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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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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8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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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过最后一列莉莉玛莲号

[一]
许婉千里迢迢地去见林唱,其实是为了与他分别。
许婉随身携带的几年前还很时髦的MP3,早已经属于被淘汰的款式,屏幕也变得雾蒙蒙的了,那时侯林唱总是与她抢着听,而现在只有Leonard Cohen的歌声依然如故,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从许婉这个北方的小城出发,需要经过湖北,湖南,广西才能靠近林唱,她塞着耳机看着火车几乎穿越了大半个中国。她曾经发誓再也不会为了一个人去坐长途的火车,可是她食言了。就象她以前说过很多次和林唱分手,却又坐几千里的车去见他。
中途火车上响起广播,问乘客里有无医务人员,速到13号车厢来,有个乘客晕倒了。许婉看着人群涌过去,就在她这节车厢的尽头聚集起来,她听不太清糟杂的议论声,很快火车临时在一个小站停靠,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被乘务人员抬着走过去。许婉看见他的脸被头发遮住,苍白的。
这次她听清楚人们的议论,关于男孩的突发性心脏病和生死未卜。
她的心里变得很空很空。
[二]
许婉在广州倒车到深圳。她再次看见林唱。
分别了一个冬天,他显得很瘦很瘦。他们相逢在八卦街的某个商场门口,林唱用手轻轻掰过她的肩膀,看着她。但被她笑着挣脱。她转过身,说我来出差只是为了顺路看一看你。
她看见毛玻璃中的自己,一个瘦瘦小小,怪模怪样,匹诺曹一样的自己。
他们在自动售货机买了2瓶番石榴汁。她弯腰去取的时候,林唱低声说你还是没变,就是瘦了。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她想起几个小时前那个被抬下去的男孩,想起她在那一刻想到的要跟林唱说的话。
她原本想说,生命多么脆弱,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如果爱,就好好爱吧。
可是她又不想再这么说了。白云苍白色,蓝天灰蓝色,是要下雨了吗?她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她睡了整整一下午,醒来就是这样的天气,然后整个雨季开始了。
她想起那天的林唱被雨水打湿,他站在她的窗外看见她醒来,转身跑掉。
那一定不是现在的林唱。现在的他头发短短,眼睛深深的,他没有她想象中的好看了。
[三]
炎热的南方城市里,许婉穿着林唱宽大的T恤住进一家汽车旅馆。
她喝完她的那瓶番石榴汁,又喝掉了买给林唱的那一瓶,她摇晃着空瓶子,回想着番石榴汁的味道,带着青春的怅然和生涩。
林唱陪他的女朋友去了,他悄悄按掉好几次那个女孩的来电,等再一次打来的时候,是她让他接听的,女孩病了,要他过去。
他真的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男孩,许婉再次想起那些老时光。她的初潮到来之前她疼得腰都弯了,然后感觉有东西缓缓流出来,稀释掉疼痛,她穿着白色贴身的裤子坐在学校的花圃边上,不敢挪动,然后她看见一个白衬衣的男孩站到她面前,脱下衬衣递给她。他穿着V领的T恤,看着她。
她接过来,绑在腰上,天是阴的,要下雨了。她跑着穿过开得浓烈的玉簪丛,回去大哭了一场,就睡着了。醒了看见窗外的他转身跑开,觉得很温暖。
他的白衬衣一直没有还他,因为再也洗不干净。
他是她的最初。
后来他们开始约会。看电影,而后穿过长长的弄堂去吃一碗红豆冰。或者去滑草场和他并列坐到一起呼着喊着滑下去。
再或者什么也不做,一起走过千米长街。
可现在他们谁也不属于谁了。林唱有了女友,而她只拥有回忆。
[四]
回忆里林唱的爸爸生意亏损,欠下上百万还也还不清的债,深夜里举家逃往南方。他偷偷告诉许婉,问她能不能和他一起走。
那时候许婉和林唱的大学才读了一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咬着嘴唇忍住眼泪,说我会去找你的。
她去看过他很多次,瞒着妈妈,坐过上百个小时的长途火车。每次都哭得歇斯底里,因为每次短暂的聚首后就是长长的别离。
终于,她说,我们分手吧。
而她的话让彼此抱得更紧,仿佛要嵌进身体里,因为那样的结局想一想就会痛不欲生。
回到北方的许婉说,不如这样,我们来演场戏好吧,你试着找个女友,我试着找个男友,最好假戏真唱,忘了彼此。因为,林唱,我太想你,而我是只飞不远的候鸟。
她先做表率,开始试着和刚刚遇见的葛家辉交往。她第一次看见葛家辉的时候,市医院疼痛科主任的他正在耐心询问病人是疼还是痛,他说疼是生理的,而痛是心理上的,这完全不同。他认真的表情让许婉的心很安静。
他有做不完的手术,与他交往的那个苍白的冬天,许婉很多闲暇时间都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她读艾略特的《四月》,读菲茨杰拉德的《夜色温柔》,读着人生的凛冽。读不下去的时候,她给林唱发信息。她说我终于找到合适的人选了,林唱,你进行得怎么样了?
