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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皓然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18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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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续》第九十二回 薛宝钗借词含讽谏 王熙凤知命强英雄


温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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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宝玉回来,见黛玉已逝,急痛迷心,大哭一声,厥倒地。那时,黛玉的一缕幽魂,正飘飘荡荡,杳杳冥冥的随着警幻仙姑并度恨菩提一路如絮飞腾,忽然空中一阵风声,却是宝玉赶来。那时宝玉急痛直透三千丈,悲怨冲破五云端,上前一把扯住黛玉衣袖道:“妹妹这是往那里去?”哽咽了半日,方又泣道:“不是说过,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的吗?如何现在忍心把我丢下,一个人就先走了?”黛玉见状,悲不自胜,那时只觉心如刀割,意似油煎,眼里却再流不出一滴泪来。满心里纵郁结着万般缠绵不尽之意,却只是道不出一字来。度恨菩提见事不谐,轻叹一声道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令识虚妄,深厌自生;知有涅槃,不恋三界

江山易得,大道难求;人生易老,富贵难留

轮回路险,世道堪忧;黄粱梦短,何必贪求

言毕,遂于袂内取出紫金玄冥璎贝镜,抛空中。登时只见红光四射,华彩腾霄,照彻天地。那镜乃是由蓬莱仙山顶上四时不谢之萼,八节长生之草,并群芳之蕊,百灵之髓造就,又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紫珊瑚、红玛瑙、夜明珠、舍利子重重嵌就,人在下面一望,前生五百世所行之事,尽现眼底。宝玉和黛玉在那镜下看的真切,原来,竟是一段“还泪”的公案。黛玉在那镜下不胜嗟叹,遍身冷汗淋漓,似有警悟之意。宝玉却全然不顾,仍只死死拉着黛玉不忍释放。口内只说:“好妹妹,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难道你也是不知道的?就连我的这颗心,都可以随时拿给你,不过前生惠你几滴甘露,还说什么还不还的!好妹妹,你我自来心同一处,志同一心,我每每恨不得魂附你体,魄代你身。怎奈徒有此心,没有此术,只落得妄想心痴,弄了一身的病!”又哭着去求两位仙姑道:“好仙姑,求你们大发慈悲,把妹妹还我罢!他这么走了,我岂能独活?你们若是一定要带他去,就连我也一起带了去!

警幻摇头叹道:“痴儿竟尚不悟!”度恨乃道:“天下恩爱皆当别离。绛珠泪尽,与你的情债已了。你尚这般一味苦缠,究竟何益?须知,缘分看破了,不过就是聚散。你又何必苦苦执着?当初若不是你凡心炽盛,执意下界造历幻缘,又怎会勾出恁般风流冤家,一起下世历劫?说来说去,祸端皆因你一人而起!绛珠算是造化不浅,根基未脱,尚能及时返回,继续修炼。至于其他那些同去了的,若想再都回来,可就难如徒步登天,无异火中栽莲了!”宝玉仍旧只管充耳不闻,因一心要厚结其心,求他二人救拔。少不得磕头作揖,满嘴哀求,每说一字,呜咽一声。直哭的黛玉哀伤惨切,就如万箭攒心一般。千思万量,万般踌躇,真真进退两难。正乱着,只见半空中鹤舞鹿鸣,遍处氤氲。却是一班仙娥美姬靡弗缤纷而来,瞬间便将黛玉裹在中间,飘飘荡荡的去了。宝玉再看时,早已飘的无踪了。只剩下漫天歌曰:

一旦无常至,方知梦里人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

世上光阴短,地狱噩梦长随缘消旧业,莫再造新殃

爱河千尺浪,苦海万丈波欲免轮回苦,及早念弥陀

宝玉在后稽颡泣血,百般呼求,意欲也跟了去,谁知竟不能举步,耳内只听一声霹雳,犹若山崩海沸一般。不觉大叫一声,嘴里直吐出多少水来,睁眼一看,只见面前白浪滔天,头顶巨峰耸峙,自己却在一个山脚之下。宝玉这时只觉心口犹如刀戳一般怔忡之间,远远见有几个黑飘来。一时竟越来越大,展眼的工夫,竟是焙茗带着一班人马叩迎到了跟前。众人见了他,先是呜呜咽咽一阵笑,后又哽哽咽咽一通哭。随即一起上来,将他扶起,那时宝玉满脸泪痕,神情恍惚,满嘴里只道:“求你们大发慈悲,把林妹妹还给我罢!要带走他,就连我也一起带了去!”又对众人纳头哭拜:“你们快去替我把林妹妹给拦回来,若晚了,可就再不能见了!”一语未落,竟哭死于地。众人唬的忙上去一顿扯腰抱腿,将他抬上船去了

