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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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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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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

父亲病危时,守在他身边。

虽是二月,春光却好。

窗外,依然是如洗的碧空,纯净深邃,蓝得让人想流泪;院里的香圆已由青变得橙黄,结实地挂在枝头和枇杷树们随风摇曳。

母亲种在花坛里的青菜和小葱又悄悄多出了些嫩绿,而圈里的鸡群们的热闹依然如故:或打着鸣、或唱着歌、或抢着食;只有家里那只老迈的狗狗——“豆豆”,埋着头静静的在大门后卧着,偶尔无力地睁开混浊的眼看一看,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怪声,然后又闭上眼睡去。

那是一个多么安静寻常的早晨,甚至能听到穿过院子的风中隐约传来的鸟语,嗅到淡淡的花香和空气中散发着的暖暖的春天的味道。

一缕阳光透过窗,倾泻而下,轻轻落到盖在父亲身上的毯子上,他平静地躺着。

尽管阳光依然热情地眷顾于他,尽管是那么美好的一个早晨,他却已然感觉不到了。

而这样的早晨,本该是属于他的:他起床,看表,推窗,拄杖,一步步挪到院子和厨房。呼吸着空气,享受着阳光,吃着简单的食物。

数天来,这样熟悉的场景已成了我们的奢望。

很多年前,父亲中风。我们难过之余,唯一的心愿便是他能康复如昔,却一直未能如愿。那时虽腿脚不便,他尚能到处走走,去喜欢的地方,做愿做的事。

三年前,因其脑挫伤致右耳听力丧失,行走亦愈加困难。我们又在奢求:他若能走出家中小院,该多好。却不知,那时他尚存的蹒跚而行、拄杖挪步…日后注定又成为我们一个新的奢望。

所有的希望被一次次无情地碾压。

最终要被绝望和无奈逼到死角,似乎成了逃不了的宿命。

看着眼前那因病痛折磨而脱形的面容和瘦削的身体,让我觉得既心酸又陌生,实在无法和自己熟悉的那个父亲联系到一起。

我苦苦寻找着那些散落在岁月深处的所有关乎家和父亲的记忆,努力将那些久远、模糊、支离破碎的片断串在一起,却发现,尘封已久的往事竞如此真切而清晰。

时光回溯,我仿佛看到年轻的父亲挥别了巴蜀深山的亲人,坐着轮渡到了重庆,开始了机械厂的学徒生活,经过五年半的军队历练和两年的技校学习,最终到了林业单位。

就这样,这个满口四川乡音的青年和他的同伴们一起,带着他们的青春及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向往,到了丽江。

从此,将一生的悲欢与这个民风淳朴的高原小城拴在了一起。

我永远不会去揣测和臆想父母间的情感,却相信那一定是个美丽的邂逅,让父亲漂泊的心有了归宿,让母亲相信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依靠。然后也才有了他们的儿女。有了他们彼此间剪不断理还乱纠缠一生的感情。

我对父亲的最初的印象应该是他的后背:我经常在睡梦中被背着,从外婆家到了爸爸的家,三公里的辗转。途中的“小插曲”就是:要么因我太困而滑落了捏在手里已半天的小皮球;要么未觉察半道上我掉下的一只袜子或手套,总害得他打着手电筒返回半里地去寻找。

而母亲从外地调回工作则让我们的家开始真正地变得完整。

或因年幼懵懂,对妹妹印象最深的仅是因地震,半夜被父母一人一个抱着冲出房门,次日因惊吓而生病的事。

倒是与我相隔六年的弟弟们的到来,成了我们的惊喜和意外。因为他们是双胞胎!我已记不清那时有多少人来家里看过他们,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里四五个小孩早已见怪不怪,双胞胎却稀罕,所以当有人说要抱走一个或交换时,我和妹妹都会说“不要!”有时便干脆与人翻了脸,逗得大人们直乐。

四个日渐长大的可爱孩子,让父母快乐欢喜,也让他们承受着日益增加的经济负担和沉重的生活压力。

物质的极度匮乏、微薄的收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常常不到月底就得去预支下月工资或向亲友借五元钱安排余下几天的生活)。

