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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品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文学评论
2019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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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闪烁成银河的光芒

星星闪烁成银河的光芒

——简论泉子诗歌中的意象美及其他

 

十品

 

 

诗人埃兹拉·庞德有一首著名的诗《在巴黎地铁站上》这样写道:“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飞白译)这首诗是意象派的代表作,它用“地铁站拥挤的人群”“湿漉漉的黑树干”这两个意象营造出现实或平常沉闷生活的压抑感,而用美丽的“面庞”“数点花瓣”这两个意象表现我们庸常生活以热情的美好事物,从而传达出生命的普遍真理,现实的庸常沉闷我们必须直面,而那些给我们的热情的事物,比如远方,比如诗歌总像湿漉漉的树干上绽放的花朵带来清新与精彩。一首诗奠定了意象派的诞生,说明了诗歌的经典品质,更说明了意象的存在作为一个流派的价值那是具有非凡意义的。

诗人泉子近年来发表的众多诗歌作品,同样在意象和审美方面做了非常有意义的实践和探索,这让我们感到一股诗坛清流的存在,在中国新诗百年纪念的喧闹大背景下,他的诗歌给诗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泉子的诗写历程已有二十余年,是谙熟诗歌性能和技术的行家,在阅读他的诗歌文本时候就得有着一种准备,当然是在诗歌范畴内的汲取和赏识。对他的诗歌语境,诗歌意象和特别的词语,都会认真对待,生怕忽略了诗人精心“设计”的语言意境。

泉子有一首诗这样写的,题目《青山的徒劳》:

诗是那个矫捷而轻盈的江洋大盗,在雪夜的大地上留下的痕迹;

诗是那些从来不曾存在的瞬间,因一只知了在盛夏或初秋的啼鸣,

因一群蚂蚁终日的奔波得以显现的悲伤与欢愉;

诗是一个人的徒劳,一条河流的徒劳,

列青山的徒劳,一粒微尘与头顶星空的徒劳;

诗是一个人、一条河流、一列青山、一粒微尘以及他们头顶的星空

为孤独,为寂寞,为绝望,为这伟大的尘世赋形。

显然我从这首诗里看到诗人的大胸怀,不是说是没用吗?诗歌都是徒劳的,能不能留下痕迹?能不能留下声音?能不能有“悲伤与欢愉”?从“河流”到“青山”,乃至“头顶的星空”、“一粒微尘”都是徒劳和无用的,在这“徒劳和无用”中我们会看到“为孤独,为寂寞,为绝望,为这伟大的尘世赋形”,呵!好大的用意,“孤独”“寂寞”“绝望”这些赋予精神世界的所有表现都是徒劳的吗?似乎在反问,更是在佶问。所有的力量在这里感受到了。

再看一首《长啸者》:

那从黑黢黢的宝石山顶上传来的长啸,

让人心惊

他是否找到了前世的自己?

他是否找到了

一双千年之后的耳朵

一颗埋藏在另一个身体中的

他此刻的心

他此刻的寂寞,他此刻的绝望,他此刻的孤独!

毫无疑问,诗人在寻找知音,前世的长啸,穿越时空抵达另一个自己。没有细节的定位,只有“长啸”在两千年的空中飞逝,这是怎样的感受,“寂寞”也好,“绝望”也好,“孤独”也好,什么人能在这个背景下无动于衷呢。

上列的两首诗中我们被泉子的冷抒情与意象美征服了。首先,诗中的意象呈现是具有典型意义的,比如:“雪夜的大地上留下的痕迹”,“一群蚂蚁终日的奔波得以显现的悲伤与欢愉”,“一粒微尘以及他们头顶的星空”,还有如:“黑黢黢的宝石山顶上传来的长啸”,“一双千年之后的耳朵”。诗人以他特有的思维敏感和诗的语言,摘取了独特的意象,为诗歌营造与众不同的境界,而且都烙上诗人泉子的印痕。在我们阅读这些诗句的时候,也都会被这些辽远而又深沉意象感染,并生出由衷的美感来。泉子的这些诗句与庞德的那首经典的意象诗诗句如此相似,甚至与“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都有着同工异曲之妙。其次,就是诗中的冷抒情。冷抒情可以说是当代诗歌发展阶段的共性特质,与热情和热烈的抒情相反。冷抒情被认为是具有当代性的诗学现象:由静生动,不露声色,意在言外。其对衬的是诗歌的主观意义被客观现实掩饰,听觉被视觉掩饰,让感觉和情感得到节制性放纵。当代诗人中余怒、叶辉等人是冷抒情写作的高手。而在泉子的诗歌写作中,冷抒情也已成为他诗歌的主要风格和特征。上列两首的冷抒情是比较典型的,其实在他所有的诗作中,这样的冷抒情比比皆是。在《将彼此镌刻于青山的渴慕》《故国》《在净慈寺》《你在骨子里是一个徽人》《是你此刻的凝视》等等都在这种冷抒情的状态下获得诗歌的自由空间。

