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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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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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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远方

1、梦里

举手投足间,眼前会浮现父亲的影子。父亲已经很老了,算到现在,他已经九十四岁了,可他只活了七十一岁。他一辈子的脚印,印满了鸡龙河两岸,识文解字的他,彻底离开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时,竟不知道这条河的名字。

河畔的一抔黄土,已将他掩埋二十三年有余。

他经常来到我的梦里。这些梦醒来后都觉得不是梦,就像父亲还活在岔河村里。在梦里,我掐过胳膊或大腿上的皮肤,有疼的感觉。午夜醒来时,看着卧室地板上冰洁的月光,心里会油然生出思念如愿以偿后的惆怅,父亲确实已离开了。

可我在心里总是默默地说:您常来,虽然我帮不上您在那边什么忙,但您能给活着的我以灵感和慰藉,让我心安。

有时我还想,他这么常来,嘴上不说,是否在那边缺钱花了?于是在每年春节前,我都会买很多的纸钱,和哥哥去他和母亲的坟前化烧,以解心中的这个疑问。随着年龄的增大,这些年我见过了很多亲人的离去,在梦里再见到他时,就淡定了许多,没有了当初醒后泪水涟涟的激动。

不知为什么,很少梦见别的已故亲人,只有他很固执地,几乎如约地到来。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个中的由来。

2、这孩子命大

1925年仲春的一天,父亲出生在鸡龙河东岸岔河村的一户殷实的人家,那时鸡龙河两岸已是蒹葭苍苍,布谷声声了。家里人都很高兴,筹划着铰头的喜庆仪式,可没过几天,这个喜庆味儿,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惊悚场面给消弥了。

那是他出生后的第五天,我爷爷,也就是他的父亲,跟他大哥一起被轮着,去村围子西门的岗楼子上“看围子”。武阳街的马子头姓阎,外号“歪嘴”,听手下说,在岔河村扎纸草的三叔,被这村里的人给弄死了,尸体是在村西的芦苇荡里找着的,立马火冒三丈,率领三四十个人的马子队,气势汹汹,来岔河讨说法。

马子队在村西沿鸡龙河的芦苇荡南北拉开,岔河人的答复,阎歪嘴听了极不满意,嘴一歪说,怎么,我三叔是自己掉进河里淹死的?鬼才信呢!于是他把手里的王八盒子筒往帽沿上一戳说,奶奶的,把岔河村给我扫了!

马子队冲出芦苇荡,瞄准围子放枪,子弹啾啾地飞,穿进围子墙头,冒出了一道道白烟,我爷爷提着杆土枪,紧摽着他大哥,卧在岗楼子里,在瞭望孔里他看见马子冲近了围子门,一抬头,就遇上了正在飞着的子弹,他在头颅汨汨窜血里倒在了大哥的身边。

他大哥一看二弟倒下了,红了眼,嘴里咻咻地响着,抓起那杆土枪放在瞭望孔里,外面有什么,他可能没看到,只看见他手里的土枪筒里冒着白烟,正在用一根木棒撞击西门的马子,倒下了三四个。阎歪嘴大吃一惊,岔河村里还有这般高手?

他命令手下一定要抓住这个放枪的人,围子西门眼看就被撞开,我爷爷的尸体被他大哥拉到岗楼子下边,刚背上肩脊,门就被撞开了,急着报仇的一群马子闯进来,看见了他弟兄俩,一排子弹打中了刚要往前边胡同里挪步的他大哥,血顺胸口流了下来,弟兄俩一阵趔趄摇晃,重重在摔在一个土堆上。

枪声惊动了奶奶,老爷爷振祥让她抱着我父亲,跟着大奶奶还有大姑德琴往村东跑,想着从围子东门逃出村外,再往东山里躲。她妯娌俩刚跑出大门口,就有马子闯进了胡同,她俩只好退回来,翻天井东墙来到邻居家,这家里的人都逃了出去,门外已听见马子的吼叫,奶奶急中生智,把父亲用包袱一裹,埋进了西仓房芦苇褶子的猪食糠里。

