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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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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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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留在春天的脚步 第二部 军旅的荣光 第十五章连载

长篇小说


留在春天的脚步 


第十五章


浴血猫耳洞


黎明时分,灰色的天空闪着寥落的星辰,风从黑云里钻出来,翠西河的晨雾像一片烟霞移动着,碰到了石灰石的山冈,马上顺着风,铺展开去,像喝醉了酒的醉客,无目的地跌入了峡谷,太阳还在地平线下,远方的河汊、沙滩、山沟和沐浴了一层晶莹露珠的树木,影影绰绰都已在微明的晨曦中缄默着。

代理排长王旭光,第一个来到接防的地方,他一边走,一边扣着衣衫领子,紧跟着他后面的是守洞班长王相国,之后,就是枪手关峰,无线兵秦波,卫生院唐金培,侦察兵吴金龙,他们是来交接184号阵地——猫耳洞的。

云南边疆的石山属喀斯特地貌。

猫耳洞就是这些石灰岩石洞。当然 ,在这里战斗了近一年的中国军人,也难以述尽猫耳洞的形态。它是原本就矗立在野山森林中的万个天然屏障,留下了中国军人意志力的骄傲,它虽没有味道,可经历了时断时续炮弹纷飞的呼啸,颓壁残垣,歪树斜草,与荒凉的旷野,深深的山谷,清澈的溪流,溶成一气,在淡淡的夕阳里,让军人全身投入到对历史,对岁月,对民族感觉深厚的巨大惊悸中。

王旭光所处的184号阵地周围,像一台石盆景,密密麻麻的满是洞。敌我千百人都蜷缩在里面。洞顶石质坚硬,工事坚固,千百万吨炮弹奈何不了它。洞口覆以波纹钢和工字钢,再摞上编织袋装成的土袋。

当王旭光的六人小分队接管184号阵地时。原来守卫的士兵们正在喝水。

“我来找你们带队的!”王旭光把帽子拿在手里蜷缩着身子,向里走了几步。

“啊哦,好像你是这次带队的?”

“是的!您是?”

王旭光听到后面有人说话,“他是我们184号阵地的最高首长_——哨长张然!”一个只穿了裤衩的战士叫道。

他回了头,见他拿着一张报纸,看清了,是一份《解放军报》。         “大家挤挤,新来的同志,没处坐!”张哨长望着王旭光道。

张哨长踌躇了一下,还是抓住了王旭光的手说:“终于盼来了你们,盼来了你们!”他好久不再说话,像喉头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啊!你们辛苦!”王旭光没有抬头。刚才嘴上的微笑就像被风刮走了一样。

“劳驾,您里面走,我有话同您说……”

“知道要出洞,战士们别提多高兴了,盼你们来接,我们算熬出来了,马上撤出去,心里却难受,又舍不得阵地,又舍不得洞子。在洞里有一年多,什么都是自己搞的,什么都留恋,这满身的记号,这满洞里的潮润气,完成任务了,也算凯旋而归,接到撤出通知有两天了,有的战士两日未睡了,就是睡着了,半夜里也在喊,我们犯了啥错误,非让撤下去?我叫醒他,说,这是正常休整。他迷迷糊糊地到洞边,又哭,哭在这个洞边牺牲的三个战友。是的,我们要回去了,他们却永远的倒在了这个阵地上。”

王旭光从侧面看了看他,张哨长个头儿很高,瘦瘦的,肩膀宽宽的,脖子白白细长的,那未曾刮过的胡子,虽显得轻松,却使他像老了十岁。

“你把名字,部队番号留给我?别忘了,咱是一个阵地一个号码的人!”张哨长用沉雷一般的声音嗡嗡地问道。

“好啊!我是代理哨长 ,不像你,货真价实的院校毕业的优等生!”

“你咋知道?”