忙碌劳累的工作之余总有繁重的家务等着他们:做饭洗衣,还有他们为补贴家用种的菜,养的各种家禽甚至是养猪。

他们自己或许已记不清睡过几次安稳觉,干过多少活。但在我的记忆中,父母这样的辛苦和劳累是伴随一生的。

然而无论日子多难,总要供孩子读书、总要将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们。对儿女无私的爱和付出似已成了他们的一种习惯。

父亲曾是军人,多年不变的走路姿势和挺直的腰板总留有印记。年幼时最令我叹服的是,在他手下,无论多厚的棉被都能变得有棱有角,方方正正。年轻时,他有着公认的勤快和好脾气;为人正直、稳重、踏实;做事认真严谨或因部队生活的历练,而他的骨子里的善良、热情和坚韧则一定来自他的父母。

这在多年后,我第一次见到爷爷的照片时得到了印证:那样一位饱经风霜却慈谒的老人,第一眼让我想到的就是罗中立那幅著名的油画《父亲》。

而父亲的多愁善感源于何处却无迹可寻。只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孩子正在玩闹,却发现父亲一边打着背包一边在流泪。因工作而需离家远行的父亲在伤心,不谙世事的我们起初还觉好笑,后来又被吓着,也莫名地跟着哭起来。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父亲流泪。或许就那一次,让我看到了另一个父亲:情感细腻而敏感,坚强的外表下藏着脆弱和隐忍。

后来,母亲带着我们艰难度日。好不容易买到的一条鲤鱼一直都舍不得吃,等着父亲回来,而他却迟迟未归,母亲只好将鱼斩块用酒等调料腌起来放入玻璃罐中。透过玻璃,那身上裹满了辣椒、盐、花椒的诱人的鱼总在那儿勾起我们对它的无限遐想,于是几个孩子如猫般天天守着那罐鱼,盼着过年,盼着父亲回来。

中秋节前,父母一点点囤集,准备着过节的食物,并放于柜子最高处。而趁父母上班,将两三个凳摞起由弟妹们扶着,偷偷拿几个板栗或核桃,然后悄悄分食常常是我们的小把戏。

最终被识破,是到了中秋节那天,只剩下几个果子可怜地呆在柜子里,父母虽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太多责备。

那时,对食物的渴求不仅仅只是因孩子馋的天性,更是因吃的东西实在太少。手里捧着的一小块豆腐乳用小棍挑着能美滋滋的吃上半天,那样的快乐和满足是生活富足的孩子永远体会不了的。所以在饭桌上,父母将饭菜让着给孩子们吃,是家里常有的事。

弥足珍贵的亲情在那些艰难的日子是所有人的慰藉。不仅是物质上相互的帮衬,更是精神上的支撑和照应。

穿新衣,长辈发压岁钱,可以敞开吃的肉,过年绝对是所有节日中的压轴戏。然而外婆的到来,却能让平常日子变成过年或甚于过年。那个最善良,最慈爱的老人,总是宠爱着我们。父亲因奶奶过世早,因此一直对外婆如母亲般尊重和孝敬。而外婆也早已视其为子,一样的呵护。父母欢欣地张罗着饭菜,孩子们围在外婆身边叽叽喳喳开心不已。父亲高兴时便免不了要喝些酒。

酒与菜的相遇,绝对是个美妙的情缘。酒无论好坏,菜无论贵贱,只要在一起,定是惺惺相惜,彼此欣赏。定要成就一桌好饭。

亲朋相聚,孩子们未等大人吃完饭就急着离桌,和表兄弟姐妹们嬉笑玩闹成一团。

男人们则在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中,饮尽杯中残酒,品着五味杂陈,咽下欢喜烦忧,慢慢醉去

那时候,姨父常拍着父亲的肩说“二十年,二十年后会好起来的 ”

