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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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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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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

花儿又问起来了。

妈妈没有搭理,她俯下身去,在花儿脸上亲了一口。花儿没有出声,只是撕扯了一下嘴,一扭一扭的。

“你怎么又咬花儿了。”奶奶看见了印在花儿脸上的齿痕,像眨巴着眼仁。

“谁让她不长记性,讲过多少次了,问得人心烦!”妈妈显得有些生气了。

“就怪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奶奶自责了。

“妈,您怎么又来了呢!难道还像花儿一样不懂事?”

“可是,要不是我,花儿也就不这样问了。”奶奶说。

“给您说过多少次了,花儿回来,是为了上幼儿园!”

“哎,快了……”奶奶说着,转过身去揉眼泪。

花儿像是不再关心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她已跑出门外,独自在秋风中玩去了。今年的寒冷来得有些早,秋风从霜降就怒吼着,刮得天昏地暗,好多还未来得及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狼籍。村里人说:“天又变了,这鬼天气要收人了。”

妈妈刚忙完秋种,她一个女人,又犁田又担粪,又当爹又当妈,每一件繁重的农活都压在她的肩上……呼啦啦的秋风似射来的箭雨一般,她禁不住有些发抖。

“小娃儿都不怕冷。”妈妈又心疼花儿了,她想把花儿喊回来,忽儿又怕花儿想起刚才的事,缠着她问过不停。

妈妈是有些怕了,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种“怕”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妈妈与花儿的正常交流,只要看着花儿对她张口时,妈妈竟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慌,仿佛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

思念总是从离别开始。

“妈妈,爸爸呢!他怎么还不回来呀!”花儿问。

“爸爸不是刚走吗?没有这么快啊,儍姑娘……”奶奶说。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花儿像是没有听见奶奶的话。

“还早着呢,过年吧!”妈妈答得有些勉强。

“妈妈骗人……”花儿很不满意妈妈的回答。

妈妈脸上露出一丝难堪的微笑。今天才大年初六,本来就是过年,难怪让花儿揪住了。

“儍姑娘尖得很!”奶奶对妈妈笑着说。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花儿对夸赞不买账。

妈妈和奶奶都没有答话,她们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再次露出鬼异的笑颜,宛若晨曦中的油菜花。

此时,新春的太阳正挂上了村庄,柔和的春阳抚摸着山野,给人一种痒痒的感受。妈妈和奶奶在笑容中沉默着,谁也没看花儿,更没有答话,只听见高一声低一声的脚步,踩踏着春晨的寂寞。

