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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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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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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河坝

夏日的河坝(系列散文)

 

(一)序曲

 

洋槐花飘香了,雪片似的柳絮杨絮漫天飞舞了,河坝便成了我们娃的快活舞台。我们家乡的农村,那时每天只吃两顿饭。上午十点左右吃一顿,叫做早晌饭;下午四点前后吃一顿饭,叫做晌午饭。河坝里的快活高潮是在晌午饭的前后。

在此之前,我们是分作几路向河坝进发的。

最先到达的一路是五六岁左右的娃。他们上有哥哥姐姐去干娃们该干的杂活。他们便是天底下,一生中,最自由,最快活的人儿了。一吃过早晌饭,他们将小嘴儿一抹,就直奔河坝而去,没人质疑或阻拦。大人们都忙,乐得将他们寄托到河坝里,那是他们的幼儿园或托儿所。

卷起裤腿,挽起衣袖,精脚片儿啪啪地踏过浅水,水里成群的小鱼儿,倏忽一下,惊慌地逃窜了,消逝不见。哈哈,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眼睛亮炯炯地闪起了光,一阵欢呼,随即互相叮咛告诫了,悄着!悄着!各自去寻找自己的猎物。那是一块块石头,石头下的一道道缝隙。最好是只有一面有缝隙。将两只小手聚如瓢状,轻轻地、轻轻地插入水中,从石缝的外边向里边搜索而进。那鱼儿就无可逃遁了。如果石头下是两面有缝隙,也算不错,可以使双手从两面夹击。最惨的是四面或三面有缝隙,那就十有八九空手而出了。

突地,手心触到了滑溜的一动,赶紧猛地一握:啊,逮住了,我逮住了一条!颤抖的狂喜声惊动了所有的伙伴,水花飞溅,大家纷纷跑来。是花签子吗?那是最好看的鱼儿了,身上五彩斑斓,但也最活泼,跑得最快,因而最难逮。谁能逮住它,便是得到了最高的奖赏,无比的荣光。——不,是一条白板。狂喜的声调降低了一格。那也不错。它的全身尽皆细密的白鳞,观赏性和逮住的难度次于花签子。最倒霉的是逮住了长虫鱼,它黑不溜球,细长细长,死头鬼脑,看一眼都能恶心死人,特别是很痴笨,能逮住它,说明技术臭到了极点。呸!便羞于说出口,吐口唾沫,让晦气见鬼去,火烫似地甩手扔掉它,去寻找新的猎物。

也有哇哇哭叫的时候,那是逮住了螃蟹——我们当地人叫它胖虾夹子。准确点说,是胖虾夹子逮住了我们。我们狂呼乱叫着,将从水中拉出的手乱甩了。只见那黑色的家伙,大多只使了一只夹子,夹住我们手上的一点肉皮,掉在半空,突起两只眼睛,嘴里愤怒地喷着白沫,仿佛在说,你逮我?咱们看谁逮谁哩?小伙伴们纷纷围拢来,有生拽的,有吩咐放地上拿石头砸的,旁边还有放马后炮的——我哥说了,逮它要从它的沟子后头逮哩……

逮住的花签子啊白板啊,都被单另放在河边聚拢起的小水潭里。等大娃或大人们一会儿来了,向他们展示夸耀。日落西山后,就扒开小水潭,放它们重回小河。虽然那时正值春荒,但我们从没想到去吃它。偶尔有将它们装在瓶子里,带回家去玩的,大人们见了,劈头盖脑一阵训斥:你是想造孽啊!一催二逼的,非让马上倒到河里去。

