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璎宁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18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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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拜泥土

                        

 春风一劲吹,黄河两岸的柳树,就甩动起修长的手臂,写起了清秀的柳体毛笔字;劲风再一吹,黄河里的冰就薄得像一张粉连纸,不等春风再使劲,薄冰就纷纷跌落进滚滚而来的春潮里,奔流到海不复回。

 经过一冬天的修养,姐手上的裂口慢慢地愈合了,如果不握着她的手仔细摩擦那些经年的老茧,仔细分辨掌纹里的风沙,你会以为她不是个地地道道耕种了半辈子土地的农村妇女。

  姐和姐夫拉上水管子和抽水马达,去了娘的杨树林。姐一到了地里,仿佛全身都充满了力气,久治不愈的气管炎霎时好了一样,很利索地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娘的杨树林里。一整个冬天,也不知道有多少寒冰朝着杨树林示威,有多少的风挥着利剑,削去它们的枝桠;更不知道有多少雪打着美丽的谎言,企图压弯它们的身躯。过去的日子,无论遭遇了什么,春天来的时候,它们还依然用根须紧紧地抓紧大地,把头颅高高的地直刺苍穹,并且发出了一枚枚让人心颤的嫩芽。这些嫩芽,有的还羞涩地握着暗红色的小拳头,有的已经完全伸展,薄如蝉翼,闪烁光晕,退去了初来咋到的色泽。

  这些微微弱弱的小生命,瞬间唤醒了姐身上作为农民的秉性,姐从杨树林的西头走到东头,每走到一棵杨树跟前就停顿一下,似乎在问杨树冬天的风冷不冷大不大,黄河冬天有没有瘦成一把骨头,飞鸟的叫声有没有嘶哑羽毛有没有凌乱……姐从树林子走来走去,二百棵树,她问了二百次。像问她外出打工的女儿,在离开她的日子里,有没有生病,有没有想家。姐问过了白杨树,独自朝着黄河走去了。姐行走的不慌不忙,好像每一步都踏着灿烂的春光,并且走的缓慢踏实而具有节奏,一点也不担心会有忽然而来的大水将她冲倒,也不担心河滩上会有淤泥的陷阱。黄河岸边久居,尽管她不知道李白写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诗句,但是她知道,冬天的冰冷,会封住黄河的咆哮,会把奔波万里的黄河在下游凝成一把白色的骨头;姐也知道,这骨头再硬也抵挡不住春天的暖和软。就像她知道,日子不光是苦的,一定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就像土地不能老是贫瘠的,会有把成吨的麦子推到她面前的那一天。

 姐走到黄河跟前就停住了,尽管她不会写音乐这两个字,但是她听见了水流潺潺的乐音,飘过她居住的村子,飘过她耕种的土地,向着海的方向走去。这种声音也冰封了一个冬天,现在正合着春风的大提琴,节奏欢快地鸣奏着。但是姐不能迷恋这种声音很长时间,姐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看好了可以安装抽水马达的地方,就像一阵风一样返回了杨树林。姐夫去安装马达,姐就从农用车上把一滚滚的塑料管子抱下来,抱起一滚,将一头伸进杨树林的西头,另一头就朝着黄河的方向滚去。姐双手一用力,一条白线刷的一下延展在河西滩上,像是春风变出来美化滩涂的,姐再一用力,白线又长长了一倍,像是自己长了心,向着黄河的方向,尽情伸长。由于姐一直弯着腰,由于姐像跑着跳着向前走着,无数的春光在她背上也是来回地跳荡着,再加上姐穿的是一件碎花的上衣,姐的身上便是繁花璀璨了。姐裤管上的泥土,姐手上的泥水以及姐手上重新撕裂的伤口,都无法抵消这种璀璨。

 从杨树林到黄河,姐铺设了一条三里地长的塑料管,姐在春天里画了一条人生的直线,这条直线里包含了沧浪之水,包含了女性柔情之美。她画这条直线时,我知道其中的苦辛,她却默默无声,仿佛谁赋予她使命,她必须去做一样。