马子烧杀结束了,躲在村外的奶奶才想起我父亲还被埋在糠褶子里,就和大奶奶不顾裹了小脚的不利索,飞一样地往回跑,等她俩跑到那踅糠褶子前面时,奶奶大声哭喊,拼了命地往外扒着褶子里的糠,等看见我父亲时,包袱里他的婴儿身子都变紫了。

大奶奶瞅着抱着我父亲的奶奶,惊悸有余地说,这孩子,命还真大。还是她,用手指抠进我父亲闭得紧紧的小嘴巴里,将满口腔的粘涎抠出唇外,才听到他喊出的爽朗哭声。

3、私塾学堂

处理完两个爷爷的后事,给父亲铰头的仪式还是进行了。这一悲一喜,弄得所有家里人无所适从,很长时间都处在悲大于喜中,但他们从喜中看到了整个家人的希望。于是父亲到了读书的年龄,老爷爷振祥怀揣着一包钢洋,很坚定地把他领到了鸡龙河对岸王老先生开的私塾学堂。

私塾学堂是走过鸡龙河石拱桥后村子的第一排房子,前边还有一个很大的广场,被用作了操场,这是数年前一家搬往城里的大户落下的,很多村人都看好了这几间草房,想据为己有,可村长振福软硬不吃,照着他的想法将它改作了学堂,并让王老先生负责执板开蒙。

可是王老先生对这几间屋子里的莫名气味深恶痛绝,刚执板的那一阵子,走坐不安不思茶饭,甚至在无法排遣的夜间,当着如豆的灯头,撕毁了几本心爱的线装书。到我读书时那学堂还在,那莫名的气味也在,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这气味就是从鸡龙河芦苇荡里升腾起来,并且旋转着飘荡在学堂上空的腥涩的气息。

上中学时,我经常站在石拱桥上,在晚风的吹拂下,品味着从水面上飘荡过来的腥涩气息,看落日掩映在芦苇荡中,还有暮色里的学堂。那双扇的黑色楠木门紧掩着,那棵早已空了心的老柳树泛着墨绿的颜色,示意着自己在老态龙钟里又焕发出了的青春,挂在它的枝杈上的钢铃在晚霞里映出了锈色,鸡龙河的流水声也惊不醒它的沉睡。

4、一手好书法

父亲读私塾的最大成果,就是练就了一手好书法。他揣着一副怎样的心态,去读这个漫长的私塾,不得而知。到我读书时家里桌子的抽屉里或是房梁上,仍放了大量的成捆的铜版线装书,虽然已经发了黄,但成了我了解父亲读私塾过程的宝库。当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刘氏族谱》时,我看见上面的字很像父亲的书法,蝇头小楷,苍劲有力。

我问父亲这族谱是不是他起草的时,他摇着头说,不是,是他的老师王老先生。

父亲在王老先生的小板子的敲打下,他的字体丝毫也没走王老先生的样子,因此我看见族谱上的字就以为是父亲写的了。王老先生早年师从于鸡龙河一带很有名气的读书人刘璋,学得了一肚子的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开口闭口的之乎者也,村长振福就是看中了他的这门才气,才把他作为私塾先生的首选。

紧靠学堂院墙的那口老井如今已经废弃了,井台上的石板也脱落去了棱角,父亲当年读书时的学堂,只剩下了一间教室和王老先生的“静轩斋”书房。在时空的穿越里,我依稀看到王老先生身子蜷曲在那棵老柳树下的躺椅里,听跪在面前的父亲背诵诗经的情形,还能听到父亲把诗经的一段,背诵得稀里哗啦而遭到王老先生训斥的声音。

读完十多年私塾的父亲,本来有机会拿起笔杆子为革命出力,可乌黑而坚硬的现实,让他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地农民,他虽然在生产队里当会计,不用下地干活,也改变不了这种身份。他的书法让他远近闻名,同时在私塾学堂里学到了珠算、中医、喜事择日等看家绝活,让他在私塾学堂学到的才能,在乡人那里得到了充分发挥。

