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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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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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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外婆家

快乐外婆家

 

嵊州黄泽镇,我的外婆家,其实早没家!

但我总在寻找那些已经发黄的照片,拼接那些已经支离的片断;寻觅散落在那里的一溪欢笑,捡拾遗失在那里的满街故事;

黄泽地处嵊州东部,北枕巍巍四明山,东倚莽莽大雾山,南眺苍苍天台山,北连嵊西小平原。发端新昌巧英,源自青山翠谷的黄泽江,迤逦东来,穿镇而过,汇入曹娥江最后注入东海。传这里初始王姓定居,取名王宅;又因水网沼泽,改称王泽。每逢汛期,江中黄水滔天,故亦称黄泽。黄泽原属新昌,1958年11月划归嵊县。这里名人辈出,“两魏”“两娟”,即作家魏金枝,民间音乐家魏淇园,越剧表演艺术家范瑞娟王文娟,和民间书法家吕铃等人就诞生在这片土地上。

父亲到黄泽工作,单位与外婆家相邻,成就了与母亲的姻缘。我出生后,全家就离开黄泽到杭州。直到1962年,我们响应国家号召,又从杭州返回新昌老家。外婆提出,让我与她作伴。此时外公已逝,外婆孤身,需人相伴,父母也就答应。

尽管我在杭州度过幼年,但印象不深。到了黄泽后,记忆才如底片显影,逐渐清晰起来。青砖黛瓦,木头结构,天井用鹅卵石铺就。院前有条水圳,自东向西,缓缓而流。母亲说我有次穿了新鞋出外玩耍,回来一只脚已不见鞋,忙问我鞋丢在了哪里?我当时只会说“嘣咚”,母亲沿圳寻鞋,终于在下游找到了那只新鞋。水圳是我幼时的蓝海,我总会折些纸船放进水里,它们顺着水波慢慢漂流,把我的心带得很远。

黄泽镇东西排列,分成两村,东称七一,西叫光明,暗含共产党带来光明之意,但当地人大多称两村为上街头和下街头。黄泽的街市明朝时就形成,是新嵊两地最繁华的集镇之一,两边店铺林立,中间卵石铺地,二三米宽,二三里长,店门相对,楼窗相望,米店、布店、漆店、饭店、南货店、理发店、点心店、照相店、木器店,林林总总,应有尽有。每天太阳还没有起床,店主就拍哒拍哒地卸下一块块排门,擦洗着油光发亮的柜台,开始一天的营生。这时街上出现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最热闹的当数横街的红旗饭店,油条金黄,豆浆飘香,竹笼蒸腾,人声喧哗,在一片热气、油烟、晨曦中,一竹罐豆浆,舀进碗中正好碗满,碗中放着酱油、虾皮、葱花,稠稠的喝一口一个嘴印;油条脆脆的,放进嘴中嘎嘣一声百沫粉碎,满嘴香酥,卷上大饼更是绝配。当然还有微辣的豆腐馒头,透鲜的小笼肉包,小镇人们就这样开始了鲜美的一天。

小街印象最深的是两个地方,一处是剃头店,一处是租书摊。剃头店在中街,有十来张理发椅,十来面墙镜让我第一次认识了自己,老师傅那嘎吱嘎吱的夹钳,在我的小脑袋上爬上爬下,左旋右转得我的头皮发麻。租书摊在下街头,我会先到收购站卖掉干鸡毛、鸡肫皮,或者破铜烂铁,再用卖来的钱去租看侬侬簿(连环画),侬侬簿一套套的,有《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等等。店主是位胖胖的老人,很是和蔼,五分钱就会租我三本,租到图书我会如获至宝,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翻看。

如逢农历五月十六和九月十八的交流,街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货物陈列,琳琅满目;敲锣打鼓,舞狮调龙。各路商人满载而来,各方乡亲如期而至。寺庙的香火更加缭绕,进出着善男信女;戏台的唱腔更加哀怨,演绎着悲喜人生。各路卖艺杂耍粉墨登场,众人围成一圈一圈:一位彪形大汉口喷熊熊火焰,一位大汉手起掌落劈断数块砖,另一位大汉发辫吊着一桶水飞快旋转……

