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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三省(柏夫)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18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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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服务区》

中篇小说

 

不在服务区

 

柏夫

 

1

 

淳厚低回的声波,托着《渔樵问答》那古朴疏旷的弦律,从楠木博古架后穿越而来,鼓荡着耳膜,震颤着毛孔,令人心旷神怡,顿生散逸归隐之心。

这套木质音箱确实不错,放出的音乐轻柔而富于质感,不像塑料音箱,发出的声音干涩而生硬。南长河根本就不是什么音响发烧友,只因年逾半百身体出现了一系列毛病,去医院又查不出什么大问题,搞得他挺心烦的。医生建议他在工作之外培养点小的爱好,调适一下心境。

南长河还没有想明白要培养点什么爱好,就有人给他把爱好送来了。如果是其他人,南长河会认为是别有企图而拒之门外,可这是一个多年的老朋友鲁一帆。鲁一帆从区公安局长的岗位上转任为正处级侦察员,听起来是提升了,其实是从局长位置上退下来了,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个刑警出身的人一闲下来,不甘寂寞,竟然一板一眼地学起了音乐,而且一下子直接玩古琴,动不动就是《高山流水》、《渔樵问答》之类的古琴曲。这不,听说南长河要培养爱好就立马给整来一套原装樱桃木的“山水”。鲁一帆送来的东西,南长河当然是很高兴地收下了。他们俩是中学同学,一个从政,一个经商,在这西平市地面都是名头叫得响的人。鲁一帆自己淘了套电子管的旧音响,自己玩得带劲,就把这套新的送了南长河。这玩儿,不就是个情趣嘛?不然,花高价采购一套,俗了不是?

没费多久,在吃早点喝早茶时,放几曲古琴曲就成了南长河的一点小嗜好。

南长河原本没有什么爱好,他的爱好就是工作,玩命地工作。这种生活方式使他从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孩子成了富甲一方的长河投资公司总裁,但同时也因为没有一点业余爱好和文艺细胞被女儿南楠讥为土豪。这都不打紧,关键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加之公司的经营吃紧,他的身体和心理都发生了一系列不可逆转的改变,迫使他重新面对生活。

南长河在努力改变自己,比如,现在他不再像那帮小青年一样用肯德基汉堡包对付着吃早点了,也不让办公室的秘书沏着喝那种价格不菲却寡淡无味的早茶了。早上起床,老婆林秀英做地道农村风味的早餐,他在楼房前的网球场打一通太极拳。回房沏茶,然后两人一起边吃杂粮早点边喝陈年普洱,几乎回归到多年前在老家院子里葡萄架下熬罐罐茶的那光景了。

那悠远低沉的古琴曲回荡在200多平米的房间里,普洱茶的醇香和着新鲜莜麦面的清香,格外醒胃又特别体己,传说中的神仙也无非喝茶弹琴而已。这就是中年的味道,一种别具风味的享受。

林秀英侧耳听了一会儿说:“老南,你从那里整来的《凤求凰》曲,这可是汉代古曲,难得一见啊!”林秀英原是音乐教师出身,前些年还偶尔登台演出,随着老公声名鹊起便息影艺坛,做起了专职太太。她可不像那些阔太太雇保姆、聘家政,她觉得一个家,有个外人总觉得不自在,何况,雇个丑点儿的“傻大姐”做起事来不灵活,可选个太伶俐俊俏的小妞儿,弄不好你打个盹她就给把老公给拿下了。这不是凭空给自己添堵吗?所以,林秀英宁可一切家务自己做也不雇人。

听林秀英谈起了音乐,南长河笑笑说:“我就一乐盲,哪知道什么凤啊凰的?还不是你那宝贝女儿南楠从哪儿淘来的老唱片,说是很难得呢!”

“怪道!”林秀英也笑着应道:“说到这曲子,咱们南楠也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可还像个假小子,整天不着调儿!”这也是南长河的心病。其实,他打拼了这么大的家业,又没有生下儿子,一切还不是南楠的,可这孩子爱好的是文艺,对于财经类的东西一看就烦。作为公司总裁,他不得不考虑长河投资公司事业的延续,女婿一定得找一个懂金融管理的,得趁他还没有彻底老朽再给照料一程。于是他也留心了一下身边的年轻人,财经类的大学毕业生研究生,都很优秀,比如他的秘书周密。可现在什么年代了?包办不可能,就连南长河创造机会介绍他们认识,南楠也连连摇头说:“你那儿的人早都被薰得一身铜臭了!不见不见!”

南长河已经很少用手机了,但手机不能不备,而且还有好几部,但大都是工作电话,平时都在秘书手里。公司里有很漂亮的女公关秘书,但他身边是位男秘书周密,财经大学毕业青年才俊。至于办公室的电话,一般是按需要进行转接,许多电话就被小周很有礼有节地挡在了外面。

但南长河自己还有一部手机,这手机甚至都没有让公司充值,这倒不是南长河硬要把自己搞得冰清玉洁一尘不染,而是他出于对手机私秘性的考虑。现在许多老总和领导都有这种私秘性很强的手机,核心层的人心知肚明,可谁也不会把这个说破。

周密确实是搞财经的好苗子,经手的许多事情正像他名字所表达的那样,周密精细。虽然他的身份只是一个秘书,可公司里的人都能感受到周密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还要比一些副总更有份量,这倒不是他不守本份,而是缘于南总的倚重。在这种私营的金融企业,谁到什么位置还不是南总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有钱就这么任性!

 

2

 

古城的黄昏别有一种韵致。

许多东西给岁月浸泡过,就会染上一种苍凉和醇厚的味道,如陈年老酒。只是人们现在急匆匆地奔波在雨后春笋般崛起的水泥森林里,蜗居在鸽子窝般水泥洞穴中,缺失了自然生活的情趣,更忽略了这座古城独有的美。

在西京大学校园甬道旁的法国梧桐树下,一身牛仔服的南楠刚听完讲座,正仰脸欣赏着几乎接到一起的树冠。那被挤窄的一绺天空显得明净而高远,秋霜染黄的梧桐叶又被夕阳镶上了红边,使人想起“红叶坐题诗”的句子来。一位身材颀长穿着一身素白休闲装的男生疾赶几步,跑到女生跟前,笑着说:“也刚听完课啊,南楠,还真有情趣啊!”

南楠也没有转身,随口说:“可惜许多人对这美好的景色无动于衷啊!小舟大师兄,有什么事吗?”小伙子名叫江小舟,南楠称小伙子“小舟大师兄”,语气里有明显的调侃。

“没有事就不能找你吗?”江小舟当然也听得出来,他虽然早已习惯这种调侃了。

南楠撇一下嘴说:“你说呢?”

江小舟笑笑说:“我还真有点事儿找你,今天周末,同学们搞生日配对,想请你一起吃个饭,希望能够赏脸!”

南楠带着顽皮的神气,问:“是你那土豪爸刚打过钱来了吗?那是应该吃一顿的!”江小舟点点头。

南楠面带难色又隐含着揶揄地说:“可是,我老爸交代过,和男生一起出去吃饭可以,但如果是用爸妈的钱请客还是别去为好!我觉得我爸文化程度不高,可细一想觉得这话还是挺有道理的,所以我至今还坚持着呢!”说完,丢下一脸尴尬的江小舟,昂着头走了。江小舟站在后面,望着留短发穿牛仔服的身影,想,这简直就是个油盐不进的假小子,她有什么好?又弄得自取其辱!可,我为什么偏偏放不下她呢?

 

3

 

南楠是南长河的独生女儿,她自诩为特立独行的主儿,可同学却私下说她是王小波笔下那只特立独行的猪。南楠靠着全额奖学金和打工在京西大学读研,愣是倔着性子不要父亲的“臭钱”,努力甚至有点刻意地要把自己与“富二代”“啃老族”这些“新新人类”给区分出来。这不,即使朝夕相处的同学也不知道她爸是一位身家过亿的老总,校方也不知道给京西大学贫困大学生设立救助基金的南长河会是她爸。南楠在家长和紧急联系人的信息栏都填的是妈妈林秀英,因为,南长河的名字在西北的知名度还是相当高的,弄不好,大家都又会把她随手划入富二代。她可不想再整那种“我爸是李刚”之类的烂事儿,何况,别人玩剩的,也没有什么创意。

南楠这样做并不是对爸爸南长河有什么看法,相反,她非常尊重爸爸,觉得老爸特爷们儿。但她可能是被巴尔扎克们给影响得太深了,认为财富是有原罪的,巨大的财富后面必然隐藏着巨大的罪恶。南楠觉得爸爸给她的坚韧和妈妈给她的才情就是最大的财富,她会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奋努力打下一片天地的。

当然,南楠对江小舟也没有什么意见。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他人长得帅,老爸江宏涛搞房地产,家里条件又好,有点优越感也是正常的。再说,江小舟搞生日派对请南楠吃饭也无可厚非,但南楠确实对这个二十大几的爷们儿还心安理得地用爸爸寄来的钱讨好女孩子多少有点反感,何况,谁知道他爸江宏涛的钱上面不知沾了多少民工的血泪呢!

 

4

 

南长河只在早上坐班,处理一些重要事务。副总都也按照秘书周密事先列好的顺序,每人至多安排十五分钟时间,汇报都很简洁。下午,南长河还要与一些特别重要的客户或者领导在比较私密的茶座喝茶谈生意,有时也会到医学院接受一套据说是新推出的保健理疗。虽然他们是体制外的企业,可随着“八项规定”出台,宴请已经很少了。本来宴请就是请领导,领导不来,老板请老板干么?傻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要做生意没有这种场合还真不行,多年来大家都习惯了,已经成了一种路径依赖和心理依赖,好像不宴请领导事情便会打折扣。所以,南长河就采取了这种方式,喝完茶还可以打几把牌,特别熟悉的人之间还可以挖坑斗地主,输赢无所谓,小赌怡情嘛,一点小情趣而已。关系特别铁的哥们儿,甚至还可以一起到医学院里搞点正规的理疗,交流交流养生经验,都一把年龄了,身体是第一位的。一把是什么?一把就是五个指头,这不就是五十岁吗?谁能活得过两把年纪?他可不想干那些前半生拼命挣钱后半生花钱保命的傻事!

周末在家里吃饭好啊!吃完饭,就是新闻联播,现在认真看新闻联播的人就两类,一类是行政官员,这是功课;另一类是总裁老板,要做大生意,不得不看。有些人说电视台是照着稿子说假话的地方,其实都是不得要领。新闻和报纸之所以长盛不衰,就是人们都能从中读出重要信息,而这些信息又与自己的工作生活息息相关。

今晚看新闻之前,南长河去书房里打电话。

老婆林秀英对南长河的事虽然不能说是不闻不问,但她有一条:从不翻看老公的手机,更不会过问老公给谁打电话。林秀英文化程度不高,可她毕竟是一个智商和情商都很不错的女人。她曾有一个女歌友,每天除了打麻将就是监视老公。手机一响,老婆就支愣着耳朵听,短信一来老婆凑过来看,还常常趁老公不注意翻看老公的手机和衣兜,搞得老公无所适从,甚至吃饭睡觉也要把手机放在手头。后来,也是一次饭局上谁出了个馊主意,把几个女客户和单位女秘书的号码都换成了书记市长的名字。这下好了,老公再也不用把手机拿在手里了。电话一响,老婆忙去拿,一看是市长电话,便双手捧给老公,带着一种崇拜和虔诚的表情说:“市长电话!”老公一挥手对老婆说:“你回避一下吧,领导电话涉及保密。”老婆便悄无声息地出去了。这样,他便公然地与那些女友们调情。有一次,一条信息吱地进来,老婆一看,10086,再看内容,便说:“嘿,中国移动真不像样子,怎么能给人发这么黄的段子呢?”老公接过一看,那有什么中国电信,是一个女友谈昨天晚上约会的感受呢,好险啊!

这个周末晚上,南长河在书房打完电话再回到客厅看电视时有点心神不定,不时瞟一眼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林秀英看在眼里,也不好细问。近两年,整个经济下行,长河投资公司主打的房地产也是危机重重,不顺的事多着呢!将近三十年共同生活的经历,林秀英知道,南长河外表看起来强硬,实际上内心是非常细腻和柔软的。这种人最容易受伤,而且常常是内伤。

今晚,南长河显得很烦躁,过一会儿便拿起手机轻划一下解屏,似乎在等候一个重要的电话。林秀英知道,这一定不是生意上的事,作为长河投资公司的老总,赚钱固然重要,但近些年还没有那一笔生意让他这样上心过。不是他对赚钱的事看得淡了,而是公司的一切都已经有了章法,到南长河这儿无非就是首肯或者签字,而已。该不会是有了情人吧?年过半百,南长河不太显老,事业成功又给他平添了一种魅力,那种气场,别说那些一心想拜干爹的女孩子,就是对她这种半老徐娘也是极具杀伤力的。要说南长河坐怀不乱那也是胡扯,他只是尽量不让那些别有企图的女人坐到怀里。他还真不像那些被钱烧得发昏的土豪,小三小蜜的搞一大堆。林秀英觉得,世事看似复杂,其实很简单,男人出问题无非两个原因,一是票子烧的,二是精子憋的,缺一样,就是你想出问题可有谁愿意跟你出问题呢?