 这片白杨树,在黄河水在姐地浇灌下,像汛期的黄河长势凶猛,很快在黄河岸边大声地喧哗,呼风唤月;在夏季揭竿而起了七月的流火。但是今年的秋末冬初,这片白杨树却遭受了灭顶之灾。

 

 台风海葵以无可阻挡之势横扫鲁北平原,二百棵白杨树惨遭蹂躏。二百棵白杨树耸立九年,现在横七竖八倒戈在黄河的岸边。让黄河岸边的地方空旷了许多,也让风很容易就横扫这里再跑向别处。这也无疑让娘的腰朝着大地再多弯上一寸,让娘的白发再成倍增长,让娘的筋脉再痉挛一次。弱不禁风的娘,已经不能到河西滩去凭吊她的杨树们,娘把所有权都交给了姐。

 姐听到杨树林倒塌的消息时和娘的情形一样。五十岁的姐,历经了人间的风雨,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猖狂的风。竟然让扎根泥土九年,枝繁叶茂,高耸入云的白杨树们瞬间毙命。平时,姐看护着娘和爹打吊瓶一打二十多天,姐不给我打电话,姐气管炎犯了,一打吊瓶也是一二十天,她也不给我打电话。这次,姐却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出了大事。让我无论如何放下手头的事情一定要回家一趟,姐的话语断断续续,话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祈求和十万火急,仿佛又有一位亲人要远离我们而去,如果我不答应回家,她的眼泪一定会顺着电话线流到我的面前。

 我是在河西滩滩倒地的杨树堆里找到姐的。姐正坐在最粗的一棵杨树上漠然出神。风掀动姐凌乱的头发,翻找藏匿着的一些银丝。姐的身上全是尘土,仿佛她曾经在地上滚过三天三夜。姐知道我来了,但是没有朝我走来迎接我,而是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地喊:你个泥腿子老天爷啊,这些树都快成年了,这些可都是娘的命根子啊,娘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喝了……我看到姐歇斯底里的,眼里布满血丝,脸上挂着泪痕。姐的双手颤抖着,一棵树一棵树地抚摸,抚摸之后再用自己的双臂去拥抱树的身体。当姐的手放到树身上的时候,我立即找不到姐的手了。姐的手和树皮一样干裂粗糙,风雨雷电的伤口若隐若现。

 姐成了土地的一部分也成了树的一部分,树也是姐的一部分。若不是姐用自己的手沿着一棵树的枝干从根到稍地移动,若不是她沿着一棵树一直地咳嗽,我真的难以分辨难以找到她有血有肉的手。

 姐帮着娘看护着这些白杨树,像看护小时候的我们。哪棵底下的泥土拒绝水的入侵,哪棵树底下盘踞了漩涡,哪颗树长到多粗多高了,甚至哪棵树身上鼓出了瘤子患了疾病,哪颗树被闪电剥去了一层皮,姐都了如指掌。

 如今,树枝四散零落,树根拔地而起,枝干伤痕累累,连我心上的筋都在一根一根疼得扭曲,更何况养育白杨树的姐呢 !

 姐和娘商议之后,决定卖掉这些白杨树。卖树的那天,姐的头上包了一块头巾,这有效防止了风地吹打,也便于姐揪下头巾来擦汗或者擦眼泪。一只电锯,一些刺耳的声响,就将一棵白杨树和养育它的娘和姐,和养育它的大地和黄河永别了。姐跑到一个树墩上看看,跑到一根被锯断的杨树前看看,我觉得姐的心好像缺血了,她不停地咳嗽,不停的从地的西头跑到东头。她是想亲眼看着每一棵白杨树是怎么手足分离的,她想记住这二百个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这些大地的孩子们。

 白杨树的枝干被拉走之后,遗落了一地零散的树枝。这些树枝除了被风折去带走的部分,基本还算完整,如果把它们竖着立在黄河岸边,还是活生生一片白杨树。可是,没有了根的树不再是树。

