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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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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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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往事

母亲已经迈过80岁月的门槛,仍然坚持自己独居。自从10多年前父亲去世后,我们安排她在我们几个儿子家轮居,她住了一轮,说不习惯,坚持要回去独居。我们只有逢时过节接她来住上几天,她还是老嚷“不习惯”。但,你要是陪她谈谈往事,她就忘记“不习惯”了。

母亲的往事,主要谈她和我父亲一起的日子,也时时谈起她小时候的家事。

母亲谈她小时候的事情,让我感到新奇、诧异、有趣,但时时涌动着心酸。

“我大(妈妈)那时候……”“我父(爸爸)那时候……”说到她的父母时,母亲常常像个小孩子似的,两眼眯成一条缝,这条缝里饱含着深情,思忆,以及岁月的沉淀。

母亲说的“我大”“我父”便是我的外婆外公。我从未见过外婆,她在母亲还小的时候病逝。我见过外公,在我们那里叫家爹。我小的时候,家爹偶尔被母亲接到我们家里来,吃上一顿饭就走。家爹喜欢访友不喜欢走亲,不接他不会来。家爹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不过到晚年时,这一对大眼睛突然失明,终日依着一根精致的龙头杖走路。家爹帅气又聪明,学什么会什么,种地、捞鱼、浆纱织布,样样能干,特别是拉胡琴吹喇叭,是高手,是乡村乐队的积极分子,所以他的朋友圈够大,他不是乐于呆在家里老实种地的那种性格,成天泡在他的朋友堆里。

他拄着拐杖却步履匆匆地来到我家,一进门就在堂屋首席的位子上坐下,坐下就哼起小曲来 ,哼小曲时手动脚晃,一板一眼,悠然自得。有时我问“家爹你唱的是什么呢?”他立马来了兴趣,叫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教我打节拍,唱曲子。他教的是“宫车溜溜”这样些老曲谱,我一点也记不住,但记住了他那双大手边拍边哼的神情,极有趣。

我也随母亲和家爹到他们的家乡去过,是一个叫陶家湾的小山村。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村子四面都是山,屋子都是紧挨着山包建的,大概也就十来户人家,十来间土坯房坐落在一口大池塘边,那是多么美丽的池塘啊,塘边长着一棵硕大茂密的皂角树,像一把绿葱葱的伞,盖住池塘的一片,早晨,村里的公鸡刚刚啼鸣,皂角树顶上搭着一块天际的彩云,大地还一片迷糊时,树下便蹭了一圈老少村民,就着树上掉下的皂角,洗头灈衣,池塘边哗哗水响,波光淡淡,倒也热闹。

母亲说家爹的兄妹多,附近的好田地都被地主土豪占有,家爹弟兄几个在山坡冷角开垦了一点点贫瘠的耕地,种的多收的少,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在兄妹中人高马大、身强力壮,所以常常被抓伕,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家爹一去就十天半月回不来。年幼时的母亲有一次听说家爹在抓伕路上逃跑,被吊在一个大户人家屋子里,她随母亲赶过去看望,果然家爹两手反绑,吊在一个天井旁边。母亲当时吓哭了,家爹笑着对她说:“莫哭莫哭,这吊在屋里比在野外挑伕还强些!”

为了躲避抽壮丁、抓伕,家爹便走出家门,常年在外替人打短工,或走村串户做点小生意,他身体好,脑瓜子灵活,倒也不愁混不到一口饭吃。只是,没有外公在家支撑,外婆的日子过得很惨。

我是从母亲嘴里知道外婆的。外婆是巧手能干的家庭主妇,能耕田种地,纺线织布,熬糖做果,也能生育。外婆生过九个孩子,只养大四个。

母亲谈到外婆,总少不了谈到外婆生育的痛苦,这苦难在我听来毛骨悚然,但母亲仍然是那样淡淡地,眯起两眼诉说着。

“我能够活下来,就是个奇巧,活到现如今80多岁,连自个都没想到哇!”母亲的回忆似乎带着一些得意。

外婆嫁给外公后,每隔两三年生下一个孩子,多是女婴,山区农家重男轻女,自古有溺女婴陋俗,当年苏东坡在黄州当团练副使,看到这种陋习,还专门发起过“救婴会”,旧时鄂东穷人家生女孩的多了,便“原地生,原地溺”,也就是在外婆生产的床前,放一只木盆,盆里盛水,把刚生下的女婴放在盆里溺死,有时直接把女婴放在地上,把木盆覆其上,活活捂死。