再说,南长河今晚的症状也不对症,林秀英相信自己的判断。到了晚上十点钟,南长河又拨了一通电话,不见回音,便起身在客厅里踱起步来。林秀英小心地看着老公发愁,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去帮他。越是小心越容易出事,一不留神把茶桌上每天常用的那只紫砂茶壶给带到地板上,这种高档薄胎的紫砂壶本身就不经摔,已经碎了,那响声在静夜中惊得人心里一紧。

果然,南长河发脾气了,大声喊道:“你想干啥?还嫌人不够烦吗?”紫砂壶摔了,林秀英反而有了干事儿,她收拾起地上的碎片来。她知道那紫砂杯价格不菲,可更知道老公不是心疼那紫砂杯,而是心里太烦。

 

5

 

南楠没有接受江小舟的邀请并不是她对这个富家出身的师兄有多么反感,而是她确实有事儿。

有什么事儿?一个女孩子,一定是另有约会吧!江小舟就是这么想的,其他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南楠就是不合群,行踪诡秘!其实,南楠是在打一份工,就是在音乐茶座或者比较有点品位的酒店弹古筝,她从上小学四年级时就被母亲逼着跟了一个古筝老师学琴,那时候南长河正在打拼,长河投资公司还连个影子都没有,哪能顾得上南楠?林秀英觉得南楠性子太野,像个男孩子,学琴可以磨磨性子。再就是,她给那位古筝老师的女儿教声乐,易女而教,不花钱学个本事有什么不好?就这样,南楠在林秀英的软硬兼施和各种刺激政策下练练手,可没有想到一到考级时,还是她学得最好,几乎一年一级,有时还跳级,到高中时已经是业余考级九级,差一级就到顶了,可她再也不愿意考了,因为她觉得那些考到十级的弹得还不如她呢。南楠就这样,学什么很快,就是没有长性。

一到这古都来读大学,当奖学金不足以维持上学费用的时候,起初她也和一些同学利用假期和周末到饭店里洗盘子端盘子。由于长得好看,很快被选为服务员,站在饭桌边倒茶酌酒,当看到那些暴发户指甲缝里污垢还没有洗净就冒充风雅,确实令她好笑。那次,当一位脑满肠肥的客人把咸猪手搭到南楠肩膀上占便宜时,她不假思索就甩了他一个耳光,结果大堂经理过来训斥着要她给客人赔礼道歉,南楠不但不妥协还坚持要那位客人给她道歉。否则,她要举报。

从那以后,南楠不再端盘子当服务员了,她觉得这帮刚暴富起来的人和官员素质太差。还有一个不便启齿的原因,就是许多同学们都找到了更快的赚钱方式,有陪酒的,有伴舞的,反正,从服饰的变化和赚钱的速度可以约略地判断她们赚钱的路子。南楠明白,任何社会都会在不经意间提供一种让女人轻松赚钱的方式,她更明白,许多都是以堕落为代价的。

经过一段的奔走联络,她揽到了在高档酒店和音乐茶座弹古筝的活儿,收入不错而且在这些场合的人素质也高。有时候遇到爱好中国古典音乐的人,还会点个《高山流水》《渔舟唱晚》什么的,能挣点小费,给小费时,有些客人还会多少流露出一些对演奏者的尊重,南楠会有一种劳动后收获的喜悦。有一个雨夜,有一帮广东客商在茶座谈生意,起初他们都显得有点疲惫,显然从东南到大西北已经有些时日了,于是她即兴弹奏了《蕉窗夜雨》等几首客家筝曲,曲子缠绵低回,与窗外的秋雨相应和,弹着弹着,南楠自己竟也有点伤感起来。曲终,一位头发花白老者过来,看着还沉浸在乐曲情绪里的南楠,感慨地说:“真没想到在异地他乡还能欣赏到家乡的筝曲,姑娘,你弹得很有味道,谢谢!”说着,递过一个红包说:“这是我们几个人的一点心意!”南楠推让道:“茶座老板已经付费了,这,这是小费吗?”浅浅一笑,这时茶座的老板看到有重要客人在这,也过来了,说:“南老师你就收下吧!”南楠便收下了。回来一数,八百元呢!一个多月的生活费呐!她一想,明白了,她刚弹了八首客家筝曲,是把自己学的客家筝曲给全弹了。

这以后,茶座老板自然就把点曲子的价格由原来的五十元提高到一百元,当然,南楠的报酬也水涨船高。南楠没有想到当初妈妈逼着她学会的古筝,竟可以挣钱供自己上大学读研,慢慢地对妈妈有点理解,甚至佩服起来。

 

6

 

晚上十一点,南长河再也绷不住了。他自己保留的那部电话本是他与女儿南楠的专线,南楠曾经笑嬉嬉地戏称为“爱女电话”。他们之间也不常通话,因为时间对不上,他闲着时,南楠正在上课,南楠下课了,他往往在宴会上或者陪客人喝茶。所以,约定每周五晚上七点通一次话。这是南长河最享受的时段,南楠性格太像他了,包括不要自己的“臭钱”。人嘛,总得有点精气神,他也相信南楠身上有他的坚韧和毅力,打工求学的经历可能会比上大学本身更能锻炼她。将来,自己打拼的这一切还不都是她的,如果南楠只知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这一大摊子事谁能顶得住?可就在这一点上,一向百依百顺的林秀英与他意见相左,坚持“穷养小子富养姑娘”的古训,说不能让女孩子缺钱,要让女孩子见世面,不然,别人几个巧克力还不给骗了去?南长河哈哈一笑,说:“我家南楠是那种没有见世面的女孩子吗?”

南长河曾经要求南楠把每周的通话时间增加到两次,南楠说:“你烦不烦老爸?不行,我是打工族,没有那么多电话费,也没有那么多闲时间。再说我不只是你的女儿,还是我妈的女儿呢!”南长河明白了,老婆林秀英和女儿每周也安排一次通话呢,这样,他俩每周一次,可南楠就是两次,也行了。

可今晚,在约定的通话时间,南长河第一次打过去,南楠的电话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以为,南楠没有听见,或者是正在忙什么,想着一会儿她会打过来的。结果快九点钟了,他等不及了,又拨了几次,都是无人接听。南长河开始时是有点生气,毕竟父女一星期才通一次话,怎么可以不守时呢?不过,他马上释然了,因为女孩子嘛,到了二十五岁这个年龄有点自己的特殊情况也是很正常的。可过了十点半,南长河又打电话,还是那个标准而冷漠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还“暂时”呢?都几个小时了。这时,他有点烦躁,也隐隐有点心神不安——这孩子虽然脾气怪了点儿,可通常很守时。

他对林秀英说:“怪了,南楠电话今晚怎么老是无人接听!”林秀英一听,原来老公是给女儿南楠打电话,她关于老公生意上的担心便放下了,更重要的是她才明白,老公每周末一个人打电话不是为了那个小蜜什么的。林秀英知道,南楠现在都读研了,女孩子有个约会什么的也很正常。她在这个年龄时,南楠都一岁多了呢。便对南长河说:“原来是这事!你别着急,我前天还和南楠通过话呢,她好着呢,最近听说和导师一同合作搞一个课题呢,有点忙!一会儿她会打过来的。”

南长河口里应着,心上思忖,和导师合作搞课题,这么好的事能轮到南楠,再说这大半夜了,随口问:“那个导师是个男的吧?”林秀英不满地说:“男的怎么了?课题组又不只是他们两个。”南长河也想着,最迟南楠回宿舍时会把电话打过来,就是那种只响三声,然后等他拨过去,这样,就像南楠说的,让土豪资本家付电话费。南长河这样想时,南楠那顽皮的表情宛在眼前。

晚上十一点了电话还没有过来,南长河放下了平时的淡定,不安地在客厅里踱起步来。林秀英看老公着急,便安慰说:“是你想太南楠了吧,没有事的!”南长河说:“可我从七点打到现在,这么长时间!究竟干什么去了?”林秀英说:“说不定南楠手机在静音上呢!”

南长河知道老婆是安慰他,可他更清楚,现在的女孩子手机不离手,就算她不接电话,自己也要往外打电话。便对林秀英说:“就算调到静音或者震动,南楠也要在手机上看时间的。何况,这会儿已经到了休息时间,她一看时间就一定会看到我给她打的那一长串未接电话,也一定会回过来的。”南长河知道,据有关方面统计,现在的年轻人平均每四分钟要看一次手机,这种人已经有了轻度的手机强迫症。南楠都四个小时了连电话都不看一看,这很不正常!是不是人机分离?心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林秀英说:“现在大学生不要钱就给家里不打电话,就是要钱也只发个短信。一定是你太想南楠了,就会觉得时间隔得太长,你前天早上还说梦见她了呢!”这一说,南长河也想起,前天早上还真梦见南楠了呢,现在一细想,梦里南楠的神情有点诡异,笑得很是灿烂,说她要去西藏朝圣。南长河伸手去拉她,结果她骑着飞机远去了,老远了,还在白云间对他挥着手。想到这儿,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下子攫住了他。

 

7

 

南长河果断地抓起了电话,没头没尾地对林秀英说了一句:“我得问问老师?”林秀英说:“这大半夜的,你去问谁啊?”南长河说:“这个你别管!”其实,对于南楠不要自己的钱,南长河一度很伤感,不久却很欣赏,这太像他的性格了。不过,他也很细心,早就给学校的班主任留下紧急联系方式,因为他平时确实很忙,再就是这么远,如果有个特殊情况,他总得有个信息渠道。这会儿,不得不启用紧急联系方式了。南长河也顾不得已经是深夜,便把电话打了过去,结果电话里传来的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南长河想一定是人家睡了,于是,他写了条短信:“尊敬的郑老师,您好!深夜打扰,非常抱歉!今天晚上我与南楠通话。七点时无人接听,四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是无人接听!麻烦您了解一下,她是不是与同学聚会,或者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们非常着急!深夜打扰,深深致歉!”

十分钟后,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南长河几乎是跳起来,扑过去拿起手机,电话是郑老师打来的,南长河稳住神,说:“郑老师好,打扰您睡眠了!”郑老师说:“那里那里!我还没有睡呢。您别着急!我马上与南楠的同学了联系一下,再回音!”

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林秀英真盼着是南楠的电话,南长河接上电话,是郑老师的,南长河也能理解林秀英的心情,索性把电话压到免提,郑老师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回荡在静夜的房子里,格外清晰:“我刚才打了南楠的电话,也是无人接听!又给几个同学拨了电话,可能已经休息了,没有回音,不过我留了短信,他们看到的会回信的。目前,可以明确的是,南楠一个多月前,在校外租了房,究竟在什么地方还不太清楚。我想没事的!”然后又问:“南楠租住的房在什么地方?”南长河说:“她租了房?我不知道啊!”郑老师埋怨道:“老南,不是我说你,怎么连孩子住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呢!”郑老师是南楠大学时的班主任,现在,南楠读研了,许多情况也不清楚。

“南楠租了房子?”林秀英急切地问。

南长河悻悻地说:“我那里知道?前天你们通话她没有说吗?”

林秀英说:“她不说,我怎么能想到呢?”这时候林秀英也着急了,话语中带着哭腔。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他们两口子不约而同地穿好了衣服。林秀英对南长河说:“你赶快调车吧,咱们连夜去京西大学!”南长河这时反倒冷静下来,说:“别急!应该没有什么事!”这话是安慰老婆的,也是安慰自己的:“等会儿,看看郑老师还有什么信息。老郑人挺实在的,他在京西大学人脉不错,会有办法找到南楠的住处的!”

林秀英这时报怨道:“这孩子真是的,在外面租了房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太任性了!”

南长河说:“这阵子还报怨什么?都怪我,整天忙些公司里的事,关心孩子太少了!”嘴上这么说着,心想,这次联系上南楠,一定要多与孩子沟通,再不能这样了!原来想着是要给孩子以历练的机会,可南楠毕竟是个女孩子。那句“富养姑娘”的古训还是很有道理的。现在社会这么复杂,让一个姑娘家在外面自己打拼,是自己错了,而且一错再错!他一时陷入深深的自责。

这时,林秀英也嘟哝道:“都是你,老说要搞什么挫折教育,培养孩子的打拼精神。这下,你如愿了吧!如果南楠真有点什么事,我可真不想活了!”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

南长河心里正烦着,一看平时温柔贤惠的林秀英竟一反常态地有点歇斯底里,心里更加烦躁。南长河抱着侥倖的心理拨打南楠的电话,电话里传来的是 “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南长河心怦怦地跳了两下,心想,好了,好了,好不容易电话通了,这就好了,说不定南楠正在给自己打电话呢!很快,他明白了,可能是郑老师还在与南楠联系,电话就会传来这种“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回复。

 突然,电话铃响了,南长河急忙地抓起电话,是郑老师的,他有点兴奋地说:“老南,经过多方了解,终于找到了南楠住宿的地方,这会儿我与一位女生正在往南楠租住的地方赶。”然后笑着说:“希望是虚惊一场!”南长河也跟着笑笑千恩万谢地说:“这都过了午夜,实在是太麻烦您了,郑老师!改日当面重谢!”郑老师哈哈一笑说:“那里那里,孩子的事嘛,理当尽心!”

 

8

 

林秀英这时也情绪好了点,给南长河冲了一杯燕麦片,她知道老公有点低血糖,折腾这大半夜已经受不了了!南长河接过杯子和老婆坐在一起看起电视来。

忽然,林秀英惊叫起来,指着电视下面的字幕说:“快看!”

电视画面下端的屏幕上一行字幕:京西市某高校女生搭错车失联,警方正在查找中……

2014年新造的诸多词语中,最令人心惊肉跳的就是“失联”这个词。最初是马航370失联。

谁会想到这件事会与长河投资公司搭上界呢!那天电视新闻中公布了马航370失联的消息,一名年轻女子一大早就披头散发地冲进了南长河的办公室,那帮保安随即也追了进来。南长河有点生气了,这保安、办公室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把一个事先没有预约的人放进了总裁办公室?他还没有发作,这位女子的悲摧打动了她,她很激动地说了好半天,在秘书周密的解释下,南长河才明白,她老公吴普去马来西亚为公司办事,返程就乘坐的是这个航班。南长河让她别激动,转头问秘书周密:“公司是不是有这么个人?”周密说:“有,是公司的一名业务骨干。”南长河对这女子安慰了几句,然后叫来常务副总林承泽,问:“有没有派吴普去马来西亚?”林承泽很确定地说:“三个月前曾经派几句员工到马来西亚休过奖励假,但最近没有派任何人去过马来西亚。”女子的啼哭立马停了下来,急切地问:“你们确定吗?这不是开玩笑吧!”林承泽点头回答:“确定!”女子说:“我家小吴说是公司派去开拓业务的,你们可不能一听飞机失联就推托责任。”说着便哭了起来。这时候,周密已经把吴普所在的部门副经理叫来,那位副经理说:“吴普是去休十天的带薪假了,已经满了,应该回来了!”这下,女子有点傻眼了,看看南长河,看看林承泽,再看看刚进来的副经理,若有所悟地说:“原来他在骗我,我也听说你们有带薪假,外出带家属还可以报销交通费和住宿费,我要去他推托不带,这个没良心的自己却跑去了!”说着又嚎了起来。周密和保安已经把女子搀扶出去,南长河对林承泽说:“这件事严格保密,查清真相。这个吴普,太不靠谱了!”

林承泽是南长河的得力干将,拐弯抹角地算起来还是林秀英的亲房,当初也是借了这点关系进的公司,从门卫、跟班、后勤、部门经理一路干过来的,受过苦,知道好歹,对南长河特别忠诚。这不,现在成了常务副总,负责着公司的实际业务,尤其是在南长河身体出了点问题,再不事必躬亲时,公司日常事务就委托林承泽了。

对于南总亲自安排的事,林承泽当然很上心,一查,清楚了,吴普利用休带薪假带了公司一个漂亮小妞儿一起去外面浪漫,怕家属要跟着去,就撒谎说去马来西亚开拓业务。临回来时,给妻子打电话说,自己乘坐的就是马航370。妻子一看新闻上说马航370失联,一时吓坏了,闹了一场风波,这事一时传为笑谈。由于涉及公司声誉,林承泽一句话,就把吴普和那个女的都给开了。

 

9

 

南长河心情复杂地打开网,在百度搜索里输入了“失联”两个字。百度百科的解释跳入眼帘:失联,失去联系,失去联络的简称。原只为台湾地区常用语,最近因为马航失联事件,使这个词成为中国大陆的新名词。失联,成了2014年的热词。

打开互联网,才发现有这么多的女性失联事件。

网易新闻中心报:一个月来,女孩失联遇害事件频发。自重庆女孩高渝搭错车失联遇害事件以来,目前至少发生了26起(28位)女性失联事件。其中,女大学生14人,少女4人;已明确遇害的有5人,找到和获救者有8人,15人仍处于失联状态中。

南长河用中指拉动鼠标滚轮,一件件可怕的事件展现在他的眼前:

据《法制晚报》报道,一家舆情分析机构对“女大学生失联”的监测数据显示,……826日开始,由于连爆江苏女大学生失联遇害、济南女大学生搭错车遭囚禁、湖北女生凡莎莎在回家途中蹊跷死亡等3起事件,相关话题舆情声量再次走高,至829日达13347条。

南长河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数据,不知不觉间手心里满是汗水。林秀英也没有闲着,她紧盯着电视屏幕,结果恰好有一条重播的节目: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李玫瑾做客《新闻1+1》节目,她指出,很多案件的发生是有概率性的,甚至有些犯罪人在实施时也没有预谋,有机会的时就会临时起意。她还对《法制日报》分析,这些女孩失联案例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有特征,时间方面:夜间、凌晨会比较多;空间:主要是封闭的地方,例如车、车库,或者人较少的、比较偏僻的地区。她提醒女性,如果在这些高危时间或空间出行,就一定要有极强的自我保护意识。

林秀英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她的眼前闪现着南楠被害的情景。她带着哭腔对南长河说:“长河,你说,南楠该不会被人绑架了吧!”