 

一个诗人的成熟主要表现在诗人的诗歌语言的个性化和特征性。诗歌语言是诗人最直接的表现方式,通过阅读、朗诵或是其他的传达,可以看出诗人的语言能力和运用语言表达思想的过程,并以语言为特征的诗歌风格的形成。新诗百年以来,出色的有着典型风格的诗人不在少数,他们留下的不仅仅是经典的诗歌文本,更多的是诗歌百花园中的百花齐放。

在读泉子的诗歌作品的时候,真实感受是“纯”“厚”,是在读一部完整而又充满闪烁的美学著作;是灵性的诗歌语言种下的庄稼,收割了一茬还有一茬,一茬一层地排成诗歌的样子。因此,泉子的诗歌在语言上有着两个方面的特点。

第一个方面,语质与语感奠定了诗歌的成色。诗歌理论家洪迪先生曾经说过:“诗语言的创造,根本在于语质与语感”。而“语质”是语言的品质与质地,是常规语言基础上升华,从字与字之间到句式之间都建立着密切的逻辑关系,使得诗歌既成,诗歌的意境以及诗歌的丰富就展现在眼前。如:“荷塘在开阔处最先枯萎,/那是黄金在褪尽所有光芒后的素净,/那是一张在繁华落尽后才得以显现的脸庞。”(《黄金在褪尽所有光芒后的素净》)从荷塘的开阔处看去,并没有营造什么氛围,一句过度后,“那是一张在繁华落尽后才得以显现的脸庞”。画面迅速呈现在眼前。开满花布满叶的荷塘,喧闹和盛装过后,都会显出破败与凄凉,都在走过鼎盛之后显出主题,即“黄金在褪尽所有光芒后的素净”。短短的三行诗,道出了世间的普遍现象,大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兴衰历史,小到一盆花一从草的生长过程,都在诗中蕴含着深刻的道理。我们能够感受到这首小诗中语言质地是非常出色的,而且还透着多解多意的语言信息。再看语感的表现,“从根本上说,诗的语感是语质的流动”。而在泉子诗中的“语质的流动”是比比皆是,信手拈来。“对贴着湖面嬉戏的燕子,幻化为四/它们]中,谁又是唯一的那一只?/而你并没能看见,/那面在无边的透明中依然隐匿的,/无所不在的镜子”(《燕子》)。这种语感真让人有一种丝绸的滑润感。再如:“我如此热爱孤山,是因为它的精致吗? /还是因这被水所拥簇中的孤绝,/并通过一条长长的堤岸与两座拱桥,/与北山路,与宝石山,与整个世界重新连接在一起时/那刹那中的颤栗与欢喜”(《我如此热爱孤山》)。连这样静态的冷抒情都写得那么动感那么顺畅。语质与语感在泉子的诗歌文本中是他作为优秀诗人的典型标志。

第二个方面,节奏与张力丰富了诗歌语言的审美。在阅读泉子的诗歌中,我们似乎感到诗歌在诗人的笔下很随意地流出来,而这种随意中又是那么的严谨和不随意。比如一首叫《祖国》的短诗“除了身体至深处的这条河流,/再也没有什么能配得上‘祖国’/除了一种流淌的古老/与那注定的远方,/再也没有什么能配得上它的辽阔与虚无”。这首诗写来很轻松,五行,两个设问。妙处恰恰就在这两个设问中,而且这种设问都是自问自答。“除了……/再也……”,有节奏,有力度,提出来就是包含了感情色彩,从句法上讲又是一种肯定。我们从“河流”“流淌”“远方”“辽阔与虚无”这样带有动感的名词,我们获得了如名言警句一般的诗歌作品。在看一首《如这流水》:

冻结的河床在冰的碎裂声中化为潺潺的流淌,

昭示的:是一次新生,还是死亡?