然而,日子依旧漫长。

暮色中,总有一群热闹的、晚归的妇女,尽管身上尘土未净,尽管嘴里依然打诨笑骂,在见到路边等待已久的孩子们时,早已利索地拉着大的,抱上小的,各自回家。

晚霞,映衬着年轻灿烂的笑容;夕阳下,是她们身后长长的影子。

记忆中,这温暖的画面和她们手下一堆堆的泥变成一块块土坯又经土窑烧制最终成一车车红砖的枯燥场景,总是交错重叠。母亲须日日承受砖厂的繁重工作,就如父亲满身油污,爬上爬下修不完的汽车和身上似乎总洗不去的汽油味。

而迎着风都在长的孩子们,总能在乏味中找到最简单的快乐。

午间听的评书《杨家将》、《岳飞传》及父母省吃俭用订下的《少年报》,将一个个奇异的世界打开。

用涂黑的玻璃片看日食,去田地里捡拾农民弃下的蚕豆,背弟弟上山摘“刺毛果”,夜里和邻居小伙伴们捉“豆虫“,成了课余最有趣的事。

而在烧糊的饭、摔坏的碗中,也渐渐学会了做简单的家务,学会了帮父母分担。

最难忘的是,暑假弟弟们随父亲去了四川,带回在重庆朝天门码头拍的照片、四川烟薰肉及满身热痱子。

第一次,对父亲的老家有了最真切的感受。

因经济条件所限,父亲已多年未能回家,只有日常书信联系和每年春节时给爷爷寄的钱、粮票和布料。而从识字始,给远方的爷爷写信和父亲的信一并寄去或成了我们最早的文字启蒙。

蜀道之难、旅途之长,之前听去过老家的母亲讲过,但从弟弟们的口中听到坐汽车、乘火车、搭轮船,见到了激动的爷爷和其他亲人,知道了家谱中我们四个孩子实际是另有其名的;而家人提前两天就出来接,背着弟弟们进山,然后一家家的请客吃饭,返回时又送一块块腊肉和红薯粉,那样的热情和淳朴,已在弟弟们年幼的心中留下感动和不舍,也让从未见过爷爷,从未出过远门的妹妹和我羡慕不已。

也是第一次,见识了四川农家的腊肉。

黑黄、厚实、拙朴的烟薰肉,洗净铅华后,露出真容,竟是入口难忘,回味悠长。所有故乡的味道均留于唇齿间。不善烹饪的父亲居然学会了一两道川菜,在我们的央求下,不厌其烦地为我们做着“红笤粉蒸土豆“。

不知何时,父亲慢慢喝上了酒,开始或只是为了解乏,或是应酬。小酌怡情,无伤大雅。而后来,在我们眼中:父亲喝下的酒却生生变成一剂毒药了。

面对生活之困苦磨难和烦忧,每个人自然有不同的诠释和解读。而父亲终因性格的缺陷,成了习惯性的借酒消愁,并在酒精的蛊惑和驱使下,失去理智,于他而言或是种换了方式的倾诉和宣泄,留给我们的却是:

男孩们过早结束了童年,女孩们则提前了叛逆。

或许大脑生来有自动屏蔽的功能,让人不再去回想那些痛苦的往事。却记得,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在与父亲激烈的争吵后,两个才上初中的弟弟用自行车载着母亲、妹妹和我到了舅舅家,惊扰了他们一家和睡梦中的外婆,让年迈的外婆伤了心,落了泪。

次日酒醒,父亲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无视我们的冷淡和疏远。仍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做他觉得该做的事,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过。而在短暂的平静后,同样的事又会再次发生。

痛苦、无奈、无助总伴随着无法拒绝长大的孩子和无法拒绝心灵折磨的母亲。

母亲因单位解散,只得开饭馆维持一家人生计。父亲因技术好,工作认真负责而调入了小车队。工作之余,便帮着母亲照料生意,和母亲一样起早贪黑,辛苦操劳,直至将儿女一个个供养长大,直至各自成家立业,而父母的婚姻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1997年,注定是黑色阴郁的一年。