“来阵地前,听同志们介绍过。”

“我叫张然,石家庄步兵高级步校毕业,只是没有运筹帷幄的大将风度。”他一脸严肃,机智而幽默。

张然猛然地站起来,地上的床板咯吱咯吱地晃了两下。王旭光瞥了一眼,看到张哨长在挤眼睛。“今晚我们撤后,你就睡这床了!”

“哎!说走就走了。”他环顾左右,一种非常强烈的失落感在他心中徘徊。他侧身去了煤炉前,趴到上面闻闻。此时,硬邦邦的嘴唇上叼着已经熄火了的烟卷,正对着黑墙壁上的破镜子梳头,偶尔梳理他那长长的胡子。他的两个腮蛋子红扑扑的,眼睛里反射出青春男性的光彩。

“来吧!你们是承上启下的人,咱交接?”他的大喊调节了气氛。

“相国,在接收单上记着!”

“等一下!”

“我说,你看!有的,就往本子上一记,到时,签字。”张哨长在黑暗里嘟囔着说。

“床板铺板六块!”

“有!”

“五六式冲锋枪六枝!”

“对!”

“40火箭筒,子弹,手榴弹,煤油炉,罐头……”签字画押,阵地哨位如数交接,一样没丢。年月日时分,交方、接方,样样不落。

“此时,指挥权归你了,——王哨长。”说完这些,他极力地去握王旭光的手,然后敬礼,他转过身,突然,弯下腰站住了。

“你怎么了?”王旭光俯下身子看着他。

“交接后,我似乎看到了悬崖。我要走了……”他的脸色煞白,疯了似的,像狼有气发泄一样,把嘴边的烟屁股一扔,走到厨房里,坐在饭桌前,用哆哆嗦嗦铁硬的手指,在没有擦净的桌面上摸索了半天,眼睛里像奶牛一样流着泪水。

黄昏时候,王旭光和张哨长坐在洞口下站岗。新来的战士大都睡去了,这是夜里行军的缘故。要走的战士,都蹲在电话机旁,兴奋异常。不容易啊!好歹活着回去了,回去真好,不要求别的了,就是回去砸坷垃种地,都好。

风在树的叶子中间噼噼啪啪,丝丝拉拉的吹过后,穿过长长的坑道,声音在钢筋混凝土及石壁上荡着沉重与空落。

张哨长对着袖筒抽着烟,一连抽了三根,他把最后一根烟头在地上踏了一次,怀着又留恋又烦脑的心情四下望了望。他站起来,伸了伸腰,伸得胳膊咯巴咯巴响了两下,“不知咋的?一睁眼就想吸,有时军工送不上来,嘴里放根烟头,咂在嘴里一整天。”他说完,在嘴里吹起口哨。

王旭光的脑海中,是闪过以前他从没见过的,带有异乡情调的山冈、树林、和洞穴。

“你看,在洞里过的日子,不知道日期了,几月几号都搞不清楚,这是阳历,阴历就更无法算了,只能在石壁上画记号,时间长了,记号也不画了,这日子才叫没年月的日子,不过,也好,省得去记。”

王旭光听到张哨长熟悉的脚步声,便扭头过来,看到了他脸上一年在洞里来养成的严肃表情,目光停在了他下巴的胡子上,有烟丝子粘连到他的胡须上,他用鼻孔闻着手里的烟,像对奇异珍玩。但王旭光分明闻到了他身上浓浓的汗酸味。

“你说,我回去,这烟还能戒了么,再有,战士们说,我都不会笑了,自进入洞子起,从没笑过。”他的脸上流露出疲惫和痛苦的表情。

“张哨长,您这儿熟,给讲讲环境,这也是传帮带的内容吧!”

“你这小子,灵透,连我的经验也敢分享!好吧。”张哨长不说则罢,一说话嘴就更大了。

“184号阵地,挨着敌人有不到六十米,隔块大石头,白天可看见他们的哨位洞口,人可以蹲着进去,我们的洞口可得爬出爬进,有时我们唱歌,他们也唱,他们、我们的洞口下面都是悬崖……”

“咱们新来的、和要走的同志合唱支军歌怎样?”

