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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草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鲁迅文学院学员

散文
2019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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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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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夕,我回到了江南的老宅,两个心愿,一给老宅园中的紫藤树上点肥,浇点水;二与老爸一起去苏州扫墓,看望在天堂的妈妈。

这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当我推开家门的时候,一阵似曾相识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抬眼望去,眼前一亮:紫藤。园子里那高高的棚架下坠下一串串淡紫色的花儿,花串在春风中轻轻地摇曳,像一串串美丽的风铃,伴随着春风送来缕缕清香。

紫藤,有我最美好的记忆,也是妈妈美丽的精神灵魂。

记得我13岁那年秋天,我第一次见到了父母,瞪着恐惧的眼睛,躲在姥姥身后,两手紧紧地揪着姥姥的衣衫,看着眼前的两个解放军。不管姥姥怎么哄我,“轩子,这是你爸爸妈妈,快叫爸爸妈妈。”我都不肯开口。那位漂亮的女兵,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来摸我的头,试图拉我的手:“轩子,我是妈妈,过来,让妈妈抱抱。”我吓得直哭。后来我是在凄惨的哭声中与姥姥道别的,爸爸抱着我,不管我怎么哭,怎么用手用脚打他踢他,他都不放手。姥姥哭、妈妈哭、爸爸也泪流满面。据说我是在哭声中睡着了,醒来已经到了父母家。就是现在这座江南老宅。

老宅是个三层小楼,面积不是很大,应该有几百平方。园子里种了好多花草,其中园子的东角落,搭着木棚架,种着一棵像藤类的树,几根茎攀附在棚架上,光秃秃的没有一张叶子。我经常看到妈妈隔几天就会给那棵藤树浇水,每当给它浇水时,妈妈总会落泪。这让我有点内疚,因为我刚与父母一起生活,好多生活习惯没法适应,加上姥姥不在身边,我变得不爱说话。再一次看到妈妈浇花落泪时,我胆怯怯地走上去:“妈妈别哭,轩子一定听你的话,不让你生气。”妈妈听后,搂着我边哭边说:“轩子真是妈妈的好孩子,妈妈没生你的气,妈妈想起了往事”。“妈妈,这叫什么树,怎么不会开花?”“紫藤,等春天到了,就会开花,紫藤花与轩子一样漂亮。”

紫藤,从此在我的心里烙上了印。每次浇水时,我就成了妈妈的小帮手,祈求紫藤快快长大,快快开花,我要与它比美。

转眼冬去春来,树枝吐绿了,柔润,舒展。花儿们赶趟似的竞相开放,拥挤,热闹。可园子里的紫藤花架上还是一片沉寂,没有一丝生机,似乎连鸟儿都不愿意光顾它。

我走近紫藤。它扭着灰褐色的身躯攀爬在花架上,苍老而粗粝。它的枝干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无损的,被凌厉的寒冬侵蚀得黯淡,皲裂,有的几乎要剥落掉。花架顶上错综的枝条是它的蓬头垢发,风一吹,更显得干枯凌乱。

它不会是死了吧,我总是这样猜测着。我用手掐了下它的枝尖,“咔吧”一下就断了,干黄,粗糙,里面没有一点水分,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每次给它浇水的时候,就会向它投去怜惜的一瞥,给它多浇一点水,怕它死掉。

此时,妈妈生病了,爸爸说妈妈的心脏出了问题,需要住院治疗。紫藤的浇水任务就交给我与勤务兵小李叔叔。我严格按照妈妈的吩咐,每隔3天给紫藤浇一次水,加浇一碗淘米水。让紫藤吸收营养,开漂亮的花。

又是一个浇水日,当我拎着水桶来到紫藤树下,不由得怔住了。看,是谁在它身体上画出几片绿叶?挂了一串又一串的“绒毛虫”?那几片叶子里淌着怎样的绿啊,明媚得逼人眼,温润得沁人心脾。每片叶子分成五小片,像花一样绽放在枝头,用不了几天,那“绒毛虫”里便会毕毕剥剥地飞出一群紫色的蝴蝶来。

不几日,紫藤架上的“绒毛虫”越来越多。起初,从“绒毛虫”里钻出的是一串紫色的花蕾,形状像豆花,似弯弯的月亮。两三天后,花蕾便伸展了羽翼,化成翩跹的紫蝶。

紫藤花开了,一串串紫色的小花,倒挂在藤梢上,顺着藤梢又分开为三四个小藤梢,每个藤梢的四周都开放着有三四个花瓣的花朵,花瓣向下张开,花蕊从中探出小小的脑袋。花朵一圈圈地往下重叠着,远远望去,就像一串串紫花的风铃,又像绿色瀑布上溅起的无数串紫色的浪花,真的无法形容它的美丽。我从未见过这无边的花海,跳跃着跑到紫藤架下,点起脚尖,用小手拉断一串紫藤花,兴奋得像见到了姥姥似的跑进爸爸的书房:“爸爸,爸爸!紫藤花开了,让妈妈回家看紫藤。”爸爸欣然答应,带着我来到了医院。“妈妈,园子里的紫藤开花了,好漂亮,好漂亮。快回家看看。”妈妈接过我手中紫藤花,放在鼻子下吻了吻,说:“真香。”高兴得病好了一大半,拉着我的手不放,在我的脸上亲了好几口。爸爸到医生办公室办理妈妈出院手续。