母亲是外婆的第八胎,刚生下来丢在地上,用木盆捂着,捂了一天,到傍晚时被小姑子进房撞见,听到木盆下面还有哭声,便心疼说:“嫂子,这孩子命当不绝,你就留下来吧,将来我帮你带!”我的母亲就这么侥幸活在了人间。

外婆有5个孩子是像这样捂走的。外婆的头一胎是在外面生育的,当时她跟随外公,在巴河边的一个村子替人家打短工织布,挺着个大肚子日夜劳作,半夜时分在织机前生下我的大姨。因住在人家家里做活,不便喂养,便找一个小竹筐,把刚出生的大姨放在筐内,悄悄送到村外的一棵树丫挂着,幸好被邻村一户人家拎回去哺养,后来作了这一家的童养媳。我小时候跟大姨一家有来往。

头胎被遗弃是外婆心头的大疼,二胎便好好养着。二胎也是女婴,外公外婆视如珍宝。长大成年嫁给巴河对岸另一个县城的郊区农家,过了一年怀孕生子,二姨生育时难产,当地人不信医信邪,叫人用扁担野蛮地压在产妇肚子上,两个壮汉用脚踩住扁担往下身碾压,孩子是活着出来了,但产妇当场弊命。外婆赶到时,见爱女龟缩地躺在床上,口鼻上还有血沫,便以头撞墙,昏倒在地,被喂水苏醒后,继续往床头木柱上撞。人们把她拉到另一房间,她趁人不备又往门框上撞,昏死整整两天,醒来后,两手捧不住杯碗,连摔碎几只碗。这户人家只好派人捧着碗喂食。

外婆从此落下毛病,看着好好的,突然就倒地不醒。我的母亲小时候就紧紧跟在外婆身边,日夜不离。外婆做完饭,饭菜都端在桌上了,一屁股坐到小凳子上,愣愣的,母亲走过去问:“大,你怎么啦?”外婆把头扭向一边说:“莫怕,没什么……”话未说完,就倒在地上,母亲连忙喊人给外婆灌水,掐人中穴。

母亲五六岁那年,外婆找到小姑子家,对小姑子说:“我打不过今年冬月,我走后,你把八儿(母亲小名)领养过来,她总能够帮你做些事啊!”

外婆果然在这年冬月初四归西。母亲被小姑妈领养。但是母亲故土情深,在小姑家住不惯,常常跑回自己在陶家湾的家。但此时家虽在,窝已凉,外婆葬在山上,外公常年不归,小小的母亲除了跑到外婆的坟前哭泣,便是回来跟着嫂子——我的舅妈,做些小帮工活。

母亲说到舅父,总是一脸的骄傲。

舅父是外婆生下九胎中唯一的男孩,自然是要养下来的。舅父秉承了父母的优点,帅气,机灵,能干。他结婚成家后,瞒着家人投奔到驻扎在附近的新四军队伍。1948年被挑选进入解放军阳逻炮校学习,很快成为优秀学员,学习半年后,被派遣东北解放战争前线,在战场立功授奖。1950年主动报名参加首批入朝志愿军队伍,此后又再次入朝参战,60年代末又赴越参加援战,先后立下多次战功,亦多次受伤。

母亲是舅父极疼爱的小妹,他在外得知小妹在家困顿,又没上学,便写信、寄钱给住在家乡的舅妈,要求她送我的母亲上学。舅父第二次从朝鲜回来后,在大连某部任职,特地托人把我的母亲带到大连读书,母亲小学毕业时,各科考试成绩优秀,录入了大连初级中学,可是此时,在家乡的舅母一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艰难,也展转来到大连,要求随军,舅父一人薪水供养5人,捉襟见肘,母亲见状只好回到家乡。

在那个偏僻贫困的小山村,母亲与外公相依为命,但外公天性不喜欢呆家,很多时候都是年轻的母亲一个人操持家里家外。出过远门,见过世面,又读了书的母亲,自然不甘心呆在小山村里,她一边操持家务,一边刻苦自学,期待有一天通过自己努力,走出村子。有一年,省内的黄石市筹建国棉厂,在母亲家乡附近的总路咀区招录2名工人,母亲连忙赶去应试,结果因准备不足,未录取。母亲当场哭成泪人儿,考场人员同情,安慰她说:“小姑娘,你不要灰心,回去好好学习,以后可能还要到你的家乡去招工的!”母亲便更加勤勉,果然半年后,黄石国棉厂筹建人员到母亲家乡但店区招工,母亲一试即中。