其次到达的一路是十岁左右的娃了。吃过早晌饭,大人们就喝令他们,趁着天还不焦,快弄猪草去!今日晌午不弄下一草笼,看我卸下你的腿叫猪啃!于是提了草笼,拿了小镰儿,一阵烟儿似地沿涧溜埝,双手同时出击,又拔又拽,风卷残云般地,很快便弄满了一草笼猪草。绕了家门,不让大人看见,从什么陡坡或半崖上跌跤爬步地扑下去,黑水汗流地到了河坝。先用石块在河边聚一个小潭,将猪草倒进去,铺开来,让每一根草都漂浮在水中,绿盈盈的一片。这叫做泡猪草,让它们在水中长,不到一草笼的就会长满一草笼,已是一草笼的会长到笼襻那儿。妈妈们一会儿会大声地在家门口喝骂,传死鬼的,咋还不把猪草提回来,猪都饿的胡叫哩。小潭里的猪草便是借口了,我在河坝淘猪草哩,不淘得净净的,猪咋吃哩?那些懒虫们这时便惊慌了,赶紧跑到弄的多的身旁,讨好道,把你的借我一把吧?我明日还你。有时再怎么借,也凑不够一笼,大伙儿便齐帮助了,将捞出的湿淋淋猪草,一把把地蓬起来,看着就像一满笼,然后悄声叮咛道,快拿回去叫你妈看,小心一会它塌下去了。——慢些走,别跑,小心摇少了!

回家去的会很快飞走而来。手里端了个盆儿或篮儿,里面是一堆蔫蔫芋头,个个扣子般大,也有难得的鸡蛋般大的。他们的任务是,将它们的皮磨掉。怎么不刮掉呢?一,那是蔫蔫,难刮;二,勉强用磁瓦片子或刀子去刮,就会把皮和里边的一层肉连同刮掉,那肉可是能吃的宝贝啊。就得磨了。把芋头们倒进聚起的小潭,让它们在水中泡着,充盈着,然后在河坝找一块粗糙的石头,支在旁边。我们便拿了一个芋头,撅起屁股,往那糙石上一跐,随即撩下水,糙石和芋头上的一片模糊黑黄就不见了,指头脸儿大的一片白净顿时映照了我们的眼睛。于是再跐,再撩,如蜻蜓点水,优雅迅捷。——噫吁兮,哎哟!我的腰快要断了。但望着那一堆白净净的芋头,圆润晶莹,可爱得心疼死个人,口水就都要流下来了。啊,值!

最后到达的一路是十五六岁的大娃了。他们被父辈们领了,戴着个破草帽,握着把和他们的身高不相称的锄头,在包谷地里锄啊锄。一锄一阵黄尘,眼前一圈儿紫晕,脚尖旁撒下几点黑斑——那是从他们的眉梢、眼角和鼻尖甩出的,有流进眼睛的,便有点辣,流进嘴角,就有点咸。往往忍不住嘟囔起来,这么热的天,锄啥地哩?父亲便瞪起了眼睛,天热晒死草哩!太阳越是焦,越是锄地的好时候!——突然一声训斥,你看你的样子!咋换步哩?左脚迈前,左手朝前,右脚迈前,右手朝前……

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饭前,锄到一块地头。父辈们当当当地用石块跐着锄刃,说声,把你的锄板子拾掇干净!大娃们敷衍地用脚跐跐,便提起锄头,野马驹子似地从坡上冲下来了。到了河坝,一扔锄头,就三把两下地脱起衣服。

这时,正当下午三点左右。河水从上游一路走来,已经被晒热了。潭里的水也坦坦然然的,晒得有点烫了。几路人马汇聚到河坝,娃们的快活,就要掀起高潮了!

 

(二)高潮

 

1、鳖子

 

我们快活的高潮,是在鳖子的上、下和周围。

早期的鳖子,是在河堤外侧,每隔几十米,将一人多高,耐水蚀的柏树桩、柳树桩、栲树桩、青杠木树桩等等,一根根砸下去,仅留齐人腰高的那么一截,围圈出个椭圆,很像表演武术功夫的梅花桩。然后将胳膊粗的树股,藤条似地编织在树桩上,中间填上河卵石。远远望去,它便像一只只鳖,趴伏在河坝两边,头朝着下游。洪水来了,凶猛地冲向河堤。鳖子就先迎上去,“别”着它们,撞击道,去,去,河道里去!洪水便没脾气了,唉声叹气地拍拍屁股,旋转过身子,蔫溜溜走了。河堤就被保护住了。