 如今只说荣宁二府,已是一连多少天愁云卷结。谁知今日凌晨,灯花连爆,喜鹊频噪。贾琏被聒噪的不耐烦,满嘴里直骂:“什么瞎鸟,眼睛也不长,连个喜丧也不知道,只管在那里乱叫!把你爷爷叫上火来,连窝也给你端了去!”秋桐在旁听见,不觉叹气道:“何苦来,它叫它的,你管它祥不祥的它长了嘴,难道叫它不叫么?”一语未落,只见旺儿等人簇拥着焙茗,一路直奔进来。焙茗尚离着一射之地,便“扑通”跪了下去,一叠声望上叫道:“二爷!给二爷请安,老爷和宝二爷回来了,打发小的先回来报信儿!”贾琏一惊非小,忙飞走上来一把钳住他衣领,:“宝兄弟?不是说……”忙又道:“他现在人在那里?到底怎么回来的?”焙茗泫然流涕道:“那天,我们的船遇上了强盗,我们几个正护着宝二爷逃命,小的眼见李贵为了保护宝二爷,让贼人打了闷棍,跌下了水去。眼见那贼人又向宝二爷逼了去,小的那时只想,逃也是个死,不逃也是个死,倒不如死中求活,和他们拼了算了。小的就不顾命的冲上去了,后来也不知让那贼人用什么打懵了,等醒来时,人已经在水里了。等爬上船来,满眼全是死人……”贾琏急的直跳道:“这个已经知道了,你只说是在那里,怎么找着宝玉的罢!”焙茗抹着满脸的泪道:“到底还是我们宝二爷福大命大造化大,竟连一丝皮儿不曾伤着呢。小的当时就觉得宝二爷一定还活着,只因四处找寻不到小的只得连夜翻回了老爷的寓所,据实向老爷禀明了 ,老爷便派了人,和我们兵分路去找,后来终于让我们先在一个大山脚下给找着了”贾琏不等完,便一把将他拎将起来,道:“赶紧随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去,救命要紧!再迟了,可就不中用了!”

只说贾母和王夫人闻得宝玉的凶信,皆已哭的几次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如今虽只还剩了一口气在,也都已是奄奄欲绝的了。现在忽然的听见说宝玉就要回来了,登时病也没了,冷心肠也都又重新热了起来

好容易盼到第二天晚晌儿,果然父子们平安回来了。见面时,少不得彼此悲欣交集,抱着大哭一场,又忙着与他们压惊庆贺。众人见宝玉精神恍惚,泪不能干,都还道是路上让贼人吓掉了魂,尚未归窍呢!谁知宝玉一时略明白些,满眼里只是不见黛玉,因要问,无奈却无缝插话,少不得厮耐着。贾母恐他劳乏,因让麝月扶去歇着去了。宝玉这里才一得空,便忙不及的一路望潇湘馆飞走。麝月如何能拦的住,魂都不知那里去了。一时来至,却是满眼轩窗萧瑟,凤尾摇落。宝玉那时早已是泪下如雨了,却只是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因望内直闯进去,映着灯光,一处处闪目细看,几将屋底掀翻,不但不见黛玉,就连紫鹃、雪雁一干人也都一并杳然无迹。不过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老的老,驼的驼,在眼前晃来荡去。宝玉此时心如死灰的一般,一时想起那日梦中的情景来,顿如万箭攒心一般,不觉便放声大哭起来“我这是在那里呢,这到底是不是在做梦?林妹妹到底往那里去了?”因又伏在书案上哭道:“妹妹,那日酴醿架下,不是说好了的吗?满心以为,我这一回来,便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如何现在一句话也不说,就把我丢下,一个人到底往那里去了”直哭的气不能转声,仆然倒在地上。麝月等见事不谐,慌的又哭又摇,一面便七手八脚将他抬了回去,一面忙忙的着人去告诉王夫人知道。王夫人忙命请了大夫进来诊视。那大夫细诊了多时,方道:“公子贵恙乃七情所伤,非药饵可治。唯清心调摄方可望好。”王夫人等听了,无不心如火燎一般