“太热了,嗓子有些干,要冒烟了!”

“对!压抑的空气需要调一下士气!”

“都有了,新来的,要撤下去的12个弟兄们!我起头。”张哨长把头仰着,拉起长声来,用低沉而又洪亮的声音唱起来。

 “十八岁,十八岁,

我参军到部队,

红红的领章映着我,

开花的年岁,

虽然没带上啊大学校徽,

我为我的选择高呼万岁……”


这哪里是在唱歌,简直是在一条直线上念。

洞里一片哄笑声,叫喊声,以及撞击铁罐头盒的金属声。

王旭光也学着张哨长的样子,拿一只手托着腮,用粗声粗气,如喊、如吼的嗓门跟着喊起来,他微笑着,看着胸粗气壮的战士憋得鬓角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十九岁,十九岁,

我浑身是兵味,

训练场上刺杀格斗考核勇夺魁,

新兵面前我是老同志,

连长再也不把我叫着小鬼,

啊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

一辈子都感到快慰……


这次王旭光紧紧地和张哨长头靠在了一起,看到了他那紧绷着的脖子通红通红的。


“二十岁,二十岁,

我就要离开连队,

我把青春留在了连队,

连队给了我啊勇敢和智慧,

从此,再也不怕浪打风吹,

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

一辈子都感到珍贵……”


唱到这里,所有人的声音几乎都停了,张哨长似乎还没有恢复常态,有一种窘急的心情,叫道:“生命里有了猫耳洞的历史,受完一辈子的罪不后悔……”他哽咽了一下。

“像是唱得我们……”他难过地摇着头。

“你们可得好好战斗啊,我们今天的心情,就是你们明天的心情,可没有好说的,兄弟你们啊!好好报答祖国吧,原先祖国在我的心中,是遥远不可及的母亲,可是,只有在前线上,我们才看到母亲的脸,她就在我们身边,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用高亢而冲动的声音说。

王旭光看到了他那泪汪汪的眼睛,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自己的嘴唇哆嗦着,极力的忍着,不叫眼泪掉下来。

“老排长,不要难过,我们会跟你守住这块阵地的,只要我们六人,有一人在,阵地就在,到时我会给你回信。”

“嗯!”张哨长坐下了,脑袋一晃一晃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就像结巴,“要的——就是——这个——答复!我这是怎么了,魂——像丢在——洞里了——”。

洞子外面的树林上空,飘着乳白色,又泛着彩虹的颜色,细细的、轻柔的像红棉纱一样,已经失去炎热威风的太阳已经转到地平线以下了。山里的天空湛蓝,洁净,像洗过人的心灵样高傲,却难以让人接近。山的周围开始显得忧伤,都因光线渐渐暗淡下来,松树不断地掉着松树的叶子,静的世界,仿佛听到松针落叶声。

王相国气喘吁吁地从洞口跑了进来,在床板前站住了,两手紧紧地按在胸前,歪着不难看的脸。

洞外还亮着,洞里已点起灯来。一丝煤油灯的光点,在他的嘴唇上一闪一闪地跳跃,他在王旭光问他的时候,才小声说:“我听外面的树叶哗哗响,还有铁罐头盒子的响动声,以为有敌情,正想开枪,原来是些猴子,正在捡垃圾吃!”

“别做声!”张哨长大喝一声,样子很凶,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对王旭光道:“我跟你去看看!”

他爬出洞口,放声叫起来:“是你们啊!哎呀!你们也知道我们要走 我的娘啊!连你们也知老张想你们,这是来送行啊!哎呀!……哎呀……”

六只猴子已跳跃到洞边的石头上,朝他吱吱地直叫,乱窜。一只母猴心平气和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远处的猴子,从石头上窜上蹿下,吱吱地叫声传到洞里。

张哨长的脸已抽搐起来,那一闪一闪的笑意,还没及地从嘴边消失。“王哨长,拿点东西我喂喂它们,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好的,拿食来!”是王旭光的叫声。

“是压缩饼干,——甜食!”

