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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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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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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泉

 随着光亮降临小镇,雨也下了起来,开始是一滴或几滴,紧接着就急骤起来,落在脚下泉眼的水面上,惊皱了的水晕一圈圈地向泉边荡漾开来,像一朵朵小花竟相绽放,周边伸过来的青草叶片,也随着雨滴的敲打,一颤颤地点着头。落在泉水面上的雨滴跳跃着,溅起了一簇簇细小的水柱,旋即隐没在泉水里,青草叶上的雨水晶莹莹地滑落下来,湿润了泉边的沙土,在逐渐变强的晨光里泛出了醒目的赭褐色。有几滴打在额头上,顺手一摸,满脸的滋润,再抬头看时,整个镇子都湿漉漉的了。
泉水涌出来,汇入后河的水流,潺潺地向镇子里流去。河水悄然升起一团雾气,像淡淡的烟云笼罩,在通往临沭的老公路双孔石拱桥下氤氲着。这时桥头的超市里响起了咳嗽声,路两边的茶坊、酒肆、饭店、肉铺、药店、杂货铺、网吧的卷帘门响动起来,雨水把门前的青石板或红石板打湿了,像刷了一层桐油,黝黑油亮,透着岁月的沧桑和厚重。门旁一个个招睐客人的幌子,招扬着早晨的新鲜与迷离,七百多年的镇子时光,就在这样不断重复的新鲜和迷离中飘流过去了。
街巷里穿行,闻到一种香,是那种直钻鼻孔和心窝的香,看了招牌和幌子,才知道是“泉王”煎饼铺,煎饼为板泉历史以来家庭必备的主食,传统做法是用人力石磨磨糊,用生铁圆鏊烙制,现在多用电动石磨机器烙制,采用五谷杂粮制作,麸皮也会用石磨碾磨精细伴随其中,粗粮细吃,含有大量的膳食纤维,可以润肠通便,促进人体毒素的排出,味道本色的粮食香味,口感劲道润滑,可卷菜,可泡汤,下至孩童,上至耄耋皆可食!现已成为馈赠亲朋,求学外出必带美食!
不只是煎饼香,还有莒阿公路西侧的“谷记”锅饼店的飘香,这里的锅饼历史悠久,远近闻名,传统的制作工艺是先用面因子与面粉一起掺和,然后用压杠压约四百杠左右,如今使用机器和面,工时减少十倍,当面团揉到柔软光滑时,整成里薄边厚的圆形,并加盖自家“谷记”堂号印记,放于平底锅中,用小火慢炖,一个锅饼约九十分钟即可出锅。刚出锅的锅饼色泽金黄,麦香扑鼻,吃之香脆可口,黄橙橙的锅饼又是馈赠亲友的佳品。
站在新开发建设的“秀泉”小区住宅楼的十二层顶上,镇子在雨雾里的全景可以尽收眼底,岚济路、莒阿路和老公路上林立的商铺透露着现代化的商业气息,前村、后东、后西和西庄成排的红砖瓦房脊,就好像一片红色的翅膀叠压着翻扑着,府前街尽头的镇行政办公区在绿树掩映下安稳而静谧,泉眼和后河南侧的中学响起了学生出操的铃声,继而有校园操场上学生跑步长蛇般的队形呈现在眼前。
以前从没从高空中去看整个镇区,这个角度的镇子形成的图景,让我产生了由衷的震撼,以前后河河底和河南老街的繁荣景象,如果能从这个角度看,那真是另一番感受。转身向东看见了后河,像向着镇子奔跑的一群绵羊,从东、西新庄的丘陵沟壑里奔流,经过中学北边的一座小坝,以瀑布飞流的力气,摔进下面地河床上,蜿蜒着伸进了镇子的心脏,在老公路西侧以纤细的身段展现出了她的姿势。
贯穿镇子东西的河流,此时蒸腾起了水气,在两旁的杨树林子里晕晕的,似一条弯曲的丝带,带有惺忪的妩媚。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在县立的板泉中学读书,读完了初中又读高中,后河河底和河南沿的前村老街不知走过了多少趟,后河河道在哪里拐弯,在哪个地方有漫水桥,哪片沙滩上的泉水好喝,老街上铁匠铺的幌子、图书文具门市部的大屋、张家中药铺的门楼、每棵水泥电线杆的位置都熟稔在心,到现在仍常常出现在梦里。
那时的大集就安在后河的河道和河南沿的前村老街上,每逢山会,周围十里八乡的生意人都不会错过这个大好的机会,提前两三天来这里安营扎寨,西有临沂的八湖、于埠,南有临沭的韩村、下庄,北有大店、小店,东有坪上街、坊前和十字路,他们有的赶着马车,有的用手推车,有的拉着地排车,驮着很富有的东西,在这两处集场摆摊招睐四处前来赶山会的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老街西头,卖布料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各个摊位都用木棒或专用的架子撑起来,上面蒙上防雨的塑料布或黑蓬布,里边竖摆和横摆着各色布料、好看的衣服和玲琅满目的日用百货,高高的样子,得仰头才能看见哟喝的生意人,太阳还没升起来,摊位中间的通道里就挤满了赶山的人。