 姐追送拉树的车过了黄河,才向地里走来,姐的行走分外沉重,仿佛她把二百棵白杨树背了回来,我跑上去扶着她,她的身体是僵硬的,体温仿佛瞬间下降到了零下。

 姐回到地里,喘息了一会,定了定神,开始把枝干归整的一堆一堆的,再用草绳子捆帮起来。姐捆绑树枝的时候,非常用力,我看到草绳子都将她的手勒出了血滴子。树干走了,姐不能再让这些遗落的孩子流落他乡,姐决定把他们背回去给娘。

 一捆树枝子,三个壮汉子的腰粗,在姐的背上,向家里移动。一捆树枝子在姐的背上不是横着的,而是朝着天空的方向。姐说,天空的方向就是人站立的方向,也是树站立的方向,不能说倒下就倒下。姐一天学也没有上,大字也不认识几个,姐咋说出这么有高度的话!我想:姐是大地的女儿,是大地让她有了这样的认识!

 二百棵白杨树的树枝子,用农用车拉还拉一阵子,而姐背了整整半个月。半个月时间里,二百棵白杨树的树枝子,在姐的后背上完成了最后的行走。树枝子行走的时候,几朵白云一直在树枝子上在姐的头顶上萦绕着,几只鸟儿也一直跟树枝子跟着姐翻飞着鸣叫着,一直跟到了娘的院子里。姐背树枝子的时候,迈步行走都像背着麦子背着我们背着她自己的孩子一样,稳而缓慢,似乎她的心是大地之心,那么醇厚。

 北屋、南屋、东屋、西屋、驴棚前,都站满了树枝子。二百棵白杨树的树枝子,齐刷刷挤在娘破败的院落里,让寥落的院子蓬荜生辉,让过冬的麻雀飞来钻去好生欢喜,让娘和爹对于冬天的惧怕烟消云散,也让姐的心里不再那么失落,不再那么怀念那些和白杨树朝夕相处九年的风雨岁月。

  姐知道,这些树枝子最终会燃气旺火,温暖爹和娘的风烛残年,姐也知道这些树枝子,最终会化为袅袅炊烟,直上云霄抵达蓝天。姐更知道,笼罩在烟波里的村庄,像秋天的晚霞,静谧、安详、美好,而她也会遵照季节的旨意,在自己宿命的轮回里,耕种土地,守护土地,像土地之子,守护自己的母亲。

                      

 

  其实,养育白杨树,只是姐空闲做的事情,姐最重要的农活是种西瓜和棉花。姐的西瓜地四周见方,谈不上泱泱大田,但也有阡有陌,有苗有芽有花有果,有苦有甜!

 姐种西瓜很多年了,每一次看她的双手,像是腹腔内的五脏被掏空。姐种的瓜秧像诗,悠悠的意境品不完,西瓜像一个个整齐的标点,把她的岁月分成一段,一段的。姐的内心是丰厚的,因为有泥土、有西瓜、有爱。

   姐不知道城市的街道有多宽多亮,不知道城市里家家户户有电脑,人人手里有触屏手机,城市里的人大都生活在网上,天天过着虚无缥缈的生活。

 姐不会为自己挑选一件新衣服,却会挑选优良的西瓜种子,到了春天种西瓜的时候,姐就已经费尽周折弄到了当年最新的西瓜种子,像黄河一号,甜蜜号,丰收三号都是姐精心为她的土地挑选的。清明时节雨雾纷纷,姐在弟弟的坟头上烧一把纸钱后,直接去自己地里,开始一年的耕种。

 今年春天,当我思绪枯萎,写出的文字毫无生命力之时,信誓旦旦说帮着姐回去种西瓜,从而为姐为她的西瓜地或者西瓜写诗。文友们取笑我的行为说,我已经背离土地二十多年了,谁也不会相信我会侍弄土地,更何况种西瓜这种讲究技术的农活。但是我坚信着,我从泥土滚大,无论在城市做了多久的漂泊,我的身上依旧有着泥土的醇香和腥味。

 我到达姐西瓜地的那天,风沙很大。春暖花开的时候,也是风沙四起的时节。姐已经在她的西瓜地里,自己种了三四趟西瓜,并在埋下种子的土地上,覆盖上了白色的塑料薄膜。塑料薄膜像白色的流水,在春风地鼓荡下,发出唰唰的声响。三四趟塑料薄膜已经像一条银白色的小河流,上下起伏着波动着,让姐的西瓜地生动美妙。姐就在这河流里泛舟,不辞辛劳地行进,收获甜蜜和岁月的涛声。