修建鳖子,叫做打鳖子。砸那些树桩,叫做打桩。

打鳖子、打桩,大多在隆冬天。事先得照鳖子的形状,搭建个徊曲桥样的平台,上面铺了木板或木椽,便于打桩者站立使劲。下面立一个人,扶着树桩,将砍成楔形的一头定点在地上。树桩的顶上戴了个笨重的铁箍子,防止打桩时把它打“泪”了——破裂了的树桩木屑,眼泪样地流淌下去。寒风呼啸,雪花飘舞,打桩者只穿件黑或蓝的单衫,挽起衣袖,赤裸了铁块状的腱子肉,双手抓起大铁锤,俗称八磅锤。猛地忽闪一下,那八磅锤便高高地甩起了,凌空闷炸一个“嗨!”一阵劲风飙落,旁观者的脚下颤悠了起来,那八磅锤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树桩上。只见打桩者双臂黑油油的皮肤下,那一团团腱子肉,如一头头壮牛在奔窜。我们这些娃,常常张大了嘴,呆呆地一看就是大半天。有趁他们休息时,悄悄地去提一提的,哎哟,我的妈呀,纹丝儿不动!

那扶桩者也不简单。双手得牢牢地抓住树桩,将头稍稍地偏开,无论打桩者的喊声、锤的舞动声、砸下去的劲风声、撞击声,怎么的惊心动魄,他都必须泰山般地岿然不动,连眼皮儿也不眨一下。好多年后,我知道了那个“郢人斤斧”的成语。如果说,打桩者是那个挥斧的,扶桩的就是那在鼻尖上涂抹了一点白,任由挥斧的去削的。

自从后来有了水泥,鳖子就都用水泥去砌了。再也见不到现实版的“郢人斤斧”了。可他们劳作的那一幕,却深深地在我的脑海中扎了根。

那鳖子下,往往便有一深潭了。我们给那些有深潭的著名鳖子,都起了名字。如鳖子在六队的地界内,我们就叫它为六鳖子;在跟水家门前,就叫做跟水啊鳖子。这是只有我们娃们听得懂的暗语,大人们听了,多数一头雾水。

现在当我说起鳖子带给我们童年的快活时,便又一次想起了打鳖子的人。我们童年的快活里,不知渗透了彼时的多少艰辛!

 

2、呲尿

 

随着那几个大娃三把两下脱光衣裳,我们就都精嘟嘟地,高高低低在鳖子上站一排了。身后不远处,丢着我们的破衣烂衫窟窿布鞋,一摊摊,像一丛丛蘑菇。

没有谁发布统一的号令,大家忽然一齐伸手撩起自己的小鸡鸡,对着上方的脯脐窝,呲起了尿。此时现场静悄悄的,即使最调皮捣蛋的家伙,也不出声儿。当然免不了互相观望,看那大小、形状各各不同的小鸡鸡、脯脐窝,再低头瞧瞧自己的。可人人都缄口不语。这在我们河坝的快活中,是仅有的一个例外。那神色呢,和羞涩无关;有点淡漠,又有点庄重——啊,好像是虔诚。

那尿呲上去,热烫热烫,激得脯脐窝那儿,痒痒的,酥酥的,好像有只温柔的小手儿在按摩抚摸,不由摆头打个机灵,舒服极了。

有的肚子里那时没足够的尿;没足够的尿,就呲不上去。便弓起双腿,突起小肚子,鼓劲儿地憋啊憋。喉腔里吭啊吭的,小脸儿通红青紫。终于,长吁一口气,啊,淡黄清亮的一条细线,从小鸡鸡流出来了;却绵软无力,根本呲不上去。就只好用一手接了,掬起,沮丧地胡乱涂抹到脯脐窝上。

据说,这样呲了尿,再怎么耍水,就都不会闹肚子了。有啥科学依据吗?不知道。谁教给的?不知道。我们只是小娃看大娃,看样儿学样儿,就这样往下传。

 

3、打降水

 

现在,有一个大娃,纵身从鳖子上跳下去了。

扑通一响。

那就是号令。

扑通,扑通……所有的大娃都跳下去了。

我们这些二不愣子的,随后接着往下跳。

那些碎娃呢,再试试探探地跳……

倒不是论资排辈;是自我保护。因为大娃们跳下去的冲击力大,会吓着呛着小娃们。

扑通的声音这时此起彼伏,乱成一片。鳖子下的水潭里,就像下饺子了,咕咕咚咚,水花四溅,波翻浪涌。

一颗颗小脑袋瓜湿漉漉地露出来,抹下脸,眼睛亮晶晶的,忽地鼓圆腮帮子,将脸平埋在水里,只露出黑黑的后脑勺,后面,是黄褐色的两片屁股蛋子,再后面,便一上一下,是翻飞的双脚丫子。银亮的水柱喷溅起来,又降落下去——是谓打降水。