张哨长又用洪钟般的声音把王旭光的声音压下去了。后面也有几个人的声音加入到这喊声里,那叫声在洞里回响。

猴子们似乎听出猫腻,不住地长啸着,悠扬、嘹亮的叫声像春水一样,在山谷的上空流动,有一只绿翅的小鸟从绿绿的树叶里闯出来,一面叫着,一面朝低处飞去,还不住的回头,用蓝蓝的眼睛看着欢快的猴子,可是猴子们仍在欢快地摆动着四条腿,依旧不情愿地在趴着的张哨长头前,戳戳,再戳戳,然后跑到他的手前,拿起瞧瞧,围成一堆。惹得洞里的人直笑地捧肚子。

在洞里储存给养的位置前,却长长地排着好吃的罐头等食品,虽是覆盖着长长的篷布,却盖不住回荡着的醉人的芳香气息。有鼠儿在远处吱吱地叫。

给养的一边,传来一股煤油的气味。王相国转过头,将身子低下去,把手伸到篷布的底下,煤油浓烈的气味朝他的鼻孔里钻,确切说,他的嘴快碰到做饭的煤气炉了。

他还微微笑着:“这些猴子,都是座上宾了,生活这么好?快给它们娶亲了吧!”他的话说得很快,也很含混,不算抑扬顿挫。他或许还要说些什么,可他伸出去的胳膊,不知为什么慢慢地退了出来,哆嗦了一下,用干涩的眼睛望望洞里,阴暗的煤油灯投下的是浓浓的阴影,他的耳边却嗡了一声,像蟋蟀在叫着,吱吱的,却小声地几乎忽略不计。

但他那抑郁、低沉的声音还是传满了洞子。

“有蛇,凉凉的。我摸到了!”他摇摇那两只很硬很硬的胳膊,紧紧地将胳膊放在胸前,最后按在了冰凉的腮上,用呻吟的声调喊道:“这是冤家,我怕他缠,这洞里有这东西,我吃睡不安,我完了,它们会折磨我的……”

张哨长好久没有做声。似是很很厌烦地抽回身来。看看他那漂亮的脸,望着他那被阴影遮挡住的眼睛、没有说话的嘴唇……

“它不但缠人,还咬人,还有毒,可不要怕,战争会教会你勇敢的,洞里的生活,会让你觉得一切动物都是可爱呢!咱是战士,只有坚强才是好兵!我只说一句话,你没有被咬着吧?”

暗影里的张哨长眉头皱成了三角形,突然闭上了眼。王相国看到了,那眼睛是在笑?还是讥笑?

洞外的猴子,仍在吱吱地叫,非常难听。张哨长又说了一句话:“不到长城非好汉,哥们,就看你们了!”

洞里越来越暗,依稀的煤油灯光照着。却分不清床板上摆放的啥东西了,但张哨长还是在灰蒙蒙的阴影中看到,王相国的肩膀在轻轻地哆嗦着,两手紧紧地抱着头一声不响地抖动着。

“我去拿!胆小鬼——”

“塔——塔-塔——”洞外传来一阵枪声。张哨长似乎觉到了痛,一下子跳了起来,冷气像沾到他的身上了,顿时觉得两条腿软软的。他一下子猛醒过来。声嘶力竭地吆喝着,“是敌人的枪声!王哨长,跟我去洞口。”

“哎呀!哎呀!……”他们看到的是一只猴子正晃着脑袋,从岩石上滚落下来,正落在了他两个的眼前。血水已流到地上来了,其他的猴子早调转了方向,逃之夭夭。一只最小的猴子 ,正在一片绿草地上跑着,滑滑跌跌,身子贴着地,但它还是像弹簧一样摇晃了一下,腾身一跃,跳过一条小沟,飞快的朝树林跑去,它愣了一会,似乎又拿定了主意,又奔一处陡崖而去。