“花儿,奶奶带你去买玩具。”奶奶没有忍住。

“我要好多好多的艾沙。”花儿说。

“什么艾沙啊!”奶奶看了一眼妈妈,她像是不知道艾沙。

“就是那个艾沙公主。”花儿还没等妈妈说话。

妈妈和奶奶面面相觎,像是懵了。

“花儿的爸爸惯出来的。”妈妈说。

“爸爸最想我。”花儿说。

“买,奶奶给你买。”奶奶听了花儿的话,心里很高兴。

她们快步来到店铺前,花儿跑过去拿起了艾沙的玩具。

“这姑娘真漂亮!”店主夸奖花儿。

“这双黑腚腚的大眼睛,还有这圆嘟嘟的脸蛋儿,浓浓的睫毛,像书上画的一样。”店主赞不绝口。

花儿很自豪,摆出了一个姿势。奶奶眯缝着双眼,笑得嘴都合不拢。妈妈更是激动不已,蹲下去亲吻花儿一口。

“哇哇……妈妈咬我……,”花儿大声哭喊起来。

“你疯了……”奶奶对着妈妈怒骂。

妈妈没有生气,似乎很得意,像是报了仇恨似的。泪珠从花儿黑腚腚的眼仁里淌出来,一滴接着一滴连成线,挂在红得发亮的脸上,宛如苹果上的秋露,落也落不下来。

妈妈似乎还不够心,抱起花儿还想再吻一次。花儿没有反抗,她正在准备发出新的更响的哭喊。但是,奶奶制止了妈妈的得寸进尺。

“小朋友,你喜欢哪样,就拿吧!我送给你。”店主对花儿心生欢喜。

“不,不,哪能这样?”奶奶接过话来。

“六十元一盒,打五折。”店主说。

“妈噫……,”奶奶说。但是奶奶又停下了话语,她不能说贵,不应该在店主面前丢脸面,把右手伸进夹兜里,左摸右摸,好不容易掏出一张绿色的五十元。

“我只有这五十元了。”奶奶说。

店主看了奶奶一眼,走过去从花儿手中拿回艾沙玩具。

花儿似乎感到无望了,她立即缩倒在地上,耍起浑来。

“就是你爸惯你。”妈妈走过去把花儿提起来。

花儿绝望地挣扎着,像是豁出命一样,泼死骗赖。

店主抬条板凳坐下,望着花儿一家的好戏。

“姑娘最浑,从来哭声大。”奶奶一边说着,一边又伸手摸出了一张红红百元大钱。

店主见钱眼开,站起来把艾沙玩具拿到花儿手里,花儿立即止住了哭泣。

“天,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娃儿!”奶奶责怪妈妈了。

“还不是您儿子惯视,教出这样的蛮横姑娘。”妈妈说。

花儿看不懂大人们的游戏,只顾向妈妈和奶奶炫耀着艾沙。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呢?”花儿又问起来。

玩具艾沙没有让花儿忘记爸爸,“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成了她的口头禅,又像是天边吹来的一阵风,来不踪,去无影,不分白天与黑夜。

村里人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妈妈真是烦透顶了。花儿可以随时记起爸爸,亦可随即忘记。可是,妈妈不行,妈妈好不容易才转移念想,花儿又撩起了妈妈的牵挂。

“妈妈,好痛啊!”花儿哭泣着说。

“半夜三更,做什么梦啊!”妈妈吼道。

“好痛啊!好痛啊!”花儿越哭越凶。

“怎么了,你家两娘母吵什么呢,天还没亮……”奶奶推开房门说。

“妈妈咬我的脸,好痛啊!”花儿向奶奶告状。

奶奶摸索着打开电灯,走近床头,望见了花儿红嘟嘟的脸蛋上,几颗还在翻白的牙齿印,像夜空里闪烁的星星。

“咬老火了……”奶奶抱起花儿,一边用长满皱纹的脸去抚慰花儿红嫩的脸,一边轻拍着花儿的臂膀安慰着。

“痛,奶奶。我的脸痛。”花儿双手推不开奶奶粗糙的脸。

“哟,花儿。奶奶老糊涂了。”奶奶把花儿的脸移到自己怀里,轻轻地摇晃起来。

花儿止住了哭声,不一会儿,睡得沉沉的。

“小孩子不装病。”奶奶望着花儿说。

“您又惯视宠爱,她爸爸爱抱着她这样睡。”妈妈说。

“小声点,刚才怎么了?”奶奶问。

“不晓得是不是梦见她爸爸了,梦张张的爬起来问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我真是受不了啦!”妈妈说。

“那你也不能咬她呀,还这么下手!”

“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呀!她动不动说我骗人!”

“小孩子是需要哄的。”

“我哄不来,只想给她个长个记性!”

“我看你也没有长大。花儿跟我去睡吧,免得吵你。”奶奶抱着花儿要走。

“不行,花儿必须跟着我睡。”妈妈立即拦住了奶奶。

“好,好,我晓得了。今后别这样狠心咬了。”奶奶把花儿放到妈妈手上,自个儿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灯和门。

妈妈把花儿放进被子里睡下,自己把枕头垫高,望着无尽的夜色毫无睡意。花儿一动也不动,或许是哭累了,也可能又梦见了她的爸爸。

吃过这顿饭,度过这个漫长的黑夜,花儿和妈妈就要回村里去了。

爸爸已经找过很多地方,他依然觉得这个养生馆的汤太好喝。或许,今生再也喝不到这样的汤了,这一顿晚餐,爸爸有种生离死别的缠绕。

几年前,爸爸和妈妈,还有没出世的花儿来到了这座城市。爸爸是一名钢筋工人,他的工作岗位是在城市的屋顶上绑钢筋。爸爸告诉妈妈,他是这座城市中离太阳最近的人。站在那高高的屋顶之上,伸手即可摸到火热的太阳。

医生说,怀着花儿的妈妈要多晒太阳。太阳出来的日子,妈妈就会走出城市的出租屋,第一眼总是抬头寻找太阳。深蓝的天空似海,万里无云,太阳光芒万丈,妈妈在额头上放一只手,眯起眼睛也望不见太阳。但是,妈妈像是望见了爸爸,他汗如雨下,宛若四溢的阳光。

