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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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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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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块酸汤豆腐

      那年冬天,父亲受尽了病痛的折磨,带着太多的遗憾和无奈离开了人世。屋顶的瓦片,就像被寒风卷走了,雪花纷纷淋淋地从房梁上飘落下来。没有父亲的家,犹如无边的冰窖,让人感觉不到人世间的一点点暖意。新年的脚步一天天走近,可整日以泪洗面的母亲没有半点心思置办年货,我嗅不到年末岁尾飘散出来的一丝丝年味!

     腊月二十九早上,刮了一个冬季的寒风还是没有停歇下来,铆足了劲拍打着门窗。封窗户的塑料膜呼啦啦响着,家门口的小路上听不到咚咚的脚步声,这个世界仿佛被冻僵了。我正在拌煤,煤面和黄泥巴按比例搭配好,兑些水拌湿后,握着半人高的煤棒用力一下一下舂了起来。“年三十的火,十五的灯。”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年三十这天用稀煤烧几团旺火,旺火可以把家烤热,更可以把冰冷的日子烤暖。

  “嘭!嘭!嘭!”门响了几下。这时候左邻右里正忙着蒸糯米打热糍粑,没闲功夫来家里串门。在父老弟兄们的心里,升子、簸箕、筛箩等生活用具,也像人一样在自己家过年,年前一两天是没人会去别人家借东西的。“叫花子也有三天年。”三亲六戚更不会在年前一天来家里走转,那是谁在敲门呢?母亲望了望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脸疑惑地去开门。

 "老二,你……你来了……”母亲过于激动,说话时结结巴巴的。

  “二表哥!”我亲热地叫了一声,顾不上洗手,慌忙迎了上去。二表哥患过小儿麻痹症,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有人不怀好意地给他取了个“路不平”的绰号。他背着背篼,迎着刺骨的寒风走了五里小路,黑皮鞋糊满了稀泥,裤子上落满了泥点,脸膛被冻得红彤彤的。二表哥裹着一身寒气进门,在我看来,他不是走了五里路,而是从天涯海角风尘仆仆地赶来我们家。我抬着他背上的背篼放在木桌上,里面是两块四四方方的白豆腐,散发着豆子的清香味。在这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里,在我最绝望和无助的时候,这两块豆腐就像一堆木炭,可以燃起一团旺火,让这个家和我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表娘,我推了几升子黄豆的酸汤豆腐,背两块给你家过年。”二表哥搓了搓手,呵着气说。父亲去世后,一些亲戚生怕我们家拖累他们,远远地躲着我们母子。可我那可亲可敬二表哥呀,他一点也没有改变,在心里为我们母子留着几把椅子。他推了点酸汤豆腐,也要想着给我们家送两块过来。想着雨点飘落在他的头上,想着凛冽的寒风刮着他的脸膛,想着他在烂泥路上蹒跚的身影,不知道什么东西一下堵着我的喉咙,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老二,你的脚走路费力,这么冷的天你还给我们家送豆腐,路上摔伤手脚,表娘心痛哩!这些年黄豆值钱,再说推豆腐又是苦力活,你就留着自家吃,还给我们家送哪样嘛?”

   我担心二表哥冻着,慌忙踩着楼梯爬上阁楼扛来一捆豆梗,扯几把放进火坑,燃起了一堆旺火。母亲翻箱倒柜找茶叶,可家里一片茶叶也没有,她叹着气摇了摇头,只好倒了一杯白糖水给二表哥喝。家里也没有香烟,母亲掏钱叫我去买,二表哥急了,一把抓着我的手。他的手粗糙有力,我怎么也挣脱不开。二表哥把我按在板凳上,对母亲说:“哎,表娘,我们是连着筋骨的一家人,你这样做太见外,让外头人笑话哩。表叔去世后,两个小表弟还在上学,家里的重担落在你一个人的肩上。我一直想着过来陪你说几句宽心话,可前些日子忙着挖马路,直到腊月二十三才结清工钱回家。过年吃不上豆腐,就觉得这年味淡了一些。我去城里转了转,没人卖酸汤豆腐,我就回家泡了些黄豆,自己推了一些。这年月有些人变懒啰,他们看到我推豆腐,说出钱给我买。我说不卖,自家留着吃,还要送两块去给表娘家过年。这世上,好些东西你花多少线都买不到,可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这点道理!表娘,雀雀鸟鸟都有一个窝,可要是你倒下了,两个上学的小表弟连处避风躲雨的地方都没有。你要养好身子,守好这个家,两个小表弟放假回来,有碗热饭吃,有杯热茶喝。娘在,家就在呀!”