王旭光也“哎呀”了一声,伸手摸到了那只流血的猴子,拽着它的两腿。看着它还在轻轻地喘气,嘴里吐着水,两前肢乱抓了一阵 显得十分吃力。它的肚子上,像被针扎过一样流着血。两只血红的眼睛放射出哀怜的光。

“不!不!这些畜生,连个猴子都不放过!”张哨长几次从王旭光手里挣脱想站起来,但还是被王旭光摁倒了地面。

“呜呜!”他挣着身子,又想站起来。王旭光好不容易又摁住他,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已交接,我就是指挥员,你得听我的。”

“好小子,找到感觉了!只是这些猴子自我们住在猫耳洞后,一直是这里的常客,跟我们是有感情的。”张哨长觉得一阵热血涌到脸上,就要流出泪来,他弯下腰,把膝盖伏在地上,那种真诚,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

“这些南蛮子,南蛮子——”王旭光也感到了一股火烧火燎的激情,像挨了一棒似的,也感到了有刀刃使劲地在他的喉管处一割,他的确闻到了血腥的气味,他发了发狠,大喘了一口气,舔舔被牙咬出血的嘴唇。

“王相国!”

他用哆嗦的指头揩揩嘴唇。

王相国走到他的跟前扶起他,见他的脸上花旦了,布满了一道血色的划痕。

“你太欺负人了吧,严肃些,这是战场,部队作战中没有同学的概念,你看,点你的名为啥不应!”

“是!”王相国的身子反应很快,马上像弹簧一样立了起来,打了个标准的敬礼。

“拿枪来!拿冲锋枪来!”

“是!”

“新来的,都出来准备战斗,给对方的敌人送点彩礼吧!”

“好!”摸到枪的王旭光在不平整的洞里打了个趔趄,弯腰爬出来。不知为什么,他把褂子一脱,提起硬梆梆的枪,枪托抵在胸前,枪头架在岩石上,头向后一仰,胸膛使劲前顶,他清楚地听到了了那悦耳的“哒哒”声,像炒沙豆剧烈震动的清脆声,一阵一阵地从胸膛传到胸口、喉咙,像叮当响的针扎进敌人的阵地。

洞口还有人爬出来,他退出去装弹匣,岩石边有节奏的“哒哒”声一直响了很久。

山谷间像有风,卷起轻轻的树叶在飞舞。 树叶松散开来,让子弹的流光一照,放射出霓虹般的,像梦幻里那种光怪离奇的色彩。山崖上被子弹击穿的歪歪倒倒的草,在黄昏后残光里显得黑糊糊的,几只惊飞的鸟儿在瓦蓝的天空上飞过。

张哨长早爬出洞来,在窄窄的掩体里坐着。身子向后仰着,故作悠闲的斜着眼睛,望着一道滑溜的斜坡。他还记得下面是一条小河。他像睡着了,用胳膊支起身子,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开始发黑的线条,似在默默地告别,他想起了自己刚来时的那个夜晚,那一夜有一轮明月和被月光照的很雪亮的山谷。

可战地的月亮依旧,他却要走了。这山后就是一条回归的小路,是军工们送给养的路,只能是晚上出入,要是白天走动,无论是谁,一定是敌人的靶子。

他翻了一下身,含含糊糊地说:“今晚就撤了……”,他不做声。

他想睡一下,但是思绪就是潮水,把他的睡意冲散了。

但他听到了树枝折断的声音,这声音声嘶力竭地重叠着。他呲着牙,几乎流着热乎乎的口水,嘴里发出了不是说话声,而是粗壮的嚎叫:“快撤回洞里,树枝快砸响雷了,要不!飞裂的雷片,会击穿人的脑壳,王哨长,快叫人卧倒!”