南长河叹息一声说:“不可能,如果被绑架,这会儿应该有电话打进来了。”他为了安慰林秀英,便拉住她的手说:“你睡会儿吧!都快凌晨一点了。”林秀英藉势靠过来,想靠在南长河怀里释放一下情绪,目光却被电脑屏幕上的信息给吸引住了——

女性失联案件(不完全统计):

815,山东德州22岁的女孩遭绑架,敲诈,获救;

819,重庆邮电大学20岁的女孩高渝搭车失联后,遇害;

82122岁的女大学生小金在济南火车站转站搭车遭囚禁,性侵,已获救;

827,警方确认江苏苏州19岁女大学生高秋曦被同龄人杀害;

829,浙江杭州一高校大学生小王出门遭遇抢劫,反抗遇害;

830,山东农业大学海南籍大四女生林方冠,做暑期工失联;

91,四川师范大学广汉校区大二学生曾利君返校期间失踪;

92,河南郑州籍22岁女大学生张琳琳携带1.5万元学费离家后失踪……

林秀英挣扎着看完这些文字,悲摧万分地干嚎了一声,便全身一软倒在了南长河的怀里。

 

10

 

夜静得能听到电脑内置的风扇的声音,南长河脑子急速地运转着,设想着各种可能的结局。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是郑老师,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们找到了南楠的住处,可是怎么喊也没有人应,打电话也听不到铃声。”南长河着急地说:“郑老师,周围的邻居最近见过南楠吗?”郑老师说:“邻居有个老奶奶,听我们敲门叫喊,嫌我们吵得不能休息,出来声讨,一听我是大学老师来找学生,就说前天——不,现在说是大前天还见过她呢,穿牛仔服留短发,像男孩子一样。”林秀英急着凑过来解释说:“那就是我家南楠!”南长河说:“郑老师,你能不能想办法打开门?”郑老师说:“不行,我们当初进楼门,没有钥匙也进不了,直等到一位夜归的住户进来,才恳求着让进来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南楠没有在房子里。”南长河说:“你凭什么可以断定呢?”

郑老师停了一下,接着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南伯伯,我是南楠的同学冯晓丹,我看夹在门缝里的广告、名片之类的东西都在,如果开门,这些东西就会掉下来!”南长河恳切地说:“是是,那能不能让门卫想办法开门?晓丹!”

冯晓丹说:“物业下班了,门卫不知道房东的电话,要打开门得动用警察,可这半夜,我和郑老师都没有这个能力!”

林秀英接过电话问:“晓丹,你知道南楠最近常和谁联系吗?是不是自己在房子里做饭?”因为林秀英前段听南楠说胃不太舒服,吃不惯灶上的饭,想自个儿做饭吃。她便多了个担心,就是用电安全和煤气灶是不是漏气。以前,林秀英有个同事,在家里洗澡结果液化气漏气,被薰死在屋子里,好久都没有人知道哩!

林秀英这么一想,就对南长河说:“你平时不是老在外面陪人,难道就没有认识公安上的人,叫赶紧打个招呼把门打开,不然用电用液化气可危险哩……”她说着,好像眼前就出现了一幅南楠触电遭遇不测的画面,急忙把自己的眼睛捂住。南长河说:“这我早就想到了,可如果就这么急惶惶地报了警,一是对南楠影响不好,如果没有什么事搞得大惊小怪的怎么向周围的人交代?”

林秀英擂他一拳说:“我还管什么影响?到底是争取时间要紧,还是你的面子要紧?要是有个万一……”她虽然没有说完,但南长河却听懂了:是啊!现在南楠电话不通,如果洗澡或者睡觉时调到静音,出了问题,这岂不已经是大事?再说,按照郑老师和赵晓丹提供的信息,门上还有夹着的广告名片,说明两点:一是今天没有进去,再就是,唉哟!该不是整天都没有出来吧!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南长河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老婆,可他无法阻止自己这么想。

 

11

 

老鲁!看到那套樱桃木的音箱,南长河想起来了。

报警,远在六百里之外,谁去报?向哪里报?可通过鲁一帆的内部关系托人开门看一下还是可以的。

林秀英这时心急如焚,已经哭得泪眼婆娑的。她最担心的是南楠触电或者煤气中毒……现在,最希望的是南楠没有在租住的房子里。即使被人绑架了,也就是出钱的事,南长河有的是钱,要钱干什么?可如果是被人强暴了……林秀英不敢想,可又不得不想,不管怎么,只要人在,啥都不要紧!

南长河打鲁一帆的电话,也是无人接听。咳,今天这是怎么了,都是无人接听。一看时间,都凌晨两点多了,难怪人家不接电话,说不定睡觉时调到静音了。

接连打了几次,鲁一帆接上电话了,他迷迷糊糊地说:“南总,大半夜犯什么神经病,开什么玩笑?我还以为天亮了呢!”南长河说:“老鲁,南楠电话打不通了,我都急死了,那还有心思开玩笑?”

鲁一帆知道除非万不利己,南长河是不会给自己打电话的,一个激灵马上清醒过来,多少年刑警的素养使他立马进入状态,他问道:“以前南楠有过不准时的情况吗?”南长河说:“也有过,不过一般十几分钟左右都会主动联系的。”

“那么,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是哪天?”

“前天,现在说已经是大前天了。”南长河结结巴巴地说。

鲁一帆说:“南总,你别着急!我立即想办法托京西市公安局的熟人搞手机定位。从现在起再不要给南楠打电话,手机的续航时间一般只有48小时,不然手机没有电定位就没法进行了。”南长河连声嗯嗯地应着,很后悔自己晚上不停地打出的那三十多个电话,加上老婆和郑老师他们打的,只怕快五十个电话了,要是真把电耗尽了,搜寻起来会更加困难。

过了一刻钟左右,鲁一帆电话进来了,他说:“南总,你准备一下,咱们连夜赶往京西市吧!这么远有许多不方便。”南长河心里一热,自己这么几小时过去了,还没有真正行动起来。就问:“鲁局,我马上调车。还需要准备什么?”鲁一帆说:“车还是我开公安牌照的吧,路上方便。恐怕得准备点钱吧!”南长河说:“谢谢!还是你想得周到!”

当南长河收拾妥当,他动情地抱了抱林秀英说:“没有事的,鲁局出面帮忙,我们一起去一趟京西。你在家里待着,哪里也别去,静候佳音!”

当他下楼时,一辆挂0号的警车已经停在路边,他走到车跟前,车门便开了,他坐在副驾位置上,伸手与鲁一帆握握手。他真诚地说:“真感谢您老鲁,一把年龄了,长途驱车,能吃得消吗?”鲁一帆说:“咱们谁和谁?这事,由于你身份特殊,还得保密,再就是最近失联的女大学生很多。女孩子嘛,知情的范围越小越好!”

南长河问:“我带了五万元够吗?”

鲁一帆迟了迟,说:“花费足够了,可是,老南,说句不该说的话,我知道你有钱,可这正是事情的麻烦处,如果真的不幸被绑架,你可得及早提出一大笔钱来。这种事,报警有报警的好处,可担心的是担心歹徒丧心病狂,他们是不计后果的,咱们宁可钱吃亏不能叫人吃亏。”南长河连连点头称是。鲁一帆接着说:“我多年刑警的经验是,警方的介入的结果往往是案子会破了,歹徒也会被抓捕,还会表彰有功人员,但对人质和家属而言,常常适得其反……”

可能觉得自己说得太直露了,鲁一帆突然煞住话头,启动了车子。南长河苦笑一声说:“鲁局,这半夜我也想了不少,如果孩子没有在房间里,就是幸事,大不了出赎金,如果南楠真有什么意外,我要钱干什么?可家里出于防盗的考虑,确实没有多少现金,得明天提取。现在我出来了,老婆手里也有些钱,可能不够!如果歹徒真是冲我而来的话,数目只怕不会少!”

鲁一帆应道:“是啊!哎,你原来不是说过,南楠自己打工求学,谁都不知道她与你的关系吗?”南长河说:“是啊,她就这个性,不过话说回来,当时谁都没有从这方面想过!”

驶上高速,车灯打出两道雪亮的光,南长河恍若置身梦境,南楠诡异地向他笑着,他闭上眼睛,南楠的面容便更近了。他痛苦地摇摇头,仰靠在座椅上。鲁一帆说:“老南,你大半夜没有睡觉了,京西的朋友这会儿已经忙开了,一有消息就会给我打电话。咱们天亮就到京西,你还是抓紧时间睡一觉,许多事还要你撑着呢!不然,人吃不消!”

 

12

 

一串串的路灯从眼前掠过,远处的夜空下泛起巨大的光晕,南长河知道那就是号称不夜城的京西市。霓虹灯闪烁着,像无数妖精眨着诡绿的眼睛。

电话进来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南长河这个号码是严格保密的,谁会打进来呢?一个不祥的预感,一定是绑匪,他们可真是无所不能啊!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进来:“你女儿在我们手上,明天早上拿五百万赎人……”然后是嘟嘟嘟的挂断声,南长河急忙打过去,回复是一个女性温馨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又打过去,又是一个女性熟悉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声音依然是沙哑的男声:“如果报警,立即撕票!”南长河说:“这么多钱,时间太短筹不到!”那沙哑的声音可能是经过变声处理的:“少废话!具体地点,到时再告诉你!”

看来,鲁一帆先不报警的想法是对的,因为绑匪在面临警方介入的时候,如果得不到钱,第一反应就是撕票——销毁人证。钱,这个对身家过亿的长河投资公司老总南长河来说,已经只是一个数字概念,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摸过钱了,家里有老婆林秀英操持,公司一应事项均有细致入微的安排。五百万元以下的项目平时副总考察论证,提交董事会过一下就行了,根本不会由他亲自表态。由老总南长河亲自审定的投资额是一千万元以上。看来,这些绑匪如果不是一伙小毛贼,就是在长河公司没有内线,他们并不真正了解南长河的实力,否则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的。

想到这儿,南长河对于泄漏自己私密电电话公司有内应的疑虑打消了。如果公司内有人给绑匪提供信息或者支招,那事情还会复杂很多。因为他这个号码,别说公司的人员,就是连睡在身边的林秀英都不知道。

南长河毫不犹豫,赶紧给常务副总林承泽打电话让他马上筹集五百万元,结果,电话无人接听。他很着急,也很气恼,可转念一想,这会正是半夜呢,可能是睡得太沉了。可是事情不等人啊,于是,又给秘书周密打电话。听声音周密还有点迷糊,他大声说:“我是南长河,你听清了吗?”周密这会儿也醒了,说:“南总,您有什么事?我听着呢!”南长河说:“你赶快安排提五百万元有急用!”电话静了好一会儿,传来周密小心的问话:“南总,你是南总吗?我没有听清,提五百万元?”

“是,要快!”南长河很干脆地强调。

“可,可,南总,公司的制度您知道,我是没有这个权限的。再说,您真的是南总吗?您在家里吗?这么大的事,我现在就过来!”周密小心地问道。

南长河无可奈何地说:“这还有假吗?您别过来,我不在家里,是在外地,不然……唉!”

“不过,我们南总从来没有下达过这样的命令!这么大的事,我如果不能当面请示南总的话,就要汇报常务副总林总!这得等到天亮上班,我一个秘书,实在不敢深夜打扰领导!”周密的话无懈可击。

南长河想着自己多年有那么多金融界的朋友,打个电话拆借五百万元还不是小菜一碟。于是,挨个儿打过去,全部是无人接听。他有点崩溃,放在平时,这些人别说南长河亲自给他们打电话,就是能够接他们一个电话,他们都会觉得是莫大的面子呢!

南长河急得抓耳挠腮一筹莫展。还是自己的问题,他那几部工作电话不是放在单位的办公室里,就是在秘书小周手里,自己手上这部,别人不知道号码,昨晚走得急,只拿了这部电话。真是作法自毙啊!平时觉得最不成问题钱,今晚居然成了性命攸关的大事,这真是绝妙的讽刺!

“钱!钱!钱!没有钱,我们撕票了!”接着,是南楠撕心裂肺地叫声……

“做梦了吧?”鲁一帆伸手推了南长河一把,南长河刚打了个盹,醒了,可南楠的叫声还回荡在他的耳朵里。他使劲摇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13

 

林秀英看老公和鲁一帆去了京西市,心里安定了一点儿。她知道南楠长得漂亮,早在高中时,就有几个男孩子为了南楠打得头破血流。当时,南长河事业正在打拼期,她怕老公分心,也为了南楠的名誉,就求班主任和政教主任的人情,硬是把事情给压下来了。就林秀英知道的,这几年还有两三个男生在纠缠南楠。有一次南楠上卫生间,手机屏一闪——南楠的短信进来了,林秀英一看:“南楠,能不能见个面?”

林秀英一看就知道又是男生约会,她想,二十大几的姑娘,这很正常!她有点好奇,再往前翻,还有呢:“如果你不同意嫁我,我就在学校最高的那座水塔上跳下来,为你殉情!”她吓了一跳,这些孩子怎么能说这话呢?再看南楠的回复:“好感动!为了表彰你的壮举,我会在qq上为你直播。到时告诉我!”又是那男生的:“真是冷血!我诅咒你嫁不出去!没人要就是我的!”南楠的回复:“独身也不会跟你!死心吧!烈士……”

林秀英担心南楠出来发现,忙放下手机。她知道,现在这孩子都挺离谱的,人命关天的事在他们的嘴里就像儿戏一样。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了南楠的租房地址,半夜尾随进去——天啊!一想到这儿,林秀英的眼前闪现出两具赤身裸体的尸身和满地血污的场景,顿时吓得心缩成一团。多年前,老家村上一个小伙子被一个姑娘拒绝了,他就偷了工地上的炸药,绑在身上,然后逼奸了姑娘,自知没有活路,便点燃了引信,最后被炸得血肉横飞,半个村庄的窗户都给震破了。再看看网上报的那些失联的事件,哪一桩不是年轻姑娘?哪一桩不涉及性侵?她越想越怕!她现在只盼着南楠没有在房间里,如果在房间,两天没有出门,人,人一定没有了!可就在她的多种设想中,液化气中毒或者触电倒算是好一点的结局了!嗷——

南长河去京西市了,她索性放开嗓子嚎一阵,她心里好疼啊!可她必须有所行动,到时候,如果真是最坏结局,她受不了,可老南更受不了!真不知房间门打开是个什么场景?是老南先进去,还是自己先进去?那种场景会把人直接击倒的!而且是击倒不起,她知道,南长河虽然好强,有能力,硬度是有,可柔韧不足啊!他致命的弱点就是好面子,好胜心太强。南楠一有不测,他们都受不了,可最坏的那种结局,一个父亲是不忍目睹的!