我爱吃汤包,也就是馄饨。汤包可以上点心店吃,也可向汤包担买。汤包担有木制竹制,两脚一横梁,一脚放一小灶,灶上置一小锅,灶里的炭火总在幽幽地燃烧,锅里的热水总在冒着小泡;另一脚上置皮子、肉馅、佐料等,包好的汤包则装在担上的小抽屉里 。一个小竹筒就绑在前脚上,随着笃笃的竹梆声越来越近,那馄饨担就颤颤巍巍地出现,这时外婆总会踮着一双小脚,拿着一只瓷碗,和我来到汤包担边。担主放下担子,给小灶加点火柴或木炭,灶火就旺了起来,揭开锅盖倒进一些开水,然后拉开小抽屉,一五一十地数了汤包放进锅里,汤包皮薄得像层蝉翼,透明得能看见粉红肉馅。不一会儿,那汤包便如盛开的玉莲,又如飞舞的神仙。这里清汤滚滚,白气袅袅,汤包翻滚,我的喉结也随着翻起了筋斗。担主用筛网勺捞起,装进外婆的碗里,然后撒点紫菜和葱花,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馄饨就大功告成。外婆家的小吃,除了豆浆、油条、馒头、馄饨,还有“强盗追来不肯走”的炒螺狮, “皇帝吃了舔舌头”的糟狗肉,蒙古人咬了伸指头的山羊肉,从小培育了我的味蕾,一直蛊惑着我的人生。

其实幼时真正的乐园,更在村后的江上。黄泽江堤延绿绸,滩堆金银,江流碧玉。南北两条沙堤从东到西的伸展,护卫着两岸的村庄。堤上长满了竹子柳树,竹子常年翠绿,在雨中唱歌风中起舞;柳树亭亭如盖,我们常常把树上的小元宝粘在脸上。躲猫猫、抓特务,我和伙伴们玩着游戏。滩上的卵石五彩缤纷,大小皆备,拾取一对雪白的石头,夜里“嚓”“嚓”一击,就会爆出一串串美丽的火花。最可爱的还是那江碧水,浅处流金泻银,深处碧如翡翠,夏天流水柔柔地吻着你,水波凉凉地拥着你,有时赶游鱼,有时打水仗,总是撩拨起漫天的水花,也撩拨起满天的彩虹。直到堤上传来外婆的呼唤,我才不情愿地走上沙滩,套上短裤朝外婆跑去。如遇汛期,平日温顺的黄泽江,顿时化作一条黄龙,奔腾咆哮,激越澎湃,夹带着残枝枯叶,翻滚着无数旋涡,吞没了公路木桥,席卷过辽阔溪滩,拍击着两边堤岸,这时四明山仿佛矮了许多,江面变得异常开阔。

外婆中等身材,一双小脚,身躯微胖,长方脸盘,满头银丝,穿着件对襟布衣,围着块半身围裙。冬天的黄昏,外婆会用铜踏先烘暖我的被窝,早晨又用铜踏焐热我的棉衣棉裤;夏天的黄昏,外婆会在圳边搭起一块门板,让我躺在上面,她一边为我扇风一边驱赶着蚊子。享受着送来的习习凉风,聆听着外婆娓娓的话语,我会很快进入甜蜜的梦乡。在外婆身边,我没有感受过寒冬酷暑。

其实那时外婆并没有含饴弄孙的闲暇,而是承担着纺花织布的重任,因为我们的衣服面料,都要外婆提供。冬天的黄昏,屋外北风呼啸,洗刷完了碗锅,安顿好我睡觉,外婆就把一个铜制的煤油灯盏,放在纺车的前面,她右手摇车,左手牵线,纺声兹兹,丝线绵绵,外婆仿佛有什么魔力,让一根羊尾似的棉条变成一线均匀的银丝。外婆的左手挥洒着,右手旋转着,身体俯仰着,仿佛一种舞蹈,又如一场仪式,她投在墙上的背影,变得非常肥大,大到顶着了楼板。背影与外婆一起起伏,一起俯仰,把我带进一个童话世界。

外婆也常常念经,有群念有独念,群念时一些老婆婆聚焦在一起,香烟袅袅,经声嗡嗡,木鱼声声。但外婆多是独念,即在家中念佛,手中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她能把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念得抑扬顿挫,念得悠扬宛转,虽是佛国的梵音,却有戏曲的韵味。

欢乐的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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