花儿来到这个世界后,医生又告诫妈妈,花儿也要晒太阳。妈妈抱着花儿,坐在行道树下,阳光穿过叶缝,七零八落地照在花儿身上。妈妈指着叶缝外的太阳,教花儿说话。“爸爸,太阳……”

爸爸出门的时候,花儿还没有醒来。爸爸回到家时,花儿已经睡着了。爸爸是花儿的太阳,花儿是爸爸的月亮。

花儿喜欢爸爸的背湾,喜欢爸爸宽厚的胸膛。每一次在夜晚相逢,花儿不是爬到爸爸的背上,就是躺在爸爸的怀里。花儿不知道爸爸累了一天,或许,花儿天生有着驱赶爸爸疲惫的魔力。只要见到花儿,爸爸就没了累意。爸爸愿意当花儿的太阳,照亮花儿的快乐。

“你这种宠爱,也太过分了。”妈妈有些眼红了。

“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今生的小棉袄……”爸爸美滋滋的样子有些可怜。

花儿伏在爸爸的背上,睡熟了。妈妈把花儿抱下来,花儿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

有一天,天空没有太阳。天还没黑,爸爸回来了。花儿已经三岁了,爸爸还是第一次踏着白昼回家。花儿像是很高兴,爸爸想用下馆子来庆祝。

妈妈同意了,一家三口奢侈一回。花儿左手拉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她做着荡秋千的样子,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爸爸妈妈不时相视而笑,静静地护着花儿的玩皮。

没有太阳的城市,厚厚的乌云很低,仿佛搁浅在高楼之顶。暮色似乎早早地降临,有些车辆已打开了灯光,拨开夜幕,疾驰而去。风很轻,连行道上的树叶都吹不动,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花儿一家三口在人行道上来去好几回,他们也许没有找到合心的馆子,亦或是难得闲暇一次,让花儿在爸爸妈妈两只手编织的秋千上荡过够。他们的脸上始终微笑着,令神色匆匆的行人羡慕不已。

他们像是玩饿了,终于停在了一家养生馆店前。这是一家有着独特熬汤技艺的餐馆,精美的味道就在那口汤上。店里人不算多,门口又大又红的招牌上,密密麻麻的黄字写满了各种类型的餐食标准。最便宜的是土豆丝盖饭,最昂贵的是竹荪炖乌谷鸡。花儿一家走了进去,围坐在门边的餐桌旁。爸爸和妈妈准备吃一个最便宜的盖饭,喝一罐最昂贵的鸡汤。

老板家手脚很快,花儿一家才坐下一会儿,盖饭和鸡汤端了上来。盖饭盛在盘子里,一半土豆丝一半白米饭。鸡汤装在一个小土罐里,肚稍大,罐口小,只容得下一块小汤匙伸进去。

爸爸饭量大,一个人吃一份。妈妈和花儿共吃一份。爸爸一个人坐在餐桌的里边,面对着城市的大街;妈妈和花儿坐外边,面对着店里吃饭的人群。

爸爸可能饿极了,他迫不及待,几大口就把盖饭吃去了大半。土豆拌着的米饭垫住了爸爸的肚子,他放下了筷子,拿起汤匙从罐里舀汤喝。这时,花儿闹起来,她也想要一块汤匙,像爸爸一样喝汤。

妈妈递给花儿一块汤匙,自己就埋头吃饭。花儿小小的手拿着汤匙,好不容易入进罐口,抖抖惊惊,舀出了小半匙汤。

“爸爸,喝……”花儿不是舀给自己喝,她要让爸爸喝她舀出的鸡汤。

爸爸听见花儿的呼唤,他把脸伸向花儿,张开嘴迎接花儿的鸡汤。

可能是爸爸的动静有点大,惊吓了花儿。花儿有些紧张,她的小手在移动中忽然颤抖得厉害,鸡汤全都晃落在桌上。

花儿又把汤匙放进罐里,重新舀了一次。爸爸像一尊雕塑,纹丝不动地候着花儿的鸡汤。花儿的小手在空中移动时又颤抖起来,这一次,爸爸仍然没有喝到,汤匙刚递到爸爸嘴边时,花儿的力气似乎用尽了,“咣铛”一声,汤匙掉倒地上,摔成了碎片。