林秀英狠着劲起身收拾起来,她要去京西,乘列车去。她跟随南长河经历过许多风雨坎坷,甚至心酸,屈辱,可这些年她在南长河的庇护下,事事如意,只是和一帮官太太打打牌玩。南长河何等聪明,她林秀英也不笨,她每月都要输给这些官太太几万元。南长河还表扬她输得有分寸,很得体。可南长河不知道的是,她把没有输完的钱搞了投资,是用她母亲的名字和身份证存的,这事还是托林承泽办的,也只有林承泽知道她母亲的名字。长河投资公司的回报还是挺丰厚的,几年下来,她已经积了一笔不小的钱。她要钱干什么?将来南楠出嫁,嫁妆什么一定都是南长河给办的,她一个母亲总多少得有点自己的心意吧!比如给买个典藏版的古筝也要十万元呢,这是她的一点小秘密,一想起来心里就觉得很温暖。

 

14

 

南楠考了研以后,宿舍由四人一间变成两人一间。那位女生高她一级,是从外校考进来的,互不认识,这倒没有什么。没想到,有天早上南楠刚起来要洗漱,迷糊间一个只穿裤头的青年男子差点儿和她撞个满怀。南楠尖叫一声,一下子给吓醒了,喊道:“抓流氓抓流氓!”那位师姐急忙过来说:“对不起!小师妹,你千万别喊,不然我就完了!这是我男朋友!”南楠嘟着嘴说:“那,你们也不能这样啊!这算怎么回事儿?”那两个又是陪笑脸又是作揖求情,说:“千万别嚷,也别说出去,我们都三十大几了,外面住旅店实在太贵了,就,就……对不起!”

事情到这儿,还说什么说?

南楠搬出来了,她确实没法再面对那个一脸旧社会的老师姐。可搬出来租房的费用不是个小数字,她便多订了一家音乐茶座的古筝演奏,又经推荐给一个小女孩教古筝,一节课一百元,不二价,牛吧!就为这,她还把自己考级的证书秀了一把——她又补报考取了古筝十级。那天,为了赢得家长的认可,现场来了一曲《战台风》,家长和女学生都给整晕了,连声叫好。这样,房租的问题解决了,而且还可以自己做饭吃,既便宜,又可口!爽吧!这样下来,忙吗?忙得不可开交,那还能浪费时间陪江小舟这样花爸爸钱的小男生吃饭呢?

周五晚上,南楠应约去了京都大酒店,那是五星级的酒店,伴宴的音乐一般不用电子音乐,具体什么风格因重要客人的构成而定,如果是外商或者比较现代的场合,就在宴会厅前的乐池里安排弦乐四重奏或者钢琴,可如果是民族风情的,则非古筝莫属,古筝是民族乐器之王嘛!这种场合,档次较高收入颇丰,更重要的是,古筝本身就是文人乐器,南楠一个文学硕士研究生,演奏这类古典音乐,那种范儿派儿味儿才能出得来。古曲又都有深厚的文化内涵,那帮初中毕业上艺校的人哪有相应的气质呢。腹有诗书气自华,有南楠这气质,硬是功夫在曲外了!

京都大酒店高级丝绒的圆形秀台,被珠帘若有若无地隔着,经过彩灯一照,很有点珠光宝气的华贵气派,在这地方弹一曲就是不挣钱也是很享受的一件事。南楠是很敬业的,她换了演出服,画点淡妆——无非弄个睫毛画个眼影披个纱就出去了,她一登台就有掌声——她太清楚自己的魅力了!

弹的都是熟曲子,南楠选了西北风格的《秦桑曲》和《乡韵》,居然还有人献花,这可不是那些商业演出中事先安排好的那种,而是真有人买了鲜花,她有点小小的感动,低头吻了一下献花的小姑娘。

这下,惹事了,一个小伙子也来献花,她微微鞠躬致谢,可这小伙子却不下去,说:“不公平!我们一样献花,为什么吻小姑娘却不吻他?”底下有人起哄,大家笑成一团,她毕竟一个姑娘家,那见过这个,他们彼此相持着,一时场面上十分尴尬!

那个小伙子也僵在那里,下去也不是,站着很难受,最后,看她脸红得火烧一样,可能是有点动了恻隐之心,就自找台阶说:“那能不能让我吻一下你的手?”也不等南楠同意,拉过她的手啄了一下,跑了下去。

事情往往会挤在一起,有了这个开头,气氛霎时热了起来。接下来,居然有人以千元高价点了古曲《凤求凰》,这曲子本是首古琴曲,源于汉代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见过这曲子的人都不多,分明有点强人所难的意味。说来也巧了,出于对司马相如才气的倾慕,南楠搜到了这个古谱,而且移植到古筝上,练过几天,不过好久没有弹了。不过,南楠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很自信的,再说,听筝的人有几个真能记得这古谱呢?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信手弹奏起来。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下来了,南楠觉得《凤求凰》这首古曲太过单调,便分别在高音区和低音区进行变奏,用浑厚的低音来表现凤真诚的真情告白,用高音区轻灵婉转的音调来表达凰的娇啼应和,一唱三叹,回还往复,曲子的情韵和味道更浓了。所有的人,都被这典雅的古曲征服了,也被南楠的才情征服了。一曲终了,余音袅袅,过了好久,掌声才响了起来。一个身着白衣的俊美男子潇洒地上来献花,同时奉上一个千元红包,南楠鞠躬致谢,抬头一看,竟是江小舟!

世事如戏,令人无语!

 

15

 

鲁一帆的电话响了。

他是那种看起来粗鲁,实际上心细如发的人,他打开了手机的免提,这样既不影响开车,又可以让南长河也听到最新进展。

鲁一帆问:“老方,太辛苦你了!怎么样了?”

手机里传来老方的声音:“已经初步定位在京都大酒店附近,这里是闹市区,信号比较清晰,我们正在逐步接近。”

 “好,我们尽快赶,咱们在京都大酒店会合。”

老方说:“我们新进的定位设备精度在几米之间,你别担心!”

南长河得到这个信息,心里有点莫名的安慰,毕竟他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他知道,自己在这一路的打拼中已经挤垮了好几个典当公司,仅存的三两家贷款担保公司也只是苟延残喘,关门只怕是迟早的事。南楠是他的心肝宝贝,他的对手更清楚这一点,从令对方最心疼最柔软的地方下手,是各种较量中致胜的不二法宝。人常说生意场上无父子,生意场上哪有真朋友?只有利益,为了这,人们便会无所不用其极。最后胜出的常常并不是代表正义的,甚至不是最具有智慧的,而是最阴毒的。这就是一些巨商晚年会做许多善事的原因之一,通过做善事平息自己良心上的不安,换取子孙的平安。南长河自己知道,长河公司资产的快速积聚,必然是以许多小公司的破产为代价的,但资产集聚到一定程度资产本身就会产生这种嗜血的需求,其兼并的手段必然是有效而可怕的,有多少人会对长河投资公司心怀仇恨他哪里会知道?

南楠是他的心肝,更是他的心病。

南长河曾经多次设想过会有人朝南楠下手,那是他的软肋。因此,对于南楠对校方甚至同学保密身份,隐瞒与自己的关系,南长河是持默许态度甚至赞赏态度的,在这一点上父女两个达成了高度默契。这一点,是许多开着宝马奔驰送孩子上大学的高官富商所无法想像的。而长年一身网购牛仔服的南楠,打工补贴读大学读研的南楠,更不会使任何人把她与一个身家过亿金融家联系起来。

在对信息的判断上,坏消息往往更容易猜得准。

手机屏幕一亮,南长河的电话响了,跳出的是“爱女”两个字。南长河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接通了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却令他心惊肉跳:“快把我们的钱拿来,不然小心你那狗仔的小命!”南长河连忙说:“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那声音说:“你个狗日的,装什么糊涂?我们的钱,你知道的!”接着,是嘟嘟的挂断声。

鲁一帆说:“老南,你别着急!这证实了咱们的判断。可他们怎么连钱的数目都没有说清?”南长河说:“这些话说得稀里糊涂,到底怎么回事呢?”鲁一帆说:“可以确定,绑匪并不专业。这对咱们会比较有利。现在的关键是筹措资金!”

南长河立马给公司的常务副总林承泽与秘书周密打了电话,要他们赶快提一千万元有急用。很明显,南长河这种有悖常规的做法使他们两个都很为难,听林承泽的口气,很觉意外,但他没有说什么,很明显是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后,由周密回的话:“南总,我们见不到您的面,这事确实不好办!因为公司去年曾经遇到过类似的诈骗事件。您得提供电话确实是您打来的确切证据。”

南长河虽然着急,但并没有生气,这证明公司的制度是有效的。他苦笑了一下,用手机照了自己的照片,车在行进中,有点模糊,照了几次,总算有一张清晰的,便通过彩信发了过去,想着这下应该好了吧!

一会儿电话又打过来了,是自己办公室的座机,林承泽的声音,小心地说:“请问你是谁?”南长河这会反倒轻松了点,便哈哈一笑说:“我是南长河。”

“那么你说我是谁?”声音透着狡黠和诡秘。

“你不就是林副总林承泽吗?”南长河暗暗佩服林承泽的老练和心细,可又实在有点不耐烦。

“那,你说,这是谁办公室电话的电话?”林承泽明显还在试探。

“你是在公司办公室打电话吧!这么说今天你和周密提前上班了吗?”南长河觉得下属还真操心了,说:“别再犹豫了,你们尽可能地快点。具体情况回来我再给你们解释!”

“南总,事关重大,我刚才是与周秘书在一起,这事我们还在严格保密,全公司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我俩商量了,可怎么才能弄清楚您是不是在别人的胁迫下打电话的呢?”林承泽显然还在犹豫不决。

这时,老鲁有点烦躁了,嘟噜道:“不是我说,南总你这不是作法自毙吗?我听了都繁琐死了,叫你老婆过去亲自办不就得了吗?”

南长河拍了一下大腿,说:“哎呀,还真活人给尿憋死了。”于是给周密打电话说:“小周,你们先做准备,一会儿,我老婆林秀英过来办!”于是收了线。

 

16

 

林秀英本来也是一个好强的女人,但有南长河在前头打拼,她也就心安理得地做了家庭主妇。可她也没有闲着,南长河只是让她与那帮官太太打麻将,她在打麻将时却按照学校里排练大合唱时的办法分了几个声部:那帮官太太自然是高声部,是主弦律;国企老总、私企老总的太太低声部,唱副歌;还有一些银行家的太太和朋友就是和声部,算是伴唱;林秀英自己当然是领唱。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对那几个官太太她总体是输,还会有意无意地说点自己投资上的事。时间一长,根据林承泽私下里跟她说,这些官太太也跟着林秀英在长河投资公司搞投资,合在一起也不是个小数,在公司里也占一定比例呢!林秀英知道,这钱生钱的事,谁不乐意呢?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这几个官太太自己的投资得到丰厚的回报后,又把她们老公不敢存在正规银行的钱也给存进来了。再加上她们各有各的圈子,这样一圈一圈地扩展下去,就好像涝坝里丢下一个石子儿,圈进来的就是整个涝坝的水。

投资丰厚和高度保密就是长河投资公司这类私营金融企业生存的法宝,南长河在这一点上毫不马虎,不然,你一个私立投资公司拿什么与国营大银行竞争?林秀英输给官太太的钱其实都存在他老公的投资公司里生钱呢,而她在官太太跟前输的钱多半又会在那些只知打扮挥霍老公钱财的“花瓶儿”跟前捞回来——那些个建筑企业老板的太太哪个不是追前撵后地舔她的沟子呢?

这些年,南长河太忙了,也太累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与林秀英彻夜长谈了,至于生意上的事,由于关系重大,也不给林秀英说了。林秀英有什么想法?林秀英整天在干什么?南长河还真说不清楚,更别说林秀英私底下做了这么多帮衬他的事了!

有回,林承泽真诚地对林秀英说:“大姐,你真太了不起了!其实你撑了南总近一半的家呢!”林秀英当然爱听这话,可还是笑着骂道:“有这么夸姐的吗?老南一天忙得不着家,整个家不都靠我撑着吗?”林承泽忙说:“那是那是,我说的还有公司。”林秀英说:“公司有制度,我一个女人家,能插什么嘴?不过,我的那点小钱你可得经心,那是我玩麻将的老本呢!”林承泽小心地点头说:“那是!跟着大姐和姐夫就是赚钱,我也学着大姐的办法把自己的一点收入投资了,这不,也像大姐的一样,赚了!”说着开心地笑了。

好的处境会使人变得脆弱,就是对南长河这样在当地呼风唤雨的人也不例外。当昨晚她看到南长河打不通南楠电话时的那种烦躁和无助,她一下子明白了,南长河依然是那个好胜而脆弱的长河,创业失败时把头埋在她怀里哭过的长河,赚到第一桶金把她带上去香港澳门教她豪赌的长河。虽然他曾经有过迷失,男人嘛,尤其是有钱有权的男人,谁能没有个差错呢?可关键时刻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他爱南楠,爱这个家,也爱她!加之南长河有病,如果南楠有个意外,他能受得了吗?

对,必须马上出发。林秀英骨子里的那种强硬和坚韧瞬间便觉醒了!她由一个被大家嘲笑为摆设只会输钱的富婆儿变成了一个有主张有担当的女汉子。她立马在网上查发往京西的列车,无票,连硬座也没有。林秀英马上把自己的银行卡和所有的零钱全部拿出来,带上身份证。然后在抽屉里拿上林长河的药,她先拿了三天的,又补成一星期的,最后拿了半个月的。谁知道,会有什么等着他们呢!这时候,她的心思一下子转到了南长河身上。

天还没有亮,林秀英就啥也不顾地直奔火车站。她已经多年没有到过火车站了,平时跟长河出去都是飞机,连登机牌都有人换好,自己只是过个安检。她在卖票窗口问了几次都是无票。这时候,她想救助,可是除了公司秘书周密和林承泽其他人的电话她都不知道,可这两个人的电话不知什么原因,都是无人接听。再细捋一下平时交往的那些官太太什么的,全都与火车站搭不上界,是啊!像她们这个层次,谁会与黄牛党之类的人打交道啊?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就有人凑了上来,问:“去哪里?要软卧还是硬卧?”她心里一喜,说:“硬座都行!”她想在硬座车箱可能会听到更多的信息。那人眼睛瞟着周围,嘴却朝她说:“拿身份证,我给你取票。”林秀英怕上当,说:“咱们一起去取吧!”说着掏出身份证跟那人一起朝自助取票窗口走去。取了一张票,那人说:“手续费五十元。”她也没有讲价,立马掏了五十元。结果到检票口,人家一看:“错了,你这票上打的不是这趟车次。”

林秀英知道上当了,于是给检票的那女人说:“求求你了!我有特殊事,站票也行,让我先上车,再补票吧!”那女的一脸严肃说:“不行!”一会儿过来一男的,林秀英也看着面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又苦苦央求,那男的说:“赶紧上车!”她上车补了票,站在过道车箱连接的地方。列车员倒很和蔼,这种事她们司空见惯,笑笑说:“先站着吧!一会儿下一站就会腾出位子的。”

车箱里挤得水泄不通,通道里也挤满了人,有许多女孩子穿着十分暴露的短裙,一些剃了光头的小伙子一见就苍蝇一样往上凑。林秀英马上联想到南楠,报道里都提到“失联”主要集中在年轻女孩子群体,而且大多受害前遭性侵,她的心不由又疼起来。

列车行驶起来,车里渐渐不显得那么挤了。她补了张卧铺,是上铺,她试着爬了几次都没有爬上去,自己这几年实在是长了不少肥肉。最后,与一个硬座的小伙子换了,坐下歇口气。她想,南长河应该快到京西市了吧!突然,手机响了起来,一接是南长河,声音苍老而嘶哑:“秀英,你现在在哪里?”林秀英嗯啊了一阵说:“我,我在家里。”

“那好,你赶快找林承泽,想办法提一千万元出来,有急用!”南长河疲惫但又是无庸置疑地说。林秀英连忙应道:“好的好的!”