只说宝玉一连将养多时,仍只不见好转。兼连数日,茶饭懒进,精神恍惚,覆去翻来的只是满嘴哭喊:“林妹妹!”又流泪向众人问“袭人怎么也不见了?秋纹、碧痕,他们都往那里去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家里有林妹妹,还有诸多的姊妹,你们死活拉了我在这里做什么?快让我回去见林妹妹去!”哭着,便又厥倒。去移时,苏而又哭。麝月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唯有守着流泪,天天三四趟去告诉王夫人。王夫人彼时虽急痛交煎,但好歹宝玉总算是活着回来了,还有什么事情再能大过这个去?因此少不得也要咽强忍

谁知,这日宝玉正哭闹的大不象,恰逢宝钗进来望候。说也奇怪,宝玉每次一见了他,神志片时清楚。这时,一把将他拉住哭道:“好姐姐,素日你和林妹妹最好,而今他往那里去了!还求姐姐告诉我,若晚了,我必再不能活!”宝钗心下惨凄,咽着泪道:“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呢?你与林妹妹固然和睦,难道老太太、太太,他们就白疼你一场吗?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今眼看已是这般年纪的人了,虽不图你的诰封,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高兴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一片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只在你一人身上,你若有个好歹,叫他们将来怎么样呢?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顾恤他们吗?你可知道,你这一去,害他们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万幸是你回来了,不然,他们也必定不能活的。”宝玉哭道:“好姐姐,我心里自然知道,老太太、太太疼我,但只我的这一片心,”说了这一句,更动了心,一时几乎又要怄出血来。慌的麝月等俱上来问是怎样了,又忙着要去回王夫人。宝玉只摆手说:“不相干。”一面仍只紧紧的拉着宝钗满嘴只叫“好姐姐”,“你不知道,我与林妹妹原是说好了的。怎么我这一去,回来就再也看不见他了呢?我心里只是纳闷,若是他生我的气,故意躲起来不肯见我,似乎也不应该。你也替我想想,自那日一别之后,连面也不曾再见着,再没有得罪他的去处了。但只为何现在竟一句话也不说,就把我撇下,一个人去了呢?我病成了这样,他也不来看我一看。”说着,便又大哭起来,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

宝钗见他又象要昏聩一般,少不得激出个“以毒攻毒”的法子来,因便硬起心肠说道:“你好好的,我便实话告诉你。”宝玉言,立时收了泪,也不再闹了。宝钗便道:“林妹妹一个月前,听说你在船上遇了劫匪的时节,就已经亡故了。”宝玉登时双眼一黑,喉咙里咕噜噜一阵响,立时神损气丧,死了过去。麝月等惊气冲心,一拥上前,搂腰扶背,掐的掐,灌的灌,哭个不了。半晌,宝玉气转回声,口吐痰涎,呼天捶胸道:“果真……已经……亡故了?”宝钗奇痛弥极,事在两难。半晌,只得重新硬起心肠,冷着脸说:“岂有红口白牙拿这种事情咒人的?只因老太太、太太知道你与林妹妹和睦,怕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不得活,所以大家才都商量了,一起瞒着,不肯告诉你”宝玉不禁失声大哭道:“这么说来,那日我做的梦竟是真的了?”因叫一声妹妹,哭一声命。眼看又伏在床上,连气都将没了。麝月等一发怨怒冲心,只恨说不出口来

宝钗便以手试他额,复软言抚慰道:“木已成舟,哭亦无益。你不为别人,就算为了林妹妹,也该振作些。”宝玉方“哎哟”一声,又哭出声来。好半晌,才又他问道:“林妹妹临走之时,可曾说些什么话?可曾给我留下书信不曾?”宝钗便垂了头,心下惨凄。沉吟半日,料难躲过,便从衣袖内将黛玉所作《十独吟》拿出来,他。宝玉看时,见果是黛玉笔迹,早又涌出泪来,浑身战战兢兢,那几张纸接在手中,倒象有千斤重的一般。每读一句,呜咽一声。满屋之人无不跟着泫然泪下。宝钗因趁机说道:“林妹妹本没什么大病的,都是因为用心太甚,伤了神。可知,只这一个‘思’字,便万不可过甚的。你若是还能够明白道理,就该着实引以为鉴。就算你们兄妹再如何的和睦,而今,他已经亡故,便只是不把他丢过不提,便是情深义重了。若一味的只因他而沉靡不振,不但妨了大节,也不是理,倒让死者反为不安了。”宝玉闻言,不觉猛然触动前情,又是悲叹又是心中暗暗惊骇。那时虽依旧满面泪痕,却也不再哭了,独自仰面朝天呆了一阵子,口内道:“乏”,便着枕睡去,一夜竟出奇的安静。麝月等人无不喜出望外,忙去禀报王夫人知道,不提

