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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皓然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18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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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续》第九十八回 走穷途宝玉耐嗷嘈 得生路巧姐出鬼蜮

温皓然

 

只说宝玉惊醒,听见外面有人吵嚷。因起来看时,却是倪三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矮子,青面黄须,豹眉虎目,自称是茜雪的邻居,绰号“王短腿”的便是。身后那人长颈鸟嘴,醉眼蒙眬,原是倪三的二哥,有一个绰号叫作“醉金刚”。

倪三因备办了一桌酒席来,四人便一起坐下。王短腿只管拿两眼看着宝玉,不住的叹气唉声,宝玉向他问起茜雪,他也无话,只顾自喝闷酒。宝玉只觉一股凉气直浸心窝,两眼不觉便滚下泪来。倪三在旁悄向他劝道:“宝二爷,别难受了!如今倒有两桩大喜事要告诉你呢,你托我的事,我已经替你打听清楚了。到底还是圣上的恩宽,把你们老爷杀头的罪,改判了流刑。虽说那烟瘴地面上苦,性命总算保住了!二爷很该好好想想,多大的恩呢?又听见说,‘家产入官,妻小为奴’这些陈规,另外还有恩免的。更可喜的是,我又在外面听见说,府里的贵宝眷们,如今也多被忠顺王府里那个丑面公子赎救出去不少。如今都安置在二十里外的白杨村里住着呢!”倪二在旁怒哄哄的拍着桌子嚷道:“要是老贼没有这样一个儿子,我就骂他万代忘八!什么鸟官,好好的人家让他害的这样有烟无气!真是不积阴德。说来也奇,那忠顺老贼那样一个廉耻丧尽的腌臜人物,直惹得万人唾骂,怎么反得了这样一个好儿子?大约他祖上的好风水,都叫他这儿子一个拔尽了。”

倪三道:“且不论什么阴德风水罢,我也算把这个世道看透了!只等芸二爷搬回那位北静王爷来,把这位爷救出去,我也不恋这一点微俸,带了家眷,回乡去吃碗安逸饭也罢了!”王短腿听了道:“人都说‘鬼神无私,冥镜明明’怎么我成日里就只见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呢?就说这个什么忠顺王吧,外面百姓都是怎么说他的?”说着,便把眼睛钉住了倪三。倪三便垂了头,只管默默的饮酒。王短腿道:“不说也罢了。你也有你的难处,我也不害你。反正就是‘通敌叛国,浊乱朝纲,陷虐万民’一类的话了,按理说,这样的祸害,不灭他九族就已经算是轻的了,可他现在偏偏就能腰金带紫,享尽富贵荣华。照这样看来,那鬼神倒是在那里呢?还有更大的新闻呢,想必就连你也还未必知道呢。前阵子,我去江西贩马,谁知那一带正闹饥荒,那可真是饿殍满地!谁知那江西粮道一面自己大肆屯粮,一面站出来诏告百姓,让捕吃老鼠。那告示张贴的通衢越巷,说是省内仓库存放的谷物,每年高达一半以上都让老鼠吃掉了,因此民众都捉老鼠来吃,一来可以解决老鼠吃库存米的问题,为官府除害;二来,也可以解决穷人吃饭的危机;又说,如果倡导吃鼠肉蔚为风气,穷人家又可以靠捉老鼠养家生活,岂不是件一举多得的美事?吓得我在那里一刻也没敢多留,就又去了湖广一带。谁知那里又有虎狼为暴,青天白日的,成群的虎狼,公然结队的在大路上出没,到了晚上,就去祸害民宅。说来也奇,那些孽畜,不吃六畜,专门吃人。吓得当地百姓皆不敢下地耕作,全都躲在家里筑垒防患。听说不少地方官员纷纷奏请巡抚祭神禳灾。那巡抚却把两眼一瞪,说‘怕什么?野兽饿了自然要吃人,吃饱了自然就会停止。难道它们长了嘴,倒不叫它们吃东西?况且皇天不佑,正是因为犯罪的贱民太多了,所以才降下这样的惩罚,让这些野兽助我把他们都除掉。你们这些人凡根浅器,知道什么,倒有什么可禳的?’咳,你们听听,似这样畜生不如的黑心忘八,他们怎么就能坐上那么高的位子去了?真真我想破了脑袋,也不能想明白的事!”