她还说每个人都不会一生只爱一个人的,就象灰姑娘不会只有一双合脚的水晶鞋。
发完她关掉手机,她的心里那么难过,她觉得自己一下子无比苍老。她等来葛家辉的时候,他抱她,吻他,她挣脱他的笼罩,从他肩膀上的窗口看见灰色的天,正如她倾斜的心境。
她忽然再也看不清爱情的模样。
她象一个空心的稻草人,思念一只在她身上只作短暂停留,永远也不会回来的飞鸟。
[五]
其实葛家辉没什么不好,他可以完全满足许婉的物质需要,很慷慨地为她买昂贵的包包化妆品,他从不在乎物质。
只是许婉需要灰姑娘一样地等。
许婉从来不知道葛家辉的年龄和故事,她也没问,她觉得他一定很大了,他用的打火机上刻着“1978”,他眼角有鱼尾纹,但有时候又觉得他有些书生气。他们原本萍水相逢。她的母亲被查出骨癌,疼得无法忍受了就会和许婉去找他,他就拿激素来缓解。
她看着他麻利地给妈妈注射止疼的针剂,骗着妈妈说只是小病伯母不要太担心,她看着妈妈痛苦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但她知道她们的疼痛,他没有一个能医好。
母亲走后,许婉更寡言。
后来,许婉发现葛家辉的头发是假发,她看着手忙脚乱没来得及戴上发套的葛家辉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葛家辉介绍自己。32岁,离异,有个3岁的女儿。
葛家辉说对不起,不该瞒你这一切,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葛家辉试探着说,我要调到北京去了,我给你一段时间来考虑我们的关系,我等你。
没来由的,许婉想起看过的一部电影,一个女孩的布娃娃被人用绳子狠狠勒住了脖子,她哭着拿给一个男孩看,男孩把绳子解下来说这样就没事了,女孩还是哭,说其实她失恋了,男孩说对不起。她说其实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男孩说那为什么又要和他在一起,女孩回答,因为寂寞。
其实她想告诉男孩的是,她喜欢的人是男孩,而她却不敢说。
葛家辉说,我们都是缺少爱的人,同病相连。他说他不再相信爱情,可是他一直在寻找着爱情,很多企图接近他的人在乎的都是他的钱,只有许婉不同。
而许婉决定与他分开一段时间因为她始终无法忘了林唱,她收到林唱的信息,知道有个女孩开始追求他,她的心里还是很疼很疼,林唱总是和疼痛维系在一起的,她决定来看他,只一眼,就放开他。
[六] 
许婉关掉手机,一个人走在华强北商业区的街道上。假如没有林唱,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来到这里,曾经她觉得这个城市很美很熟悉,可是母亲病后,她再也不曾来过,现在的她觉得这个城有着颓废的繁华,她看见一辆米黄色的吉普车敞开的后车厢里放满了玫瑰花,姜花,百合和勿忘我,一阵风过去馥郁了整条街。许婉想起勿忘我的英文名,对着自己说,forget me,林唱,forget me not。
许婉想,只要他开心了,就比什么都好吧。
就如同当初她总是害怕失去他,她怕太浓烈的感情会让自己很吃力,会把自己耗尽。她说不如分手吧,她以为说分手能解决所有的苦痛,所有的痛苦,黑暗里的失眠,她以为缓慢的生长终能愈合此处的断裂。她以为,他说分手,他就会抱紧她。
而现在分手的话已无需再说,这个城市里她亦无人可等。她站在一个盛大的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卑微如尘埃。
她是偷偷跑回来的,旅馆留给林唱去退,她坐3折的机票飞回来,她打开MP3,最后听一次Leonard Cohen。
You’d been to the station,to meet every train;But you came home alone,without LilliMarlene……
莉莉玛莲在等谁,谁又在等她。
她希望飞机失事,但却安全着路。她在北京降落。
她换了手机号码,去找葛家辉。
其实她一直没有说,长着头发的葛家辉和林唱有一点点相象,她请求葛家辉不要在她跟前把假发摘掉。
葛家辉总是尽量抽出时间来陪她,他不象以前那么忙了,但待遇却比以前好。
9月他们结伴回了趟山东,恰好赶上一场中秋晚会,曾经被爱情逼疯的许美静复出了,她重新唱起一首老歌,她胖了样子变了,但声音还是她的,冷静,一点点的苍凉和沙哑。
匆匆的人群里她看见一个人很象林唱,但揉了揉眼睛又确定那不是。
她想时间会医好一切的吧。
很长时间以后,许婉在她好久未曾打开的博客上看到了林唱的留言。
小婉,你在哪里?我发现我还是很爱很爱你,所以那晚我彻底拒绝了她,我没有和她在一起,我还是一个人……
爸爸被抓了,我回了趟老家,但是满世界都找不到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在哪儿……
许婉一直留着林唱的衣服,一件有血污的白衬衣还有一件宽大的T恤,她发现自始至终她都是亏欠着林唱的。
葛家辉从来不问起她的从前,她也不再提。
她想林唱总会忘了她,就如同她也会慢慢把他忘记。忘记总比相爱更容易,她与他,解错了命运这道难题,也就失去了想要的答案。
到最后,哪里还有什么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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