且说凤姐如今好容易将养过来,正平儿两个谈论黛玉之事。凤姐说道伤心处,因止不住垂泪道:“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小小的年纪,便没有了父母,如今,就这么的去了!可叹我当日也正病的将死,竟未能到他跟前略尽一些儿姊妹之情。这竟是我一生的亏欠了!因又问平儿他的后事如今怎样了。平儿说:“大奶奶已帮着分派料理完毕了。老太太虽疼的不行,无奈那时听见误传宝玉的凶信,那里还再顾的过来?如今时日已久,也只得罢了!倒当真是那紫鹃丫头与林姑娘是前世的缘法儿,因哭着直说,林姑娘去的时候,那满园的花儿,一时竟飘落了有大半园子!他寻着林姑娘的时候,见他几乎半被落花掩埋,且周围遍处异香氤氲,必是上天垂相,所以定要到庙里去为林姑娘诵经超度一百天,才肯扶柩回南去”凤姐闻言,倒象触动一桩前事,再四寻思,却又无迹可寻。因在那里出了半日神,才又问了一回宝玉的病眼下如何了。平儿道:“听见说,幸而昨儿宝姑娘过去,趁势给说明了。麝月等人先还都暗暗的怨怒,只是不好说出来,谁知后来竟果然见宝玉明白了过来,太太今儿早上请太医进去诊视,也说是‘脉气沉静,神安郁散’,这才都放才又听见麝月过来说,现在越发好了,从早到晚只是静摄颐养。”凤姐点头道:“这竟是薛妹妹之功了

一语未毕,忽见秋桐走了进来,见了他,也无话,自己寻了把椅子,便只管寂天寞地的坐在那里。凤姐见了这般,便平儿下去安排酒馔,因躺在那里问他:“有事?”秋桐沉吟半日,方将一本《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恭恭敬敬放在桌上,道:“奶奶,地狱鬼神是真有的,我是亲见过的。”凤姐冷笑道:“那又怎样?”秋桐又是半日无语,良久,方道:“世人不信有因果,因果从来放过谁。奶奶可知,人身至为尊贵,得到人身,更是非常的困难。而且人当出生时,是有诸天的天神称庆,司命之神定算,可以说是惊天地,实在尊贵得难以形容!我见经书上说,世间有五种重罪,忏悔难灭。一者杀父,二者杀母,三者杀胎,四者出佛身血,五者破和合僧,如此恶业,罪难消灭。昔日有颠倒女人五体投地,踠转佛前,请佛慈悲救护。佛祖为其专演此经。又深附嘱‘未来世中五浊乱时,若有众生,造诸重罪,杀父害母,毒药杀胎,破塔坏寺,出佛身血,破和合僧,如是等罪五逆众生,若能受持此长寿经,书写读诵,若自书,若遣人书,犹尚罪灭,得生梵天,若更能殷勤忏悔,即得转于无上法轮,能度无边生死大海。’”凤姐听了,不觉冷笑道:“你白白的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一没杀父母,二没拆庙毁僧,三没杀子堕胎,你才进来时,不见我的巧姐现今出落的有多好么?”秋桐道:“有则改过,无则嘉勉。妹妹现在十分后悔从前行为,只一味的信邪倒见,骄奢使气,为争宠邀幸,致使尤二姐声名受污,不能辩雪,至死挟冤,所以自己也伤了阴骘。足见冥镜明明,当头高照;恶有恶报,天理昭彰。就算是常言说的‘富贵草头露,人生瓦上霜’,这些也都正是为不作善的富贵者,豫卜消息。妹子今借圣人至言,还望奶奶举事先存为众之心,时时不忘积财布散,节俭恤贫为上。”