倪二大怒,道:“这样的鸟官,不为雷震死,不为人骂死,也该自己羞死!”倪三道:“我怎么就不知道?我还知道,为此,数万的百姓群情激愤,将那湖广巡抚的衙门围住,直打进去。其夫人、女儿们,逃躲不及,被众人扯出,登时乱拳打死。就连那巡抚和他儿子,也都给咬掉了鼻子耳朵。可怜衙中抢得罄空,又被放了一把大火,直烧得片瓦不存。那江西粮道的报应,也没好到那里去,说是一家老小,十个倒有八个被民众填进了粪池。这且不说,就连那湖广巡抚是忠顺王妃之亲,那江西粮道是吴贵妃之亲,我也是深知的。”王短腿拍腿叹道:“咳,这才真真是国乱邦倾,豺狼当道呢。”

倪二道:“管他乱不乱的,来来来,咱们且喝酒。”正要举杯时,忽见那边哭着走进一个人来,却是小红。他走上来望着宝玉直哽咽了半日,才叫出一声“宝二爷”来,一面泣道:“才我听见说,忠顺王府有人把巧姑娘给赎了出去,起先我还只管不信,因到处打听着,不曾想,偏意外的碰到了平儿姐姐。是他亲口跟我说,他和巧姑娘,原是被一个面目十分丑陋的人给救出去的,问他名姓,那人只是不说。只让他们从此隐姓埋名,小心过活。平儿姐姐因想着自己吃苦受罪倒也罢了,只是心疼巧姑娘小小年纪,不该跟着遭受这般苦楚,因就连夜将巧姑娘送往金陵他舅舅家去了。谁知道,那个狠心的王仁,竟把巧姑娘给卖了!”说罢,便放声大哭起来。众人无不如雷一震。倪二直跳了起来,乜斜着眼睛才要骂,又有人进来禀说:“有两个人来探监。”

宝玉看时,竟是刘姥姥和一个半大小子。众人见他两个浑身上下土神一般,知是路途跋涉,倪三等便都先行退出,好让他们说话。刘姥姥这厢看着宝玉,禁不住满眼老泪纵横,半日才道:“才听见信儿,忙撂开了手里的活,就连夜的赶来了。”又忙让那半大小子上来磕头,一面抹着泪道:“这是板儿,亏有府里的关照,这几年没冻着饿着,还念了点子书,也学着懂了些个道理。这不,眼看也出息成个人样儿了。”板儿听见说,便又趴着磕了几个头。宝玉忙一把拉起来,让他一边站下。刘姥姥因问老太太、太太、二奶奶等人,宝玉唯有喉中哽咽,半日,方道:“都殁了。”刘姥姥如闻霹雳,嘴张了半日,才又哆嗦着直问:“巧哥儿呢?”小红听见,竟如被人摘去心肝的一般,在旁放声大哭起来。刘姥姥脚下一软,越发流个不尽,只说:“这孩子的名儿,还是我给起的。为的是‘以毒攻毒,以火攻火’,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呈祥,逢凶化吉的。”话犹未毕,嗓子里咕噜噜一阵响,竟也一头跌坐在地上,只管放声嚎啕起来。小红恐他有年纪的人,一时哭坏了,忙敛悲吞声,先上去将他扶了起来道:“姥姥先别难过,我才听见说,是让他舅舅给卖了。”刘姥姥忙止泪道:“什么,他舅舅给卖了?”忙又一把死攥着他的手,问:“你可听见了,是卖到什么地方去了?”小红流泪道:“酒泉瓜洲。”刘姥姥便忍泪点头道:“行啊,知道地儿就行,我去找!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不要,管必也把他给找回来的!”宝玉、小红听了,便一起跪下,向他叩谢不止。刘姥姥慌的忙扯起这个,又拉起那个来,满心里纵有千百样的言辞,却只是说不出一句来。因忙回头让板儿把随身带来的包裹打开,拿出一件粗布棉袍子来,说:“这是新棉花赶做的,暖和。这个地方阴冷,记着换上。下剩的,还是那年从府里带回去的,只逢年过节拿出来看看的,总没舍得穿。这回,也都带了来,原怕姑奶奶们没的换,谁知道……”一面又忍悲强笑,说些宽慰的话。一时倪三进来,说时间不早了。刘姥姥听见,不由的便又满眼滚下泪来,因紧紧的拉着宝玉的手,呜咽道:“宝哥儿,好好的!男子汉大丈夫,吃些苦,遭点子罪,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云彩还有个日头遮住的时候呢,菩萨在上面保佑着呢!”说罢,再三痛洒几把伤心热泪,方忍痛别去。