舞文弄墨的机会经常有,特别是到了春节或村里有小青年结婚,他的书法就像一颗熠熠闪烁的珍珠,焕发出了光彩,周围家户的大门、堂屋门、便门等,只要有门,就贴上了他的书法对联,让经过的人在欣赏之余,感受到父亲功底的深厚。直到他去世很长一段时间,村里各家户门上的春联对子,仍闪耀着他书法的光辉。

5、一张黑白合影

至今,这张已被我放大,装在镜框的黑白照片,还放在我书房的书架搁板上。它是母亲去世,三姐又远嫁东北三年以后,拍摄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刚开始的那一年的老照片。那时偌大的家庭只剩下了父亲、哥哥和我,有的村人戏说三条“光棍”,生活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三姐夫在一个冬天写信回来说,三姐想家里的人,日夜不安,坐卧不宁,睡不着觉,吃不进去饭,东北离老家远,轻易回不来一趟,让父亲和哥哥还有我去照相馆照张像,寄过去让她看看,或许能解三姐的想家之苦。

父亲收到信后,好像忘了他先前说过的,照相会吸血的可怕说法,领着哥哥和我,很勇敢地去了镇子上的那个“东方红照相馆”,于是就有了这张合影照。这是我最早一次照相,父亲和哥哥可能也是第一次,因为我从没看见过在这之前他俩的相片。

墙上的布景是南京长江大桥,哥哥在左我在右地站在父亲身后,父亲穿着那件已经年了的棉袄,头上戴着帽沿都往下耷拉的帽子,脚上是母亲去世的那年冬天买了一双棉鞋,左手食指上还缠着胶布,那是因为长期编筐,被腊条子拧挤得开了口子,不得不缠上去的。

感谢“东方红照相馆”里的那位照相师傅,他瞅着站在布景前的父亲、哥哥和我,一边嘴里喊着“笑一下”,一边按下了攥在手里的那架照相机皮囊式的快门。三天后,这张黑白照片冲洗出来了,父亲连同事先写好的给三姐夫的回信,把三张照片的其中一张,装进了信封,去邮电局寄了挂号信。

一段时间后的秋天,三姐夫写信来说,三姐看了照片,想家的心情缓和多了,也争着下地干活了,见人有说有笑,完全变了个人一样。父亲回信说,这样就好,信的末尾还叮嘱说,我们爷仨生活得都很好,他在家里编筐卖了钱贴补家用,哥哥下了学,结了婚,很能干,嫂子嫁过来,家里也有做饭的了,我在镇上读初中,快要上高中了,不要让三姐一直惦记着,在东北好好过日子。

这张照片,开始和另外的照片一起,放在家里的木制像框里,挂在堂屋正中央,让人一进堂屋门就能看得见。后来房子拆建,相框到处乱放,我把这张照片拿出来,夹在一本高中语文课本里,很长时间疲于奔波,差不多忘了它藏在哪里了。参加工作后,整理书本,翻出了都发黄了的它,我如获至宝,为此我还专门买了一台扫描仪,将它扫描成电子版,放在电脑里保存。

这张照片,在我的电脑里,当着桌面背景图,已经近二十年了。尽管电脑换了好几个,但每换一个新电脑,我都首先把它拷贝到“我的文档”里,并且把它当成桌面背景或屏保图片,确保开机后就能看得到。

看着照片里的父亲和哥哥,还有年幼时我的样子,想着这张照片这么多年的经历,我暗下决心,一定不能辜负了父亲和哥哥的含辛茹苦,就对每一天的生活充满了希望,工作中也有使不完的劲头。

6、鱼网吟哦

小时候,家里经常在早晨烙煎饼结束后,由母亲炒一盘喷香的菜,名字叫辣椒炒碎鲜鱼。原料之一的碎鲜鱼是父亲趁母亲和姐姐、哥哥推磨时,拉上我去村西的鸡龙河里用旋网扣的。父亲除了爱书法,还爱鱼网和捕鱼,他的鱼网大多是上等的,尼龙丝或尼龙线编织,很结实的样子,再大的鱼,一旦入网就冲不出去。