 姐看到我穿着长筒靴子,穿着短裙子,带着黑墨镜,皱了一下眉头就哈哈大笑了:你是来视察的吧?穿成这样还能帮我种西瓜?我适才觉得自己这身城市里的打扮多么不合适宜,多么不符合和姐种西瓜这种口号。姐把她的鞋子脱了下来,让我穿上,说是好使用铁锨挖土,也便于在土里行走。四五月的天气,春寒料峭,棉衣还不能束之高阁,随时都会有倒春寒来袭,而姐竟然没有穿袜子。我猛然记起,以往回老家的时候,姐从地里回家吃饭,也是经常的不穿袜子,是因为穿袜子太费事太麻烦,还是因为用血肉之躯接触土地有特别的感受?

 我看到姐的双脚黢黑着,刚着地的时候,还举着前脚掌,过了一会就全部放下,在地里走来走去的了。姐老是说土地养人呢,现在的土地刚解冻不久,寒意还未褪尽,我不知道此时的土地怎么个养人法。

 姐一忙活起来就忘了自己光着脚了。姐在事先挖好的小坑里小心的放上几粒西瓜种子,用脚掌推一些柔软的沙土埋上,再轻轻地踩上几下。姐的脚印就印在沙土的上面,我看的出来,姐的脚印很大,并不优美。甚至不像一双女人的脚,倒像一个男劳力的。一趟西瓜种完之后,我和姐开始覆盖薄膜。如果说往土里埋西瓜种子是件琐碎磨人的活,而覆盖薄膜就是一件让人觉得酣畅淋漓的活。我揪着薄膜的一头,姐揪着另一头,我站在着不动,姐倒退着走,一直走到姐以为正好的长度,我们就同时放下塑料薄膜,放下塑料布的时候,我和姐节奏一致的抖了再抖,把里边的风都赶出来之后,飞快地着地,再用土压紧薄膜的周边。这个过程非常痛快,像小时候我们揪着床单跳来跳去的做游戏。

 几个小时下来,觉得全身酸痛,刚烫的波浪卷发上粘满了沙土,并且头发都粘到了一块,腿肚子直抽筋打转,裙子也在腰上转来转去不成了样子。而姐光着脚,一声不吭沿着三百米长的地头,不是低头放西瓜种子,就是检查薄膜被压地严不严实,有没有破洞的地方。一点也没有怨天尤人叫苦连天的痕迹。我和姐坐在地头上歇息的时候,我忙着整理自己的容妆,而姐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的地,除了间歇性地咳嗽,一声叹息也没有发出过。

 姐从能耕种土地到现在也有三十年光景,好像土地就是姐的佛,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将姐度化。

 以至于这几年,像她这般年纪的农村妇女都进城当了保安,吃了工资,买了保险,而姐丝毫没有动心。丝毫没有想进城的迹象,似乎她这一生认定了土地,她想要的土地都能给与她似的。更似乎她就是土地之子,无论土地是富足贫瘠,姐都将与土地同在。

 姐对于土地是虔诚的,土地对于姐也是丰厚的慈爱的。姐种下种子后不久,土地便送出了整整齐齐的绿芽。姐只要看到少许的绿芽,就知道绿芽们大的阵容即将登场,姐就欣喜的把薄膜一块一块的撕掉了。撕掉了薄膜,她的西瓜苗儿就正式见了天日了。见了天日,她的西瓜苗儿就生长的马不停蹄,欣喜若狂了。一根藤曼慢慢伸出柔软的触须,摸索着向前走着,很多的藤蔓在姐的地里爬行着,找着阳光,找着雨水,找着天空的方向,找着蜂蝶的翅膀,也找着姐渴望欢喜的眼睛,找着姐粗糙的双手和那双像男人的大脚。