只说刘姥姥和板儿回去,心怀巧儿,因连夜收拾打点了,翌日登程,望瓜洲而行。一路行色匆匆,改马乘车,舍陆从舟,非止一日。这日辗转来至瓜洲渡口。谁知夜间,风雪阻渡,舟不得开。水手将船湾泊,水底抛锚。刘姥姥心下煎焦,因立于船头,仰天嗟叹不止。见邻近一艘官船,兰桡画桨,锦帐丽帆,灯火辉煌。舱内吹弹歌舞,取笑声喧。值一女子推窗看雪,粉面鲜洁,云鬓倭鬌,飘飘然有凌霞绝尘之姿。刘姥姥错愕间,那女子已步出舱来,只见氅绣芙蓉,裙描云霞,真恍若洛浦惊鸿,凌波飞仙一般,却是妙玉。刘姥姥忙移身上前,隔船向他喊道:“对面可是栊翠庵里的妙玉师父?”妙玉不觉忡然一惊,疾忙的行至舱口,于舱门上取下一柄灯笼,复转身回来,将灯笼高举在眼前,再三含泪顾盼,道:“那位是……刘姥姥?”刘姥姥道:“正是,亏姑娘还记得我这庄户老婆子!那年,你让宝二爷送给我的那个成窑盅子,如今我还留着呢。怎么这般天缘凑巧,再也想不到的,在这个地方又遇着了姑娘。姑娘一个人这是往那里去?”

一语戳痛妙玉,禁不住满眼洒下泪来。沉吟半晌,愀然攒眉道:“姥姥这是那里去?”刘姥姥四下环顾,不得畅语,只得就简说了。妙玉闻言,寸心如割,不禁泣道:“这么说,宝二爷如今尚在禁中,并没有释放出来?”刘姥姥不胜流涕道:“可怜好个孩子,如今也不知道,那罪,还要受到何时,才是了局!”妙玉痛割于心,流恨难量,口中直奔出血来,两眼一黑,几乎站立不住。正在这时,船舱内摇摇晃晃走出一个鸡皮老朽来,齿发稀疏,面容枯皱,甩开两边搂扶的两个年轻女子,只目不转睛,色胆纵横的便要上来搂抱妙玉。妙玉那时只觉一股恶气冲破九霄,便将平生力气,把那老朽推翻在地,向天骂道:“可恨忠顺老贼,巧为谗说,害我名节,毁我清白,使我陷在这万丈牢笼之中,备尝羞辱!可恨我生不能雪耻,死后定为厉鬼取尔黑魄!”又转身向刘姥姥簌簌流泪道:“我乃修道之女,本该屏弃万缘。只为救宝二爷于囹圄,误被计骗,痴心顺从此贼,可怜明珠美玉,投于盲人;如今风尘困瘁,只有一死,向神明号申这切齿深仇!”那时,又羞又苦,便纵身向江心跳下。众人跳蹋捞救,却见风卷波涛,杳然无迹。