我们后来知道,这叫狗趴式,最不入流的一种泳姿。当时有的大娃也知道,还有一种叫做自由式的,不用双脚击打,只是用双臂划,游速极快,人家大地方的人都这么游。个别的大娃还给我们示范过。但我们对自己的打降水,却情有独钟。除了好学,甩腿就来,最重要的是热闹——你听那吵翻天似的扑扑通通,好不快活!而那自由式的,只双臂划出点水花,静悄悄的,不爽,很不爽。

我们图的就是快活呀!

我们就还打降水;只打降水。

 

4、钻念咕隆

 

一阵打降水,过足瘾后,就该钻念咕隆了。

尽可能深长地吸一口气,单手捏住鼻孔,憋住嘴,突地沉下身去,水下只隐隐约约漂浮一绺黑发,或者什么都看不见,彻底消失了;谁在水下钻的时间长,就说明谁的道行深,赢了。

因此只有到了最后的时刻,实在憋不住了,才突地从水中咕隆隆地响着一串气泡冒出来。这时的小脸儿,满面青乌,眼扎毛黑漆漆地糊在眼帘上,张大水珠淋漓的嘴巴,急促地呼吸着,啊,啊,再吹吐了水珠子,扑隆隆隆。——像不像和尚念经?我们是念咕隆。

左右张望张望,见有的还钻在水下,便赶紧又潜伏下去。

过一会儿,就都露出脑袋瓜儿,论输赢了。

我说我赢了,你说你赢了。嘻嘻哈哈,指指划划,一阵算不清的糊涂账。

 

5、打水仗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是小人。我们就既动口又动手了。算不清糊涂帐,说不清输赢,便顺手击起面前的河水,朝对方打去。不知道是哪个先动手的。只听见噼里啪啦,水花飞溅,水柱横喷,一场混战就开始了。

先是捉对儿厮杀,不小心误伤了别个,立刻就新增了对手。有以强凌弱的,便有见义勇为的——大家群起而攻之。有寡不敌众的,便有自愿增援的——斜刺里忽然杀出个程咬金。

标准的姿势是竖起单掌,猛地收回,突然以掌根,刮削似地从水面上推打而去。一股水柱就喷出了,射得远,射得准,杀伤力强。那么的优雅。缺点是只能对付一个,特别是近身混战时,出手过慢。当是时也,情况危急,便只有闭眼,扭头,双手胡乱地泼,管它三七二十一,先招架一阵再说。

人人就都顾不得出声儿了,也不晓得四周是什么样子,反正疯啊,狂啊,双手只是使劲地朝外撩水啊。水潭上空便成了透明的水立方。里面挺立翻腾着条条美人鱼。

 

6、鳖晒盖

 

终于,个个都折腾得筋疲力尽了,嘴唇乌青,哎呀,哎呀,软软地欢叫着,脚步踉跄地走出水潭,一屁股摔倒在潭边的沙滩上。那是龙王爷特意从水潭里为我们旋卷淤积出的。砂色如金。细如面粉,却极散,极净,又酥又软。这会儿被太阳晒得,热呼呼的,略有点烫。一跌上去,便仿佛到了冬天热炕头的棉被窝。

啊哈,美他妈把美丢了——美死了!

我们四脚拉叉仰面而躺,闭着眼睛,享受起烈日照射的受活。渐渐地,缓过劲儿了,便懒懒地刨了砂子,拥在身子两侧,又将它抓起,刨起,堆到肚脐眼那儿,而后是胸前,腹部,双腿。那就是进了温柔乡了。

但,温柔乡也有难受的时候。闷汗渐渐地冒了出来。忽然就一个驴打滚,将两片黄黄白白的屁股蛋子和一副黑黑的脊背,亮给了骄阳。这就叫鳖晒盖了。老鳖晒盖。

静静地,一动不动,我们望着蓝天,白云,还有盘旋的老鹰。

哎,你说,天究竟有边没有?一个声音忽然问道,也不知在问谁。

没有解答。也不需要解答。

悄寂中,又一个声音忽然转移了话题。我身子下边,地球那边,这会儿是个啥?干啥哩?