难道南楠真的被绑架了?绑匪已经开出价码了!要钱,那就说明人还在,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好办了!她心里有点些许的安慰,马上对列车员说:“我要下车我要下车!”列车员笑了,其他乘客也笑了,一个人开玩笑说:“大姐,你以为这是出租车啊!等下一站吧!”

好容易等到下一站,林秀英下车后火急火燎地打了个出租,司机开口要了二百元,她说:“我再给你加一百,要快!”

林秀英赶到长河投资公司时,正是单位职工上班时间,大家看到林秀英,都有点惊讶。因为林秀英在大家的心目中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从来不干预老公的事业的,也没见过她到公司来的。这么堂皇的公司,林秀英平时也就是在远处用欣赏的眼光看看而已。她不会像有些浅薄的家属,老是跑到公司监督显摆,也不会像有些老板娘,整天提防单位的美女勾引老公,不定期地来巡察。更不会随便端着老总夫人的架子给南长河的下属打电话,安排这安排那的。

林秀英一头冲进公司大门,门厅里那面大镜子里,是一个头发纷乱脸色腊黄的老女人。她有点明白大家看到自己时的表情了,可她这会儿哪能顾得了这些?她不知道常务副总林承泽的办公室在哪里。逮住人问嘛,又显得有点傻不叽叽的。她看了下大厅公司楼层分布图,这些副总的办公室分布在不同的楼层。当初的设计可能是便于各自分管处室的联络和监督,害得林秀英上下跑了几次,才找到了林承泽。

林承泽看到林秀英,一脸的惊讶,林秀英看到林承泽也显得灰头土脸心神不定,一见她便急咻咻地问:“大姐,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南总他去哪里了?”

林秀英说:“南楠失联了,我们都急死了!”

林承泽松了口气,说:“南楠失恋了,那多大的个事!搞得我们也好紧张!”林秀英纠正说:“是失去联系了,都十几个小时没有音信了,估计是被人绑架了,老南正在往京西市赶,让马上提一千万元急用!”

“那,收到绑匪的电话了吗?”林承泽问道。

“具体啥情况我还不清楚,不过,老南电话里说了,让我过来办,你赶快安排吧!”林秀英急切地说。

林承泽这会儿才长嘘了一口气,给林秀英倒了杯水,说:“好的,让我想想!我和周密商量了,怀疑南总是不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给公司下达的指令,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要考虑报警!”

林秀英刚一口水刚喝到嘴里,听林承泽这么一说,一下子呛了出来,急忙制止道:“老南是自由的,他是和鲁一帆一起出去的,千万别添乱去报警!”

“可公司是有制度的,大额支付一般是转账,一千万元这么大额的提现还没有过先例,如果有个什么闪失,我确实负不起这个责任。”林承泽不安地搓着手解释道。

林秀英一听,有点生气了,高声说:“这不是特殊情况吗?何况,这又不是国营公司,难道连老南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哪里哪里?大姐您别生气!公司是南总的,可现在公司是钱是社会融资的,大多是股东的钱,公司要对南总负责,也要对广大的股东负责啊!”林承泽的话软中带硬。

“那,那,就这么算了不成?”林秀英生气了,她忽然心里一亮,自己不是有一笔存在母亲名下的钱嘛,这时不用还等啥时候用?于是说:“好,公司拿不出钱,提我的钱——我原来交你打理的那笔钱,这总行了吧!”

林承泽很无奈地一摊手,说:“大姐,那是定期,提前支付要本人亲自来,而且就没有利息了,何况,只有三百万,也不够的!”

林秀英气恼地说:“别再这么大姐大姐的,老南是怎么对待你的,可家里一有事你就变成这样,再别叫我大姐,马上提钱,剩余的我自己想办法!”

林承泽一脸无辜,说:“大姐您别生气!可您这样的客户大额提现,这是没有办法保密的,传出去会给社会释放不好的信号,对公司形象和信誉有影响!”

林秀英站起身说:“我家里南楠的事就是天大的事,火烧眉毛的时候了,我来提自己钱都提不出来,还管你什么公司的狗屁信誉!你马上办,十点钟我取钱!”说完就自个登登登地走了,把个林承泽撇在那里发呆。周密在外面偷偷地听着,真没有想到平时那么温柔的林秀英会这样歇斯底里,看来真是出了大事了!

 

17

 

鲁一帆的警车还真有点优势,一路上特别顺利,进了市区,便不灵了——堵车。鲁一帆知道,堵车也是中国特色之一,而号称首善之区的北京堵车更为厉害,那次去日本考察,北京的一位朋友开车送他去机场,他到大阪机场下了飞机给朋友打电话报平安,朋友说:“我也已经到三环了。”他有点不信,朋友无奈地笑笑说:“谁叫我们生活在首堵呢?”

鲁一帆的电话又响了,南长河主动地接了电话,让老鲁专心开车。电话中的声音通过免提传出来:“根据我们侦听跟踪的信号,手机信号突然转移到京西新区一带。请你们出城直接过来!”

鲁一帆便驱车出城,南长河这时才留心到,那是清一色新开发的住宅,支愣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水泥森林。再一细看不远处“亚星地产”的巨幅牌子下面,是一幢烂尾楼,从风化掉落的防护网来看,已经搁在那里时日不短了。这可是长河投资公司投资的重点项目啊,也是林承泽力挺投资的赚钱项目!他一看到这景象,为公司砸进去的几亿资金心疼起来——看来,这一年来,他确实是太官僚了,这帮人还真不一定靠得住呢!

一会儿,老方又在电话里问:“你们现在到哪儿了?”南长河连忙说:“我们已经出了市区,请问应该怎么办?”

“直接京西新区的南端的别墅区,咱们会合!”电话里的指示简洁而明确。

鲁一帆对南长河说:“看来,我们遇到的是一帮惯犯,他们在不断地转移地点。”南长河说:“可,我又有点疑惑,他们为什么会让南楠开着手机?”鲁一帆点点头说:“两种可能,要么是南楠用自己的智慧有意提供线索,也有可能是绑匪故意制造错误信息误导我们!”

车行进得很快,到别墅区了,电话又来了,南长河接上电话,电话里说:“把电话给老鲁!”鲁一帆收住车,从脸色腊焦黄的南长河手里接过电话,两人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鲁一帆下车接电话:“老方,现在进展如何?”

老方说:“信号消失,我们试着打电话,回音是不在服务区。估计两种情况:一是手机没电了,二是我们被绑匪误导了,跟他们瞎跑了大半夜。再着,天亮了,我们已经到了上班时间,你知道规定,如果不接受正式报案的话,很难进一步侦察!”

鲁一帆说:“有没有另一种情况?就是人机分离。”

老方说:“也有可能!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们已经转移到信号没有覆盖的山中,这样,无疑会加大侦破的难度。”

鲁一帆还不死心,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手机卡被绑匪发现并且缷掉了,我们平时打电话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的分析也有道理,但我们宁可把情况想得复杂点儿,关键是,考虑到家属的心理承受能力,请你暂时别向他们讲,我们再努力搜集近期全市有关女大学生失联的相关信息,再做决定!”老方客观地分析道。

回到车上时,鲁一帆有点无法面对南长河那憔悴的面容,一夜之间,他好像突然老了十岁。南长河虚弱地说:“老鲁,真是太辛苦你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了,我刚才也打了南楠的电话,回音是,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面对这种情况,就是警方也无从下手了,咱们先吃点吧!”

鲁一帆握握南长河的手,他的手显得冰冷而无力,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夜之间就颓然萎顿下去,真是令人喟叹!他们就近把车停在一家路边小店,要了当地名小吃羊肉泡馍。鲁一帆跑了大半夜确实饿了,可看到南长河只喝了点汤,失神地呆坐在那里。

刚吃完饭,老方电话来了:“请你离开一步听电话!”接着说:“刚才局里接到报案,晨练的人发现京西市新区南部的水库护坡边有一女尸,地点与我们当时侦听的接近,部分特征也与你描述的吻合,我们正在赶往现场,把这起案子与你说的这件事并案侦察。你现在住下来,把家属安排好,要做好应对最坏结果的准备!”

鲁一帆惊呆了,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看着南长河那失神的样子,故意轻松地说:“京西市公安局正式动用警力,正在全面搜索中,老南,你别担心,咱们先住下来吧!”

南长河说:“咱们得先与老方他们见个面再作计议吧!”鲁一帆说:“警察办案有程序,咱们还是别添乱,一有情况会立即通报的!”

于是,他们住在了京都大酒店。

 

18

 

林秀英没时间生林承泽的闲气,马上打电话向平日打麻将的一帮官太太凑钱。

第一个是关系最铁的沈莉,老公是主管财经的常务副市长,多年来林秀英输给她的钱最多,这女人也聪明,对她也挺姐们儿的,包括两口子床上那点事也不瞒着她,有时还要她给支招呢。林秀英曾笑着对她说:“管男人就两条:一是公司的财会制度,二是牛奶场的管理制度。”沈莉莫名其妙地问:“这两件事与夫妻之事根本不搭界,怎么能扯到一起?”林秀英神秘地笑笑说:“妹子,你是装傻还是充愣?你说男人为什么会出问题?”沈莉说:“胡骚情呗!”林秀英又问:“骚情男人多着呢,可怎么才能骚情得起来呢?”沈莉有点明白了,说:“无非是劲头足,票子多呗!”

“到底是聪明女人,一点就透,这不就对了,就得问题导向,这样管男人就有了针对性。财务制度就是日清月结,别让男人身上太有钱,牛奶场管理制度就是定时挤奶一次挤干!”林秀英话还没有说完,沈莉就笑成一团,说:“话丑理端,难怪大姐把南总管得服服帖帖!”就这样,她们两个成了无话不谈的铁姐们儿。

沈莉一接电话还以为是约牌局呢,听到平时财大气粗的林秀英要借钱,先是一愣,接着应道:“没问题!多大的事儿,马上给你筹!”林秀英听了心里一热,什么叫危难见真情?这就是,又与平时唯唯诺诺的林承泽一对比,很是感慨!

然后,她又打了几个电话,这个数目大,几个牌友都得筹一点,不然一时还真凑不齐呢!

借钱还算顺利,大家都没有怎么推拖。她知道,能在短时间内筹个几百万,不是她林秀英人缘好,而是南长河的面子大,毕竟长河投资公司的信誉在那儿。于是,她赶紧洗了把脸,多年来,她这张脸上也花了不少钱,五十多岁的女人,不拾掇拾掇还真没法见人。

林秀英心想,钱能解决的事就是小事。这些年,南长河挣了那么多钱,她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总觉得说不定那天会出事,现在果然出事了。虽说南楠还没有找到,可不就是要钱吗?破财消灾,这样想着,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便抓紧吃了起来……

电话来了,是沈莉,林秀英立马接起电话,嘴里还嚼着馒头,可嚼着嚼着就停下了。沈莉问:“林姐,你突然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林秀英也警觉了,南楠失联的事她还不想搞得满世界都知道,便搪塞道:“有急用,就转个手,过几天,不明后天就还你!”

她说得越轻松沈莉就越怀疑,她期期艾艾地说:“大姐,实在不好意思!本来钱是有的,可存了定期,当下取不出来,我手头只有两万块零花钱,要不我给你送过来,其余的你再想想办法吧!”林秀英一下子来了气,心想,两万块?几百万的事,两万块顶个屁!便说:“那就算了,两万块还不够咱们打麻将一天的输赢呢!”她这话其实挑明了,林秀英一次输给沈莉两万块不也是常有的事吗?

刚挂了电话,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意思差不多,都是钱不凑手,或者昨天刚被人借走之类,林秀英顿时心凉了!于是,马上又打电话问林承泽款提出来了吗?结果却是无人接听!这叫什么事儿?平时别说她跑到公司给林承泽安排提款,就是没有事,林承泽总要找个由头跑来给她说说投资的钱又长了几个点儿。现在她打电话都敢不接,真是的!再打秘书周密的电话竟然是: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哼,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当林秀英再次来到长河投资公司时,抓破地皮也找不到林承泽。秘书周密倒是在办公室,眼前摆着几部手机和电话,一会儿这部闪着蓝光响起来,一会儿又是那部奏着音乐响起来,一会儿又是几部电话同时响起来。本来,平时周密为了便于区分给每部电话设计了不同的铃音,这会儿简直成了一个交响音乐会,林秀英一听也有点晕乎。她问:“小周,你怎么不接电话呢?”周密流着汗说:“我刚开始接客户电话,回复说南总正在开会,一会儿又说南总正在接待重要客户,可我又不敢说南总不在。林副总这会儿了也找不到,这谎我实在圆不了,就只能让它们响着。”林秀英说:“那你的电话怎么回事?”周密慑嚅道:“一些朋友说话太难听,竟说南总携款私逃。我实在受不了,索性把电池给缷了!”

林秀英接口说:“可这么老不接电话也不是个事儿,一些老客户该怎么想呢?”周密听了她的话又忙把电池换上。林秀英看到这小伙子忙得满脸汗水,觉得他人挺实在,长河还真有眼光,今天一看,周密起码比那个平时贴到屁股上的林承泽靠谱多了!

林秀英问:“林承泽提的款子怎么样了?怎么还不见回音?”周密说:“林副总今天早上确实提了不少款子,然后就出去了,我以为是找你或者给南总送去了!怎么,你还没有见到他?”

林秀英想,也可能是自己错怪了林承泽,说不定这会儿他正带着款子送给南长河呢。她接过周密递来的茶水,觉得自己真是渴了,正喝着水,听到外面乱嚷嚷的,出门一看,只见公司门外挤满了人,都嚷着要提款呢!她想,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挤兑风潮吗?保安组成一堵人墙,站在门口,也不多做解释,双方默默地对阵在那里,情势紧迫,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林秀英想,南长河没有在,林承泽又找不到,这可该怎么办呢?

林秀英刚一出门,就被许多人团团围住,不知哪儿的记者一个话筒伸过来追问:“您是南长河的夫人吗?听说南长河携巨款潜逃了,是否属实?请您如实回答!“林秀英被逼到这地步,心里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大脑快速地运转了起来,南长河不在公司这事应该只有几个人知道,这么短的时间,究竟是谁走了风?

她想到了林承泽,也想到了沈莉,还有那几个她打过电话的女人。嘿,现在,连常委会上的事都保密不了,能指望这帮人保密?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可现在长河不在,只有她来撑着!想到这儿,她也没有什么怕的了,于是从容地接过话筒说:“我是南长河南总的夫人林秀英,南长河很好,他是有个急事去京西市了,请大家不要听信谣言,长河投资公司的信誉不是哪一天吹起来的,请大家相信!如果南长河潜逃,他会撇下老婆吗?”