短短时间,外婆和爷爷相继过世。而父母也以离异的方式结束了他们的感情。

至今我仍能想见到当时他们心中所遭受的巨大的伤痛和悲哀。母亲告诉过我,那时,她曾梦见滂沱大雨中外婆撑着一把伞招呼她过去避雨。

父亲则是日日喝酒买醉。

而我们,心早已裂成两半,一半在父亲那儿,一半在母亲那儿。

常想:性格差异、生活矛盾或许皆是诱因,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精神上的伤害。

此后,母亲一直艰辛地苦撑着靠小本生意谋生,退休多年的父亲渐渐习惯一人守着小院生活,日子并不宽裕的孩子们也都以自己的方式帮助着、抚慰着父母。

父亲仍种菜、喝酒,加倍宠爱着孙儿孙女们,耐心细致地陪伴,似乎要弥补多年的愧疚和亏欠。然而他们也在长大、也要远离。寂寞中,父亲身边便少不了天天影子般跟着的乖巧机灵的小狗豆豆。

而我一直相信,亲情注定是浸润进骨头,弥散在血液中的

如一碗来自母亲炖好的肉,或来自一袋父亲菜园洗净的菜。冷漠中关心,疏离中牵挂,已成他们分开后最初的相处方式。

随后,父亲一次次的中风,虽能自理,身体却每况愈下。为不给忙于生计的儿女们增加负担,母亲一直陪伴和照顾。而父亲也越来越离不开母亲。

母亲、妹妹均住院。父亲寝食难安,愁肠百结。一大早,拐杖敲击地板和布鞋底磨地的声音就在小院响起。对要去医院的我一遍遍叮嘱好好照顾母亲。而在病情稍有好转时,母亲却又催促我快回去看父亲。院子里石桌下是父亲剁好的鸡菜。或许在他看来,那是他唯一能帮母亲做的事了。

数月后,父亲生病,虚弱到行走的力气都没有。而干净的衣服,可口的饭菜,整洁的房间,都是母亲给父亲的最贴心的照顾。

母亲放出鸡群,打扫着鸡圈。

鸡们被拴着的豆豆追得满院飞,坐着的父亲则举着扫帚帮母亲撵。鸡群啄食着地上的玉米粒,着急的豆豆竟向它们作揖讨要,逗笑了父母和我。

随手拍下的这视频就是父母的日常,记录着老去的他们的生活点滴和时光;眼前却不停闪过多年前父亲帮着母亲挂辣椒串和凌晨五点半两人一起做包子卖的场景。

常想,绵长岁月中的温暖定是一路的相伴吧。

然而,所有的陪伴注定都只有一程。

在我心中,总觉得父母不会老,总以为不管走多远走多久,一回头,他们还在那儿。却不知:

陪父亲去安义齿,过马路,交通灯渐由绿变红,父亲拖着中风后不太灵便的腿,费力而艰难地在我的搀扶下走完那短短的距离,他的焦灼和无助,第一次让我真正意识到他在变老。

记得曾和父亲在贵阳的街头吃粉肠肥,问他味道是否和四川的一样,他摇头说:“还是不一样。”于是和父亲相约,有条件时,陪他一起回四川老家。

等待中,时光已慢慢改变了一切。

父亲终因病痛无法走出家门;老家的亲戚们则因当地的开发而陆续搬迁,当时尚在的老人们在父亲最后一次回去见过后也渐渐失去联系,年轻人们则早已在异乡安家落户。

最大的遗憾就这样留下了。

朝天门码头。雾茫茫,江天一色,看不清长江和嘉陵江的交汇处,却听到江面驶过的轮船的汽笛声。若父亲能同来,一定能告诉我,隔岸是否就是家乡。

码头石阶上,我想起多年前两个稚嫩的男孩和父亲也是站在这里。泛黄的照片里行着一样的船,笼着一样的雾,流淌着一样缓缓而过的江水。

翻看手机拍下的照片,一张张向父亲讲述着磁器口、洪崖洞和解放碑,父亲不时补充、附和着,如我想象中的喜悦、激动、感慨。

说起“重庆小面”,提及“酸辣粉”。却不再问起老家的事,对一个已风烛残年的老人,真的不忍。心里却更为与父亲的爽约而遗憾和后悔。

人最大的悲哀或许就是:一生总是在犯相同的错,却总是后知后觉。

划过心间的丝丝疼痛竟将我从漫无边际的思绪和回忆中拉回。

时间似乎静止了,又似乎一点点在流逝。父亲仍昏睡不醒。

当弟弟们为父亲擦身、换着尿不湿时,我在想,不知沉睡中的父亲是否正梦着:刚出生的弟弟们孱弱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医院的保育箱里,他的焦灼、揪心和每天清晨六点半就起床洗尿布的忙碌。