  母亲叹叹气,轻轻地点点头,接着往火坑里放了两把豆梗。豆梗噼噼啪啪响着,像过年时燃放的鞭炮,声声清脆。旺火把板壁烤得红红的,我的心里也暖和和的。母亲原本堆满愁苦的脸上,露出了久违了的笑容,那是父亲去世后,我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笑脸。母亲的笑脸,就像一朵花开在我的心里。母亲笑了,我也笑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也跟着笑了起来!二表哥抿了一下嘴唇,喝了一小口白糖水,接着说:“表娘,我的个人情况你是知根知底的,我是个跛脚,没有读过书,认不出几个字。我几岁就去山坡上放牛,长大一些就学着割谷,除了挑抬的力气活,手上活路不会落在别人的后头。自己的鞋自己穿,自己的路自己走,路上的沟沟坎坎跨不过去,我就躺着爬过去,没有倒下去。我喂的猪比人家的肥,我养的牛比人家的壮,我收的粮食比人家的多。村里好些人笑我是个跛脚,这辈子娶不到媳妇。可媒婆带我去鱼塘寨相亲,我媳妇一眼就看上了我,说我是她一辈子可以依靠的人。村里的好些小伙子听说我找到了女朋友,一个个还跑来向我讨教经验。我没有什么经验,走路比别人慢,可人家在歇脚的时候,我没有停下来,走着走着就赶到前面去了。”二表哥说的是实话,他结婚时三亲六戚都去吃酒,表嫂那红扑扑的脸上抹着雪花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味。表嫂穿着几十块钱一套的新娘装,也没有戴金项链和金耳环,但我觉得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酒席上有一道菜是地萝卜片拌白糖,地萝卜几分钱一斤,可那道最便宜的菜吃起来脆爽爽甜滋滋的。我想二表哥婚后的日子,一定会像那道菜一样,一天比一天过得香甜!

  “表娘,你要想开一点,一家人欢欢喜喜过大年。我走了,家里买了猪头猪脚,回去洗刮干净,煨熟后三十夜供天地菩萨。明天村里的小卖部就要关门了,我还要去换点零钱,给两个小孩发压岁钱。”

 “老二,你送酸汤豆腐给我们家过年,茶没喝上一杯,烟没咂上一支,饭也没吃上一口,就这样空着肚子回去?”

  “表娘,两块酸汤豆腐值不了什么钱,你不要记挂在心头。春节我们村里唱戏,我过来接你去家里住几天,听听戏心里的闷气就散出来了。表娘,我走了,记着我的话,欢欢喜喜过大年!”

    家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二表哥,母亲就去祖屋后面的菜地里扯来一大把蒜苗给他带回去炒肉吃。二表哥家里也种了蒜苗,母亲送蒜苗显得有些多余,可只有多多少少送人家一点东西,她的心里才好受一些。母亲对我说:”你手头也没什么事,送送二表哥,把他送到家你才回来。“我背着二表哥的背篼,送他回去,母亲站在寒风中凝望着二表哥和我一步步远去。我和二表哥走在湿滑的小路上,觉得心里暖和和的,他挡住了寒风,把人世间的温暖留给了我!到了村口的石桥边,二表哥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望着我,伸手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缓缓地说:"弟,不要怕,眼前的日子是苦了一点,等你毕业后找到了工作,家里的条件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我长着手脚,这几里小路自己走回去,你不用送。”他抬下我背着的背篼,迎着寒风往村外一步步走去。二表哥踩出来的脚印,在我的眼里渐渐变成了心形图案,这一个个心形图案串联在一起,铺满了那条连着骨肉亲情的小路。

  二表哥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小路上越变越小,到了最后消失在油菜地里。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二表哥送来的那两块酸汤豆腐。家里虽然没有杀鸡宰鹅,也没有蒸糕煎鱼,可有了那两块酸汤豆腐,我们母子过年时什么也不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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