人群有点安静下来了,可突然不知谁冒了一句:“现在哪个贪官老总潜逃时哪个会带老婆?人家二奶三奶小蜜都一大堆呢!”

大家一听哄笑起来,林秀英觉得脸被人搧了几巴掌一样又红又烧,可她没有退路,大声说:“南长河究竟养没养二奶,大家应该清楚,他人靠不靠谱,你们心中有数,不然大伙儿也不会把自己的血汗钱存进来让他养二奶不是?”

“那当然!”有人喊:“可我们要见到南总本人才会信。”

这时,周密也挤进来,敬佩地看着林秀英,拿过话筒解释说:“我是南总的秘书,南总确实有急事连夜去了京西市,刚才还来电话了,请大家务必保持冷静,谨慎思考,再做决定!我想,如果大家决定撤出投资,也有个程序,长河投资公司是一家法人公司,会对大家负责的。一切事情的办理也有个程序,请大家按照程序办理,我们一定会尊重大家的选择!谢谢!”林秀英看着周密帅气的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不禁倍觉亲切和感激!这才是关键时刻靠得住的男子汉!

大家听了林秀英和周密的话,才分散成三个一撮,五个一群地商议起来,公司前面聚众闹事的局面顿时改观。

 

19

 

这就是多米诺骨牌效应。一张牌倒了,其余的也跟着倒。长河投资公司门口聚众的事,也与林秀英打的那几个电话有点关系。关键是,前一段时间随着房地产市场波动,南长河要求公司全面清理所有投资项目的情况,尤其是要林承泽重点调查一下亚星地产的运营状况。林承泽正在思谋这件事怎么做?亚星地产的投资,是他一力保举的投资项目,可由于亚星房地产开发公司资金链条断裂,已经停工一年多了,亚星的老总江宏涛东躲西藏,与债主和民工捉迷藏,这些情况他虽然知道,可叫他怎么向南长河汇报呢?昨晚突然接到南长河的电话,再联想到今天发生的许多异常的事情,林承泽觉得长河投资公司可能要出大事,他想得最多的是自己投在公司里的钱,必须第一时间全部提出来,这可是他后半生的生活保证啊!他想,一定是谁向南总打了小报告,而南长河是何等心细之人,一定是连夜去京西市去调查了,连公司车都没有调,这不就是存心要避过他林承泽吗?

南长河大半夜要提款,给他搪塞过去了,今天林秀英一大早催着提款,又使他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是不是亚星地产资金链条断裂导致连锁反应波及长河投资公司?如果真这样的话,那他辛辛苦苦半辈子攒的钱岂不打了水漂儿?这么想着,浑身惊出一身冷汗!树倒猢狲散,只能各顾各!于是,林承泽打着南总急需的旗号,破例把自己和林秀英的钱提了出来。这消息很快在公司里传遍了,因为,这些业务人员都是很专业的财务骨干,如此大额的提现他们确实还很少见。消息越隐秘,传播越迅速。没出半天就引起了一场挤兑风潮,多亏林秀英和周密出面才勉强维持住局面,可如果南长河不很快在公司露面,只怕明天这风潮会来得更加猛烈。

南长河得知林承泽很快就会带款子过来,便坐下喝了口水。一会儿,鲁一帆进来了,看到南长河脸色很差!鲁一帆知道很难开口,可又不能不说:“老南,你别紧张!有个情况需要核实,得采一点你的血!”

南长河脸色顿时煞白,嘴唇颤抖着说:“难道,南楠已经……”说着倒在了沙发上。鲁一帆忙上前扶住南长河,说:“老南,你要坚强,城南发现一些情况,嗯,这个,毁坏严重,这,这,是个年轻女性,公安上建议通过血检排除一下!你别多想!”

南长河无奈地伸出胳膊,让法医采了血。鲁一帆守在身边,寸步不离,两人相对实在无话可说,便打开电视好让南长河转移一下注意力。不料,京西市电视台节目的下方,是一行字幕:前几天报道我市某大学女生失联,今天上午,警方接到报案,在市区南发现一年轻女尸,由于尸身毁坏严重,无法辨认。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破中……

南长河跳起了来,大声喊道:“我要去看女儿,我要去看南楠!”鲁一帆用尽全身的力量,拉住南长河,说:“老南,你要保持冷静!”南长河一把推开他说:“这样的事,你能保持冷静吗?”两人这样拉扯了半天,都累了,也都冷静了。两个老男人都默默地坐下,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结果出来了,鲁一帆出了口长气,对南长河说:“我说是虚惊一场,经鉴定,死者与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不过,鲁一帆没有说的是,他和公安上已经同步通知南楠的母亲林秀英马上赶过来——只有两人的血检都排除了,才能真正确定死者不是南楠。

当然,鲁一帆不知道的是,还有几对家长也正在接受这种煎熬。因为,死者尸身毁坏太严重,只能判断到死者生前受到过性侵,死后被惨无人道地虐尸,导致面目全非,死者身上和附近找不到任何证明身份的证据。

 

20

 

正当南长河面临崩溃边缘时,老方那儿又传来一条利好消息——南楠的手机信号又出现了!

老方打来的电话问:“南楠在京西市金星大道附近有没有同学或者什么亲戚?”南长河顿时振作起来,说:“亲戚没有,有没有同学不知道!”

老方问:“那最近南楠还与什么人有接触?”南长河遗憾地回答:“不知道!”老方有点嗔怪地说:“这些家长,真是不知该说你们什么好!孩子的情况怎么一点都说不上?”南长河也真是又惭愧又后悔,觉得太对不住南楠了,平时,自己都在忙什么啊?他忙的这些都有啥用啊?

晚上,看到满脸苍白林秀英进来的时候,南长河再也忍不住了,他扑过去抱住秀英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鲁一帆悄悄地出了房门,让两口子释放一下。林秀英轻轻地拍着南长河说:“别担心!长河,我的直觉,南楠没有事儿。刚才,我的血检结果也出来了,那个女孩子与咱们没有关系!”

“什么?你也血检了?谁叫你来的?”南长河急切地问。

“怎么,你不知道?是老鲁他们让我来的,人家这是周到。南楠就是你的女儿,难道我还不清楚吗?你一血检就行了,他们还非要我来!我一个也呆不住。这不,清楚了!”林秀英通达地说。南长河使劲抱了抱林秀英,觉得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这种检查其实对林秀英不只是一种怀疑,也可以算是侮辱!这不是让她内心又多了一重煎熬吗?

林秀英心疼地对南长河说:“你好歹也吃点儿,看你一夜一天的时间都成什么样儿了?”接着,又说:“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儿,要不干脆你连夜回公司,那儿也一大摊子事呢!”

南长河说:“随它吧!这阵子还能顾得上公司?林承泽筹的钱呢,没有给你?”

林秀英惊异地说:“钱还没有送到?我还以为他直接给你送来了呢!”南长河拨打林承泽的电话,回音是,“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是林承泽携款潜逃了?

这时,鲁一帆敲门进来了,听了南长河和林秀英刚才的话,分析说:“也有可能是车子在隧道里,或者是手机卡已经拔掉了。看来,情况可能比预想的复杂!”

他们都沉默下来。最后还是林秀英打破了沉默:“鲁局长,真是太感谢你了,可公司里也不能没有人,大家都坐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想,如果真有事,那可能已经发生了,如果没有事,那就是万幸!如果老南不回去,公司一大摊子事也没个人撑着。”

鲁一帆点了点头,心想,真看不出来,这女人是个铁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得这么全面!于是说:“寻找南楠的事,已经纳入了警方的工作范围,我觉得嫂子说得有理,南总你就回去吧!公司不能没有人,这里有我和嫂子守着就行了,一有消息,立即通知南总!”

林秀英没有敢把公司的情况说出来,可南长河是什么人,早就感觉到了危机,尤其是林承泽如果携款潜逃的话会给公司造成巨大的信誉危机,进而引发多米骨牌效应,产生挤兑风潮,会导致公司倒闭。再加之,南长河亲眼目睹了林承泽一直力挺的“亚星地产”竟然是那么一幢烂尾楼,更提醒他必须重新确定方略,稳住阵脚。不然,不仅自己半生的心血会毁于一旦,而且有许多股东和散户一生的积蓄都会血本无归。

鲁一帆作为一名老刑警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他不忍再雪上加霜。现在,只有让南长河尽快出现在长河投资公司办公室才会平息所有的传言,不然,后果难以设想!

一种更大的责任感在南长河身上苏醒了,他握了握鲁一帆的手动情的说:“老兄,这里的一切都托付你了!大恩不言谢!”然后,对林秀英说:“老婆,我也相信你的直觉,南楠会平安无事的!”

他出了京都大酒店的门,一辆红色的宝马停在门口。那是南长河给林秀英买的,为的是让她平时闲了学车解闷,可林秀英压根儿就没有学车。一个小伙子殷勤地跑过来开了车门,南长河觉得有点面熟问:“秀英,他是谁?”林秀英说:“你真是的,这不就是小唐吗?你当年资助过的那个大学生,毕业了又签回公司里的,昨天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便来找我,这不,恰好我要过来,便叫他开车送的!”

林秀英不说,南长河还真早就忘了这档事儿。其实,这些年,长河投资公司专门设立了一个基金,资助贫困大学生。南长河的这个举动,公益中带着私心,他偏重于资助财经类的学生,许多人毕业就进了长河投资公司,这批人对公司的感情要比其他人深厚得多。南长河懂得,人力资源是事业发展的最重要资源。

 

21

 

江小舟那天约南楠受挫,觉得很受伤也很丢面子。

前段时间他老爸江宏涛突然要他的身份证,然后给了他属于不同银行的几张卡,但只对他说了其中一张卡的密码,他到银行一查,居然有三百万元。他惊了,问爸爸:“你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抢了银行了?”江宏涛大大咧咧地笑笑说:“我儿子都读研了,谈对象总得有个地方住吧!车嘛,如果房子买得远点也得弄一辆,你老爸我好歹修了半辈子房,总不能叫儿子老住学生宿舍吧!”江小舟感激地笑着说:“这还差不多!”

江小舟有了钱,便借机搞生日派对,到京都大酒店吃饭,原本是想请南楠的,却被南楠拒绝了。巧的是,晚上又在京都大酒店看到南楠在弹古筝挣钱,心里一时五味俱全。于是,趁着酒兴给南楠打了好几次电话,南楠或许是演奏时手机调静音没有听到,或许是故意不接他电话,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可今晚却不一样了:一是酒壮怂人胆,二是他知道平日高傲的南楠竟然靠打工上学,一种又爱又敬又怜的情感油然而生。他江小舟有那么多钱,完全可以把南楠的所有费用包起来的,她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欣赏唐诗宋词,也可以单独为他在花前月下弹琴吟唱,他想起卡上的数字,觉得很振奋,自己完全有这个能力!只有到这时候,江小舟也才觉得,南楠是表面很傲气,骨子里却很自卑的那种女孩子,让她主动投怀送抱是不可能的,他得主动出击,舍得血本追求骄傲而又冷艳南楠,抱得美人归。

江小舟那晚千金买一笑,又担心会伤了南楠的自尊心,因而不依不饶地打她电话,回音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可他江小舟是谁啊!他自然另有办法,他诡秘一笑,把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手机卡插进了随身带着的平板电脑……

江小舟趁其他几个同学拼酒之际,在京都大酒店的大堂等南楠。他背着现在男士们常背的那种小包,不安地来回踱步,他知道南楠会从这里出来的。他豁出去了,趁着今晚自己的生日,一定要向南楠表白爱心,大不了南楠回绝他,就是羞辱他一回也无所谓。再说,都这大半夜了,作为同学也应该把南楠送回去吧。这时,有个人——噢,就是给南楠献花的小伙子招手叫他,江小舟并不认识他,可他觉得这个人有点行踪诡秘,说不定也在等着南楠呢!于是,便跟他出了京都大酒店。

江小舟正要问话,近旁停着的一辆皮卡上下来一高一矮两个戴墨镜的人,不容分说从两边夹住,把他带到车上。江小舟一介书生有什么力气,经这一吓,酒意也全没了。他知道,自己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他立即想起了搞房地产的爸爸江宏涛,想到了爸爸前一晌的异常举动,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绑票!知道挣扎也是白搭,便思谋着如何传递信息,伺机逃走。夹在他两边的个人浑身汗臭,薰得他直想呕吐。可以感觉到,这两个人虽然非常强壮,可也显得十分紧张,挨在左边的小个子身子也在瑟瑟发抖。

车子出了市区,在京西新区的别墅区附近僻静的山沟里停下车,搜了江小舟的身,手机被收掉了,幸好银行卡他早早就寄存在银行的保险柜了。没有搜到有价值的东西,三个戴墨镜的人都气得什么似的!唉,本来,晚上戴墨镜就有问题,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反应过来呢?江小舟懊悔地想。

他们逼江小舟说出江宏涛的藏身地,那个穿着夹克的大个子用手掌在江小舟脖子上一划,说:“不然就就咔嚓了你!信不信?”江小舟连忙点头,说出了爸爸江宏涛公司的号码和手机号码。公司早就没有一个人了,打手机依然是“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穿迷彩服的小个子拿着江小舟的手机说:“大哥,咱用这小子的电话应该能打通的!”穿夹克的大个子点点头说:“先试试吧!”小个子便用江小舟的电话拨打起来,遗憾的是,手机传来的还是“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小个子嘟哝道:“这真是邪门了,这狗日的江宏涛连自己儿子的电话也不接。”

那个穿亚克的大个子又逼过来,说:“怎么回事?快说!再耍花招老子就废了你!”

江小舟战战惊惊地说:“他在哪儿我真不知道!平时都是他找我。”那个开车的看来年龄在四十开外,这时,他发话了,声音沙哑苍老,说:“小伙子,我们也不是坏人,也不是绑你的票,是你爸那坏了良心的欠了我们弟兄几个两三年的工钱,一直找不到人,一大家子都指望这钱呢!别怕,我们把你请来,就是要你帮我们要回自己的工钱,只要他给了钱你就走人!”

那穿夹克的大个子不耐烦地说:“老兄,你和这帮没人性的狗日子讲什么道理,这个碎狗日的今晚挥霍的不就咱们的血汗钱吗?”小个子边摆弄着江小舟的手机边念叨:“哈,这苹果6还他妈的好!这会我可见到真苹果6了!”

大个子黑着脸说:“既然打不通就把卡拔了,不然,等着给警察报信啊?”小个子有点不舍地关机拔卡。江小舟一看,这小个子也就二十啷当年纪,和自己差不多,那头发可能有几年没有洗过了吧,像一片毡子一样粘结在头上,细一看他穿的衣服并不是迷彩服,而是衣服上沾满是各色涂料,乍一看像是迷彩服。

江小舟想,今天落到这几个人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现在电话卡被拔了,要通过手机定位找到他的机率就很小了。再一想,这只是几个农民工,根本就没有影视剧中绑匪的那种凶神恶煞,看来一时也不会伤他性命。他想,凭自己的智慧,糊弄几个农民工寻机逃脱应该还是有机会的。于是,就借了侧身蹭痒的机会压他装在包里的平板电脑,如果开机的话,他在机子上刚插了一张电话卡,至少可以给外界提供信息。上次他帮南楠复印身份证时,多留了一张,本来是看着南楠身份证上的照片,那顽皮可爱的表情,可以经常拿出来端详。后来,听同学说电话卡可以复制,一卡两用,既在手机上使用,又在平板电脑上使用,非常方便,便动了复制南楠电话卡的心思。他知道这是违法的,但复制一张南楠的电话卡,就可以了解南楠的行踪和动向,对于他追求南楠犹如神助。这个诱惑太大了,于是就凭身份证复印件复制了一张,可从来没有用过。今晚,南楠不接他电话,他一时十分生气便把复制的电话卡插进了随身小包里的平板电脑,想以此记录监测南楠的通话和短信。

平板电脑当然也被他们检查了,可看来这三个人并不明白这种刚上市高端平板电脑具有通话功能。可眼下这平板电脑是关着的,不会起到传递信息的作用。江小舟抓耳挠腮地想,怎样想办法开机呢?这种触摸屏的东西,如果没有持续按压是开不了机的。想到这儿,江小舟有点悲哀,看来,小命恐怕就要这样送了,而且是因为爸爸江宏涛的臭钱,太不值了!如果是为南楠,他的心里还多少会有点安慰!