当孙女们哄着父亲吃东西时,父亲依然在睡,直至孩子们调皮地一遍遍问喝不喝酒时,父亲竟然含糊不清地发出了声川骂。母亲却说,骂得好,骂是让你们不要牵挂。

似乎只有母亲能打断他长长的梦了。

母亲像平日那样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说“起来了!别睡了!孩子们都回来看你了”,那语气似乎是对个贪睡的、不听话的小孩,屋里本凝重的空气竟然变得有些欢快、轻松起来。然而他却连抬眼的气力都没有了。

母亲用勺子刮下的几滴橙汁成了父亲唇边品到的最后的味道。

最后的时刻

我相信了,真的是没有任何话留下的,或许父亲所有的叮嘱、托付、愿望和牵挂因中间隔着他的昏迷而致的混沌世界已让我们无法接收,或许该说的也早已留在平日不经意的絮叨及与我们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话中了。

而在悲切的的呼唤声中我却似乎听到:

年幼的弟弟们惊喜地指着天空大喊“爸爸,看!飞机来了!”低头忙着干活的父亲说:“鸡呀?把它们撵下来!”

妹妹说:“爸,等“龙抬头”我再来给您理发。”

“好,我看看日历,“龙抬头”是哪天?”

接过我递去的小米粥,爸爸问:“你什么时候走?”

最多的陪伴,最多的照顾都是母亲。最后的叮嘱也是留给母亲的:“要过年了,这拿着买菜,那是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正午,阳光下的小屋温暖、明亮;顺着阳光的方向,一眼望去,真的没有尽头,而我却愿意相信父亲是去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地方。

亲人们陆续赶来。

夜里,满头白发的姨父,红着眼,流着泪,一杯接一杯喝着,默默陪着父亲;

多年未见的颤颤巍巍的父亲的老同事们走来,恍惚中是车间里那些身着蓝色工装的年轻身影,而其中一位上前拉着母亲的手喊着“师母”时,我终于想起那是父亲的徒弟。

而母亲那些苍老、淳朴的老姐妹们,手脚虽早已不如年轻时灵活,仍勤快麻利地帮着张罗着。举手投足间我仿佛见到了霞光中曾经的如花笑靥。

一起捉过虫,打过架的邻居小伙伴们默默忙乎,醒目的皱纹和白发,臃肿变形的身材都在无情地提醒着岁月的流逝。偶尔的目光相遇,那中年的眼神依稀闪过了少年的影子。

简短的悼词,诉说了一个普通人平凡的一生。

我愿意相信那薄薄的一页纸承载了一个生命的来去。

却不知:旅途结束时,该用怎样的文字才能道尽一路的喜乐悲欢?

最会讲故事的人,其实是父亲,他的故事都在他留下的物品中了:

小屋墙上挂的镜子,是单位同事送的结婚贺礼,四十多年的沧桑,花得照不出人影,朱红的字已褪色、脱落,却从未被取下过;

便宜却最钟爱的手表、日历,留下了他的节俭、他的守时和他的期盼;

泛黄的重庆交通旅游图, 是无尽的思念和落寞。

相册里孩子们的照片、中间被撕开的他和母亲的合影,藏着他一生的疼爱和牵挂;

药瓶里剩下的已快过期的药,记录着他对病痛的忍耐,及对看病吃药的抗拒和倔犟。

手机,存着所有亲人们的号码,存着他和这个世界的最亲密的最后的联系,他却无法再拔出。

老花镜、邮票……

每一件物品,都是故事。

然而,所有的故事也都是有结局的。

就如父亲,亲人在,他乡亦是故乡。

就如我们,似风中飘荡的风筝,无论远近,总有线拴着,线断去,跌跌撞撞,挣扎着也要找到线头和那双攥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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