来到黄石这座湖北省第二大城市,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亲切感,一如当年在大连市。但生活远没有大连那般温馨。此时国棉厂刚刚动建,从全国各地招来千余名准工人,住工棚,当基建小工,干的是脏活重活,吃的却很差,有时候分一截煮透的莲藕,或两个烤红薯,便是一顿主餐。

一些姐妹们放弃了,也有劝母亲回家的,但母亲坚持下来了。“吃点苦算什么,人生哪有不吃苦的!”母亲总是这样对人们说。母亲成为了骨干,被派往苏州学习纺织技术。在那个江南繁华地、富贵温柔乡里,母亲没有去逛街、购物、娱乐玩耍,一门心思地学技术,学习了一年,回到黄石后,厂子依然没有起色,母亲这批学员中的优秀者,便被派往武汉国棉厂支援生产,母亲是最先选中的那一批。

等到从武汉回来时,黄石国棉厂决定不建了,原所招工人分派到市内不同单位、厂矿,母亲分配到供销部门,当了一家饮食服务店的服务员。

一个美好的少女梦——纺织梦,从此破灭,母亲的打击可想而知。但母亲没有被击倒,除了天性豁达外,与她此时找到一个巨大的精神支柱有关,那就是认识了我的父亲。

母亲从不提与父亲的爱情故事,就是我们问起来,她也像那种羞于言语的样子。我们问一下,她就说一下,说得仍然是那么平静的,淡淡的。

“跟你爸认识是别人介绍的。”母亲开始不回避这个话题了:“我不打算过早处理个人问题,那时别人介绍过好几个,我都不同意,第一次见到你爸时,我感到就像前生见过似的!”

或许两人身世相当,或许同病相怜,母亲与父亲一见钟情。我的父亲也是出身于山村的贫寒之家,从小我的祖父病逝,祖母改嫁,父亲兄弟三人在伯祖母领养下过活,但父亲聪明灵活,虽然只读过两三年私塾,但文墨写算、手工技艺样样都懂,凭着自己的努力,先是被合作社挑选当会计,后被推荐到乡政府当通讯员,再后来安排在区粮食部门工作。

母亲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曾打过退堂鼓,是父亲的鼓励才让她振作起来。有一次,母亲偷偷从黄石跑回家,说是担心外公一个人无法过活。父亲便托人引荐,让外公在区供销社食堂当厨师,解除母亲后顾之忧。母亲担心她唯一在家乡的胞姐丧夫带子,生活无着,父亲自己一省再省,节约出一点粮票,送去救济这位姨妈,后来又介绍与本部门一位干部组成新家庭。

母亲谈起与父亲的往事,没有一个爱字,没有一个恋字,但我分明感受她对父亲的深情爱恋。坚贞、朴实、甜蜜,而又无艰辛,无奈。母亲说到他们的婚礼,简单得不可再简单,而又热闹得令人羡慕。外公基本上没有备办嫁妆,父亲寄养的伯祖母家里,连房子都紧张,只有用木柜隔出一个小间,作为新房。婚礼是是在但店区粮管所主办的,前来祝贺的领导与同事们一拨以一拨,直闹到深夜,人们对这对艰辛而刚毅新人送来衷心祝福。

母亲谈到这里,让我想起我很小的时候,在家中的阁楼上的母亲的衣箱里,看到过一副对联,是装裱好的,精致带轴的大红对联,红底点金的纸上写着苍劲漂亮的大字,内容现已记不全了,就是把父亲母亲的名字嵌在里面,说父亲满腹文章,母亲一身锦绣之类。这副对联足以让我联想到父母亲婚礼的热闹与高档。

母亲生下我这个长子后,再也不便在黄石那座城市里,独自带孩与工作了,正好当时国家号召城里工人返乡(下乡)支援农业,母亲只好回到家乡,住在那间用木柜隔出的小屋,过起艰辛而温馨的农家生活。

母亲在农村一连带大我们兄妹4人,在那个集体生活紧张、物质生活贫乏的山乡岁月,母亲的辛劳不言而喻。然而,在母亲的往事回忆中,总是滤去那些愁苦与悲伤,而保留着快乐与平静。一如她现在独居的老年生活,总是展现出一种豁然、知足与乐观!

这,不正是母亲宝贵的传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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