这几个人在换用事先准备的卡继续联系江宏涛,也通过不同的渠道向江宏涛发出了最后通牒:“狗东西,快还钱,我们只是要自己的钱!不然,你懂得的!”

江小舟思忖,这几个农民工显然不是仇杀,只是要工钱,心眼便活动起来了,便提出要解手。那个穿夹克的大个子忿忿地说:“你解啊,难道还要我帮你不成?”江小舟说:“你们不让我动呀!我得在包里掏张手纸!” 那小个子“迷彩”嘿嘿笑了说:“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多讲究,地上土坷垃拾一块不就行了?臭知识分子!”江小舟讨好地嘿嘿一笑说:“各位大哥,我确实不习惯,就是死也得让我解了手吧!”那小个子“迷彩”不耐烦地说:“快取快取,别在老子跟前耍花招!”

江小舟把手伸进小背包儿,装作摸索的样子,按住平板电脑的开关,估计有个三五秒时间,应该足够了……

小个子“迷彩”对这类电子玩意儿很好奇,加之这漫长的等待实在太无聊,便取过江小舟的背包,掏出平板电脑玩游戏。当他开机时,才发现这机子开着,而且能够上网。开始他很高兴,玩了一会立即惊叫一声:“坏了坏了!”其他两个都跑过来说:“你嚷什么?还想叫全世界知道?”小个子“迷彩”跌脚拌手地说:“大哥,现在还真是弄得全世界都知道了!这狗日的用手机卡通着网呢,公安上一定位,咱们就坐着等死吧!”

大个子“夹克”恶恨恨地朝江小舟踢了一脚,江小舟惨叫一声在地上翻滚地起来,不等他起身又跑过去揪住江小舟的耳朵提起来,不想由于用力过猛拧下半块血淋淋的耳朵来,喊道:“我早就说这些富二代没有什么好东西,比他那心黑老子坏心眼儿更多,哼,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然后,把江小舟的双手牢牢地捆了起来。

小个子“迷彩”立马拔出平板电脑里的手机卡,那中年人在一旁说:“还不赶快丢掉,嫌麻烦惹得还不够?”

小个子“迷彩”想了想,念叨:“大哥,有办法联系了!”便把卡插进江小舟的苹果手机里,手机电话簿里显示的联系人中有个“老爸”,一拨,电话立马便通了,他们总算发出了一个有效的警告!不过,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却是南长河阴差阳错地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要钱电话。然后,小个子“迷彩”又及时地把电话卡拔了出来。可他们还是太晚了点,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进入了警方侦听的范围……

 

22

 

南长河连夜回到了西平市,直接到了长河投资公司,当保安咆哮着要教训这个半夜敲公司门的老头时,看到了衣衫不整胡子拉碴的南总,不到两天时间,南长河的样子变得他们几乎认不出来了!保安激动地说:“南总您总算回来了!我们都盼着您呢!”南长河知道这是真心话,如果长河投资公司倒闭,这些人就会失业,失去生活保障。他觉得自己回来得还算及时。

南长河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会儿,周密和几个副总到了,只有林承泽没有到。南长河问:“林承泽到哪儿去了?”几个副总吞吞吐吐说不太清楚,但南长河明白了,公司面临的最大危机,就是挤兑!情况或许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但愿京西市亚星地产的事暂时能够瞒住。现在只不过是一些散股的挤兑,数额虽然不小,但还不会从根本上动摇公司的根基。南长河说:“感谢你们!我有点私事去了趟京西市,也没有正式给各位打招呼,公司面临的危机,大家也很清楚。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键是保持公司的正常运转,其它一切都由我亲自出面处理!”几个副总和周密都长出了一口气——看来,一切都只是传言!南总来了,他们就有主心骨了!

安排完这些,南长河说:“你们提前到位,正常工作,我先回家,明天按时上班!”他确实也需要休息一下,更需要洗漱拾掇一番。

平时,早上南长河都是在家里吃完早餐步行上班的,今天他让公司的大奔600来接,周密在车停稳的当口儿下车打开车门,很得体地伸手遮护在车门上方。南长河看到职工正在往公司里走,看到他后都停下来行注目礼。公司门口也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几个他还认识呢——都是大股东。南长河下车,持重稳健,仪态万方地朝大家挥手打招呼,嚷嚷的人群马上安静下来,他与几个熟识的人握手问候,然后容光焕发地走进公司,保安都立正敬礼!门外,只留下一帮股东和散户,不过由刚才的人声鼎沸变成了窃窃私语。

南长河对周密说:“今天,你先给这两天没有回话的重要客户打电话,约一两家下午喝茶,其他所有的电话都转接进来!”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坐下喝茶。

转接进来的电话南长河接了,而且都很客气地邀请他们喝茶,因为从“八项规定”之后,南长河很少再宴请客户或者领导。这些打电话的人,昨天电话都打爆了,一听南长河亲自接电话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只想求证一下南长河是不是像传言的那样真的携巨款潜逃了,一听南长河那富有磁性的声音,那颗悬着的心就放下了,谁还会真来喝茶?

不一会儿,总会计师来了,他打开账簿,舔着干裂的嘴唇说:“公司目前场面上算是稳住了,但几个大的客户都要往出转账,这些人虽然没有到现场来闹,可都是VIP高端客户,这些巨额资金的异动,对公司形的信誉形成了严重威胁!”南长河接过账簿翻看了一下,然后问:“这些资金的真实情况如何?”总会计师用手挠了挠基本上不存在的头发说:“当初,这类笔资金本在估算之中,但数目之大超出我们的预料,虽然我们有义务为客户保密,但基本可以判定,是官员洗钱!”

南长河咬了一下嘴唇,这个他明白,长河投资公司吸纳的资金必然会有这么一块儿,但他没有想到会这样举足轻重。他问:“这些资金转出去了没有?”总会计师回答:“按照规定,我们必须无条件办理。不过,我们有意分批次办理,等候南总定夺!”

南长河说:“你们做得很好,延缓办理进程,静观其变!”总会计师躬身退出。

南长河把公司安顿下来,刚想给鲁一帆和林秀英打电话问问南楠的情况,周密便陪着两个人走了进来——这是以往没有出现过的事!南长河有点不悦,可看了来人递上的介绍信,便班椅后面出来亲自沏茶并示意小周回避。

来人是市检察院的,他俩接过茶杯也不喝茶,只是公事公办地说:“南总,由于特殊原因,我们监控了你们长河投资公司的资金运行状况,有几个帐户出现严重资金异动,有些情况要向你了解,请予以配合!”

南长河说:“我刚才也知道了,这些资金的异动数额巨大,确实会对公司的正常运营造成不良影响,但公司本身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克服困难的!”

检院来的人笑道:“还好!你今天在岗,澄清了社会上关于你携巨款潜逃的传言。再,经我们查证,你和夫人名下的资金都没有出现异动。我们今天来,就是希望你提供这些大额提款客户的具体情况。”

南长河有点踌躇,来人也看出来了,便说:“这涉及反腐大计,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线索,只是需要进一步查证,相信你明白这一点!在此期间,我们已经动用相关部门,暂时冻结贵公司的所有账户,贵公司可能要暂时停业,待调查结束后再作结论!”

唉,该来的迟早会来。

23

 

鲁一帆对林秀英说:“林大姐,你休息一下,我对那个信号的出现地点还有点疑惑,想出去查证一下!”林秀英忙说:“都啥时候了?我还能睡得着吗?我跟你去!”

鲁一帆想了想说:“那,那也行吧!”坐上车,鲁一帆说:“我觉得咱们应该到别墅区找一下,说不定南楠是在和同学们一起玩疯了!”林秀英当然更愿意这么想,可她清楚地知道,南楠平时是不和同学一块出去的。她这时宁肯相信南楠是和男朋友一起约会,而且睡得很死!都二十五六的大姑娘了,要真有个小伙子呵护着,省她多少心!

根据多年的经验,鲁一帆觉得京西市公安局很可能是被最近大量的飞机“失联”和女大学生“失联”事件给搞得神经过敏了。他觉得出现在别墅区的信号应该是一个重要线索,而且这个信号出现一段后又提示为“不在服务区”,很符合绑匪向不易搜索侦听山区转移的思维定势。而正当这时,出现在市区南部的女尸又转移了警方的视线,几乎所有的警力都撤到那方面。他决意亲自到别墅区这一块闯一闯,如果有情况,再向京西市警方救助。

一路上,路随山转,风景秀丽,深秋的色彩别具魅力。看来,别墅区的选择是用了一番心思的。鲁一帆无心欣赏,他知道别墅区发出信号及信号中断的时间是晚上,便顺着绑匪的思路搜寻着在晚上看来比较安全僻静的地方。在这一点上,他是很有点直觉的。记得,他刚从局长位子上退下来时,每天要面临的是单位员工和领导的打招呼什么的。大家的时间表是一样的,不碰面不行,碰面不握手也不行,可一大早刚在家里洗了手,挨个儿这么握上这么一通,到单位还得再洗一回,一天半天可以,长年累月的确太累太麻烦。于是,他给领导打了招呼说身体不适想出去走走——这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新局长巴不得你出去呢!

可去哪里呢?鲁一帆设想的是一个风景好,熟人少,服务好,当然主要是饭菜不错的地方,养养病,散散心。计议已定,便带了老婆坐公交换乘班车再打的去了黄羊沟,想在那里吃黄羊洗温泉,也让老婆轻松几天。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天晚,夕阳斜照在黄羊沟,杂花绿草,野树归鸟,静夜时居然还有秋虫细细的吟唱。饭菜是农家风味,住的更不消说了,一家一个独院儿,一时有点返朴归真回到老家的感受,真想在这里终老余生!

第二天早上,他和老婆出去散步,也真巧了,沿途遇到的都是那年一起退下来的一帮老局长,遇到后大家都有点尴尬。像鲁一帆这样带老婆的还好说,那几个带了情妇来的,叫大家眼睛都没有处放。鲁一帆明白了,处境相似的人,想法相近,心理相通,大家的智力和判断也是相似的,于是,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黄羊沟。

这事,对鲁一帆破案很有启发,就是从作案人的动机去思考,设身处地,去寻求线索,看似笨拙却往往更加实用。出了市区走了一段,鲁一帆一方面是有点内急,另一方面是想着这个地方很隐蔽,便停了车。林秀英从后座上一惊,她刚才打了个盹,迷糊地说:“怎么了?”他说:“没有事儿,下去看看!”

鲁一帆前后转了一回,没有发现什么,再往靠沟里的地方去小便,看到有一团卫生纸,再走近一看,是有人撒了一泡尿。哼,撒尿还要用卫生纸?鲁一帆一下子警觉了,细细看了一下那卫生纸上压印的是京都大酒店,这个发现让他很是兴奋。于是便扩大搜寻范围,又找到了好几个烟蒂,是很廉价的那种劣质香烟,烟蒂抽得光光的,不像一般绑匪一支烟抽几口就很烦躁地丢掉。细看附近的路肩上,有紧急煞车和快速启动的痕迹,看来,司机也是新手。当然,这只有像他这样的老刑警才能看得出来。鲁一帆一时很是振奋,他以一个老猎手的嗅觉,直击到案件的关键环节——显然,作为绑匪,这些人实在是太不专业了。

林秀英很茫然,可从鲁一帆兴奋的表情看到了希望,忙问:“鲁局长,有什么新情况?能找到南楠吗?”鲁一帆说:“还不确定,但有了线索,这个区域曾经出现过南楠的手机信号,如果我的判断不错的话,绑匪白天一定会转移到附近的山里,侦破的难度会增大,但与市区相比遇到的干扰会减少。有利的是,绑匪用的车是这一带豪华别墅区很少出现的皮卡,找到这个车,事情就成功一半儿!”

鲁一帆细心地缷下了车上的警灯,凭着自己的判断开车前行,他想,绑匪一定会朝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去,那会什么地方呢?一定是草木茂盛处,也一定是便于观察周围的地方——一个便于自己藏身和观察别人的地方,对鲁一帆而言,这不过是警校的初级教程。看来,绑匪没有想像的复杂!

走了一程,在一处旮旯,果真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与周围豪华的别墅很不协调。鲁一帆停下车仔细地察看车轮胎,应该与前面看到的煞车痕迹差不多。他想,这些人藏在山里得吃得喝。他把车开到了最近的服务区。果然,服务区的营业人员说,确实有一个穿夹克戴墨镜的人买了一箱纯净水,一箱方便面,因为服务区货物销量很小,所以还有印象。民工,这个词突然跳进鲁一帆的脑海,从用车,吃方便面,廉价烟蒂,再联想到在电话里对南长河说是要他们的钱,应该就是民工。可南长河怎么会直接欠民工的钱呢?