只说妙玉一灵不灭,一缕怨魄,飘飘荡荡,杳杳冥冥,径往忠顺王府而来。值忠顺王爷正在饮宴观舞,忽然一阵阴风,吹的灯昏酒罢,乌天黑地,众人无不毛骨悚然。黑暗中,隐隐有丝竹鸣奏,又有一个身影,凌波蹈舞,呜呜咽咽,时哭时笑。将那些下人舞姬们唬的人人许愿,个个伏拜。忠顺王爷急令左右掌灯,几次皆被阴风扑灭。朦胧中,那黑影紧紧逼来,忠顺王爷借着邻近一盏微弱的灯光看去,竟是妙玉。却见他袅袅婷婷,荷衣蹁跹,越发似个神仙一般。正疑惑间,却见他一转身,现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魂模样出来,忠顺王爷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大叫一声,跌下高座。众人连忙扶起,送上榻去,谁知舌头拖出二三寸,两眼爆出,已死在了床上。一时忠顺王妃听见消息,过来看时,大哭一场,便满门举起哀来。

谁知,自此,每至更深夜重,那大堂之内便传出歌乐管弦之音,间或夹杂着无限悲叹哭泣之声,一时似在盛宴欢庆,一时又似大肆举哀。有胆子大些的,举灯前往察看,只见房内人影晃动,或歌或饮,或吟或哭,真真令人魄散魂消。有一回被万儿撞见,登时吓成狂疾。府中连日请医荐神,不知服下多少良药神方,无奈皆不见效验。不多时日,竟浑身抽搐,嚼舌死在了床上。

又值当今圣上因元妃之死,相思尚且难禁,又兼内忧外患不断,几下里气恼夹攻,不觉得了一个险症,百般请医疗治无效,不多几日,竟驾崩于养心殿内。三宫六院,两班文武,俱举哀戴孝,殡殓已毕,众大臣议立太子登位。只因遗诏中所立太子竑瞻,如今杳无音信,只得另行择选。那时有几位老臣,金殿一力举荐:“先皇生前屡于人前嘉奖:‘四皇子人品贵重,智勇兼济,必能克承大统’。据此,拥立四皇子为太子,必能使群臣悦服,万民景从。”议计已定,红白诏书,颁行天下,在朝文武,尽皆加职。又值南安王爷上殿,朝见已毕,奏曰:“陛下即位,今值国内多地灾祸频仍,叛乱不断。陛下正应广施仁政,率百官祭神禳灾,大赦天下,以保社稷久治长安,以固太平乐业皇基之福!”新皇闻言大喜,一并依奏颁行,大赦天下。

如今且说宝玉这日正在狱庙内仰面瞑目,感叹人世变幻,那边倪三一脸喜色直走进来,连连抱拳道:“恭喜宝二爷,如今可算灾消难满了,如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二爷今天就可以出去了。”宝玉听了,轰然一声,那时就如在梦中一般。倪三一面令两个狱卒送出热汤,让他洗面,更换了,又送上滚茶、乳饼,别酒三杯,保重二字,便含泪替他收拾打点去了。趁人不备,又悄悄的将几两散银塞在了他的包裹内。又亲自将那块通灵宝玉还与他说:“这是从前下面的人,不知情,一时冒撞了宝二爷,还望宝二爷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才是。”宝玉早已是涕泪交并,只是再三向他深揖不已。倪三忙携了他手,道:“宝二爷快不必如此,二爷如今灾愆尽净,这一出去,鸿程自是无可限量的。”因一路送出门外,直目送他变成了一个黑点儿,方洒泪转回不提。