花儿哭了起来,她不甘心,花儿还要给爸爸喂汤。爸爸把自己的汤匙递给花儿,花儿不哭了。妈妈擦去花儿满脸的泪痕,花儿再一次把汤匙伸进圆罐里。但是,花儿的小手还是把控不住汤匙的重量,颤巍巍的摇摇晃晃。这一次,花儿用双手握着匙把送汤。“花儿真聪明,”妈妈为花儿双手护汤点赞。爸爸终于喝到了花儿从圆罐里舀来的鸡汤,“啧啧”发出喝汤的美妙声响,美得爸爸双眼紧闭,仿佛在做一个甜蜜的梦,久久不愿睁开眼来。

爸爸吃一口饭,就向花儿伸出脑壳。花儿晓得爸爸想圆罐里的鸡汤了,她就喂爸爸一口。爸爸舍不得吃完盘里的米饭,他把余下的米饭分成若干等分,仿佛要与罐里的鸡汤等同起来,让花儿一匙一匙地舀进他的嘴里。

那天之后,爸爸迷上了养生馆的汤,他很想再去喝一次。可是,爸爸回到家时,不是养生馆关门打烊了,就是花儿已经睡下了。

最后一次走在前往养生馆的路上,花儿似乎没有了吊在爸爸妈妈中间荡秋千的兴致,他伏在爸爸的背上。花儿累了,她就想安静地躺在爸爸的背上。

“花儿还是回村吧,这里的幼儿园学费太贵了。再说,奶奶病了,听说怕……”妈妈说。

爸爸没有说话,他背着花儿不停地抬头望天,好像在看天亮的时间。

“我还是回村吧,可以捡起那几亩地来种,栽些水稻和包谷,还有油菜,喂几头大肥猪,把奶奶和花儿照顾得好好的。”妈妈有着无限憧憬。

爸爸仍是一路沉默。

“等你回家过年时,我们也宰一头年猪……”妈妈沉浸在未来团聚的喜悦之中。

“爸爸,我不想去奶奶家。”花儿搭上妈妈的话。

“傻姑娘,那不是奶奶家,是我和爸爸和花儿的家。”妈妈拍打一下花儿后说。

“花儿乖,花儿跟妈妈回去。”爸爸忽然开口了。

花儿没有回话,只是把贴背的右脸换成了左脸,双手抱紧爸爸的颈项……

养生馆里的客人早已走光了,花儿还在颤悠悠地给爸爸喂汤。人生只有一次开始,也只有一次结束,宛若这养生馆里晃来晃去的鸡汤。

天气越来越冷,进入了一年之中的数九寒天。先是雨水变冷,一滴雨像是一颗针,落在暴露的皮肤上,宛若芒刺一样。接着是风,一阵接着一阵,“嚓嚓嚓”吹过,仿佛刀子在磨刀石上来回磨动,硬梆梆的声音,吓得村里人全身哆嗦。最后是大雪,漫天的雪花从午后开始落下,在白昼里稀稀疏疏。夜幕降临,雪花才跟着黑夜跨塌下来。此时,村夜静寂,偶尔听见有人大声呼喊,“雪好大哟……”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呢!”刚刚躺下的花儿又爬起来问妈妈。

“快睡吧,爸爸明天就来了。”妈妈一改往日的不耐烦,她没有再咬花儿红嘟嘟的脸蛋,好像心情不错。

花儿扯被子盖好自己,侧过身去睡了。

妈妈侧过脸去望了一眼花儿睡觉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花儿是不是长大了一些。“明天,爸爸会来吗?”妈妈知道这句话是一个谎言。她想,只能用今夜落下的白雪来堆一个爸爸,那也是对花儿一个诚实的兑现。

天亮了,满天的乌云化着洁白的雪花落满大地,天空现出了大海般的深蓝。雪洗的空气透明透亮,一条绵延起伏的白线飘在天际,划破蓝天。清冷的太阳显得无比高傲,孤独地挂在东山之上,阳光冷若冰霜。

起床的花儿没有向妈妈要爸爸。一觉醒来,花儿似乎已经忘记了昨夜,但是,她吵着闹着要在院子里堆雪人。

“堆一个什么样的雪人呢?”妈妈故意问花儿。

“堆一个妈妈,堆一个爸爸,再堆一个花儿,还有……”花儿想堆一个洁白的世界。

“那我们还是堆一个爸爸吧!”妈妈说。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呢!”正在手捏冰雪的花儿又想爸爸了。