后河河底的山会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阳光刚从老公路边的树林里照进河道,整个河底上就有赶山会的人,在橙色的光线里涌动着,阳光打在他们的充满希望的脸上。很快,鲜货市上泛出了腥涩的气息,在河水边沿一长溜地摆出了鲤鱼、鲫鱼、细鳞鱼、鲇鱼、河虾蟹等各类鲜鱼,若是在春季山会,还能很稀罕地看见刀鱼、白鳞鱼等海鲜;青菜市紧邻着鲜货市,摆着一筐筐的菠菜、萝卜、豆角等蔬菜;苇席成卷地在河滩上摆出来,帐篷下面的汤锅里冒出了热气,案板上响起了切肉的声响,牲口市上间或传来驴骡和黄牛的叫声,老公路西侧的说书场上,说书人穿着大襟褂,慢慢腾腾地将竽鼓从黑布袋里掏出来,几乎就在竽鼓响起的嘭嘭声,跟说书人抑扬顿挫的高低声碰撞起来时,河道里就熙熙攘攘地鼎沸起来。
再往远眺,镇区南侧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杞柳,柳农们在田间地头忙活着给土地施肥,给杞柳浇水。为啥柳农对杞柳如此用心?原来,当地柳编产业的稳定发展是这些柳农的定心丸。中年人出去打工不占优势,在家种条子(杞柳)、编货(编柳条),就能脱贫致富奔小康。现在政企联合“线上线下”火起来,“市场(包括线上线下)+龙头企业+基地+农户”的产业化经营模式,上连国际、国内、网络市场,下连杞柳基地,带动种植农户,形成了密切联系、利益共存、风险共担的杞柳产业链。
在殷庄、龙窝、岔河等条柳编业的中心地带,随处可以看到宽敞明亮的大仓库,里面盛满了花篮、吊花篮、纸篓、洗衣框等上千个品种的柳编制品;在镇区,网店迅速增加,“互联网+”助力条柳编业腾飞,产品通过网络销往大江南北,以至西欧、北美、东南亚。
镇子与历史、名士总是有着某种相通的缘由。这个有着“名臣故里,柳编之乡”美誉的地方,一代名臣王璟走出了明朝时的大白常村,中举又中进士,先在登封、两京、山海关、南京的官场上叱咤风云,再理两浙盐政,巡抚保定,整饬山西,升任右都御史、左都御史、后封太子太保。现在大白常村南的御封林,牌坊两侧有对联“整饬盐法力罢皇庄赈济灾民创制火枪功在千秋,左都御史右都御史太子太保荣禄大夫名垂青史”,足见其“硕勋伟绩显于朝廷,完名高节重于海内”。
在这里仿佛还可以听到当年穿越千沟万壑迅速传到了延安的红色电波,正在批阅文件的毛主席拍案而起,激动地和周围的将士说,打得好!打得好哇!日本鬼子的武士道精神在我们农民兄弟面前也不灵了!如果全中国人民,都有渊子崖村农民这种不怕死精神,任何侵略者统统都会被打败的!旋即他挥毫写下了几个大字:村自为战的典范,从此渊子崖被誉为“中华抗日第一村”。那位指挥攻击渊子崖村的日军联队长坂田,晚年撰写回忆录时这样感慨:我至今对我的对手不可思议,他们是一帮农民呀!这是我军对华作战以来平民最大最顽强地抵抗,几乎打了个平手,他们到底依赖了什么?这是我作为一个军人的奇耻大辱,也是整个皇军的大辱!台儿庄大战让我震惊,八路军百团大战让我震惊,可更让我震惊的是这帮平民!
走在后西村的街道上,我还看到了一处灰瓦青砖红廊柱带高挑飞檐的平房,房前栽种了一排银杏树,门口上方的匾额上写着“中共板泉支部旧址纪念馆”,在房间墙壁上的板面上,我知道了这是莒南县第一个党支部的旧址,1932年12月17日,在沭水县板泉完小,刘谐和老师找到进步学生王任之、薛汉鼎、李伴农、夏锡龄秘密谈话,成立了中共板泉党支部,王任之任党支部书记,薛汉鼎任交通委员,夏锡龄任组织委员,板泉党支部也是莒南县第一个地下党组织,从此点燃了沭河岸边革命的星星之火。
历史和经过它的名人,随着岁月流逝,已离现在而去,但给镇子留下了浓厚的文化质感。穿行于深藏镇子街巷里的李家小院、陈家大院,部队老团部的礼堂,镇行政办公区,府前街,岚济公路和莒阿公路以及通往临沭的老公路两侧林立的商号以及那些手工作坊,我觉得板泉的“板”就在于那些商号门前铺满的红石板或青石板,那自然的生活,那清阔的河水,那千古遗留的民风,还有镇东头大集南侧后河北旁的那眼“泉”,如此多的石板和汨汨而流的泉眼,镇子当然是该叫“板泉”了。
晚间,雨不知何时停了,雨后空气更显晴朗温润,月光从云层里斜照下来。光线的柔静是如此的少见,似纤细明亮的绒毛,一缕缕地飘浮着,漂到村居的哪片红瓦上,红瓦上就会亮闪一片。沿老公路东的老街往后河边走,何处轻微的一声响动,似什么东西弹落了,随之又恢复了平静。那是掉落的老槐树的皂夹。为什么会是“皂夹”呢,因为它掉落的声音吗?
又是一声响动,感觉是舀水的勺子,自村人的手里滑落了。泉眼上方的天上有星星在闪烁,似乎照亮了泉边。又有村人拉着桶,趁着夜色来这眼泉里舀水了,那泛着雪白光亮的泉水,在哗啦声里落进了村人的桶里,也等于将板泉闪向了迷离的天空。哗啦声一会儿就消失了,整个镇子陷入一片寂静之中,街区的条条巷道会以这种寂静,来消化今晚这漫长的迷离时光了。
2019/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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