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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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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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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筛漏之上盘旋

/老烟

 

残缺有残缺的美!
   我想,漏底的美也在于它的残缺。漏底缺少的东西太多:缺少宽敞的公路,缺少名贵的轿车,缺少高楼巍峨,更缺少人声鼎沸的闹市,而且,这个其实也算古老的山巅小村,还缺少历史积淀和有特色的山村文化。在漏底时,我问村里一位颇有文化的老人:“这个村子出过什么人物或有过什么传说么?”老人摇摇头:“村子倒是有些年头,光是这个村占了一大半数的邱姓,就是清代中叶从南丰搬迁到这里的,但是,没听说过出了什么人物或者传说。”这就对了,漏底的残缺美来自漏底人的与世无争,来自于他们淡定无求的性格。有说人到无求品自高,品德高尚从来是与富庶辉煌敌对的。所以,漏底缺少了现代人渴慕的繁华,但有了繁华之后的现代人更奢望的淡然。
   上饶玉山县的漏底村犹若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仍停留在记忆里的上世纪八0年代。走进这个村庄,几乎看不到任何与现代能关联上的器具物件与建筑。山巅上的漏底村,用一溜泥瓦房、一簸红薯干,一把风干的豆束,一缕淡淡的炊烟,牢牢地框住了一段岁月。
   到漏底时,已经过了饭点,彼时,有点犯愁在这高度几近云端的山巅小村找不到吃的。但进了村才发现,这种忧虑到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漏底公社食堂就在村中央的马路边,一个黄土围墙围起的一个大院子,六榀泥房。
   公社食堂,早成了历史记忆。食堂很喧闹,公社的社员们在田间地头劳动之后,蜂拥进了食堂,结伙围在一张张摆了一盆子萝卜炖猪骨头和几碗青菜的大饭桌边,年纪大的扯出烟筒和火镰石先点上一筒黄烟,后生体力大,消耗多,饿得自然也快,性子急的拿起大碗早往碗里填满一大碗米饭,三下两下就将自己的两边腮帮撑成两个大肉团,并有人开始打起了饱嗝……这种场面热闹而又亲切,后生们的狼吞虎咽和满脸满足、磕黄烟的长辈们烟雾后面那双眯眯笑眼,着实是一副能让人看得眼睛湿润的图画。
   可惜,这只是幻想,这个挂着漏底公社食堂牌子的院落该是当年那个公社食堂的遗址吧?如今,它只是这个村子的一位支部副书记为适应游客需要而经营起来的小饭馆,不,连小饭馆都称不上,漏底太偏远,错非节日周末,这里哪来什么食客,所以,这里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应急供饭点,他们做的不是生意而是服务。正屋厅堂里摆着四张八仙桌,一位戴着老花镜、披着一件黑色中山装的濒老男人正在其中一张桌子边坐着,桌上,堆着一大摞各种各样的村里账目。这位正在算账的老人让我们想起了七十年代,他此刻的样子就是那个时代的一款典型,只不过缺少一盏油灯和一顶黑色的八角帽。院子里,一边晒着几簸红薯干和柿子片,另一边,是三个草围囤,其中的一只围囤下截已然腐朽,囤下,悠然着一群享受冬阳的土鸡。因而,尽管时去人空,公社食堂的喧闹与温情早已不再,但透过这些,我们似仍可闻到那个时代的味道。
   我们的旅行,多半缘于寂寞。寂寞,常驱使人想着去寻找一份温暖与关怀,这种温暖,可以是聆听,可以是微笑,可以是一声甜糯糯的呼唤,还可以是来自一位陌地陌者给你递过来的一杯热茶。其实这些事原本都十分容易办到,但缘于很少有人愿意去办,最终,这些东西竟成了让我们久违的一种念想。漏底,轻易便能找到这些。