紫藤花开了,妈妈出院了,在家疗养。爸爸托人买了一张藤椅,拴在紫藤棚架下,起名“紫藤秋千”,让我与妈妈坐在上面,爸爸在旁边助力起动,紫藤秋千就摆动起来。那种幸福感,现实回忆起来,还是那么的温馨如初。

紫藤架上的叶子更多更绿了,花已密集成了一串串,一团团,一簇簇,远远望去,似翠绿的浪花中升腾起淡紫色的云霞,典雅而清丽。微风过处,清香四溢。这时的花架已经完全被花和叶子覆盖了,几缕阳光调皮地从枝叶间挤进来,跳跃在花瓣上,演奏出一首明丽的春日乐曲。我与妈妈坐在紫藤秋千上,在紫藤棚架下,聆听着花开的声音。是的,花开是有声音的。时而如管弦,发出丝丝的细碎声;时而似泉水,流泻出叮咚的清脆声,时而如瀑布,爆发出訇訇的宣响。每一小朵花都有一张笑脸,仰望着蓝天;每一小朵花都有一个嘴巴,甜甜地微笑,每一小朵花都有一双翅膀,在风中飞翔。不仅是单朵的花,每一串花,每一团花也如此,都呈现出一种飞翔的姿态,飞翔在属于它们自己的天空中。

妈妈有点醉,醉得眼泪如雨。“轩子,妈妈给你讲紫藤的故事好吗?”“好!”

“你一岁多的时候,爸爸妈妈去了«五﹒七»干校。爸爸在那里种田,妈妈在那里养猪,当时条件限制,没法带上你,就把你给了姥姥。妈妈养猪的猪舍后面是山坡,山坡上有好多紫藤树,每年春天山坡上开满了紫色的花,特别漂亮。可有一天,下起了雷雨,猪舍被雨水冲坏,猪都跑了出来,有一只小猪仔掉到出坡下,妈妈想去救它,却一脚落空摔了下去。醒来方知挂在紫藤上。妈妈的脚折了,流着血,淋着雨,身上都是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妈妈只好等死。绝望中妈妈想到了轩子,仿佛听到轩子在喊妈妈。妈妈紧紧地抓着紫藤,花落满了妈妈的一身。后来,爸爸和叔叔们找到了妈妈,得救了,但妈妈肚子里面的小弟弟却没了。”讲到这里,妈妈特别伤感,泪流满面。爸爸走过来,递上纸巾:“一切都过去了,别与轩子讲这些,她还小。”

妈妈爱紫藤原来是有原因的。文革结束,爸爸妈妈官复原职,妈妈从“五﹒七”干校带回来的唯一的一件宝贝,就是这棵紫藤。花开花落,伴随妈妈风雨人生。

紫藤花淡淡的清香,是妈妈的精神面包。花的生命很短,无法掩盖留存在爱花人的记忆生命里,生命在记忆中延长。对于美丽,我们总难忘记,对于鲜活的生命,她总与我们的生命相等。爱,延伸着生命。雨后的紫藤,伤感也只是瞬息。清洗后的生命,经历了风雨的锤炼,更娇艳、更成熟!

曾记得妈妈说过,紫藤的美,便是美在它的姿态上。它恬静优雅,从容内敛;它美而不媚,秀而不娇;它昂扬而不张扬,灿烂而不浮华;它不与百花争宠,不与同类比艳。正是因了这份特质,它才更有韵致,更具风情。

妈妈的墓地,坐落在美丽的苏州公墓里,前面是明净如镜的水库,远处是形如笔架的层峦叠峰,妈妈就长眠在这里。今天,我挽扶着耄耋之年的老爸又来到妈妈的墓前,老爸蹲下去,掏出一块洁白的手绢,一点点地擦着妈妈遗像上的尘灰,轻柔地对妈妈说:“小李啊,我来看您了。”老爸摸着妈妈的脸,眼泪一串串地滴落在妈妈的墓碑上。我站在墓前,犹如梦中,妈妈的样子依然清晰可见,还是那样年轻漂亮,一身军装干净利落,头发一丝不乱,但默默无语,我喊了无数“妈妈”,她没有理睬,是天堂太远,连女儿的呼唤也听不到了吗?天堂在哪里? 我无数次的问别人,但是没有人能给我确切的回答。妈妈去了天堂,我却找不到通往天堂的路。我的心好痛好痛。痛中我猛然发现,妈妈墓地后面的灌木丛上,一大簇紫藤花盛开着,串串紫色的风铃似乎在耳边响起。哦,我分明听到了妈妈亲切地喊着我的乳名呢……

这个春天,这个紫藤花开的时节,这些美丽的花串,串起的与爱有关的往事,在送给我无限温暖与记忆的同时,也让这个世界充满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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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明   2019-04-13 16: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