而生命如这流水,

而死亡如这流水,

而我们伫立的提岸,而我们正穿越的人世,

如这流水。

这语言写的也是那么的庄重和深沉,而表面上看去也还那么随意,不着修饰。“而生命如这流水,/而死亡如这流水,/而我们伫立的提岸,而我们正穿越的人世,”这里的节奏是连续性的排比,而每一句都是递进和强化,同时隐含的语言张力,让这首诗读来有着无尽的想象和流动的美感。

其实,在我们所阅读的范围内也可以做一些横向的比较,这样就更能感受泉子诗歌所具有的语言才能。关于写月亮的诗在泉子诗集中有两首同题为《圆月》诗,不长都辑在这里:

第一首《圆月》:

当我转身,月就圆了。

在幽暗的水面

在五光十色的城池之上

在即将将它遮断的

浮云的侧畔。

 

第二首《圆月》:

你要成为一轮圆月

成为那悬挂于天空的明镜,

你要吞下全部的灼热,而倾吐出,

这可洗濯世世代代人心的清辉。

两首月亮诗,有着两种缘起,从“我”看世界就是一览众山小,就是主观认识天底下的事情,看到的就是感受到的,感受到的也就是看到的。而从“你”认识到的世界那就是要负有责任,就是要承担起“我”所期望“你”的一切,包括“悬挂于天空”“吞下全部的灼热”“洗濯世世代代人心”。美国桂冠诗人马克·斯特兰德也有一首写月亮的诗:

《月亮》

打开夜晚这本书,翻到

月亮,总是月亮,浮现在

两朵云之间的一页,它缓缓地移动,时间

好像已经过去了,在你翻开下一页之前,

在那里,月亮,现在更亮了,它垂下一条路

引领你离开熟悉的一切,

到那些你希望的事情发生的地方,

它孤独的音节像一个句子悬在

感觉的边缘,等待你再一次说出

它的名字,当你从书页上抬眼

然后合上书本,依然感觉到它好像

住在那片光里,那个骤然而降的声音的天堂。

(舒丹丹 译)

斯特兰德的《月亮》似乎很透明,很雅致,正如他追求的神秘化一样,他说描述的月亮似乎就是固定不变的象征,或者是一个不断简化的简单意象而已。比较上面泉子的《圆月》,我们更感觉到另一种胸怀,仿佛气韵灌顶,傲视万物,拿千百年永恒的月亮说事,意象生动,感慨万千。这里显示的是诗歌语言的穿透力和张力,也是其他语言无法替代的诗歌语言的魅力所在。

 