   听说我们还没吃饭,屋里的婶子立即扎好了围裙,边告诉我们:“菜不多,但肯定管饱,辣椒炒土鸡蛋、水煮芋片、豆子炒腊肉,还有一些腌好的辣椒和霉豆子,肯定下饭。”说这话时,婶子的笑透出我们少见的一种热情,对,就像幼时跟着母亲去了外婆家见到的外婆,那时,外婆脸上也是这样的笑。
   趁婶子炒菜的空间,我们跟男主人聊了起来。男主人就是那位先前坐在厅堂里的对账的副书记,他一点也不像城里开馆店的老板,敬烟倒茶,然后就着茶水跟我们介绍起了漏底,说这个地方一直以产油茶为主,少有大笔收入,村里的年青人几乎都去了城市打工或做生意。说到未来,这位主人说年纪大了,过两年差不多就从村里退了下来,然后,每天在院子里陪着老伴,有客人来了供个热茶热饭,没客人时伺弄鸡鸭果树挣点烟钱,这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说这些时一脸满足。这神情,很叫人羡慕。这个时代什么都不缺,就缺少满足,尤其是尚在城市里打拼的年轻人,满足这个词几乎已然被彻底忘却了,立身、富余、购房、买车、然后升级,再升级,永远都在攀比之中不停地奋斗着,最终,身价千万亿万了也没能改变耕牛一样的生活状态。而漏底人,却一直是耕牛的主人。
   电视连续剧《油菜花开》一播出,漏底的美立即惊艳了世界。人们惊艳于这一方山水间竟拥有如此众多的美景,更惊艳于漏底那丝毫未被现代侵蚀的古朴与自然。有点遗憾,这时已是仲冬,我们没领略到漏底壮观的彩色花海和漫山金黄的油菜花开。好在,冬日里的漏底也不曾辜负远客的眼睛,这个冬季,我们在漏底看到了一种独特的冬的况味。
   冬季里的美是一种森肃清寒林空思浓的美,是国画里最意蕴悠长的水墨。漏底也是水墨,而且是一幅在鸟尽林空的森肃清寒中灌注了生机的水墨画。漏底的原野空旷而不死寂,绿色的菜蔬和披金的冬茅是重色,将消沉的冬味恰到好处地化淡。房舍是暖色,暖色的泥墙,暖色的柿果,稠密的柿子灯笼似的挂在农家的屋角,轻轻易易便消减了冬的萧瑟。绕村的是一条青石小径,一条拦牛的竹篱也随着石径一路迤逦而至村尾,这是主色,清幽淡逸。村里人家星散而不隔绝,屋与屋鸡犬相闻,主人间犹可相互呼应,枣树柿树和其它果树们枝叶交织,不经意间又将散落的民居连成了一个整体。看似散着,却又粘连;看似独立,却又密切;你是你,我是我,但却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十分合乎中国人情习惯的布局。漏底人并没有想过要去这样布局,但缘于他们的自强与浓情,无意间却成就了一种极具人性化而且相当科学合理的村居规划,这一手,俨然国画里的印章,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起到决定整幅字画格调的作用。
   还有人说,漏底的石径篱墙和红柿褐瓦,不但是一幅水墨国画,它还是一曲低沉的埙,总能让人心生对过往的怀念。
   也或,这些形容都是不妥当的,我们欣赏眼前这些由于他们没有改变才得以幸存的东西,固然是一种独特的美丽,但是,我们无法否认,这些已经残旧的泥墙竹篱,在功能上永远无法与宽敞明亮的高楼大厦相比,房屋的本能毕竟是蔽雨遮风,是抵御寒热,之所以漏底这些陈旧的泥瓦房能够留存下来,原因是他们进步缓慢了些,他们微薄的经济收入使他们暂时无法去将那些落后有所改变。从这里来看,那就只能说,漏底再美,终究也还是苍凉凄婉的。但无论如何,这份美都是庆幸的。而且,相信它会永远有着存在的价值。红墙泥瓦,该不仅只是历史的符号,它还应该是人类的一种情感取向。
   想起了婺源。曾经沉寂许久的婺源如今成了中国最美乡村。原因,正是因为它为人们留住了一段念想和情感。婺源的古木披荫和飞檐青墙,不正是籍于婺源人甘守那一份淡然与超脱才得以幸存的吗?他们习惯于卵石小径与布底鞋的柔软与刚硬的纠缠,他们钟情于燕语莺歌与雕栏玉砌那清妙与古朴的交织,他们沉浸于一抹煦阳与几缕清风的温醺,所以,婺源的徽雕古建留存了下来,婺源的小桥流水留存了下来,婺源的清新与洒脱留存了下来。漏底也是,时代,让这个地方成了一处被现代遗忘的角落。但是,他也为我们留下了另一段念想与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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