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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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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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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丘

山有名,水有名,三岁孩童有奶名。

大麻狗、细乌狗,狗也有名。

我给狗命名的时候,还没想过耕作的土地也有名。

如今能记起村里土地的名字有:弯丘、井丘、垄丘、四斗丘,都是田;斗七地、大路横、沙子地,都是地。

我非常有感情的一块田,就是弯丘斗八,简称弯丘。

最开始,跟康保叔公学农技的时候,就在弯丘。割禾、扎杆、光墈、捡禾蔸、搭路坝,之后慢慢学耙、犁、耖的技法。不要学费,学徒也记工,我就是赚工分去的。学、工一体,简直是念免费还拿工资的“技工学校”。

斗八,就是一亩八分,是比较大的田,那田长长弯弯如刀,西边是高墈邻接别的田块,东边是小路,墈下有泉水沟,看似水从垄丘塘里来,实在一路都有“榨水”(泉),田的顶部靠垄丘塘,塘北还有垄丘田。塘边一棵大乌桕,是作田人乘凉的地方,我还不能作田的时候,在那棵乌桕树下钓麦穗鱼,看豆娘。垄丘塘干的时候,我们还会下去捉鱼,那就必定在捉不到鱼的时候看到水虿——豆娘的前身。

人这辈子对事物美好情感的起源多数来自童年,即如只有苦难的童年也一样。因为塘、乌桕、麦穗鱼、豆娘、水虿的神秘,我对那塘那田富有感情。

所以,选工的时候,我喜欢选弯丘,割稻、扎杆、光墈、耘禾、车水、犁、耖都是。一块田就有斗八,抵小田两、三。其实我也听母亲说过,接斗八的工是有些吃亏的,我却一次次忽略了母亲的提示。

想起来真的亏,长长弯弯的田,墈好长,路坝好长,弯犁难走,内弯有死角不能拖梨,真不出功效的。有一次,随康保叔公整那田,他犁,我做下手光墈,一个上午我没有歇手,脚酸手疼,在水里让蚂蟥吸了四个钟,那条墈还没有完工。康保叔公一边吸烟一边发泄不满:记件的话,你这一上午就两分工。我很自卑,他不说我也知道实在没有出工量。但我无法责怪自己,都没有歇手,手都出泡了,再快也不可能。大约我就是奶奶说的吃“冤枉”的命。那时我真笨,明明读过初二,学过周长、面积之类的数学题,竟然不敏感周长和面积不一定是同比增长的。

分田到户之后,我也作过那田多年,作为农民的底子太薄,没有牛,没有猪圈,没有抽水机,田作得有些卑微。和我田面相隔的旺生哥却始终是个好庄稼汉,他和他已故的爹都曾做多年的队长,劳力好,牛也养得好,圈里有猪,栏里有鸡,那就肥料足。还早早买了三匹马力的抽水机,那当然土地做得风生水起。比起旺生哥俺做篾匠的爷和做教书先生的俺真不行,但那田也一直给俺不错的产量,一年两季,都是七、八箩谷,算起来一季也有七、八百斤亩产。

“井丘”之“井”,是说那田里有泉眼,常年不干,当然是“命田”,但也有不好处,泉水太凉,也会造成减产,另外劳作上也有不便,本来收割之时,田里是干爽的,月信在身的女人也可以劳作,但井丘依然是水活泥深,就是少年人,也不喜欢赚那田里的工分。作为责任田的井丘是受欢迎的,不用车水,无忧于天干,对农民来说,这是好大的天恩啊。

四斗丘在村前,名挂“四斗”,当然比“斗八”更大,历来是把一块大田分开作,我和旺生在此依然邻田,这田更多许多气象,西边以咀头山为墈,山上遍布坟茔,菝葜盛生,又有獾猪、獾狗挖的四通八达的洞,多蛇。但人在田中,是把那一切都忽略而过的,种种恐怖的情绪都当风吹过,这给我快意。东边墈下是鄱阳湖汊,早先没有后湖坝的时候,鄱阳湖里的船可以行到这里来,所以我出生的那村就叫后湖咀上,我写的小说《马谣》就是把下棋的场景假定在这里的,我奶奶说明律绅士收租的船确实就停在下墈这个地方,甚至更上去些,更靠村里的湖滩。墈上是田,墈下是水,说起来是多么好的繁华。可是水不会自动走到田里去,那么陡,不是丰水的时候至少要用两挂陡车,一挂车至少两个人,劳力何来?我在田里劳作的时候,最多的幻想不是一网收获湖里千斤鱼,而是弄出一个什么样的古怪机车,非常便捷地把湖里水车到田里,而人只要悠闲地叉着腰用草帽扇风就行。