隆隆的爆炸声响了好长时间,黑色的天空,被飞动的光线划成许许多多的碎片,如变化的不太明亮的多姿闪电,闪来闪去,使躲在壕堑里的第一次参战的人,近距离观看到了战争的烽烟,火光、与闷雷声,徒添了无限的惊慌。

此时,王旭光手捂着机枪,和那个矮小的无线电兵依偎在一起,眼睛注视着那惊心动魄的櫈黄色火光。悬崖处的火光照耀天空的时候,王旭光也看到了林子,林子在一闪一耀的光线里,显得分外妖娆,那开阔芳香的土地上,却飞扬着白色的、黑色的腾腾雾气,一阵恶臭气从山谷里冒上来,像那些被战争烽火熏陶过野草的忧郁气息。

地雷炸得林子里的树,乱七八糟的横躺着,待光线暗下去了,一切又都黑沉沉的,一些角落里的余光还在闪闪烁烁,犹如篝火晚会后即将灭后的余火。北斗星亦是观客,躲在天河的旁边,闪着匀称、冷默的亮光。

“怎样?王哨长,这就是经验,就是老猫耳洞人的经验!”余光里,张哨长合上眼睛,那张脸,微微偏着,得意洋洋,笑盈盈的。

“你看!这下面到处是雷,有敌人设的,有我军布的,时间长了,你我皆相忘,叫澡堂子尿尿,无处查找了。有大莽爬过,它炸,有狐狸走过,它炸,有猴子走过,它也炸,可是我们都习惯了,都戏称184号阵地谷是死亡谷。”说完这些,他眼睛一眼不眨的望着北极星看了半天,那星似是羞涩了,躲在了一颗大树的后面。忽然,他弓起身子,张大了鼻孔闻闻,哦!这不是芬芳的气息,而是炮弹药爆炸后,发出的一股冲鼻子的气息。

“真好闻啊!当第一次闻它的时候,你会恶心、头晕,可是时间长了,也就惯了,它其实就是战场的味道!”

他轻轻地朝洞口一瘸一拐地挪去,或许是蹲的时间长了,腿麻的缘故,他仰面倒在壕堑里,一阵风吹掉了他的帽子,长长的头发,耷拉到他的眼睛处,他极力地撩开头发,又坐起来。

“老哨长,一定得多教我些作战的经验!”

“没有啥啊!战争就是教科书,他会教会你一切的,什么事也得琢磨。”

王旭光蹲在他面前点着头,抓抓自己的脑袋,很不好意思地笑着。

“我今天有点儿怕……因为我是头一次打仗。”

“不为奇,你一来就给了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们已领略了咱们的厉害,把小石子都打得乱飞。不过,要沉住气。”

“报告王哨长,营长来电话,询问开枪的缘由,要你具体汇报,另,今晚子夜,配合总部行动,把要撤下去的同志安全送走!”

“去接吧,接吧!不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有时,可具体问题具体解决,领导那儿有时决策,不符合现状!”张哨长脸一沉,笑笑说。

王旭光微微笑着:“这一点,我在今天的战斗中就领会了,没办法……残酷就是战争的主旋律。”

张哨长冷冷一笑。“你学事比我快,无疑是有才华的人,一天战友情,我会终生想着你的!”他说着,一面随意朝四周看着,故意把黄胶鞋脱下来,使劲地在壕堑的边上磕磕,然后,把鞋头朝上,把鞋里的土全部倒了出来。

就在这天夜里,远方的星光还在特别明亮的时候。王旭光爬出洞口,看看远方隐在暗色里的林子,林子在山冈顶上。他在空气清新而又芳香的堑壕里躺了一会。

洞里烟雾腾腾,一片恶臭气,那是要走的战士吃烟导致的缘故,新来的几个人早已和衣睡去了,张哨长和几个要走的战士正围着一张四方小桌子打牌。他们仍然是兴奋。这要是在平日里,在和平的大后方,这简直是胡闹,严重地违反军纪。