只说宝玉如今重获自由,看眼前一切,竟都恍若隔世一般,仿佛是重新投胎,再世为人了。因心忙似箭,意急如云,又要转回家中去探看,又要往白杨村里去访寻宝钗、麝月等人。一时众苦交煎,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往那里举步才是。忽闻得半空里几声鸦噪,却见前面三五成群的围上一群人来,指指戳戳的朝着他一味笑嘲:“看看,这就是荣国府里的那个败家子,常日里只听见人说,成天就知道花儿粉儿的,书不好好念,本事都用在娘儿们的身上了!”有那一干饱学之士,不免叹息感忿:“可惜祖宗九死一生,挣下那么大一份家业,如今子孙竟成这个样子!”又有一干阿附权奸的红尘热客,也都争相上来毁骂:“到了这一步,还活个什么劲,倒不如撒泡尿自己浸死了算了!”一时,竟引动一街的人,俱来笑看。喧笑声中,一个壮汉在人群里高喊:“宝哥儿,你的那块玉呢?只听见人人都说你那玉是个神物儿,你是个有造化的,如何都到这一步了,还不把它请出来,佑护佑护你呢!”人群中登时便鼎沸起来,有个无赖就地扭扭捏捏,扮作妇人的模样,尖浪着嗓门叫道:“人家这里有才调好的胭脂,你倒是快过来吃一口呀!”人群内便又是一阵快意大笑,也有拍着手乱叫的,也有一窝蜂上来,拳打脚踢的,也有从地上抓起乱棍树枝,直送到他脸上、身上去的,一时乱个不止。谁知迎面又有一个妇人气狠狠的走了上来,满嘴嚷道:“还不快喊你那些个骚声浪嗓的姐姐妹妹们来,好带你到那常人到不得的地方去呢!”宝玉听着声音十分耳熟,抬眼看时,竟是春燕娘。却见他立着两个狠眼,怒沸沸的站在眼前。内中有个憨厚老者看不过,因向他劝道:“何苦来,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他也是你从前的主子。就是如今落了难,不可怜也罢了,反倒这样起来么!”那春燕娘两手叉着腰,劈脸一口直啐了下来:“呸,我如今偏不认这主子,还怕粪草埋了我不成!”人群内,那些个幸灾乐祸、冷心狠肠的,依旧不住声儿的调笑取乐;那些个憨厚有德的,直看得触目惊心,汗流浃背,惋叹纷纷:“可叹世人何苦财多业重,毒害子孙。愚的多财,定做歹事倾家;贤的多财,也要利令智昏,渐生骄奢。况且子孙命中该富,虽无立锥,他也能富;命不该富,虽积金如山,也要荡尽,此便是例!”叹息一阵,冷笑两声,便摇头走开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各种声音方渐渐的散去。宝玉挣搓着从地上爬将起来,早已眼里再也哭不出一滴泪来。因一步一跌,走入城中,见街市繁华阜盛,依然如旧。一时来至荣宁街上,远远的就看见街北蹲着的两个大石狮子。却见三间兽头大门外,皆是兵丁把守。门上那块 “敕造荣国府”的大匾额,早已荡然无存。隔门向内一望,只觉一派萧然凄凉景象。宝玉那时,情思紊乱,只觉心如刀戳一般。眼前竟恍惚的看见黛玉走来,娉娉袅袅,皎洁光芳,恰似洛浦飞仙,凌波神妃一般。一时在花冢前呜咽落泪,一时在潇湘馆内抚琴惆怅,一时又在桃花诗社攒眉凝思。正自心痛魂断,抚墙恸哭,那边忽然走出来一人,将他肩膀一拍,宝玉不觉唬了一个倒矬,举目看时,却是单聘仁。

那单聘仁满心激动,忙一把拉住宝玉,就近找了一家酒馆与他叙谈起来。说至眼下光景,彼此皆感伤不已。单聘仁含着两眼老泪,叹气道:“爷,如今家亡人散,你以后,一个人可如何过活?”宝玉咬着牙,半日无语。忽然想起那年,他在府里盛赞自己的字写的如何好的话来,因道:“少不得自食其力,就靠卖字为生也罢了。”单聘仁惊得直从椅子上跳起来,一面跺脚叹道:“我的爷,好轻巧话儿,咱一不是名人大家,二不是……”说到这里,只觉得后面的话难往下说,只得咽过去了,因又道:“想靠这个为生,谈何容易,只怕要喝西北风去了!”宝玉心内疑惑,不觉呵气搓手的道:“那年,你不是说,把我的字拿出去,众人都说好,一下子就全抢光了么?”单聘仁道:“我的爷,此一时彼一时!岂不闻‘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之乎也者一通,摇头自去了。