 瓜蔓一开始伸展自己柔曼的腰肢,姐就在家里坐立不安了。一旦藤蔓上有了黄色柔美透明的花朵,姐就心急火燎了。姐在中午灌了一塑料桶白开水,就匆匆赶往她的西瓜地,那片黄河东岸摇曳美丽的风景区。此时,姐更不能穿鞋子了,怕踩伤藤蔓柔嫩的手臂,怕碰落刚刚出世的花朵。姐在地里行走的无比小心翼翼,姐一眼就能看出,哪朵花是谎花,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美丽,在姐的地里走一遭,哪朵花是能结出西瓜的花,不显眼不鲜艳却真实。姐为了能多产西瓜,只能忍疼割爱,把那些谎花掐掉了,而把能结果的花儿四周,小心的用沙土围起来。

 这个过程都是在中午的艳阳下进行的。而姐已经没有心思抬头看太阳看老天爷,姐只能低着头将全部的身心投入她的西瓜地里。像我逃离故乡时那般义无反顾。姐在美丽的花朵间选择,在葱茏的叶子和曼妙的藤蔓间行走。姐走的累的时候,姐也会走出西瓜地,到地头的沟渠上拔谷荻,找苣苣菜,车前子,回味追忆下那些远去的少女时光。当然,姐也会摘几朵野菊花苦菜花的,插在自己的鬓角,当姐在沟渠的浅水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时,姐就偷偷地笑了,姐鬓角的花朵儿也笑的柔媚而灿烂。

 等西瓜着地,再长大些的时候,姐更忙活了。姐必须算出每一个西瓜成熟的日期,从而在瓜皮上写上成熟那天的数字。姐一天学也没有上,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姐写过一个字,但是姐却会写一些数字,我倒是愿意相信,姐的西瓜,姐的西瓜地就是姐的抒写纸。也可以说是土地教会了姐抒写。姐会写这些数字之后,就将我离家的日子写在她自己的心上,将爹娘生病的日子写在她自己的心上,也把姐夫回家的日子和女儿回来的日子清晰地写在自己的脑子里。

 西瓜一天天长大,数字也一天天长大,不用使劲敲打一枚西瓜,考验其成熟的程度,也不用怀疑一枚西瓜的甜度。更不用怀疑姐的文化水平和计算能力,在某一个确定的日子里,走进姐的西瓜地,你会感觉田园的醇香沁人心脾扑面而来,把一个数字切为两半,你会尝到无法言语的甜蜜。你会猛然发现,那些西瓜上的数字就是土地交给姐的密码,就是姐安身土地辛勤耕种的砝码。这些数字串联起姐的风月岁月,姐的幸福等待和愁绪。

 西瓜丰收的时候,姐先给城里的我和小妹打电话让我们回去拉。再拉上一车给爹和娘送去,剩下的姐就都卖掉了,确切的说是连卖带送。城里的车一辆辆的风尘仆仆而来,从车上跳下来的人在姐的瓜地里垂涎三尺,流连忘返。姐会挑选几个超大个的西瓜,用刀子切出红红的月牙,红色的瓤上镶嵌着黑色的瓜子,卖瓜的人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位,一个个把自己的脸,埋进红色的月牙里,等着狼吞虎咽,把月牙打磨的成了一片薄皮,大家的脸上全是甜蜜满足的笑容,拉满西瓜绝尘而去。

 炙热的夏季,姐的西瓜,带着姐的嘱咐带着姐的汗水,带着黄河的恩土地的情,浩浩荡荡进城了。这些进城的西瓜,让拥挤疲惫的城市,降下了好几度的气温;让尾气横行,烟尘肆意的城市多了许多甜蜜;让离开故乡在外漂泊的游子,一下子找到了家的感觉。也让我和小妹这两只混迹城市的麻雀,有了回溯的幸福感和归宿感。为了不让这种感觉消失,姐一直耕种土地,每一年都种下一些西瓜,让我们远涉的心灵时不时地回归。

 这是和姐种西瓜之后,我写下的句子:哦,土地,作为抛弃你的人,不配提及当年对你的爱恋,你肥沃的胸肌;请原谅这些年对你的薄情寡义,逃离了你,并没有逃离尘土的追逐;是姐一直替我爱着你,请不要不收留我啊,体内空的,只剩下沙土。(87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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