“排长,他们什么时候撤走?再待下去,我们也会懒散了吧!”担任警戒任务的矮个子江苏兵,大家叫他“小无线电”,弯着身子走过来了。王旭光已闻到了他的头发上那优雅醉人的肥皂香气了,不用说,他洗过头了。

“叮呤丁呤——”洞里的电话铃响了。

闹哄哄的声音静下来。

“王排长,是牛连长找你……”,王相国朝外喊。

进洞来的王旭光,用模糊的眼神,看看一脸惊呆的张哨长,把头盔朝桌上一放,第一次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是我!牛连长……怎么?撤防的同志今晚必须撤出阵地,由我们作掩护,嗯!他们是功臣,我们保证能一个不少的把他们送走,一个不少……”,他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看看都已站起来的六个人。

“我们今晚就走?”张哨长的问声里明显地流露出了激动的心情。

“好!大家准备,主要是背包。”他几乎用说悄悄话的声音说。

“按照上级的指示,我们得往上走,走军工补给的线路,当然,这很危险!”

“伙计们!夜里一定沉住气,别出声,要不!对面的枪会打过来的!”张哨长忽而抓抓自己的脑袋,忽而攥着摸得流光圆滑的皮带,忽而看看洞里……他的身子,向后仰着,微微笑着,神气活现地向要走的战士喊。

“吹灭灯,别见一点光线,让对面的敌人发现!”

一个一个要撤的人背起背包,向上面爬去,小石子在他们的脚底下哗啦哗啦的乱飞。

张哨长一面掖住头顶的帽子,任凭半年没剃的头发在眼前飘浮,他用手摸摸像庄稼茬子的满脸黑黑的胡子,又神秘兮兮地笑着,凝神望望堑壕里的墙壁。

“回去喽,我是胜利者。”

“都上去了吧?”

“只等你了,哨长——”

就在这时,整个184号阵地前,火焰红成一片,火焰的后尾冒着黑烟,并劈啪作响。敌人的一颗照明弹突然跃出地平线。那火焰就在爬到半山腰的张哨长的头顶上,他的脸顿时煞白,嗖嗖……子弹带着啸声飞来。

“王哨长,对准白天看好的位置,还击!”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弟兄们,听说你们今晚换防,作为邻居,我们开枪送你们一程!”

林子的那一边,传来越军高音喇叭的声音。在张哨长的两旁,仍是嗖嗖的枪声,乒啪——乒啪——,哒哒哒!”

“啊——啊-—— 啊——”

“呜-——呜——呜——”

仍是枪声,叫喊声,嗖嗖声……有人已经爬到山冈顶上了,周围仍是显得不很亮的子弹的火星四处乱飞。

“打呀,把敌人的火力压制下去……”,王旭光狂吼一声,就举着机枪向敌人的阵地前扫射着。那子弹引起的火星,落到厚实的悬崖上,把一切都笼罩在烟海里了。

张哨长哆嗦了一下,停止了攀登。一阵阵夜风吹来,像光只吹到他的身上,他感觉到了冷,嘴里响起一阵低沉而又短促的呻吟声。除了他,该撤的人都攀登上去了。

“我挂彩了吧!”他一只胳膊拦在胸前,那只手却在肚子上直晃荡,两只眼睛眨巴着,腮在搐,腿却抽筋。

“抱回张哨长,掩护……”

“打啊!……”

“别人都爬过岗子了。”王旭光歪着身子,正要抱起他。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了手上有温润的感觉,他用咪得细细的,像刀锋样锐利的眼睛扫视了一下远方,扬起手来,闻闻。

“是血,它是从哪儿来的?”他的眉毛象跳舞似的动了动。

“该是从肚子里钻出来的!”张哨长答道。

他腼腆的毫无惧色地问了问。“肠子都出来了吧?”