宝玉默然坐在那里,如遭霜打一般。一时,只得忍泪出来,四处寻访白杨村。也不知历几何时,仍旧毫无一丝儿消息,满眼只见路窄崖高,乱石磷磷。看看天色已晚,遥遥的见前面有一间草舍,少不得放怀前进,冒雪冲寒,战澌澌行过那巅峰峻岭。那时只觉又昏又饿,脚下无力,十分闷倦。见那柴扉,稍有墙壁,便挨着坐下了。举目再看时,只见槛斜棂坏,破纸迎风;颓垣枯井旁,蝠粪遍地,藏着几个乞儿饿殍。谁知,顷刻间,便是风狂雪怒,寒风啸雪中携卷着漫天肃杀之气,一路搏击掀发而来,乒乒乓乓,一似地裂山崩一般。头上天空方晴又暗,暗罢复明。一如两股正邪之气,适值相遇,即不相容,又复相妒,两难相下。挨至晚间愈甚,满耳只闻呼呼风响,骤雪怒雹,纷纷密密,打在身上,更觉侵肌裂骨。宝玉冻的支持不住,便忙挨上前去敲门。半日,只听“呀”的一声,柴扉响处,门内打开一条细缝,却是一只粗黑皴裂的老手,擎了一只油膻破碗,递了半碗子酸齑残汤出来。后面跑出来一只癞狗,汪汪的乱吠不止。宝玉立在那里,直呆了半晌儿,里面见他半日鸦雀无闻,便抬手回去,将门闭上了。宝玉那时冻的抱肩乱跳,只得又上去敲门。多时,里面“噗”的扔出一团东西来,复又将门紧紧的闭上了。宝玉看时,却是一块油黑破毡,那时竟如得了珍宝的一般,忙不顾命的拣起来,紧紧的裹在身上,转身便向着柴草棚子,不分好歹直钻了进去。

且说刘姥姥和板儿两个,一路风餐露宿,舟车劳顿,这一日,总算来到了瓜洲地界。不知费尽多少辗转艰辛,眼看盘缠也将用尽,仍无一丝巧姐儿消息。这日晚晌儿,祖孙两个在街边一人捧了一块烤薯,正在对坐愁伤,忽听见对面楼上悠悠扬扬的有教曲声儿传出来,板儿便不由抬头张了过去,也是天缘凑巧,正逢巧姐也正探出头来张望。四目相接,登时便都痴住了。二人虽有二三年光景未见,巧姐模样一发出脱的整齐,然大概自是未改,因此板儿一眼便认出他来。当下又惊又喜过,满嘴里只叫:“姥姥,快看!”因忙忙的便与刘姥姥一同寻上楼去了。

谁知这家的虔婆为财是命,见他二人又酸又穷,登时放下面皮来,恶言冷语好一通丧谤,面也不让相见,就要轰他们出去。刘姥姥与板儿两个将好话说尽,无奈他只是不应。一面又指着刘姥姥的脸,满口冷笑道:“我们行户人家,养的女儿都是摇钱树,千生万活,钱帛成垛,般般都在这些女儿身上的!不看你这般年纪,千里迢迢从天子脚下找到这里来,又苦苦说到这步田地,我是万不能答应赎他出去的!你们若是心里有成算,就不要只管在这里歪缠,赶紧的想法子凑银子去,才是正经。我可把话撂在这儿,没有五百两银子,凭是天王老子,也不能的!快去吧,若晚了,可就接客了!”刘姥姥听了,心如刀戳一般,当时就跪在地上磕起头来,满嘴只是苦求:“求妈妈大发慈悲,先收过这些银子,权当是我老婆子把孩子暂且寄放在这里的,我这就家去,卖房子,卖地,只求妈妈超升!”虔婆眼瞅钱袋内的薄资,那在眼睛里,冷笑两声,就把让人将他们轰了出去。

刘姥姥再三不甘,仍要折身回去相求,两个龟奴站出来挡住,内中一人道:“不要啰唣,快去凑钱罢,一会子若惹的翻了脸,想赎也不成了!”板儿在旁又急又气,忍不住口内乱骂几句。那人气的把两只鼠眼一瞪,道:“好毛崽子,我是好意,替你说明白,怎反伤触我?”一语未竟,却见板儿早已扶着刘姥姥调头去了。