他甩旋网的手法不知是和谁学的,从手里甩出去既快又圆,想捕哪片水里的鱼,只要甩出去,网就很准确地扣在那片水面上。这个活,有时在早晨进行,有时也在晚上。他见我在天井里就喊上我,不在他就自己单独干,将鱼篓斜背在肩上,手里拎着网,走在巷道和胡同里,跨过堰堤,来到石拱桥上,河道里吹过来河水的微涩的腥气,他翕动几下鼻翼,像是闻到母亲炒的那道菜的香气一样陶醉。

他听见桥上桥下的水里有鲢子鱼跳出水面的声音,那根上了捕鱼瘾的神经就禁不住地颤动起来,他将尼龙线网放在桥东头的石台上,网拱上的铁脚子在那石头上碰撞得声声脆响,然后他将那根黑色的缰绳打了个和结套在右手脖上,很熟练地绾了几绾那网,泛着白光的网很快就像件艺术品地展开在他两手里。

捕鱼瘾捉弄着他,让他连在桥上乘凉的村人也顾不得招呼一声,就走进了桥北面草水连接的芦苇荡里,有时我在后边紧跟着,芦苇在我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唰啦唰啦地响个不停,苇叶在温柔地割着脸蛋,有些奇痒爬了出来。

我打开手电筒,一束暗红的光线照在脚下面的泥塘里,一股股黑色的稀泥在脚丫子缝中急速地渗透出来,掩过脚趾和脚面,我觉得整个脚都掉进泥窝里去了。我听见父亲的嘴里迎着河道吹过来的风在咕囔着什么,文刍刍地颤动着风中那微涩的腥气,像是对大学论语或诗经名句的吟哦。

这时父亲在前面好像瞅准了鱼的行踪,弯着腰往前急走了几步,将网往身子后一趔甩手便撒了出去,在夜色留下的微光里,我看见那网像离弦的箭,呈椭圆状哐的一声扣在河心,砸起一片水花。待网完全沉入水中后,父亲站在芦苇边的水里停了一会儿,好像在判断网扣的位置是否准确,然后将套在他右手腕上的黑色缰绳拉了拉,那绳子就露出了水面。

他开始安心收网,缰绳一圈圈地绾在他的手里,不时还用右手的食指弹几弹那缰绳,靠近他手部的缰绳上溅出了一些水星,落在我的胳膊和脸颊上,河水也被牵动着漾起一圈圈的纹路,静静地向岸边的芦苇荡里延伸过去,最后又消失在芦苇浸入水下已泛黑了的那几节棵子的青苔上。

白色的网在缰绳的牵制下扇子一样地露出水面,网影在黑暗中闪烁着光泽,父亲收网的速度极慢,当他的手攥着网衣时,他甚至还停停顿顿,那样子好像生怕已进入网里的鱼因收网急切而跑掉了。

不多会儿跟网而来的涟漪淹湿了我的脚面,父亲小心翼翼地看着渐渐露出水面的网拱,然后扭过头对我说,打开手电筒。我听了父亲的命令,连忙把手电开关上在包险的那道挡上,生怕因我不小心没按好开关弄断了电,父亲的眼睛失去光的指引而将进网的鱼放跑了。

我一向认为父亲的眼睛有特异的功能,就是村里的老人常说的懂鱼路,能够看清水下鱼群的动向,因为在我跟着他拿鱼篓时,他撒下的每一次网从没空过,每次回到家里,我手里的鱼篓都沉掂掂的。我还有一个猜想,他的吟哦是不是唱给鱼儿的催眠曲,水下的鱼听到他的声音就向他这边围拢过来。