“为什么我们的撤离,敌人会知道?”

“不要相信电话,我们的,他们的都相互窃听,那是些中国通,也许原先战前,那些越兵,还在中国的部队里培训过呢!”

“迅速包扎吧!”王旭光一面往前跨,把手摸到了他的肚子上,他摸到的是血块子。

“卫生员快来,好歹,我们这一组还有一个卫生员!” 

“我说,一定得把张哨长送回后方去!”

电话里汤庆云自然知道了他受伤的情况。

洞里接电话的王相国吐了一口唾沫道。

“是的,无论什么情况一定送张排长下山救治!”

“什么情况?”

“只能作简单包扎。我们这儿不能救治。”

“我感到太冷了——下雪了吧——我的身上像针扎一样,疼得很……原来肚皮破了。”

 “我背您离开这里……”

“嗯!好……”张然歪嘴笑了笑,咂了咂划到嘴里的胡子。

王旭光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望望黑暗中,他把满身血迹的他背到身上,感到了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连呼吸也又快又短。

冈上的人欠着身子,朝下张望,不足二十米的路程,他们爬了将近半个小时。

“弟兄们,张哨长回来了……”,冈上有人狂喊了一声,他们从王旭光的肩上扶下张然。

“没有担架,你们轮流背他下山去吧……”

王旭光再次弯下身子,摸摸躺在别的战友怀里的张然。张然忽然用手将上身撑起,使劲地仰着头,沙哑变了腔的喊叫道:“兄弟们,快撤吧……别管我了, 看什么呀?哈哈,我快死了……别拖累大家了!”

“撤回的同志 听清了!目前,我是这阵地上最高指挥者!现在我命令你们,马上带他撤离阵地!”

“是!”

“前方五百米,过了林子,就是营卫生所!”

“遵命!”

“你走吧,坚强的人,别管这里的事了,革命总有后来者!”

他的一只手摸摸不语了的张然,把手上的电子表,贴在他的脸上,摁了摁电钮,表发出极微弱的光。张然双手放在胸前,直挺挺地躺在山冈上的软草里。王旭光紧贴着他,见他的头微微朝南歪着,那发青的脸,盖着长长的头发,塌陷的腮帮子格外显眼,冷峻的嘴角里流出血水,他的肚子上有一股细细的深红色的鲜血,曲曲弯弯地流着。

撤退的战友,撕心裂肺地哭着。“眼看就要撤退了,却又沾血在这里!”

陪着王旭光爬上山冈的王相国,两个肩胛骨在一上一下的抽动着,终于也像野兽沙哑地放声叫起来:“呜——呜——”,那是憋得透不过气来的哭泣声。

他差点站不住了。

王旭光歪歪倒倒地蹲了下去,把耳朵贴到张然还热乎乎的胸膛上,他闻到了血的气味,也闻到了一股酸溜溜的男子汉的气味,他听到了他轻微的心跳。他的全部精力都凝聚到听觉上了,——如饥似渴地听,但他也听到了树叶和草尖在夜风里清脆的沙沙声,这声似是黑夜的哽咽声,存着不详的意味,可一直带劲又响亮的叫着。他在仰望高不可攀的星空,望着头顶黑煞煞的云片,没有作声,在绿草的深处,传来叫不上名字的昆虫愁愁惨惨地叫唤声。

王旭光很苦闷地对着黑夜说:“这里一切都陌生,连月亮都不和故乡的一样了,不冷不热,让人的心里感到像田野,空牢牢的,一切都沉在血液里……”,

天亮前,王旭光醒来,军衣上落了一层露水珠,晨曦里,一片银光闪闪,附近的尘土上,有许多清晰地爪印,那是猴儿们来过留下的。

“他们不跑,也不闹 ,像是来寻找昨日被打死的同伴,又像是知道了我们有同志撤出去了,只是,很久才无声地离去。”

警戒值勤的卫生员说。

(作者:赵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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