“快了……快了……”妈妈喘着白气说。

“妈妈,是不是堆好雪人,爸爸就来了。”花儿追问。

“不是……不是,等到雪人融化,爸爸就回来了。”妈妈耐心地给出了爸爸回来的时间。

花儿不再问了,她左捏一把,右捏一把,雪人身上留下花儿许多手印,雪花把花儿的小手冻熟了,红通通的。

有一天早上,花儿在院子里玩耍,她看见雪人爸爸不见了,自己就在院子里寻找。花儿找着找着,竟然望见了爸爸走进院子里。一个可以预想的久别重逢,并没有那样令人难忘。从分别的那一刻就念着爸爸的花儿既没有喊爸爸,也没有扑进爸爸的怀里。也许,三百多个日夜足以让记忆里的那个人变得模糊不清,花儿似乎让面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吓住了。

她转回头跑进家里,直到跟着妈妈再次出现在爸爸面前时,花儿才表现出一个连记忆都还不会蓄积的小女孩应有的纯粹。

爸爸回家了,春节也就到了。妈妈走进村里,把自己男人回来的消息放出去,她今天就要把圈里的肥猪宰来过年。

吃过杀猪饭,黑夜已经盖住了村庄。“爸爸,您想不想我。”还没等爸爸回应,花儿又抢着问:“爸爸,您想不想妈妈。”“爸爸,您想不想奶奶。”花儿左一遍右一遍问过不停,问得爸爸仿佛有些害臊似的,东一句西一句地躲闪。

“花儿,爸爸累了,等爸爸休息一下。”妈妈插进话来。

“花儿,快来我给你洗脚,睡了明天好起早,爸爸带你去买新衣裳。”奶奶想把花儿喊开。

“不嘛,我就是不睡,明天又不上幼儿园。”花儿把今天记成了上学时的周末。

“花儿,不能调皮哟!”妈妈说。

“爸爸,求求您了,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吧!”花儿说话可爱又可怜。

“这孩子,就这样倔得狠!”妈妈又感叹起来。

“小娃娃嘛,让她多玩哈,不急……”爸爸说。

妈妈愣了爸爸一眼,花儿却送给了爸爸一个吻。

夜已深了,花儿仍没有睡意。妈妈打来洗脚水,端到爸爸面前。

“你怎么这样客气呀!我又不是客人。”爸爸说。

“哎,你就享受一次我端洗脚水的待遇吧!平时想端也得不到端……”妈妈说。

爸爸无言以对,心里觉得酸酸的。

“花儿,等爸爸洗脚。”妈妈从爸爸怀里把花儿跑走了。今夜,花儿与奶奶睡。

爸爸俯下身子洗脚时,花儿的哭声从奶奶的房间里传出来,越来越响亮,似乎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爸爸洗完脚时,花儿又哭又闹,爸爸忍不住走进奶奶的房间。

“爸爸,我要和您睡!”花儿止住了哭泣。

“这姑娘,就是这种倔脾气,你别管她,一会儿就好了。”奶奶说。

“爸爸,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吧,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吧!”花儿说得鼻涕眼泪淌出来。

妈妈扬起手来,她似乎又失去了耐心,要狠狠地教训花儿。

“打呀,打死就没有姑娘了。”花儿说。

“哈哈,你看你家姑娘,嘴好凶呀!”奶奶笑着说。

“就是这些手机害人,全都是在上面学的。”妈妈说。

“花儿,乖,你和奶奶睡吧!”爸爸说。

“我不,我就是不,我要爸爸背着睡。”花儿说。

爸爸偷偷递给妈妈一个眼色,妈妈从奶奶房里走出来。不一会儿,妈妈拿来了背扇,把花儿捆背在爸爸的背上。

爸爸背着花儿,像几年前那样在夜里走来走去。爸爸的背湾是花儿的摇篮,好多次花儿不睡觉,爸爸就背着花儿,一边走,一边摇,把花儿摇到了梦里。

花儿伏在爸爸背上,一会儿左脸贴背,一会又右脸贴背,花儿似乎睡不着。

“花儿,快睡吧!不然我让爸爸把你背出去。”妈妈一边说,一边去开门。

屋外气温已降至零度,冷风呼呼如刀子般涌起家来。伏在爸爸背上的花儿很温暖,只是爸爸和妈妈感到一阵阵寒意。

妈妈的恐吓不灵,她像一只捅破的气球,瘫坐在沙发上,任凭寒风吹进家里。

“你发什么疯,怎么不关门?”爸爸说。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把她放下来,抱丢出去算了。”妈妈生气地说。