他的这个爱好,直到我参加工作第二年,还在瘾头上。说不好有多少只尼龙旋网在他手里用毁了,有一次他到我办公室说,手头上的旋网出了不少洞,不能用了,得换一个。我说,好,我给你买一个。于是就有了他六十五岁后的那只新旋网,到手后就爱不释手,一连用了几天,又来我这里说,这网还行。

直到他患病去世,那只网被他很工整地绾在一起,挂在他住的那间房屋的迎面墙上。从网眼和网拱里,似乎传来了他嘴里迎着河道吹来的风,咕囔出的文刍刍的吟哦。

7、回光返照

父亲一辈子好喝酒。不能喝酒了,是在我参加工作后的第六年,也就是1995年。那年春上我刚搬了新家,是单位里建的楼房,我跟妻子商量说,让父亲来住些日子。父亲来到我的新家,每顿我都还陪他喝几杯的,那时我看他的脸色不好,要他以后少喝酒,他不当回事地说,就是眼睛看不清楚,别的还好。

可能是父亲在城里住不习惯,他在我家里住了十多天,就嚷着要回去,说家里的汪里泡了腊条,半个多月了,得编起筐来,时间再长就不能编了。他回家后就是麦收时节,到了暑天,他打来电话说,身子越来越弱,胸部有时疼痛,让我回家陪他到医院看看。

还没等我回家,哥哥就陪他去了县医院,做了CT检查,医生悄悄地跟哥哥说,你父亲肝部有阴影,可能是癌变的病灶。哥哥吃惊地打电话告诉了我,等父亲再次来到我家里时,他就不能喝酒了,但还是想喝,可间歇性的胸部疼痛让他举起杯来,只能再次放下。

妻子就说,别喝了,等病治好了,再喝吧。父亲点着头,有些无奈。在市医院,做了增强CT检查,医生问我父亲说,平时喝酒吗?父亲点了头。医生避开父亲,有些抑郁地跟我说,但愿我看错了,是癌症。这无疑晴天劈雳,一家人都处在惊恐之中。怎么也不相信,行了一辈子好的父亲会得这样的病。

接下来,疼痛伴随着了父亲,在我家里住了些日子,每每到了深夜,疼痛袭来,他为了不打扰我和妻子,双手紧紧地抓着床沿,第二天看他时,见床沿上的漆都让他给攥掉了不少。妻子红着眼圈说,大大,您疼就喊几声吧。可父亲笑了笑说,没什么,吃了药松散多了。

十多天后,他执意要回家。我送他回家的那天早晨,他的左脚迈出门槛,右脚再迈出时,我的心猛地被这一刻攫住了,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想父亲可能再也不能迈进我家的这个门槛了。

回到家里,父亲躺倒前,拖着虚弱的身子,忍受着疼痛的袭击,先是去了村前的那片松树林里转了一圈,过了几天,又去了村后堰堤西侧的那片杨树林里转了一圈。这是后来邻居家的三奶奶给我说的。我想村前的那片松树林里,有老祖辈的坟在那里,村后的那片杨树林里,有奶奶、大奶奶和母亲的坟在那里,他艰难地去了这两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身体的状况,到了什么程度,自己最清楚。他可能意识到自己的来日不多,先到两个树林里自己亲人的坟上走一圈,也算是对自己心愿的一个慰藉,若地下的亲人有知,也能听到他心里的絮语。父亲去世后,家里人包括邻居三奶奶,都把父亲村前村后地转了两圈的行为,叫作“回光返照”。

8、遗产争执

父亲去世后留下的最大遗产,是村里的两位排房。在返盖老屋时,他给村委登记的户主是哥哥和我,而把自己置之脑后。那时家里贫寒,父亲思前想后,硬是把老爷爷那辈积攒下来的那罐洋钱,从天井西南角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刨了出来,到镇子上变卖了,才盖起了八间瓦房。

父亲的丧事花去的费用,留下了一个账目,弟兄俩一家一半,那时我在单位里集资建宿舍楼,因凑足规定的钱额,我借遍了亲朋好友,岳父还帮着贷款,拆了东墙补西墙。我给哥哥说我临时拿不出这“一半”,想把父亲给我留下的房子,让他先住着,住多久都行,反正我也不回来住,只是年节或家里有事时才回来。