只说刘姥姥和板儿两个,一路忧戚酸苦不尽,眼见天色已晚,只得细心前行,不觉来至一座古庙前。板儿那时也无心再去投店,因扶着刘姥姥步入庙来。刘姥姥抬头看时,见那神案上佛像慈悲端严,不觉便又放声恸倒在地。板儿自顾向里寻找可以栖身之处,谁知两脚却踩在了一堆硬物之上,一时站立不住,竟一跤跌了过去。爬起来看时,却是神厨旁边放着一个大包袱,提在手中,十分沉重。打开看时,早有霞光迸射出来,却是几十只锦匣整整齐齐码放在里面。板儿好奇,揭开上面的一盒看时,登时惊的吐舌不止,原来里面竟是满满一盒子的金珠。又去揭开下面的一盒,也都尽是些奇珍异宝。板儿那时惊的瞠目结舌,满嘴里只喊:“姥姥,姥姥!”刘姥姥过来看时,直定了半日,两手将眼睛擦了又擦,才上去一把扑住了,大哭道:“神天佛祖活菩萨!这定是神佛菩萨知道我们巧丫头有难,故而现出此等方便,让我们救他去呢!”说着,忙过去望着神像梆梆的磕起头来。拜罢,便紧紧的挽起包袱,一面拉了板儿,就要一起回去赎救巧姐儿。

谁知,板儿一把将他拉住,满脸踌躇的说:“姥姥,这么多的珠宝,想来还不知是什么人丢了的!巧姑娘如今这个样,姥姥自然心急,板儿更是恨不能一死相替。只是姥姥,不能咱们自己有急难,就不顾别人家的死活不是?姥姥也该想想,那丢钱的人家,如今更该是何等样儿的着急?万一这要是一家子的救命钱,咱们岂不是为救一个,反害了一家人的性命了吗?”刘姥姥听了,干瞪着两眼,只是说不出话来。正这时,外面忽响起一阵脚步声,只听见一个声音凤鸣一般的道:“说好我去问船,你在这里看守东西等我回来的,如何就敢连资斧也都抛撇了,就去寻我?”一个却似龙吟的一般:“我左等不见人影,右等全无动静,苦苦等的实在心焦,想这个时候再不会有人到这个地方来的,所以就去了。”话犹未毕,已双双走进门来。却是两个仪容秀丽,相貌稀奇的翩翩公子。

二人一见了刘姥姥和板儿两个,先就一怔,又见自己的包裹竟到他们的手中去了,便一起上前道:“巍巍神殿,菩萨在上,那包裹原是我们的。就请二位速速归还我们才是。”刘姥姥唬的如痴如聋,立在那里只是干哭。板儿虽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一时想起巧姐来,顿又黯然魂伤不尽。因听他二人细细的将包裹之物说了一遍,竟是一毫不差,只得双手奉还了回去。二人再三作揖谢过,却见刘姥姥在那边哭的可怜,因问他可是遇着了什么为难之事。刘姥姥正在满心绝望,听见如此问,又见他二人十分面善,少不得忍耻说了一番。二人听罢,不禁各各叹息一番。两个因走到一边悄悄的商议起来,一个道:“世间好事,第一等便是救难恤贫,如今他们既遇此急难,你我二人就该轻财救济才是。”一个点头道:“凡人生来的福有限,享一分便减一分,积来的福无限,密密做利济之事,则百福享用不尽。日行救济事,孳孳为善,深信天道,善根绵绵,常想难舍处能舍,钱财该轻之道,久久积累,便是神仙的境界,乐得一做。”计议已毕,折转身来,打开包裹,重重赏了他几颗大金珠,遂笑逐颜开的别去不提。

只说刘姥姥和板儿两个,当时惊喜过望,只望上磕头念佛不止。一时两个忙忙的携了金珠,连夜过去将巧儿赎了出来。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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