唉——,人为咋要死哩?人死了的感觉是啥样子?

那个算卦先生说,世上的啥都分阴和阳哩,这砂子也分阴和阳?

……

 

7、水吹砂

 

那些过小的碎熊娃,没耐心跟我们一块儿像哲人似地讨论玄妙了。他们趴起来,呱嗒呱嗒,跑到水潭边,水吹砂去了。

只要娃一成群,就总会有几个领袖人物。一山不容二虎。二虎便要对立了争斗起来。

一虎就领了一帮,在水潭边挖出另一个潭,又挖出一条渠,引水至那个潭里,聚积存蓄起来,越多越好。

另一虎按照约定,在那个水潭的下游,堆积起一座砂山。运啊,拿脚踏、手拍啊,堆积得越高大越好。

好了没有?一虎问。

急啥哩?再等一会儿。另一虎答。催促小喽啰们,鼓劲啊,快些!

这是一场比力气,比团结,比意志的战斗。

总会有双方都成竹在胸,稳操胜券的时候。

一、二,开始!

水潭扒开了。洪流滚滚,直扑砂山。

砂山的脚底松垮了,山体坍塌了。眼看着七零八落,狼藉不堪。噢,噢!……聚水的一方跳起了脚,拍手欢叫起来。

或者,水库已经干涸了,露出了丑陋的坑坑洼洼,但,砂山却我自岿然不动,尖尖的山顶依然耸立着,刺向苍穹。噢,噢!……堆砂的一方跳起了脚,拍手欢叫起来。

重来,重来!输了一方沮丧过后,大声喊道。

赢了的一方应战道,重来就重来!随即发布动员令,加油!今回要叫他们输美!

 

8、妈妈的呼叫

 

就像再好的宴席也有散的时候,我们在河坝的快活,也该结束了。

是妈妈们用此起彼伏的喊声,吹响收兵号的。

那号音,千奇百怪,五彩缤纷。

有温柔缠绵的:狗蛋耶——!哎——狗蛋!我娃快回来吃饭……

有斩钉截铁的:银绳哎——,你传尸鬼的耍够了没有?你看你一会儿回来了,你大咋收拾你哩!

还有调侃戏弄的:石头耶——,看我娃倩倩的,会耍了噢?要不要给你把饭端到河坝去,我娃吃饱了接着耍……

更有威胁恫吓的:羊娃!我和你大已经吃毕了,上坡挖地去了。你快回来把锅洗了,好好喝洗锅水去!

便有嘴硬的,挺起肚脐还击道:叫你老爷咋哩?

妈妈们似乎没听见。我们为自己占了她的便宜一起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纷纷慌忙地穿衣蹬裤,作鸟兽散。

几十年后,妈妈们开始相继谢世。当年的小伙伴们不约而同去吊唁。说起当事人当年嘴硬,还击妈妈,叫你老爷咋哩?当事人突然嚎啕大哭,涕泗横流。我们纷纷拭泪,河坝的快活,恍若隔世。

 

(三)尾声

 

洋槐花又飘香了,雪片似的柳絮杨絮,再一次地漫天飞舞了。夏日的一天中午,我骑了辆自行车,沿着故乡的河坝慢慢走去。

河堤已如古城墙似的高大坚固,河道里没有了鳖子,也没有了水潭。河水饥饿状地有气无力地悄寂地在黑厚的海绵下流淌,岸边倒满了小山样的垃圾,白花花的塑料袋堆里,有野狗在寻食。河滩已被采挖砂石的,开膛破腹了,翻掘得坑坑洼洼,塄坎上堆积着废弃的粗砂石。野草汹涌地覆盖了这一切。采挖砂石的已转移到了岸上,向着两岸的山崖进攻,听说效益不错——城里的楼房和村村通的水泥大道,急需着呢,供不应求。

河坝里没有孩子的身影,当然也没有清脆的欢笑和嬉闹,连鸟叫也不曾听到一声。偶尔,一个山嘴旁现出一水潭,我的眼前一亮,停下自行车,踱过去一看,老远就见迎头竖立着一木牌:水深危险,严禁游泳!

我的语塞了。

回到家里,想起儿时河坝的快活,唏嘘不已。于是,不厌其烦地记下来,聊以自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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