哥哥没说一句话,就同意了。后来哥哥通过辛苦劳作,赚了钱,想翻盖那两套旧房,我说行呀,把咱父亲住的那两间先留着,咱们看见了,对上一辈还有个念想。 哥哥同意了,于是六间水泥砖混的平房就盖起来了,这在村里是少有,真的让人羡慕。

七八年前,哥哥说有钱了,想着把那两间也翻盖了,和另外六间对称起来,风水也好。我还是说,行呀。现在回家看到的,就是哥哥翻盖的这八间新房了,东边那两间,他说资金不足,房顶还没吊,门窗也是从临沂旧货市场那边买来,临时安上的。但从外边看,足够气派的了。

村里搞房屋确权时,哥哥打电话让我回来送有关证件,还得到村委办公室去照大头像。我记得第一次是先把证件发了传真,因村里没有传真机,就发到王家岔河村委那里,哥哥去那里取回来,给了村委的,最后一次,是在夏天,哥哥说他的证件都交给了村委,让我直接把证件送到县城的一间办公室就行了。

我按他说的,将证件送了过去,工作人员说,户口不在农村的,临时不能确权,不能发证。这事就算过去了。

今年正月初五,哥哥无任何征兆地去世了。在这之前,父亲留给我的那处房产的权属,成了哥哥和他家里人争执的导火索。家里人认为是我将房屋的产权也过给了他们,以村子将要拆迁房子不在他们名下拿不到赔偿款为由,在春节前后,弄得哥哥进退维谷,英雄气短。

这只是我的猜测,但也是惟一的思路。如果哥哥因这个争执搭上了性命,就太不应该了,他完全可以给我说个明白,我会很痛快地解决他遇到的这个难题。

9、无憾

我想若父亲地下有知,也会为这个争执而遗憾的。岔河村之于我,孩童时代的影子留在那里,青年时期的渴望和失望也留在那里,中年时期回望的目光印遍了那里。失望的时候去那里寻找希望,高兴的时候去那里待一会儿。

这个村庄和我的联系,不仅是我祖辈、父母亲和哥哥已经留在了那里,而且它早已成了我血液的一部分,我人生和命运的一部分。可在这争执里,让我经常产生岔河村是回不去了的感觉,不止是只能在记忆或梦里去寻找孩童时岔河村的模样了,更重要的是无以面对鸡龙河畔堰堤内外这般隔膜了的亲情,一种钻心的疼感和遗憾在举手投足间油然而生。

我常想,没有学到父亲的书法技艺,挺遗憾的。他以为只供给我上学,考上大学有了饭碗,不指望靠他书法绝活的流传为生,就没有逼我学他的书法技艺。他临终的前几年,将这技艺传教给了我的堂叔,日夜教授他,让二叔毛笔下的一撇一捺,都没走他的笔调,如同得到了父亲的书法的真传。

他在我家里住的那些时日,我突发奇想,想让他给我写幅字,挂在客厅里。父亲听到我的打算后,沉思了一会儿,答应了我的请求。他让我找来毛笔、墨汁和暄纸,在我的书桌上铺开,运笔后他写出了一幅遒劲有力的草体对联:若不撇开终为苦,各能捺住即成名。横批是:撇捺人生。

“若”字的撇如果不撇出去,就是“苦”字;“各”字的捺笔只有收得住才是“名”字;一撇一捺即“人”字。是啊,水无两点难结冰,一撇一捺才是人。一笔写得到,一笔写失去,一笔写顺境,一笔写逆境,一笔写过去,一笔写将来。父亲不仅用一生的行为教会了我做人,最后还用这幅对联启迪我对人生的感悟,帮我走好一生。

至此,刚才说的遗憾,还算遗憾吗?父亲在远方,他留给我的,我一生无憾。

2019/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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