“深更半夜的,小声一点呀!”奶奶没有睡,走了过来。

奶奶关上了房门,走到爸爸侧边垫起脚,花儿没有睡,两只眼睛鼓眉鼓眼地望着奶奶。

“花儿,爸爸累了,奶奶背。”

“不要奶奶背,要爸爸背。”

“来,放下来,我抱她丢出去,让野猫拉去算了。”妈妈不仅恐吓花儿,而且去解爸爸身上的背扇带。

“哇哇……我怕……”花儿大哭起来。

“你要干什么呀!吓到孩子呢!要过年了。正月忌头,腊月忌尾。”奶奶说。

“平时眼睛皮短,天才黑就睡了。今天她的眼睛皮太长得很,都大半夜了,就是不睡。”妈妈说。

“你们先去睡吧,把灯关了,我背她游一下,她就睡了。”爸爸说。

妈妈和奶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听爸爸的了。

爸爸的这一招果然管用,他背着花儿在黑乎乎的堂屋里转了几十圈后,花儿真的睡着了。

爸爸背着花儿来到床边,妈妈还没有睡着,她悄悄对爸爸说:“背她去跟奶奶睡。”

爸爸像是没有听见,站在床边不动。

“你还害羞得很。”妈妈说。

爸爸还是沉默地站着不动。

“那轻轻的放到床上,我抱给奶奶去。”妈妈说。

爸爸转过身来背对着床,解开拴在腹部的疙瘩,双手拉着背扇带慢慢地放松,花儿坠着背扇,落平在床上。

爸爸扭一扭头,像是真的累了。妈妈抱着花儿,向着奶奶的房间走去。

“咣当……”堂屋里传来物件跌落的声音,紧接着又是花儿的哭声。原来,屋里没有打开电灯,妈妈有些慌张,碰打了桌上的杯子,惊哭了花儿。

“啪嗒……”,一阵光亮从奶奶房间里窜出来。

“又醒了……”妈妈觉得有些倒霉。

“我要爸爸背。”花儿还要留恋爸爸的背湾。

“把花儿放给我。”奶奶大声说。

妈妈推开奶奶的房门,把还在喊要爸爸的花儿丢在奶奶的床上,自个儿关上房门出来了。

“我要爸爸……”花儿一边哭喊,一边从奶奶的床上跳下来。

妈妈把自己卧室的房门关上后,家里静得似乎只有黑乎乎的夜。

“跟奶奶睡……”奶奶也下床了,双手去抱花儿。

“我不,我就是不,我要爸爸背着睡……”花儿咆哮着去拉奶奶的房门。

“你这姑娘,怎么就不会听话呢!”奶奶一把抱住花儿的腰,把花儿逮了回来。

“我要爸爸……”花儿在奶奶手里挣扎。

“花儿听话,跟奶奶睡吧!”奶奶的心肠有些软了。

“我不,烂奶奶……”花儿伸出双手去抠奶奶的脸,双脚踢到奶奶身上。

“你这姑娘真不懂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任性的娃娃。”奶奶发怒了,她把花儿甩到床上,一只手压住花儿的背,另一只手使劲拍打花儿的屁股。

“烂奶奶……”花儿伏在床上,誓不罢休。

“碰……”一声闷响,花儿趁奶奶松手时挣脱了,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花儿像是不晓得痛,他爬起来要去开门。

奶奶吃了称铊铁了心,她岂能让花儿如此放肆。奶奶又把花儿抓回来,她拿出老人过逝时戴在头上的孝帕,把花儿和自己拴在一起,奶孙俩躺在床上。

花儿动不起了,但是哭喊依然没有停下来。奶奶又抠出被子里的棉花,爽性把自己的耳朵塞上。

奶奶醒来时,花儿已经睡着了,小脑壳斜靠在她的身上。奶奶掏出耳里的棉花,轻轻解开了孝布,抱花儿睡正。

山村的冬夜很静,新春就要来了,连那村里人家的鸡犬都屏住了呼吸,只有花儿偶尔会发出一声抽噎,划破旧年的寂静。

秋来的时候,妈妈挺起了大肚子。花儿放学回来,她很兴奋的样子。妈妈问花儿遇到了什么好事情,花儿说,老师告诉她,自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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