在泉子的诗集《空无的蜜》里有一辑名为“巨石”,这一辑中的诗作主题都是与生死有关,抑或都是与死亡这一话题紧密相连得事件。《二十五年过去了》是说一个叫“友生”的中学教员的变迁,“自然而然”中透着个人的追求和奋斗的轨迹,从普通中学调到县城重点中学,又从中学辞职经商,两次婚姻,多次找学生借钱,诗中的这些信息正是透露出一个小知识分子在中国社会中的生活状态。而且都是用第三者的口吻介绍,有一种无形的隔膜似乎隔离着这位叫“友生”教员。最后部分写到:“直到一个毫无征兆的午后/姐姐在一次闲谈中说起他/友生老师,你还记得他吗/曾经在梓桐中学教过书的/他死了/是猝死,因为一口浓痰/你并没有能够了解到更多/她说是她同学的孩子/也是友生老师的一个远房亲戚在无意中说起的”。人死了,无意中说起,根本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在口中相传,在记忆中飘去。死了就死了吧,仿佛根本就没来过一样。生命来的偶然,去的自然,没有什么牵挂,也没必要轰轰烈烈地造出很多动静。这也就是诗人泉子的基本观点。《犹豫》中一位来往不多的同事,癌症晚期还从容地与人交流,谈到治疗时:“他的语气轻松而平淡,/仿佛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诗人在化大事于小事之中,将平淡置于沉重之下。自己轻松了,别人也会轻松的。《诀别》则又是另一个故事,场景描写与对话设置都有考虑,“你们要记得来看我啊!”一句话就能让人眼泪流出来。人已逝,情难却,即使来看望你了,你又怎知道冷暖短长呢?可是作者则是个旁观者,亲历了现场,目睹了这场令人心碎与失望的诀别。“但你们要经常来看我的啊!/你重复着一种如此家常的语言。/而我站在离你们一米远的地方,/仿佛一个局外人,/仿佛我看到与听到的,/并非一个诀别的现场。”我相信诗人在这里是动情的,也是冷抒情的格调,并在这些字里行间强化了他的生死观。《巨石》又是另一个故事。“他就不想想那些继续活着的人吗?”诗用这样的开头就已经很闹了,因为继续活着的人都有压力了。深知重病缠身,命将不保,却有意“折腾”,家人同事为此都如压了一块巨石般地忍耐着,每天每天,想着他的治疗、疼痛、转移、要求。“剩余的时间是沉闷、压抑与尴尬的,/直到夜的最深处/你终于的死,帮助卸下了/那压在每一个人心头的巨石。”死亡是可怕,每一个人在面对别人死亡的时候都可能理智,而面对自己死亡的时候就可能不理智,这是本性也是人性的弱点。但泉子有自己的态度,正如他的一首诗的题目所表述的那样:“为死亡所照亮的生命”;为死亡看清楚所有的生命。

泉子的诗歌有许多是涉及生死和命运的,但我从他的宿命论中看到了不屈与抗争,不服从命运的自然状态,而是争取命运的自我实现。有一首诗《活下去》:

是茨维塔耶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一次次从担架上挣扎着起身,

并毅然决然地走向一架钢琴;

是阿基米德在屠刀向他砍下的一瞬发出的绝望的怒吼

不要破坏我的图形!

是一首诗,是那些你依然没有写出的分行的文字,

是那你依然未能企及的道与真理,

是那你依然未能企及的至善,

给予你继续活下去的力量与勇气。

这就是态度,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在生死关头的选择体现的是一个人的品质,更是一个人是否能将命运把握在自己手中的关键节点。再看《东山峰纪游,赠李柯》:

我们来到山顶时,云正落向地面来迎接我们

我们在云中喝酒,我们在云中吃肉,

我们在云中谈天说地,我们在云中不论古今。

云中一日,人世已是千年呀!

如果我们回去,我们能回到哪里?

如果我们回去,我们应羞于与镜前一张张如此年轻的脸庞相遇。

如果我们回去,那人世的浓雾中是否真的隐藏有一朵此刻俯身的云?

年轻,敢想,豪放,一览众山小,天下股掌中。不是命运主宰自己,而要自己主宰命运。泉子相信那些名人大家也都是自己主宰命运的人,“我不是楚国的屈原,不是曾领魏晋风流的嵇康与阮籍, /我不是谢灵运,不是陶渊明,/我不是标识出盛唐,/甚至是整个古汉语之高标的李白与杜甫,/我不是千年之后都罕有匹者的东坡居士, /我是汉语的,一口新的泉子。”这是泉子道出的真心所想,而且这首诗的名字就叫《泉子》。诗歌的本质与诗人的精神指向是那么的一致,而诗人的追求和精神思考在诗作中又得到完美的体现。我特别欣赏的是诗人的这种气质,诗意的旷达与致远,人生的纯粹与高妙。

泉子是我喜爱的诗人之一,在他众多的诗歌文本中尤其喜爱的是他的短诗,信手拈来,意象唯美,意境高远。如满天星星的闪烁,终能形成银河一般永恒的光芒。而以他目前在短诗方面的成就看,称之为“短诗之王”也不为过。新诗坎坎坷坷地走过百年了,我们的时代需要诗歌与诗人站出来,有担当地成为这个时代标志。我希望泉子算一个。

2018-4-21  古盐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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