种田人特有的许多情感方面的故事发生在田里,一代一代的人都是。

我记得的也不少,比如水稻田里种油菜,就有些说头。一般的田,种了两季,就完成了使命,但精明农人却盯上了晚稻收割之后到来年春上的空档,就临时把干田改为耕地种油菜,抢出一番庄稼。田和地的土质是不同的,田里泥干了之后非常硬,很难正常走犁,就是老把式也把“雕板头”(犁干田)作为苦活、难活,稍有不慎,犁头断,土不翻。父亲在外谋生时,我好多次从学校的课堂下来去四斗丘“雕板头”,解除母亲的心头之忧。雕板头是于人于牛都是非常吃累的,牛每每累得不走,人也累得腰断,但功夫在那里,就得赶出来,于是人骂牛,甚至高高扬鞭低低落下地打牛,之后跟牛说好话,跟牛说许多烟火里的往事,说人跟牛的感情,之后人对牛承诺事后会让其饱食一顿,再不行就哭,眼泪流下来,牛见也心哀,弓其背努力前行,但有时也打个响鼻,停步,骂使牛的汉子蠢,下犁太深,方向不正,汉子当然也只能虚心接受,手随心到,细细品那泥土的芬芳和质感。四斗丘里的苦乐年华,使我对那块田有另外的感情。

到很晚的时候才想通,那田的开发者在明朝,开发者到我,已经是十六代,数百年间,数十个汉子尽心耕作这块田,把人的名字写出来,可以列一个长长的单子,学周万本,克正养成,从修善道,永世康明,乾昭……学字辈的孙子万镒是这块土地上第一个开发者,或是万镒也或许是他的儿子,垦山除草,弯弯成田,初四亩,后达十,名字一直是“四斗丘”。看得出,垦荒的先祖也是没有文化的,不会在文雅方面做文章,就是几斗几分加个“丘”,算是一个名,大约跟人名里的“大佪”、“二佪”类似。但一名既出,代代相传,人名随风散,地名百世在。

垦荒的同时,也会开塘,用作浇灌。我的故村每一口塘都有名,葫芦塘、毛鸡塘、蜻蜓塘……应该多数的塘都是明朝开发者赐的名,就说“新塘”之“新”,也在几百年之前。土地上活命的人一般只认现成,把“四斗丘”、“弯丘”、“蜻蜓塘”之类的概念当成今世俗尘,没想全是历史烟云。细细品,“丘”是有些味道的,“丘”,分成块的水田。和这块土地相关的现代人,或许读了好多年现代书,多数并不知道“丘”的含义的,不可能把一块田命名为“某某丘”。

开发者随口把一块土地叫个名,不过是便于家人之间的作息交流,没想到这么一个和文化毫无关系的名字会代代流传,会和许多人的生存、生活紧密相连。往大处思索,当初这个半岛也是没有名字的,开发者来的时候,这里遍地芦苇,这里第一个名字就是“柴棚岗”,明朝在柴棚设立了巡检司,就是柴棚巡检司,相隔后湖的对岸则被称作“周溪”,有个周姓人在那里居住而已。解放后才有有柴棚乡、周溪乡。设名者,并非朝中大官或墨客,那名就是开发者适时从嘴里冒出的音节,有简单的意思,无深刻的说头。

人是有个性意义的,人一辈子的劳作也应当有个性意义;没有个性意义,人真是白活了。自然,人耕作的土地也有个性意义。

幸知垄丘,不忘田亩。

令人哀伤的是,土地的用途在快速转变,土地的个性意义正在快速灭失,土地的名字被人遗忘,天哪,这不好,好多好多在城市做工的人,还没来得及想想自己和父辈曾经耕作的土地到底有何人文,忘了前世,哪识今生?再说,所有的人,归根结底是靠土地吃饭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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