给她打个的。信彤说:“不了,走走也好,生活哪能不着凉?风雨总是有的。”

我陪信彤风中同行。晚风扬起信彤的长发,信彤的步子轻盈而淡定。信彤所言极是,生活哪能不着凉呢,从容淡定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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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尤之   2019-01-10 1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