凤姐一脸冷气森森的道:“我自己该如何行做,且用不着你来教导!若再无别事,速请就便!”秋桐只得起身去了,谁知尚未出得门去,凤姐便在后汹汹骂道:“什么淫妇!费尽心机装神弄鬼大半天,原来就是为了要来谋算我,别做你娘的梦了!”骂声未绝,便将桌上经书拿来就要撕,平儿看见,忙上来一把拉住,好歹总算劝止了。正乱着,又见贾琏一头汗飞走进来说:“快,出大事了,赶紧的先支五千银子出来。”凤姐连声冷笑道:“我竟不知国舅老爷和你那西屋里的,这是上演的那出!一个装神弄鬼的大半天,才走了,后脚你就赶来要银子了。难怪才嘴似淮洪的,假借什么圣人之言让我积财布散呢,原来为的就是要让我把满府里的银子,都布散到你们的手里去呢!

贾琏浑然不知所云,不时以手抚摩着嘴边的几个燎浆大泡,道:“快别打岔,赶快支银子出来要紧!我可是到万不得已了,才来跟你开这个口的。娘娘的事,眼下只有到内监里头打听去了,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行的。再则,前些时候,以死囚把薛老大替换出来的那桩子事,如今也让捅出来了!加上大老爷、珍大哥的几件事,眼下处处都要使银子通融才行。”凤姐道:“我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一点银子也拿不出了。”贾琏焦躁道:“我这忙前跑后的,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倒不知道那薛老大到底是谁的亲戚!前阵子为了救他一个,我们两府里的爷们那一个不是累得人仰马翻?要不是珍大哥到了想了那么一条妙计来,他现在说不定早就已经身首异处了!谁知,到头来,为了他,竟中了忠顺王爷这老狐狸摆的一场绝阵计!可恨这老狐狸实在计诡机深,大家俱落在他术中你道那个替薛老大受剐的死囚是谁?竟是西海沿子和硕特部叛乱贵族的一个亲王。人家现在口口声声只要人,不然就要再次举兵造反了。听说现在主上正在为此事震怒,目下正追查呢。你爱管不管吧。真要闹出来,大家吃挂络!”凤姐直气的两眼昏黑,暗自寻思半日,不管不好,管又不甘。贾琏又道:“不是万不得已,我原不想说,今儿在衙门里还听见说,张御史今儿早上又参奏平安州:迎合京官上司,虐害百姓,包揽词讼,重利盘剥之事,你倒去好好的想一想,这竟是谁干出来的好事罢

凤姐一听,火气攻心,三魂出舍。却把两只吊梢子眼微微竖了一竖,满脸上堆起春风和气来,笑道:“依着二爷的意思,这个钱我是不拿也得拿了?但只这两府里头,谁的手里没有私房?平日里说嘴说的山响,怎么到了用银子的时候,就单寻趁上我?别人不说,难道二爷你也是没有体己的?”说着,便叫平儿:“去把里屋屉子里的拜匣拿来给二爷。”平儿忙应声去了。贾琏这里只不住的偷眼打量凤姐,心里不觉暗揣着一个鬼胎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却见平儿手捧拜匣走来,往他面前一放。贾琏忙打开看时,里面竟是一绺青丝,不觉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平儿见了,自己反臊的耳面飞红,不知要如何了。凤姐只满口笑贾琏“怎么这个天,倒出起汗来了?”贾琏一发羞愧难当,当时恨不得挖个地洞藏过了。凤姐勃然翻转面皮道:“什么灯姑娘,多姑娘,伙嫖的粉头,聚麀的小老婆,都指着我替你了账!有钱换这把子骚毛,怎么现在就扭了手脚?你那通天的本事呢!哼哼,包揽词讼,重利盘剥!我不包揽盘剥,如何养的你们脑满肠肥!有了银子,就都一窝蜂的来要,现在惹出事来了,别人还没怎么样呢,你就预先给我个碳篓子戴上了!既这么着,二爷还要银子做什么?有人来查,就把我推出去顶缸,千错万错全在我一人身上!再不然,合族觌面大家说个明白,痛快的给我一张休书,我就走!正是‘生子一似浮云,恩爱付于流水,身死不如禽兽,冤枉无门可雪’,先朝就有的故事,还等什么!”

贾琏听了这篇言辞,竟无一字可回。想想目下情形,恰似身悬刀丛剑林一般。面对凤姐之厉色,却又计穷智竭,又不能抢了银子就去,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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