鲁一帆的第一反应是要给京西市公安局的老朋友老方打了电话,可又一想,那么多警车鸣着警笛过来,绑匪如果发现,由于携带人质会增加逃跑难度,一般会选择杀死人质,然后潜逃。绑票的结局往往如此,因为人质在相处中会熟悉了解绑匪的情况,给下一步的抓捕绑匪提供很多有价值的线索。因此,在目的达到或被追捕时,很少有绑匪会傻到把人质完璧归赵的,何况南楠又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鲁一帆在最后时刻做出的决定是独自营救南楠,他觉得这样做的不足是自己势单力薄,好处是目标小,不会引起绑匪的注意。

24

 

西平市的几位高官同时出现“失联”,办公室不在,家里没有人,手机回音“您拨打的手机不在服务区”。这件事与长河投资公司出现的VIP客户巨额资金异动相关联,马上引起了市纪检部门及检方的关注,市上及时采取联合行动,冻结了相关账户,并对已经转移的资金流向实施跟踪。

南长河了解到,在林承泽大额提现时,迫于林承泽常务副总的身份,业务人员不敢阻挠,但相应延缓了所有的办理进程。小唐在当天及时向市银监会汇报了长河投资公司大额资金异动的情况,周密得知林承泽替林秀英提的款没有送达,便向检方实名举报林承泽大额提现,非法侵占他人存款的情况,引起检方的高度重视。于是,就出现了市检院前来向南长河问话的一幕。

南长河分析,几宗大额资金异动,已经被市上冻结,由于资金冻结,公司暂时面临停业,可也幸亏有这个冻结,才使公司免于挤兑危机造成的资金链条断裂,公司暂时避免了破产的威胁。南长河身心俱疲,没想到他深深信任委以重任的林承泽力挺的亚星竟然破产,而作为亲戚的他又在关键时刻提现反水落井下石,差点儿使公司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不由得反思家族制企业的弊端!看来,必须建立有风险防范能力的现代金融机制,这不是为自己,更是为广大的客户和员工负责。

下午,银监局领导请南长河喝茶。

南长河知道,喝茶就是谈话诫勉的代名词,自己虽然在体制之外,但并不是说就不在服务区,作为一家投资公司,在西平市金融业中也是举足轻重。何况,这次长河投资公司的资金异动,已经引起了巡视组及有关方面的关注。初步调查显示,长河投资公司涉嫌为官员洗钱,相关领导手机信号“不在服务区”已经不只是普通的通信中断。经查证,几位官太太存在的长河投资公司的资金,数额高达十多亿元,其中一名官员在机场被截回,还有一名已经进入香港,一些情况还在持续发酵……

同时,相关部门依据线索跟进,一宗引发西平市政治大地震的一个腐败案可能会在不远的将来起底。

 

25

 

鲁一帆让林秀英守在车上,他锁定的第一个目标是一个山湾,可他费了好大劲爬上去却扑了个空。正当他失望时,他又看到了一张卫生纸,正是京都大酒店的那种,显然,人质是在绑匪不注意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在留下了标记。

鲁一帆大山沟里搜寻着,他的衣服被山野的荆棘弄得又脏又破,脸上也有几处被划破。终于,他在山湾的一个洞口不远处看到了大小便的痕迹,这说明,绑匪就在附近的山洞里。鲁一帆设想,绑匪一定有刀或许还有枪,自己赤手空拳,怎么能够制服绑匪解救人质呢?如果绑匪没有枪械,自己虽然五十开外,但他的拳脚功夫还可以抵挡一阵,可要救人还是有点麻烦!

他确认绑匪和人质就在那个被灌木掩着的山洞后,略一思考:有了,办法只有一个,小心地攀上洞顶。他选取了几个大土块,这里的黄土足够坚硬,可以将人砸昏却不一定会致人死命。毕竟,他是一名退居二线的警察,又不是正式办案,如果真弄出人命来,即使是正当防卫,也会觉得警察生涯欠完美。鲁一帆藏身的位置是个死角,即使绑匪用枪射击也会有难度。

于是,鲁一帆采用引蛇出洞的办法,他让一块山石从洞项滚落下去,等了一会没有去动静。再滚一块大点的,便有了从洞里传出的翁声翁气的声音,不久,一个人出来了,是个穿夹克的大个子,鲁一帆一看这人身材魁梧,心想,幸亏自己准备充分,不然自己的擒拿功夫还不一定能制服他呢。他立即抱起一个大土块用力甩过去,那人正在东张西望,突然被凌空飞来的土块砸个正着,便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洞里的人显然看到了这一情景,里面顿时大乱,传来一声尖叫“大哥!”

绑匪就在这里,但有几个人鲁一帆并不清楚。洞里洞上,都在比赛着耐心。过了好久,又一件衣服丢了出来,鲁一帆有点好笑,再等一会儿,一个人影悄悄地从侧面匍匐着向被砸倒大个子靠近——这是要去救他。鲁一帆早就算好了,变换了守候的位置,当小个子“迷彩”抓住大个子的脚往回拖时,鲁一帆一个饿虎扑食骑到他背上,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从脖子下面扭过来,然后把小个子挡到自己前面。这小个子身子还很单薄,根本就架不住鲁一帆练过多年的擒拿功夫。鲁一帆一上手就知道这些人作为绑匪实在太业余,只是担心绑匪丧心病狂用枪或用刀,便把小个子“迷彩”作为盾牌挡在身前。他侧过身子做好防卫动作,正要朝里面的绑匪喊话,突然洞里又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跑了出来,前面的人双手被捆绑着满脸是血,后面的拿着刀子追了出来。鲁一帆不假思索,一个低扫腿扫倒那个拿刀的,又将抓着的小个子用力朝前一推,两个人便叠压在一起倒在地上。冲在前面那个双手被捆绑着的白衣男子由于洞外光线太强看不清脚下,身体失去平衡从洞前的坡上翻滚下去,被摔得哇哇乱叫——这就是江小舟。

那个大个子夹克也苏醒过来了,三个人见鲁一帆拳脚功夫如此了得,知道遇上硬对头了,便都跪地求饶。那个年龄大些的中年人带着哭腔说:“我们只是想讨回工钱,可就是找不到江宏涛,就想着那还不如让江宏涛来找我们,就盯上了他的儿子,讨到钱就放人。我们可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啊!”鲁一帆指着江小舟的耳朵问:“那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大个子瞪了一眼江小舟说:“哼,没想到这狗日的还和我们耍心眼,我也是气头上——”鲁一帆想,也难怪,毕竟大个子是常年抓过砖头弯过钢筋的力道,江小舟的耳朵哪能经得起那一揪呢!

江小舟脸上是变得发黑的血痂,双手被捆绑着,试着站了几次都站不起来。鲁一帆一脚把刀子踢得老远,问他们:“南楠在哪里?”几个农民工一脸的茫然。江小舟情急之下问:“南楠,南楠怎么了?”鲁一帆说:“我正要问你呢!南楠失联了,我们都找了两天两夜了!”江小舟也顾不得疼痛了,说:“南楠前天晚上在京都大酒店弹古筝呢,我在大堂等她,结果被这几个人给绑来了”。鲁一帆问:“那南楠的手机怎么会在这儿?”

江小舟垂头丧气地说:“那,那是我私下复制了她的手机卡!”不知什么时候,林秀英也跑来了,听到江小舟的话,过来就是一耳光,吼道:“你究竟把南楠怎么样了?”江小舟疼得在地上直跳,说:“阿姨,我错了!我那么爱她,会把她怎么样呢?”林秀英哼了一声:“瞧你的样子,也配说爱她!”

鲁一帆朝林秀英一笑说:“明白了!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这是个意外收获!南楠应该没有事。”

正在这时,京西市公安局的老方打过来电话说:“根据侦听到的信号,南楠在市区呢。”鲁一帆看着几个衣着破烂的农民工说:“江宏涛欠你们钱了,可你们限制别人的人身自由,这就是绑票,知道吗”?三个农民工大声嚷嚷:“我们不是绑票,开始也没有绑他,是他不老实才把手捆住了!我们只是想要回自己的钱!自己的钱!不是敲诈!”

鲁一帆说:“我应该把你们都交到京西市公安局呢!”三个农民工连忙磕起头来,中年男人哭着说:“好汉!我们是表兄表弟,两三年的工钱没有要回来,孩子考上大学我们实在打发不起,不得已才走这一步的。如果再送到公安上,还不如在这跳崖死了算了!你就放我们一马吧!”江小舟这时也来了精神,恶狠狠地说:“那我这耳朵就白撕了不成?”鲁一帆一看,确实,撕得还不少呢,便说:“就是,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了,这个年轻人也会告你们的,是吗?”说着朝向江小舟,江小舟问:“那他们会不会也告我爸?”鲁一同帆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告不告?”说着转脸又问三个跪着的民工。那个中年人带着哭腔说:“告状?民工告老板,哪个赢过?连人都找不到,到哪儿去告?我们还得打工挣饭吃,耗得起吗?”鲁一帆说:“那你们的钱就这么算了?”那个穿夹克的大个子这会儿也缓过来了,说:“家里老人还等这钱买药呢?你说能算了吗?”鲁一帆叹息一声问江小舟:“那你怎么办?半只耳朵不能这么丢了吧?”江小舟连忙摇摇头,说:“不,不,可我不能!”鲁一帆笑着问:“为什么?”江小舟看鲁一帆是个普通老百姓,就说:“我爸爸本来不该欠人家那么多钱。再说,我是京西大学的研究生,与这些烂事扯在一起叫我以后怎么见人?”

鲁一帆看着这几个人,也想起打工的弟弟,与这个中年人差不多同龄。工队也老是拖欠工资,后来还是沾了自己当公安局长的光,才混到仓库当了个保管员。前不久公司倒闭了,几个人就拿仓库里的东西折了工钱,算是吃亏比较小的,其他民工只怕与这几个的处境差不多。想到这儿,鲁一帆对自己刚才下手太重有点懊悔。尤其是对那个小个子“迷彩”,虽然没有导致骨折,没有十天半月很难完全恢复的。

正说话间,那个中年男人看鲁一帆有点走神,便朝另外两个丢个眼色,三个人便跳起来从三个方向上一阵猛跑。鲁一帆大喊:“站住!”可那三个从小在山上放过羊的人,显然对自己在山里奔跑的优势很有自信,谁还会听他的话?

林秀英与鲁一帆相视一笑,说:“只能罢了!现在关键是找到南楠。”又问江小舟:“那你,怎么办?跟我们一起去?”江小舟急忙说:“不不,我得赶紧去医院包扎耳朵。”

 

26

 

南楠那天晚上在京都大酒店弹古筝,把手机调到静音。几个同学敲了江小舟的竹杠,在京都大酒店一起搞生日配对。大家巧遇南楠,便怂恿江小舟献花送红包,反正又不是她们的钱。南楠接到江小舟送红包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之后,几个女同学便把南楠簇拥过来,想为她和江小舟撮合撮合,也不枉人家花钱请她们吃饭。大家喝着酒,却不见了江小舟,谁也没有在意。因为是周末,南楠也没有什么事儿,被同学灌了几杯酒,就和几个女同学一起睡了。

第二天,南楠睡到午后还没有醒,开始几个同学懒洋洋地根本没当回事。等她们叫南楠吃饭时发现她还不省人事,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几个女孩子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到诊所,诊所的医生一闻浑身酒气,再一检查问:“病人喝了多少酒?”她们几个都摇摇头说:“谁也记不清,但肯定不多!”医生有点生气地说:“现在的女孩子真是疯得可以,怎么喝成这样?”

医生用听诊器听着听着头上冒出汗珠来,南楠的脸色也是一片腊黄,医生对护士说:“快,强心剂,病人出现心力衰竭症状!”护士非常麻利地给南楠推了一针强心剂。慢慢的,南楠的脸上有了血色,再过一阵,两颊出现红晕。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酒精过敏症,非常危险的,需要综合治疗,幸亏你们送来了,不然刚才因酒精过敏引起的心力衰竭就可能致人死亡。”

几个女孩子一听着实被吓得不轻,小心地问:“那南楠现在怎么样了?”医生仔细检查了一回说:“还得挂点水,给点能量,现在关键是需要静养,你们人太多,就轮流看护吧!明天就可以回学校了!”几个女生一下子显得轻松了。医生看着他们问:“你们是京西大学的吧!”女生们点点头。他接着说:“我也是,医学院的,算你们的师兄吧!”

等到南楠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是在诊所里,忙问:“这是怎么了?”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南楠你都快把我们吓死了!”南楠说:“我这不好好的吗?怎么把我弄这儿了?”说着,麻利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时觉得有点头晕。

她打开电话,一看一长串未接来电,一时吓懵了,还有爸爸妈妈发来的短信:“请速回短信!”“为什么不接电话!”“楠儿,妈妈都急死了!你究竟怎么了?”南楠这才想起周五晚上是好约定与爸爸通话的时间,因为在京都大酒店弹奏古筝,就把手机调到静音了。后来,那个江小舟仗着有几个臭钱显摆,又是电话又是短信,她一气之下把手机给关掉了。

南楠知道自己这下可闯下大麻烦了,知道爸爸妈妈一定急坏了。正思谋着给爸爸妈妈打电话,鲁一帆和林秀英跟着老方进来了。林秀英一下子扑过来搂住南楠,然后又推开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番说:“楠儿你怎么了?楠儿你好着吗?”南楠说:“我这不好好的吗?妈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看身边的几个警察,还有鲁一帆,便问:“鲁伯伯,究竟怎么回事?”鲁一帆与老方相视一笑说:“没有事儿没有事儿!你好着,就一切都好!”这时,郑老师和赵晓丹也找过来了。

医生对郑老师和几位同学眨眨眼,对林秀英和老方说:“南楠同学是有点小过敏,已经输过水,应该没事儿了!你们可以走了,哎,可别忘了交费,都担保在我名下呢!”

回去的路上,林秀英打通了南长河办公室的电话,高兴地说:“南楠没有事儿,一切都好!公司里可好吗?”

南长河激动地说:“这里一切都好,你让南楠和我说话!”

南楠接过电话说着就哭了:“爸爸,南楠不懂事,给大家添乱了!爸爸生气了吧!”南长河说:“好女儿,只要你没事儿就好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还生什么气?”南楠擦了擦眼泪,又破涕为笑,说:“爸爸,我是和同学搞生日配对去了,忘了和你通话的事儿,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南长河哈哈一笑说:“不过,守时践约是现代人一个重要品质,以后不管对谁,只要有约定都应该遵守!更重要的是,要管理好自己,千万别使自己处于失联状态!”

南楠不知道的是,她的手机卡被江小舟复制使用。鲁一帆在给南长河和老方通报情况时,有意疏忽了这个情况!以前,鲁一帆在公安上遇到一些官太太为了监控老公在网上购买监听设施的案件,也处理过复制别人手机卡的案件。他知道,出于特殊需要,手机卡可以凭身份证复制使用,但复制的手机卡不能同时使用。这就是在南楠关机后,江小舟插在平板电脑里的手机卡有了信号,京西市公安局便侦听到南楠的手机信号出现在别墅区。

江小舟插在平板电脑上的卡被拔掉后,又被农民工拿来通话,只不过接电话的是南长河而不是江宏涛。后来,南楠一开机,手机信号又出现在京都大酒店的附近的诊所,被京西市公安局老方安排的人再次侦听到了,才赶到诊所。

南楠听说后,气得直嚷嚷:“这个江小舟怎么可以这样呢?”林秀英问:“那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怎么到别人的手里呢?”南楠说:“那可能是我让他去帮我复印,谁知道他竟然会自己留一份儿!”林秀英说:“这以后可要当心!不然会吃大亏的!”南楠气得牙痒痒的,说:“我非得抽江小舟几个耳光才解气!”林秀英叹了口气说:“算了,江小舟也被撕掉大半个耳朵。”南楠惊叫一声:“谁撕的?哪还不破相了?”鲁一帆淡然地说:“这叫父债子还,他爸江宏涛欠了农民工好多钱,还老给大家玩失联,结果被逼急了的农民工给他儿子玩了一把失联!”

林秀英惋惜地说:“小江这孩子其实挺不错,长得还蛮俊的,可缺了大半个耳朵那该怎么办啊?”

鲁一帆看一眼坐在后排的母女俩说:“那是小事一桩,江宏涛不是有钱吗?现在国外有这种技术,就是在小白鼠背上种植一只耳朵,再装上去,与原来的一模一样——”

南楠没有听完就恶心得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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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郭老师写得不错,很有生活质感,学习了!

袁从开   2018-06-22 21:49

有好几个编辑老师都对我说,我写得太实了!我说,我还是听不太懂,请明示!他们说,就是写得太老实了!我明白了,可我确实不会胡编乱造,更不会投机取巧,只得继续老老实实地写。我想,在缺乏才华的情况下,爱上写作是一种不幸,但脚踏实地,忠于生活,一丝不苟,诉诸心灵,或许是自我救赎的唯一途径。

郭三省(柏夫)   2018-06-09 0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